第101章 first(下)
酒保开了瓶圣培露的气泡水。
又递过来一枚加了冰块的玻璃杯。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虚虚地握住杯壁,姿态有种赏心悦目的雅致感。
玻璃的切割面折射出夜店迷乱的霓虹光影,也倒映出几十张被微缩过后的冷淡分明的脸。
宛若万花筒般,随着晃动的光线,不断地变幻着色彩。
原弈迟没有饮酒。
毕竟一旦接近身边的青春期女孩,他的思维就会被混沌又迷惘的感觉占据。
酒精只会让他无法保持清醒和理智。
仅是在吧台坐了十多分钟,就有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朝这边投来。
但那些夜场浪子在看见少女身边的冷峻青年后,纷纷打消了前来搭讪的念头。
顾意浓的外貌太过招摇。
脸蛋没有化过浓的妆,都浸着股极致的艳丽,一袭酒红的连衣裙,衬得肌肤凝白如雪。
浑身都散发出娇贵又恣意的气质,宛若一朵盛开的野蔷薇花,到了这种场合,难免会引来各种垂涎的目光。
然而少女不知所谓,仍在用明晃晃的视线,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眼底还浸着些许衅意。
原弈迟被她注视了良久。
才略微偏过头,表情平淡,也看向她。
顾意浓这时已经旋过高脚凳,侧脸透着娇愠之色,微微仰着雪颈,捏住橄榄钎子,搅拌起剩下的半杯玛格丽特鸡尾酒。
他没让目光过分驻留,但在收回视线之前,还是捕捉到了很多关于她的细节。
少女的耳垂处,有颗鸽子血色的美人痣;胳膊上方有水痘疫苗的凹痕;踩在高脚凳支撑处的那双被绑带凉鞋的莹润小脚远不及他的手掌大。
女孩看起来比去年成熟了些。
正从少女逐渐蜕变成女人,但仍然处于一种模糊的地带。
和他比起来,还是太小了。
以至于多看几眼,都会觉得罪恶。
顾意浓歪过脑袋。
又用充满衅意的目光打量起他。
DJ的音响越来越剧烈,刺耳,男人的心脏失控地勃动着,心跳也在生理性地加快。
他沉敛着眉眼,持起玻璃杯,克制地饮起气泡水,被那道娇恣的目光看得莫名烦躁,也愈发厌恶这种嘈杂的场合。
气泡水划过喉咙,也仿佛渗进了他狭窄的心室,阵阵激冷过后,却没有起到任何降温的效果,反而愈发燥热。
想要出言呵斥女孩。
让她不要再用那种肆意的目光盯着他看,也努力遏制着想去伸手捂住她眼睛的冲动。
顾意浓的睫毛那么长,一定会在他的掌心像被捕捉住的蝴蝶般乱颤。
想到女孩巴掌大的小脸被自己的手遮住眼睛后,他的心底又涌起莫名奇妙的破坏欲。
恼人的小东西。
总是想故意激怒他。
但奇怪的是,他竟然丝毫都不嫌她烦。
“真无聊。”少女突然发出一声轻嗤,像在自言自语,但足以让坐在她身边的原弈迟清晰听闻。
原弈迟没说话。
知道顾意浓是在嘲讽他沉闷无趣的个性。
身前的黑曜石吧台摆着骰子,扑克牌,德国心脏病,和金属铃铛。
如果表弟黄俊羲在,一定能将顾意浓哄得很开心,那小子经常混迹这种场合,是个喜欢招蜂引蝶的花花公子。
所以在对方提出要跟着来时,原弈迟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在看见顾意浓后,黄俊羲定会竭尽所能地献媚讨好,像个讨人厌的开屏孔雀。
那种场面是可预见性的。
想想就觉得恼火。
男人撂下玻璃杯,嗓音沉淡地说道:“无聊的话,就和我回去。”
顾意浓:“……”
她穿得单薄,在这种冷气充足的地方待久了,其实很不舒服,在原弈迟说自己并没有所谓的未婚妻后,顾意浓的心情便好转了一些。
也早就想打道回府了。
“那我先和我高中同学打声招呼再走。”
“夜店里还有你的高中同学?”
“嗯。”顾意浓从高脚凳处起身,隔着嘈杂的DJ声响,扬起声音说道,“也是我复读这一年的家教。”
“人家可不像我,去年就考上复旦了,读管理学院,还是宁城的理科状元。”
听到家教这两个字。
原弈迟已经猜出了那人的身份。
顾砚卿和他提起过这个男孩,和顾意浓同龄,家世不算优渥,甚至可以说是清贫,但各方面的资质都是顶尖的,拿过天舸提供的奖学金。
那男孩是顾老爷子为顾意浓挑好的驸马选手之一,报考的专业也是经管类,就算将来做不成赘婿,也会被顾家培养为天舸的嫡系人才。
离开灯红酒绿的内场。
原弈迟跟在少女的身后,很快便看见了站在进口啤酒陈列柜旁的那道清瘦身影。
“齐瀚!”顾意浓唤住他。
男人在她身后几步之遥外站定,不动声色地观察起那个叫齐瀚的男孩子。
少年穿着夜店的制服,白色的球鞋很干净,气质透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和内敛。
虽然他对这里的工作尽职尽责,但眉眼间总有种百无聊赖的厌倦感。
直到穿着红裙的明艳少女朝他的方向小跑而来,少年的瞳孔明显颤动了几下。
与此同时。
齐瀚也注意到了顾意浓身后不远处的那位冷峻青年。
陌生青年的身量很高。
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散发出阶层之上的难攀和矜贵。
他的眼神透出目空一切的淡漠感,仿佛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那样的目光让齐瀚的心脏泛起微妙的刺痛感,但也很熟悉,资助他的顾家董事长,也用同样的目光凝视过他。
虽然无波无澜,却又带着与生俱来的睥睨。
齐瀚猜测起他的身份。
在顾家给顾意浓做家教的这一年,他从来都没有见到过这个男人。
在顾意浓和他说话时。
那道高大峻挺的身影款款走来,他沉默不语地站在少女的身边,表情平淡地将她圈进自己的领地,让齐瀚的心脏瞬间被强烈的压迫感笼罩住。
那种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压倒性气息是与生俱来的,齐瀚被青年看得很不舒服,虽然他的眼神没有温度,但却能让人觉察出深敛的轻蔑。
“我要回家了齐瀚。”
“你在这边打工,多注意安全。”
齐瀚忍受着青年目光的不适感,说道:“我快下班了,不然你稍微等我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不用。”顾意浓身边的男人终于开口,嗓音寡淡地说道,“她哥哥已经拜托我将她平安送到家,不需要再麻烦你了。”
说着话,顾意浓忽觉肩膀一暖。
身边的男人已经将自己的西装脱下,披在她的单薄的身体,在齐瀚错愕目光的注视下,他垂着眼睫,绅士又体贴地帮她拢了拢。
他的外套很宽大,就快要覆没她的膝弯,顾意浓的连衣裙是露背的设计,雪润的肌肤也和残存着男人体温的面料紧密地贴合在了一处。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几拍,内场的噪音传递到心脏的最深处,紊乱地律动着。
耳边已经落下男人低沉的声音:“车里也会开冷气,别着凉。”
顾意浓抿起唇角,下意识想将外套脱掉,扔回给他,却忍不住想去偷嗅那股熟悉的味道。
右手攥紧西装的门襟,又松开,再次攥紧后,冷冽清淡的乌木古龙水味已经萦绕在鼻息。
她毫无抵抗能力地阖上眼眸,贪婪地闻了起来,甚至想让自己也沾满这种味道,从每一根头发丝,再到每一根手指。
原弈迟的气息是洁净的。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不像哥哥顾砚卿,看着雅贵儒雅,但进集团工作后,因为压力过大,染上了那种陋习。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在作祟。
虽然好像没有那么喜欢这个男人了,但是闻见他的味道后,一些熟悉的悸动感也在悄然无声地渐渐苏醒。
可是他虽然没有所谓的未婚妻。
在谈完并购案后,还是会离开中国吧。
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的泥土气息。
天边也落满了滚滚的雷声。
男人带她离开夜店,许是因为不确定什么时间能带她出来,他让司机留了车钥匙,打算自己开车载她回顾家的庄园。
顾意浓坐在宾利的后座。
逐渐觉察出自己的不对劲。
她双手发抖地褪下男人宽大的西装外套,忽然觉得浑身燥热,小腹泛起又酥又痒的异样感觉,宛若掠过电流一般。
心脏也像被盐酸侵蚀出孔洞,那样的空虚感让她想要哭泣。
砸在车窗的雨滴声被无限制地放大,在原弈迟偏过头,查看起她的异样时,顾意浓也猜出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清楚是因为水烟。
还是前面那杯马丁尼,或者临走前的那杯玛格丽特。
可谁要给她下那种东西?
两杯饮品都是她亲眼看着酒保做的,夜店里的客人很多,他一次性要出两三杯。
是水烟吗?
但她大概只吸了十几口,光是气雾而已,就能造成这种效果吗?
“停车!”顾意浓颤声道。
男人透过后视镜,看见少女白皙的皮肤泛起一层异样的潮红,眼底划过不宜察觉的慌乱。
又收回视线,目光阴沉地注视着道路的尽头,还算镇静地说道:“我带你去最近的医院。”
“我要先透透气……”她捂住心口,呼吸一起一伏,表情痛苦地说道。
车子停下来,外边的雨还在下。
他焦急地从后备箱拿出一把黑伞,不顾自己被浇淋,帮蹲在地上的无助少女撑着。
夏日的宁城夜雨是温热的,滴溅在柏油地面,也敲在顾意浓的小腿和手腕,湿黏的雨水完全驱散不了那种空虚和燥意。
顾意浓的内心被恐慌和羞耻感填满。
她尝试将手指伸进嘴里,按在舌根的位置,使劲地向下压,想将胃里的东西都呕出来。
“催吐没有用。”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男人说话的声音有些不甚真切,他担忧地注视着她,又说道,“药物已经溶解了。”
“你能吐出来的都是胃酸。”
顾意浓眼眶泛红,忍着呕意。
紊乱到发颤的心悸感无限地蔓延开来,她现在好丢脸,荒唐到去酒吧抽水烟,还被人下了那种东西,而原弈迟却目睹了一切。
男人的衬衫被雨水浇透,低望过来的目光深邃又复杂,仿佛她是什么堕落的失足少女,看得她心脏泛起一阵蛰痛感。
但今天的她,确实就像个失足的少女,高考都要考第二次,不学无术,还叛逆到来这种地方。
好了,这下原弈迟一定更反感她了。
男人也蹲俯身体,用没撑伞的左手握起她肘弯,雨水沿着他硬朗的颌角向下淌,他却顾不上此时此刻的狼狈,而是平视着她,像要用眼神传递给她支持。
他的嗓音存着刻意的温柔,安慰她道:“你别怕,我带你去医院,拜托你先保持清醒和冷静。”
落在她发顶的声音依然低沉动听。
如珍珠般的雨滴敲在倾斜过来的伞面,也敲得她心脏发麻。
顾意浓埋着脑袋,抱住膝盖,不知道是酒精催化的缘故,还是药物的晕染,积聚在心底的情绪也彻底爆发。
她似乎丧失了全部的理智。
但头脑也是冷彻且清醒的。
虽然他没有未婚妻。
但不久后还是要离开这座城市。
她迫切地想和他发生些什么。
不仅想沾染上他的味道,还想让自己的身体保留下这个男人的印记。
在他关切目光的注视下,她沉默了几秒,终于抬起手,抓住了他握住伞柄的大手,嗓音娇哑地说道:“我等不了那么久。”
——“我要你帮我。”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男人沉默了良久,才站起身体,将伞收好,又气息阴沉地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顾意浓的心底又涌起强烈的挫败感,不敢再去观察他的表情,刚要开口,让原弈迟带她去医院,身体突然悬空,人已经被他横抱着,塞进了宾利的后座。
“后悔了么?”男人将浑身湿透的少女抱在腿上,用拇指抚过她的唇角,眼神晦淡地问道。
原弈迟并不打算碰触这个少女
也仍存着带她去医院的念头,但是他想让顾意浓长教训,也想让她自此有戒心。
那种话无论如何都不能对别的男人说。
男人低头,用鼻梁刮了刮她的肩窝,沉闷地叹息一声,隐忍又克制地继续进行着对少女的威慑,也勉力地把握着分寸,不敢过分侵近。
然而在嗅见那股清甜好闻的气息后。
原弈迟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怔忡,也透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迷恋。
他没忘记恐吓她:“和男人说出那种话,就该做好心理准备,不是吗?”
话音落下后。
原弈迟意识到,自己或许就要玩脱。
一些被压抑了多年的本能也彻底被她娇弱的气息唤醒,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意志力在这个女孩的面前,竟然这么薄弱。
甚至可以说是不堪一击。
而后他的大脑突然陷入一片空白,直到少女在他怀中可怜地发起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吻住了她耳垂上的那颗小痣。
顾意浓的眼眸盈出水光,看得他心脏一阵肿胀,她仰着小脸问道:“你会让我很痛吗?”
这句话像一把柔软的剪子,彻底剪短了他名之为理智的弦,男人流露出的目光也浸着淡淡的侵略感,看得顾意浓的心跳突然加快。
斯文、克制、冷淡都不复存在。
他扼住她,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宛若一头刚刚苏醒的巨狮,骨子里甚至有些残虐和恣睢,和平时端方持重的绅士模样大相径庭。
顾意浓的后颈被他的虎口托住,终于窥见了他敛藏已久的本性。
她眼睫轻颤,刚要说出反悔的话,一股浓烈好闻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已经灌进了呼吸里。
男人捏起她的下巴,掠夺走了她的初吻,她直觉他在此之前,从没亲过别的女人,因为他的吻虽然很霸道也很强势,却带着些许的生涩。
然而他很快就无师自通,也领会到核心要义,亲到她心脏酥软,头皮发麻。
和他平时深沉寡言的模样完全不同,他亲得特别凶,偶尔溢出的喘息也低哑又涩气。
和砸在车窗上的暴雨一样。
潮湿,混乱,夹杂着即将大厦倾颓般的疯狂。
她的头脑有些缺氧。
却清醒地意识到,原弈迟这种男人似乎不是她能招惹得起的。
不过她好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他今晚不可能放过她了。
当她的舌头被重重地吸吮住,外边也划过一道响彻的雷声,顾意浓的心底本就溢满了恐慌,无比可怜地哭出了声。
男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失控,边帮她擦眼泪,边无可奈何地低叹道:“好娇气。”
他住的酒店就在附近。
当他小心克制地将少女抱在床面,忽然想起了在夜店找到她时,那道独自坐在高脚凳处的娇弱背影。
和随着她抽水烟时的动作。
那两枚忽上忽下宛若蝴蝶蹁跹般的肩胛骨。
他伸手,亲自捅破了蝴蝶脆弱的翅膀,在嗅见甜蜜的血腥味后,眼底忽然变得空洞。
心脏像被那样美好的气息注满了。
也想起了在南非打猎时的暴烈阳光,干草堆散发出的辛野气息,以及成年狮兽被猎枪击中,倒在地面时发出的沉闷的低吼。
进退维谷之时。
他捧起女孩的脸,拇指抵住她的颧骨,温柔又怜惜地吻掉她眼角的泪水。
顾意浓还这么小。
他心脏暄软一片,也觉得罪孽,但又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感觉,很想无底线的宠爱她。
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
他这辈子都无法放过顾意浓了。
第二天清晨。
顾意浓浑身酸痛地醒来,大脑也是晕的,类似于宿醉般的感受,枕边已经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但在她起身后不久。
穿戴整齐的男人就已经走进了套房的主卧。
“帮你叫了早餐。”
他淡声说着,视线也掠过了用被子裹住自己的羞赧少女,起床后,顾意浓的情绪不太好,脸蛋也是稍稍带着愠色的,看在他的眼里,却觉得浸着股娇气。
唇瓣是嫣红的,但也有些肿。
原弈迟懊悔于自己应该再温柔些,心底又涌起那阵新奇的软涨感,一个挥之不去的声音告诉他,他还想像昨天那样吻她。
以至于心脏都泛起难以止息的痒意,他的瘾源被她唤醒了,头一次产生了想要用香烟之类的外物来缓解的念头。
大脑又是一片空白。
他竟然已经走到床边,并抬手,扳起了她的下巴。
少女的眼底顷刻溢满了恐慌。
男人错开视线,松开她,为自己的失控和唐突寻找说辞,最后说道:“昨晚没来得及做措施,我帮你买了药,你吃完早餐后,记得吃了。”
顾意浓听完这话。
眼底的恐慌之色也在加剧。
他本来想安慰女孩,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沉淡又稍显生硬的叮嘱:“一定记得把药吃了,你不想在这个年纪就怀孕吧?”
……
私人飞机即将落地宁城。
顾意浓眯缝着眼睛,睡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又要去往这座城市,她又通过梦境回忆起和原弈迟的第一次。
昭宁咿咿呀呀的声音吵醒了她。
醒来后。
顾意浓的心底就憋了股闷火。
以至于原弈迟抱着女儿,走到她的座舱,眼神温淡地查看起妻子的情况时,却捱了一记明利的眼刀。
他不解地蹙起眉,却听见顾意浓娇纵地嗤了声,眼圈泛红地瞪着他:“渣男。”
她就没见过比原弈迟还要混蛋的狗男人。
就算看在昭宁的面子上。
在回顾家的这几天,她也不想给原弈迟这个狗东西任何好脸色看了。
第102章 门咚
顾家的中式庄园占地近六公顷,大概有八个足球场那般大,共分东、中、西三个区域。
正门的砖雕门楼是顾家祖上传下来的,至今有三百余年的历史,蝴蝶瓦,哺鸡脊,戗角高高翘起,两侧的雕花兜肚夹着匾额。
上边写着“万里安澜”四个大字,低调地彰显着航运世家的底蕴。
顾意浓被顾家人接到宁城后,住西区的双层小洋楼,这里曾经是母亲顾楚青的旧居。
顾楚青是顾老爷子的幼女,也是三个孩子里唯一的女儿,自然最受偏爱。
因为顾楚青不喜欢顾宅庭院深深的古旧感,顾老爷子便为女儿造了这座洋楼。
外墙是统一的象牙白色,有宛若钟塔状的巴洛克式穹顶,主厅天花板上的彩色玻璃美轮美奂,都是从欧洲各处的古董教堂搜集来的。
来洋楼这边照料的。
依然是从前照顾顾意浓的杜阿姨。
洋楼里有两间客房。
但只收拾出来一间,要给保姆和昭宁住。
杜阿姨这几日住陪人房。
顾意浓今晚还是要和原弈迟睡同一间房,回主卧前,便拜托杜阿姨,帮她找一床新的被子,再拿到这边。
安顿好昭宁后。
顾意浓穿着大衣,独自站在围着铁艺栅栏的露天阳台,也看见了站在香樟树旁的那道高大落拓的身影。
庄园有很多射树灯和庭院灯。
昏黄的光线笼着男人,衬得他的轮廓愈发冷淡分明。
美国那边还是上午。
他应该在和刚开完董事会的Ryan通电话,声线压得既低又沉,站在她的位置,听得不太清楚。
一阵恍惚过后。
顾意浓突然觉得所处的时空有些错乱,依稀记得,很久之前,哥哥来这边带她去鹭院,原弈迟也在,她似乎早就从这个角度,俯瞰过二十几岁时的他。
她还在晃神。
楼下的男人倏地撩开眼皮,也朝窗台这边看了过来,隔着沉沉的夜色,仍能觉出他目光中的温和和纵溺。
心脏突然向内凹陷,良久都没有回弹,顾意浓飞快地错开视线,忍受着那阵被蚀空般的异样滋味,佯装没看见他,折进了房间。
洋楼之下。
男人的眼神无波无澜,却仍然注视着窗台的方向,半晌都没有收回视线。
电话那边对他突如其来的沉默表示不解,用英语询问道:“Marcus,你怎么了?”
“没什么。”
男人的表情稍显寥落,嗓音偏淡地回复道,“有新情况可以发邮件,我会及时check,中国这边已经很晚了,我要先陪太太休息了。”
——
生完昭宁后。
顾意浓的免疫力还是比较低,精力和体能都没有完全回到孕前的状态,仅是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便很疲累,多亏这一路基本都是原弈迟在哄孩子,让她稍稍轻松了些。
她坐在梳妆镜前,打算只做简单的护肤,明早再洗澡。
身后突然传来笃笃的声响。
对方没有说话,但曲起指骨,扣响门板的动静却是钝重又沉闷的,仿佛有隐秘的情绪在暗流涌动。
顾意浓刚才随手锁了门。
原弈迟被拦在了外边,进不来。
她抿起唇角,没说话,从镜前起身,朝那边走过去,锁舌发出“喀哒”一声响,又往下按手柄,打算放男人进来。
门刚开了条窄缝,便觉察出,男人身上的气息有些不大对劲,她的心脏泛起细微的颤栗感,还没反应过来,肩头就被一只宽厚分明的大手按住,整个人也被推到了门板处。
“为什么又躲着我?”
男人攥住她的手腕,托到发顶上方,无需动用多少力气,就能轻松地桎梏住她,又呼吸沉闷地低头,吮吻起她的耳垂,“告诉我原因,宝宝。”
他漆黑短发的边缘掠过她的下巴,弄得那里的肌肤痒极了,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顾意浓忍不住发起抖。
男人已经惩戒般地嘬咬起她的颈肉,她体会到轻微的窒息感,心脏也顷刻悬了起来,失控地跳动着,就快要超出所能承受的负荷。
他的西装沾染着室外的寒凉气息,熟悉好闻的乌木气息也缠绕住她每一根神经,下巴突然被扳起来,被迫承受着浓烈的吻。
顾意浓被吻到大脑缺氧。
但仍能觉察出原弈迟的情绪很不好,宛若一头浑身散发出危险气息的狮兽,本就处于食物链顶端,又要掠夺并主宰起她的全部感官。
男人终于松开她的腕骨,却用双手提起她的腿弯,顾意浓的身体瞬间悬空,忍不住惊呼出声,好在后背仍然抵在门板,尚有支点。
耳边落下男人充满磁性的醇厚嗓音:“我又有什么地方惹到你了,告诉我,好吗?”
他的脑袋往下埋的时候。
顾意浓耳边又响起“笃笃”两声,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变僵。
好在男人及时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她的双眸因为瞪得太大盈出了水,他则在这时恶劣地俯身,又去吮她的耳垂和颈肉。
心跳就快要停滞住时。
听见门外的杜阿姨说道:“小姐,您要的被子拿过来了。”
她被他吻到睫毛抖颤,瞳孔涣散,担心很快就要忍不住发出那些惹人遐想的动静。
杜阿姨又说道:“姑爷的身量太高了,这床被子可能短了些,今晚只好委屈他凑合一下,明天我会尽快弄一床足够长的。”
“小姐,您在吗?”
杜阿姨疑惑地又问道。
他们的呼吸声交叠在一处。
顾意浓快要急哭了,小心克制地屏息着。
好在杜阿姨终于走开。
打算过个十分钟,再来二楼的主卧一趟。
男人的鼻梁划过她的耳背,忽地发出一声无奈的嗤笑,低醇的嗓音隐隐夹杂着怒火:“为什么要让阿姨给我拿新被子,嗯?”
——“暂时没办法和我分床,所以就要和我分被子睡,是吗?”
原弈迟心底积聚了一团郁火,再去亲吻妻子的唇瓣时,却品尝到了她嘴角咸涩的泪水,心脏忽然泛起尖锐的刺痛感,不受控的慌乱顷刻蔓延开来。
他放低声音,轻声唤道:“宝宝。”
顾意浓憋住眼泪,哽声道:“你欺负人。”
就着刚才的姿势。
男人托起她的大腿,朝壁炉旁的巴洛克式沙发走去,坐在上边后,大手拢住她双膝的边缘,将她妥帖地抱在怀里。
顾意浓的心脏还在扑通乱跳。
她没料到原弈迟竟然能这么混蛋,在她正儿八经的娘家都能这么欺负她。
在男人扳起她的下巴,微微弓着肩背,带着安慰意味地又要去亲她的额头时,她偏过脸躲开,连巴掌都不想甩给他。
气氛陷入僵持状态后。
原弈迟开始反思自己最近的做为。
自己到底又做了什么?
竟然让顾意浓这样和他闹脾气,不仅像养不熟似的不理人,还说他渣。
他唯一能找到的错处或纰漏。
都是在夫妻生活上。
或许最近的几次,他不够体贴,让她吃了太多的苦头,顾意浓的腰经常会不舒服。
还有一次,他不小心又留了吻痕。
原弈迟再次扳起她的下巴。
顾意浓已经不再啜泣,但脸蛋还残存着泪辙,像只花色晃眼的小豹子般,用明利的目光瞪着他,在水晶灯下愈发美艳动人。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没让你打地铺就不错了,我今晚就是要和你分被子睡。”
看着顾意浓娇蛮任性地发脾气。
男人抬手,帮她拨开碎发,用极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有些忍俊不禁。
年轻的时候,他曾设想过和女孩在一起后,会产生的种种问题,性格上的磨合就是一方面,但其实原弈迟很喜欢顾意浓身上的那种娇纵的小劲,很鲜活也很可爱。
从飞机起飞那一瞬间,顾意浓的状态就不太对劲了,原弈迟知道她不想回来,但已经一年多都没回来,老爷子也还没见过昭宁,推拒不了。
妻子闹脾气,似乎并没什么由头。
大概就是因为不想回到宁城吧。
他又俯身,低头去吻她的唇。
这次顾意浓没有躲,因为男人的气息温和到发溺,粗粝的指腹按在颧骨处,帮她拭掉泪辙,又怜爱般地去啄她薄薄的眼皮。
顾意浓的心脏像被缓慢地煮沸,如此轻柔的吻,却让大脑产生的眩晕感更甚。
“嗯。”原弈迟也沉溺在和妻子的吻中,语调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但只许在今晚和我分被子,好吗?”
顾意浓:“……”
——
次日清晨。
顾意浓还是在原弈迟的怀里苏醒过来,身体也被包裹在他的那床被子里。
男人修长有力的胳膊拢着她,她娇弱的后背捱着他锻炼痕迹明显的厚实胸肌,感受着无尽的温暖和安全感,心底积的气也消了大半。
梳洗过后。
原弈迟竖抱着戴虎头帽的昭宁,和她一起穿过乌瓦的临水游廊。
廊引人随,途中经过顾宅中区风景洵美的亭台水榭,昭宁正处于对外物都好奇的年龄,被池里游动的锦鲤吸引住了视线。
女娃的小手也伸了出来,呃呃啊啊的,发出大人听不懂的婴语。
很快便到达顾老爷子在东区的鹭院。
由于这天是周末,顾意浓的哥姐和大伯二伯都来了,在上海读博一的表妹顾润宜也回来了。
顾意浓上次见润宜,还是是在和原弈迟婚礼上,顾润宜是伴娘之一,但那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还差点逃婚,没顾得上和她多说话。
昭宁出世后。
顾意浓通过微信,给顾润宜发了些照片。
顾润宜早就盼着能见到小外甥女,也准备了很多精挑心选的玩具。
昭宁是亲人的小女婴,被小姨润宜一逗,就咧开小嘴,咿咿呀呀地笑了起来。
润宜很喜欢小孩子,抱起软小又可爱的昭宁后,就舍不得撒手了。
距离午餐还有一个小时。
顾家的晚辈都在茶憩区安坐下来,班姨也准备了丰盛的茶果。
顾意浓在这些人中,见到了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人——当过她家教的高中同学齐瀚竟然也在场,更让她震惊的是,齐瀚竟然是润宜的男朋友。
在香港待产的那几个月,她听姐姐顾俪卿提起过,说润宜谈了个男朋友。
但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是齐瀚。
两个人已经交往了快一年,老爷子顾伯钦既然肯让齐瀚出席这种场合,那两个人应该是快要订婚了。
齐瀚虽然家世不行,但能力和资质要比宁城那几个世家公子哥优秀得多,典型的寒门贵子。
顾意浓对这个人的印象不错,但在帮她补课时,少年的态度总是局促又腼腆,性格过于内向了,润宜也是个内向的女孩,她有些想象不出来这两个人会怎样相处。
齐瀚就坐在她的对面。
顾意浓笑着点头,和他打了个照应。
他也礼貌地向她点头。
原弈迟不动声色地将两个人的视线交汇看在眼里,在顾意浓将目光移向老爷子怀里表情严肃,闷闷不乐的小昭宁后。
齐瀚的眼底划过一抹复杂之色,甚至透出些许沉重的感觉。
男人的眸色顷刻转黯。
正觉得这个齐瀚有些古怪,却被昭宁的哭声打断了注意力。
女娃咧开嫣粉的小嘴,肉嘟嘟的小胖脸也涨得通红,呜嗷呜嗷地在班姨的怀里扭着小身体,两只小手不断乱晃,哭闹得很厉害。
顾意浓赶忙起身,查看起女儿的情况。
原弈迟则走到那边,及时将女儿从班姨怀中夺了过来。
昭宁这段时间越来越信任爸爸,歪着小嘴,嘤嘤地啼哭着,朝高大峻挺的男人伸出了两只玉藕般的小胖胳膊:“yiyiwuwu~”
班姨的表情稍显错愕,无奈地问道:“这孩子是哪里不舒服吗?”
昭宁离开班姨的怀抱后,哭声渐渐止息,浓长睫毛的还挂着晶莹的泪珠,躲在爸爸的怀里可怜兮兮地抽搭着。
男人气息阴沉,专注哄女儿。
并没有回答班姨的问话,因为是家庭聚会,他没穿过分正式的西装,深灰色的喀什米尔毛衣,简约的黑裤包裹住大长腿,天生的衣服架子,英俊养眼到过分。
男人的毛衣被昭宁的鼻涕和口水弄脏,但丝毫不显狼狈,也没有展露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
但寡冷的目光在瞥向班姨时,却让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体会到了极淡的侵略感,上位者的威压在这一刻也显露无疑。
瞎子都能看出来。
他特别惯女儿,而且保护欲强到过分。
男人边帮婴儿柔嫩的小脸擦眼泪,边用温柔的声音哄道:“昭昭不哭了,有爸爸在呢。”
昭宁嘴里的口水太多,开始吐泡泡,胡乱地挥着小胖手,哼唧道:“pupu~”
但昭宁只在男人的怀里安分了一小会儿,不知道是不是茶憩区围得亲戚过多,让她觉得不太适应,女娃又开始咧嘴大哭,金豆豆扑簌簌地往外掉。
顾意浓将女儿接过,嗅见妈妈身上熟悉的气息后,昭宁哭得更委屈了,小脑袋也贴在了妈妈的肩膀处。
在顾意浓的印象里,昭宁除了打针外,从来没这么哭闹过。昭宁是个爱笑的婴儿,很少这么哭闹,虽然偶尔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而假哭,也只是会吭叽几声,发出的动静很小。
顾意浓心底钝痛,捧着女儿汗津津的小脑袋,说道:“她可能是有些不舒服,待会儿大概率还是会哭闹,我先带她回洋楼吧。”
班姨问道:“孩子是不是饿了?”
原弈迟这次终于回答了她的话,但态度依然冷淡而阴沉:“来之前我刚拿奶瓶喂过。”
“昭宁饿得时候,发出的哭声不是这样的。”
班姨脸色微僵,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关切地看着哭闹不休的小女娃:“小孩子嘛,怕生正常,你和意浓在宁城这几天,将昭昭多带过来,和我多相处相处就好了。”
“不必。“原弈迟拒绝得很干脆,“昭宁应该有些怕您,既然是这样,也请您以后都不要再抱她了。”
这话一落。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微变。
顾砚卿帮忙打圆场:“我这妹夫真是爱女心切啊,初为人父没什么经验,太紧张昭宁了。”
班姨下意识去看顾老爷子的脸色。
顾伯钧的面容儒雅苍老,在原弈迟对昭宁说出有爸爸的在这句话后,眼圈不宜察觉地微微泛红,似乎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又在众人看向他时,很快就恢复如常,透出久经风霜后的淡然自持。
“嗯,这件事听弈迟的。”顾伯钧拄着拐杖,对班姨说道,“昭宁还小,受不得太多刺激,你暂时先别抱她了。”
——
顾润宜下午要回学校的实验室,她习惯坐高铁从宁城去沪市,离开顾宅前,齐瀚主动提出送她。
两个人交往虽然快满一年。
但仍然处于相敬如宾的状态。
顾润宜虽然是顾伯钧的远方亲戚,但毕竟是从十几岁就养在顾家的孩子。
齐瀚能和她交往,也是顾伯钧属意的,但老爷子没少敲打过他,让他一定注意分寸,所以到现在,他和顾润宜的交往近止步于牵手的层面。
顾润宜对任何事都是淡静的态度。
齐瀚追求的过程也没费周折,她很快就答应了做他女朋友的请求,但并没有表现出兴奋或者喜悦的态度,仿佛只是到年龄了,需要达成一个人生指标。
而他的出现恰如其分,所以就选他做男朋友了。
往高铁站开的路上。
齐瀚把着方向盘,没来由地提起了刚才在鹭院发生的事:“你那个姐夫还挺傲慢的。”
润宜表情未变,看向他。
齐瀚并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继续说道:“班姨好歹也是老爷子身边的女人,他竟然用那种态度和她说话。”
齐瀚对这个男人一直都有很深的印象。
八年前,他还只是个外籍人士,在华尔街工作,是家私募股权机构的合伙人,父家和母家都是权贵阶层,高不可攀,傲慢骄矜。
他这辈子无论怎样努力,都追不上这个人的起点。
而八年后,他变得更有权势。
原家这几年又出了个在Z界颇有话事权的大人物,华臻也在他的管理下,重回巅峰,成为足以和天舸匹敌的巨型集团。
连顾老爷子也要敬他三分薄面。
顾润宜温静地看向开车的男人,平声说道:“你好像很关注浓浓的丈夫。”
“没有。”齐瀚眼神闪躲,回答道,“就是觉得他这个人很难相处。”
“吃饭的时候,你表姐没少给他脸色看。”
“他们的女儿,也是他抱得时间更多,昭宁快满百天了,而他们是在今年三月份才结的婚。”
齐瀚的话没说得那么直白。
但暗示意味已经很明显了,他想对顾润宜说,顾意浓和原弈迟的夫妻感情并不好。
而且他们是奉子成婚,顾意浓或许是因为孩子,才选择了那个阴沉的老男人结婚。
润宜并不想搭腔,缄默地微笑着。
齐瀚自讨没趣,不再说话。
车子开到高铁站旁。
齐瀚下车,帮顾润宜拉开车门,两个人礼貌又客气地告别后,他望着顾润宜远去的背影,眸色一点一点地沉黯下来。
一张艳丽夺目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也早就在他内心深处烙下了抹不掉的印记。
都是顾家的千金。
但顾意浓才是顾家真正的掌上明珠。
顾润宜和她一比。
是那么的无趣和平钝。
——
夜渐深沉。
原弈迟从鹭院回到洋楼,四处寻找着妻子的身影,他来到婴儿房,昭宁刚刚入睡,叮嘱了保姆几句话,又来到书房和卧室,但都没有看见顾意浓。
又从旋转楼梯下到一楼,直到发现玻璃花房溢出些许光亮,才朝那边走了过去。
上午花匠刚刚割过草,也修剪过花枝,四处散发出馥郁又清新的气息,令人闻之欲醉。
国贸办公楼的环境有限,虽然原弈迟请了德国的某个知名设计师团队竭尽所能地打造,但仍然不及顾宅的温室花房繁美有生机。
踏进去,就仿佛坠入了漫漫无边的春季,他也无声无息地闯入了顾意浓秘密的世界。
女人站在两颗金合欢树的中央,乌发低绾,素手撷新枝,身前是胡桃木的小圆桌,上边摆着玻璃高颈花瓶,正低着眼睫,专心地莳弄起花草。
他感觉心脏又在不受控制地搏动着,但不再觉得这种感受是混沌或迷惘的,而是一种确定的,甚至有些沉重的感情。
然而顾意浓在掀起长睫,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他时,眼底又划过一瞬的恐慌,目光也变得有些闪躲,仿佛不想他出现在她的面前。
男人的目光不宜察觉地转黯,抬起孟克鞋,径直朝那边走了过去。
他一直都知道。
他唯一喜欢过的女孩子不是普通的女孩。
直到今天,顾老爷子对他仍然没有那么满意,这次到宁城,全是看在昭宁的面子上,才稍稍对他有了些好脸色。
他费劲千辛万苦,才娶回家的小富贵花,怎么可以因为一些小事,又不理睬他。
第103章 蓄谋
来玻璃花房前。
顾意浓换了身桑蚕丝的法式睡裙,外搭垂至纤细脚踝处的长款睡袍,裙边和袖口都滚了绒软的羽毛,丝滑的缎面在暖黄的光线下散发出珍珠般的莹润光泽,也衬得肌肤愈发细腻白皙。
她的手里还捻着一枚金合欢的花枝,刚要插进玻璃瓶中,男人冷冽好闻的乌木气息已经捱了过来,虽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边,存在感都异常强烈。
后颈忽然一热。
男人佩戴婚戒的大手宽厚分明,熨贴地罩住那里,缓而慢地摩挲起那里的皮肤。
顾意浓的心脏都因他的抚弄而发酥。
睫毛也不受控地抖颤起来,手里的金合欢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花房的地砖上。
他已经俯身,吻住她的唇角,触之即离后,又扳起她的下巴,缓慢又轻柔地啄。
她的大脑产生一种饮酒过后的微醺感,花房的暖气充足,人也有些晕乎。
男人另只修长分明的手,几乎能完全罩住她的腰肢,为了防止她仰颈不适,呈着托护的动作,脑袋也按照她从前的要求,尽量俯到他满意的位置。
他的拇指则顺势按在睡裙的蕾丝边处,隔着危险的距离,却丝毫都没有做出越界的行动。
顾意浓刚成年时。
男人就在她最娇弱的核芯烙下过印记,也是从那时开始,她经常会在夜深人静之时,用一些简单的方式频繁地安慰自己。
脑海里代入的形象,也都是二十几岁的原弈迟。
顾意浓下意识抬起手,掌根也按在了他的肩膀处,但却没有推开。
按日子,今晚她该和原弈迟过夫妻生活了。
年末事忙,男人还没来得及做结扎手术,虽然可能要承受一些心理负担,但今晚她还是想让原弈迟满足她的需求。
正纠结着该怎样开口。
男人的拇指已经按在她的脸颊,缓慢而折磨地抚着,又趁她眼神躲闪时,漫不经心地拨弄起她的耳垂。
“昨晚为什么要躲我?”
他的声音寡淡而低沉,可以采取迂回战术,也可以以退为进,给她喘息的机会,但从来都不会忘记想要达成的目的。
无论是在工作上,还是在感情上。
原弈迟都异常强势,绝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我有躲你吗?”顾意浓呼吸起伏,眼眸因他的撩拨凝出了水,有种欲说还休的柔媚感,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眸色也因而深邃了几分。
男人罕见地唤了她的名字:“顾意浓。”
他的表情敛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挫败感,嗓音沉淡地问道:“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你从哪里看出我在害怕?”她问道。
原弈迟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眼底暗流涌动的情绪,沉默了半晌,又看向她:“我一进花房,你的瞳孔就在颤抖。”
——“直到现在还在颤。”
顾意浓眼神微变,却故作镇静地说道:“是你看错了吧。”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躲我吗?”他没有忘记这场谈话的核心诉求,“我又有哪里惹你生气了。”
她向下抿起唇角,娇纵地说道:“没错,我生气了,有的时候我只是看见你的那张脸,心底就有股无名火。”
“这个回答让你满意了吗?”
顾意浓撩开眼皮,用明利的目光注视着他。
“是么。”他的语气是轻淡的,但气息明显深沉了些,显然是对她的敷衍感到不满。
“人类只有两种原始情绪,一个是欲望,一个是恐惧。”
“生气这类的情绪,其实也是起源于恐惧。”
“所以你到底在恐惧什么?”
那双望过来的灰蓝色眼眸深邃又犀利,仿佛要将她的一切看穿,顾意浓的心跳也凝滞了片刻。
她抓住男人的说辞,反将一军,问道:“那你又在恐惧什么?”
原弈迟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意浓瞪着他:“既然你说生气是源自于恐惧,那么刚才你明显有些恼了,说明你刚才也在害怕。”
男人沉闷失笑:“顾导演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顾意浓稍稍乘了上风,刚想借机怼他几句,再离开花房。
耳边忽然落下他自嘲般的叹息声:“你眼底流露出的不安让我觉得很恐惧。”
她的心脏重重一跳,听见他无奈地又说:“身为丈夫,没有给妻子安全感,也让我很恐慌。”
心脏还在失控般地继续跳动着。
她光着双脚,踩着毛绒拖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步,他则步步紧逼,伸手,握住她细瘦的腕骨。
男人的掌心宽厚,且散发着蓬勃的热意,她的心脏也仿佛被那道强势的体温烫了下。
听见他放低语气,又询问道:“我已经告诉你,我在恐惧什么了。”
“所以能不能也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顾意浓心乱如麻。
他覆在她皮肤上的体温太难捱,她也快要被他浸着某种执念的目光烧坏了。
每当因为这个男人而感到苦恼时,她的大脑都会自动生成某种防御机制,也会产生既然他这样搅扰她的心绪,不如就把他给睡了的念头。
于是干脆岔开话题,直截了当地要求道:“今晚我要你尽夫妻义务。”
原弈迟眉心微折,没想到她的思维跳得那么快,嗤笑道:“如果我不想呢?”
“你凭什么不想?”顾意浓恼火地瞪着他,“不然我要你这个丈夫有何用?”
“男人也有性同意的,顾导演。”
“……”
虽然顾意浓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但被拒绝后总是沮丧的,她咬住唇瓣,忍耐着心脏深处忽然涌起的低落和酸涩,说道:“那你现在就给我消失。”
她伸出白皙的食指,指向玻璃花房外的漆黑大厅,无措地低着脑袋,又说:“现在就消失。”
原弈迟没有动。
仍然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她。
顾意浓颦起眉目,没再和他对视,干脆转身,独自离开玻璃花房,圆桌上散乱着没打理好的花材,但她没有管,而是径直走向环形楼梯。
洋楼没有安电梯。
她心情郁闷地往上攀,身后忽地传来一道沉钝的脚步声,两个人的身影也在旁边的墙面叠合在一处,他的影子浓廓又充斥着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她拆吃入腹。
顾意浓手腕处的脉搏在跳,心脏也莫名的涨,耳根的烧热感蔓延到锁骨,本该觉得慌乱,但小腹却是酥痒的,涌起了异样的渴慕。
吵架都吵到需要换内裤。
她因为这种难以启齿的体质而倍感羞赧。
洋楼的衣帽间没有她在京市的寓所大,就设置在主卧里,且位置比较隐蔽,大概只有几平米。
刚要进去。
肩膀突然被一只修长分明的大手按住,她眼神微变,人已经被原弈迟堵到了墙边,逃无可逃。
“顾意浓。”
他的气息阴沉了些,今晚第二次唤了她的名字,抬手捏住她下巴问道:“你就这么点能耐吗?”
“心里不痛快,就想睡我。”
“不是想让我把你当成平等的恋人吗?”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像个心智不成熟的未成年少女一样,遇见事情后,只想着逃避?”
原弈迟本来就是谈判的高手。
摆平过无数难说服的人,只要他想,就能说出最攻心的语言。
既能成功激将,又以理服人。
回旋镖顷刻扎在顾意浓的身上,让她瞬间哑口无言。
“是嫌我在床事上不够体贴,没有娇惯你。”
“还是有别的不满?”
男人表情隐忍地问道,心脏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慌感。
他并没有说出最想问的话。
是不是还是无法原谅这段姻缘,是他不择手段,强迫她换来的。
昭宁出世后,是不是又产生了想逃离他的想法。
可现在的他更不可能放手。
只要顾意浓肯老老实实地待在他身边,他也不想顾什么尊严了,让他当暖床的男仆都可以。
他想永远都对她温柔宠爱,不想让她窥见他性格的底色依然是暴虐而冷血的。
但前提是顾意浓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逃跑。
如果她还敢逃。
更卑鄙的手段他还没有用。
掠夺她的过程中,他实际做不到习以为常的冷酷,而是罕见地让情感裹挟住了他的理智。
她总是让他的理智崩盘。
他也总是会对她心软,没有将她残存的念头都掐灭。
在顾意浓想推开他时。
男人的眼神流露出淡淡的侵略感,强硬地别住她莹润白皙的小脚,让她更无法从这个狭小的空间逃脱,捏住她下巴的力度重了几分:“今晚必须和我说清楚。”
顾意浓眼眶泛红:“你混蛋。”
“所以我哪里混蛋?”他问道。
顾意浓感觉自己确实如他所说,就像个遇事只想逃避的未成年人,碰见关于这个狗男人的一切,就变得不洒脱,变得不像自己,拧巴又钻牛角尖。
心脏也仿佛变成了涨满积水的气球,就快要破裂开来,在他强硬的逼迫下,干脆自暴自弃地将积攒良久的委屈情绪和盘托出:“你就是个混蛋。”
她咬住唇瓣:“第一次就都弄进去。”
“第二天让我吃避孕药,拔*无情。”
“把我一个人丢到这座城市。”
顾意浓的语气已经透出哭腔,但仍然努力地憋住泪意:“明明选择留在中国,却不告诉我。”
“我还是通过新闻才得知,是你出任了华臻的新总裁。”
男人的表情隐忍又复杂,抬起手,想要捧起她的脸,却被顾意浓偏头躲开,手指突然变得濡热,已经沾上了淌落的泪水。
她抽泣着问道:“你在那几年到底把我当什么?”
“是可有可无的一夜情对象吗?”
“我外公那边一定有给你施压,你才想着要娶我,和我定下婚约。”
他眉心的痕迹加深了几分,打断道:“你外公根本就没有施压。”
“他那个时候根本就不同意我娶你。”
“在那件事发生后,他就用手里的拐杖把我打了一顿。”
男人微微弓着肩背,仿佛也弯下了傲骨,似自嘲般,无奈地低嗤道:“你哥哥也想打我。”
“他从京市的天舸分部赶回来后,就要和我绝交。”
“没有打成我是因为你外公下手很重,我被他打到骨裂了,刚缠完绷带,才勉强饶过我。”
“我和你哥哥的关系也是在这两年才好转的。”
听到这里。
顾意浓心底的酸胀感却在加剧,仿佛浸满了那晚的夜雨。
到底还是因为这件事,所以要娶她吗?
如果没有这件事,他是不是还是会走,也会离开这个国度。
她忽然不想再让原弈迟继续说下去,故意用带刺的语言说道:“你被打是你活该。”
“因为我外公和哥哥都看出来,你就是个混蛋。”
“我确实是个混蛋。”
男人趁她赌气地偏过头时,捧起她的脸,眼神隐忍又怜爱地帮她擦拭着泪水,将语气放得很低,“不然也不能在你刚成年时,就想要得到你。”
顾意浓的睫毛轻颤。
在听他说完这句话,大脑忽然停止了转动,变得一片空白。
“可你刚办完成年礼,就决定要复读。”
“我毕竟是个比你年长八岁的男性,又不能在你复读的那一年对你出手。”
“我虽然不算好人,但不可能混蛋到耽误你的学业。”
“后来你参加完第二次高考,母亲却去世了。”
“我从纽约飞到香港,又从香港飞到宁城,帮志晟和天舸坐镇并购案,也都是为了你。”
“我想或许能借着这个由头,得到一次和你见面的机会。”
“从你19岁那年开始,我每年都会来顾家向老爷子求亲。”
“但每年都会被他拒绝。”
在原弈迟26岁的那年。
华臻总部成立了临时的搜猎委员会,列出了一份CEO的候选名单,男人的名字赫然在上。
除了英籍的身份,所有的特质和条件,都极为符合那个位置,这个许久都没联系过的侄子,是前任董事长原怀瑾最理想的总裁人员,虽然那个名单上不乏出色的人才,但原怀瑾已经认定了,原弈迟就是那个能压得住阵的掌舵人。
也只有他,才能扭转华臻的颓势。
他的生日在年末。
刚满27周岁的第二个月,就站在闪光灯下,一边面临着众多记者投来的或是好奇或是质疑的目光,一边正式宣布出任华臻集团的CEO一职。
那年顾意浓是大一新生。
还在准备大学后的第一个期末考试。
而原弈迟在就任总裁一职后,首先就要参加一系列的内部会议,华臻的董事会里还有个董事会,更有话事权的元老级人物还有个小组织,叫执行委员会,比起总裁办,执行委员会才是真正的权力核心,每个元老的年纪都要比原弈迟大几轮。
股东那边也要给交代。
华臻的股价逐年下跌,已经连续五年都没有盈利,现金流也眼见就要断裂。
搞定董事会和股东。
又要将华臻分公司的总经理召集到一处,但分部和总部向来有矛盾,那些总经理的年纪也都比原弈迟大得多,而前任总裁对那些分公司的总经理甚至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
一开始,这些分公司的老总对这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也是以看戏的姿态居多,都觉得老董事长或许是病急乱投医,一个从华尔街回来的青年,真的就能处理好这棘手的烂摊子吗?
但原弈迟很快就让那些质疑他的人心悦诚服,他的能力毋庸置疑,回归到中国的环境,也很快就坐稳了那把交椅。
顶住压力,大刀阔斧,砍掉了烧钱无数,却前景不明的项目;将集团的非核心资产出售,换回几百亿的现金流。
利用自己的金融经验,和几个商业大行的代表谈债务重组,辞掉不作为的CFO,大胆任用更有能力的新人,为华臻这样一个濒临被拆分的大集团拉来几百亿美元的新融资。
一对一地约谈总部的所有高管。
华臻的每个分公司都去亲自考察……
出任总裁的第一季度。
华臻集团就正式对外宣布了重组的计划。
原弈迟28岁那年,改革初见成效。
尽管清楚仅凭这样的身份和实力去求顾伯钦,对方大概率还是会拒绝。
但他还是在年末飞了趟宁城。
结果是可预料的。
被顾老爷子拒之门外后,他和助理站在顾家的砖雕门楼外,看着匾额上的万里安澜,沉默了良久。
当年的事如果不是看在黄家的面子上,顾伯钦远不止将他打到骨裂这么简单。
有的时候,原弈迟也会产生悔意。
如果当年他能更理智一点,没有在那种时候就占有了女孩,而是选择带她去医院,顾老爷子对他的态度或许就不会这么冷酷了。
原弈迟29岁那年。
华臻重新振兴了核心业务链,几大拥有长久生命力的品牌也重新攻占了广大消费者的心智。
他再次来提亲,又被顾伯钦拒之门外。
30岁那年。
华臻连续七年亏损的情况扭转,终于实现了盈利,又来到顾家的庄园。
顾伯钦的态度依然如故。
但这次却派出了管家,让他态度恭敬地对原弈迟说出了“请回”两个字。
这次回到京市。
即将大学毕业的女孩向他发出了邀约,想让他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虽然没有将顾老爷子那边搞定,就无法对她做出承诺。
但他依然想抓住这次机会。
却在纽约遭到了毒枭遗孀的报复,险些中枪身亡。
修养了近半年,他已经31岁。
顾意浓似乎对他很失望,也打算留学继续深造,他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样消解掉对女孩的怨怼。
他从来都可以线上参加Polaris的视频会议,却在顾意浓进入NYU的校园后,每个周末都坐私人飞机去一趟纽约,心底也存着隐秘的期待,希望能够在曼哈顿和女孩发生几次不期而遇的邂逅。
32岁,华臻真正步入正轨。
重新回到多年前的头狼地位,股价逐年上涨,市值也翻了近十倍。叔父原怀瑾卸任董事长一职,并交由他来握稳权柄。
顾伯钦身为天舸的掌权人,向来有大局观,原家越来越炙手可热,华臻也越来越蒸蒸日上,他没必要再同这个晚辈交恶。
虽然还是不怎么喜欢原弈迟,但这一年再来求亲,他派管家请他到了鹭院。
原弈迟的态度依然明确。
想让顾老爷子同意他和顾意浓的婚事。
但顾伯钦没有立即答应。
只是允许他可以追求顾意浓,但不能打扰到她的学业,如果顾意浓喜欢他,不反感他,才可以继续往下谈别的事情。
当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顾意浓时。
她却喜欢上了别的男人,那个被她看上的男人却拒绝了她,在那个郁热的夏天,女孩竟然选择通过性来疗愈情伤,他因为骨子里的傲慢和不甘心,阴差阳错地做了她的炮友。
“我确实很卑鄙。“
他注视着女人晃动的瞳孔,低垂着眼睫,自嘲般地说道,“去北海道找你时,我对梁燕回和你都撒了谎。”
“那个时候,老爷子还是没有正式同意我们之间的婚事。”
“我为了让梁燕回彻底死心,骗了他,也骗了你,所以才在他的面前,自称是你的未婚夫。”
第104章 纵溺
他之所以能够得到顾意浓。
全都仰赖于昭宁的存在。
也是在看见那张孕检报告单后,顾老爷子经过再三斟酌,才勉强同意他和顾意浓订婚。
和梁燕回跑到北海道时,顾意浓的月份还小,老爷子叮嘱他,一定要先将她平安地带回国内。
所以日后无论他会和顾意浓有多少孩子,无论那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在他的心里,最喜欢和最宠爱的孩子,永远都会是昭宁这个长女。
刚从北海道回京。
他就迫不及待地带顾意浓去了民政局领证,为的就是在法律层面上也坐实丈夫的身份,以免节外生枝。
所以顾意浓在京郊庄园差点儿逃婚时,原弈迟头一次体会到了慌不择路的感觉,掌管理智和冷静的系统也快要瘫痪掉。
那时顾伯钦正和原怀瑾和他的另一位叔父在茶室聊叙,天舸和华臻的深度合作项目也还停留在洽谈的阶段,一些协议也没有正式签署。
凭借顾伯钦对这个外孙女的宠爱,如果顾意浓想和他离婚,他有极大概率会舍掉部分的集团利益,依顺她的心意。
就像顾俪卿说的一样。
孩子本来也要随顾意浓的姓,顾家完全可以不要他这个女婿。
他将事情的真相对她和盘托出。
也彻底扔掉了底牌。
这段婚姻不仅是他强迫顾意浓换来的。
还有骗取和隐瞒的成分。
原弈迟注视着女人那张明艳至极的脸蛋,也窥见了她眼底划过的震惊。
他眉眼微沉,突然垂下脑袋,没有再和她对视,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着,一阵强烈的不安感瞬间蔓延开来。
这是他人生中最险的一招棋。
稍一不慎,就会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或许在他彻底坦诚后,顾意浓非但不会选择和他交心,还会因为他的阴险狡诈和机关算尽,又一次萌生出想离开他的念头。
他们已经到了宁城。
又在顾家的庄园里,有顾老爷子坐镇,一切都更方便顾意浓甩掉他这个本来就不想要的丈夫。
当然原弈迟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好在昭宁已经出世,顾意浓也有了软肋,他清楚她希望女儿能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不希望昭宁真的没有他这个亲爸爸。
对峙的这段时间。
顾意浓的腕骨被禁锢在男人的虎口处,也被他霸道地扣在墙面,不容挣脱。
肌肤瞬间蔓上大片冰凉,她忍不住发起抖,如水葱般白皙的纤纤手指娇弱无力地蜷缩起来,索性放弃了挣扎。
他仍然低着头,浑身都散发出颓败又沉郁的气息,宛若一头负隅顽抗的大型狮兽。
半晌,还是放开了顾意浓。
也往后退了一步,让她暂时逃离这个逼仄的空间。
然而她没有逃开。
男人的手背也刮过一阵绒软的触觉,心脏都随之泛起酥痒感,是她睡袍边缘的羽毛。
顾意浓阖上眼眸,用两只莹润白皙的手捧起他的脸颊,并踮起脚,主动吻住了他。
他也无法抗拒地阖上了眼睛。
她的吻很生涩,毫无章法可言。
却让他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臂顺势绕过她单薄的肩背,衣料相蹭后发出厮磨的声响,刚要用力将妻子抱紧,却被一只手轻轻推开。
女人的眼底水盈盈的,表情却透着娇恣之色,随后便说出了让他有些错愕,却又忍俊不禁的话,“那你今晚还尽不尽夫妻义务了?”
她凝润白皙的肌肤蔓上薄淡的红意,法式桑蚕丝睡裙之下如软雪般的美好也随着呼吸而一起一伏,似乎还在恼他,也有些生气。
女子展露出来的艳态,实际有一半都来自于她的脾气秉性。
娇纵也好,任性也罢。
反正要有那种劲儿,一旦失掉那种鲜活肆意的个性,就算五官再精致,给人的艳丽感或许就要减半。
他想让顾意浓永远都这么明艳。
也想让她在他面前永远都娇纵恣意下去。
哪怕她越来越任性刁蛮。
他也想惯她一辈子。
然而刚才还在以为,顾意浓会提出离开他的要求,一些如苔藓般疯长的极端又偏执的想法也没来得及被遏制住。
男人的心脏仍在失控地搏动着,眼底也透出晦暗的温柔,他扳起她下巴,嗓音低沉地询问道:“想让我怎么尽夫妻义务?”
她薄薄的眼皮轻颤着。
男人的吻已经落在嘴边,浅尝辄止地含吮起她的唇瓣,浓烈好闻的气息也侵入呼吸间,她忍不住仰起头,发出了娇弱的唔声。
“宝宝。”男人叹息般地唤道,语气温醇又动听,还是忍不住想亲她,却又克制住,只是躬着肩背,同她额抵着额。
他的眸色因而更深,但眼底的宠溺也更浓郁,顺势捧起她柔嫩的脸颊,拇指抵在颧骨处,又问道:“想被老公怎样爱?”
那个极为粗鲁直白的字。
被原弈迟替换成了爱这个字。
顾意浓的心脏猛地晃动了下。
仿佛变成了一叶被飓风掠过的小舟,良久都在池面荡漾着。
他怜爱地揉了揉她的耳廓,用英语又问道:“Above you?”
顾意浓抿起唇角,软小的耳廓在他拇指的刮弄下,变得越来越红,神态也透着赧然,她偏过眼睛,却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确实最喜欢传统的传教士。
他的手臂绕过她单薄娇弱的后背,将她用力抱紧,边啄吻着她耳垂上的红色小痣,边低哑地轻笑道:“但别故意夹我,好吗?”
顾意浓没吭声。
她抬起手,也攥起拳头,朝男人肩膀那里不轻不重地砸了下。
这时的顾意浓可谓头昏脑热。
心底全是隐秘且难以启齿的渴慕,或者用句更直白的说法,全是黄色废料,思绪早就被原弈迟的坦白彻底弄乱,整理不出完整的脉络。
也被男人强势又好闻的气息圈占住了全部的感官,想要和他有更深的连结。
原弈迟的心机比她以为的还要更可怕,也更深沉难测,很混蛋的一个男人。
虽然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却也不影响她喜欢他。
等被横抱起来。
顾意浓忽然想起,洋楼的隔音很差,她在少女时期常睡的公主床也不算大,偶尔站在楼下的客厅时,还能清晰听见杜阿姨在上边走动时的拖鞋声,然而今晚的床腿一直都在吱呀吱呀地作响。
越来越浓稠的夜色中。
男人后背的肌线依然张驰分明,背阔肌和斜方肌都尤其发达,充斥着强悍又隆美的力量感,宛若一头边伏动边咬断羚羊颈脖的狮兽。
这时没到杜阿姨和保姆入睡的时间,偶尔男人会抬起手,捂住她的嘴。
外边忽然下起了雨,他利落分明的漆黑短发也滴落了汗珠,淌在了她的锁骨处。
看见女人的睫毛微微翕动,瞳孔也有些涣散,哭得太过可怜。
又捧起她的脸,安慰般地去吻。
今晚的雨下得太过漫长难捱。
顾意浓有些消受不起,只想赶快让雨停,好能尽快入睡。
她的脚形也生得极美,足弓呈着新月状,后脚跟的触感也如羊脂玉般温软细腻。
男人每次握起,都觉得她的小脚下一秒就快要在掌心融化掉。
然而没想到,顾意浓说话不算话,或许也是她刚才就没答应他的请求,尾椎骨被故意地碾磨,他埋着脑袋,沉闷又隐忍地控制着呼吸。
顾意浓心底有些得意。
以为再搞他一下,就能得逞。
未成想,下一秒后脚跟就被提溜了起来,也搭在了他的肩膀处,那些吱呀声也变得愈发刺耳,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地震,狠狠地凿着二楼的拼木地板。
她眼神微变,娇弱的惊呼也被男人封吻在唇间,又被他扳起下巴,嗓音喑哑地问道:“这么不听话么?”
宁城的夜雨终于有了湮息的迹象。
他埋在女人的肩膀处,轻微地喘,心脏一阵暄软发涨,沉哑地唤她:“意浓。”
男人捧起她的脸,用温柔又充满欲念的目光描摹着她娇美的轮廓,嗓音在夜深人静之时,显得愈发磁沉动听,低喃着说道:“我爱你。”
在曼哈顿的那个夜晚。
当顾意浓对他说出,Marcus,你可以不用那么完美时,他就想和她说出这句话了。
在港岛也隐晦地向她表达过。
他对顾意浓说过,想要好好地爱她。
西方人觉得这句话是很郑重的话。
他在这种时候说,或许显得不太合时宜,但还是忍不住说出口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耳边虚弱的呼吸声。
顾意浓已经体力不支,浓长如海藻般的卷发披散在枕畔,晕厥了过去。
他将人抱在怀里,想慢慢地将她吻醒,然而女人明显被亲烦,想要快点入睡,朝他颌角那边扬起手,甩了他一巴掌。
男人无奈又纵溺地失笑。
思考着还有什么样的契机毕竟合时宜,将那句话正式地对她说出口。
要等到结婚周年纪念日吗?
还有三个月,太漫长了,他不想等那么久。
第105章 点读机
次日顾意浓睡到十点才清醒。
洋楼虽然安了地热,但在南方的冬天起床,依然是件比较痛苦的事,杜阿姨从前也总会帮她提前暖好要穿的衣物,避免受寒。
如果按照正常的作息,和原弈迟一起起床,倒是没那么难捱。成熟男性的身体总是会散发出熨贴的热意,暖烘烘地包裹着她,还自带音色低沉又温柔的叫醒功能。
顾意浓有的时候赖床太过分,男人便会掐掐她的耳尖,再低头去亲吻她最敏感的那处颈肉,边抬手帮她抚平蓬乱的卷发,边唤她little lion,或者是babygirl,没多久就能让她彻底清醒。
顾意浓肯让原弈迟从房间男仆,升职成暖床丈夫,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原弈迟今天要同老爷子和哥哥去港口考察,出发前,还在她耳畔低语,一定会尽快去做手术,不会让她在过完夫妻生活后再有负担。
顾意浓彻底清醒后。
感觉枕边空落落的,心底也涌起难以言说的寂寞感,以至于又将身体蜷在鹅绒被里,久久都不愿意起床。
原弈迟的自律是刻在骨子里的。
像他这样的人,似乎永远都不会耽溺于温柔乡,作风永远都精密到秒,严谨又严苛。
昭宁出世后,他偶尔会在醒来后和她多搂抱一会儿,但也只是几分钟而已。
楼下突然传来昭宁嘤嘤的哭闹声。
顾意浓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不及洗漱,踩着拖鞋,就从旋转楼梯下来,去婴儿房哄女儿。
昭宁被她抱起来后,很快就不再哭。
顾意浓让保姆拿来奶嘴,让女儿咬了会儿。
顾意浓和保姆说话时。
昭昭时不时地仰起小脑袋,偷偷去看妈妈的脸。
在顾意浓也低眼去看她时。
昭昭又有些害羞,扭过胖嘟嘟的脸,没过多久,又去偷瞄妈妈,一直晃动着小手,发出呼呼的兴奋声音。
再过几个月,昭宁的婴儿肥或许就不那么明显了,脸也不会像这时这么圆。
小孩子的身体长得很快。
顾意浓不知道女儿白白胖胖的小糯米团子时期还能持续多久,打算有机会就多为她拍照片。
很快就到了十一点。
昭宁困了,需要午睡,顾意浓离开婴儿房,回二楼的主卧梳洗。
杜阿姨敲门进来后,说道:“俪董今天打了洋楼的内线电话,但您那时还睡着,姑爷让我先别喊您,说等您醒来后,再给俪董回过去就好。”
“知道了。”顾意浓说道。
她的心底多少有些赧然。
自己已经毕业了,也开了工作室,在京的那段时间多多少少做了些项目,平时肯定是要按点起床的,今天却睡到十点来钟。
上次在港岛,顾俪卿是知道她和原弈迟之间有多荒唐的,希望这次姐姐只是单纯地觉得她是在赖床,不然回娘家还和原弈迟这样,也太丢人了。
顾意浓立即给姐姐拨了通电话。
接电话的人却是助理。
“顾总在午睡。”对方说道,“但是让我告诉小姐,方便的话,今晚就来一趟滨湖园墅。”
滨湖园墅是天舸在宁城的高端地产项目之一,顾俪卿的私宅也在那儿,距离天舸总部和顾家的庄园都很近。
顾意浓心底有些疑惑。
姐姐怎么也开始午睡了?
顾俪卿向来属于高精力人群,某次休年假带顾意浓去巴黎旅游,顾意浓便深有体会,她一直觉得自己就属于能量比较高的人,至少在怀孕前是如此,但和姐姐还是比不了。
而且顾俪卿还是个铁J人。
每天都会做计划,每条计划都会按部就班地完成,在巴黎旅游的那次她也三十几岁了,顾意浓和顾俪卿在右岸暴走一天,到了傍晚只想回酒店躺尸,姐姐却不知疲倦,还能踩着高跟鞋,继续独自夜游香榭丽舍大道。
但顾意浓没多想。
毕竟顾俪卿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精力或许也不如前几年那样好了。
顾宅虽是庄园式的住宅区,占地近六公顷,但地段却位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
这点经常被当地人津津乐道,外地人来宁城旅游时,路过顾宅,还以为是什么暂时不对游客开放的名胜古迹。
导游这时都会告知,这是天舸集团董事长的住所,而天舸差不多贡献了宁城三分之二的GDP,虽然这说法稍显夸张,但也差得不太多。
从顾家的砖雕门楼出去,走个几百米,就有家连锁的国营药店,意外怀上昭宁的事给顾意浓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虽然原弈迟昨晚有做好措施,她还是打算买一片短效避孕药。
这种东西拜托杜阿姨买总觉得难以启齿,便打算在司机送她去姐姐家前,将车停在路旁,自己去买。
国营药店里的人不少。
基本都是来兑积分礼品的老人。
顾意浓戴着口罩,和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说完情况,对方掀开眼皮,看向她,习以为常地询问道:“24h之内,还是72h之内的?”
顾意浓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她说道:“没到24h。”
对方又询问道:“月经是什么时候来的?”
顾意浓的表情有些懵然:“上个月打了避孕针,身体不太耐受,所以推迟了,一直都没来。”
药店的工作人员叹气:“先给你开个紧急的,但这种副作用可能会比优思明那种短效的避孕药大,要看体质。”
“你吃完后,月经可能还会推迟一阵,情绪可能也会受到影响。”
“以后尽量还是让你的伴侣或丈夫做好措施吧,听你的情况,最好还是不要长期服用避孕药,对身体的负担会比较大。”
顾意浓闷闷地应道:“嗯。”
她不想在这种方面和药店的工作人员多说什么,但对方并不知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做好措施后,她还是会焦虑。
觉察出顾意浓的情绪有些紧张,药店的工作人员趁机推销道:“要买一根验孕棒吗?测一测,也能更安心些。”
顾意浓打了个激灵,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那就买一根吧。”
对方去拿验孕棒时。
顾意浓的心底越来越焦虑,还没正式吃药,就觉得情绪濒临失控,也快要炸毛了。
她根本就没做好在哺乳期再给昭宁添个弟弟或者妹妹的打算,只希望点子别那么背,千万别让她再中招了。
只有原弈迟尽快去做结扎手术,她才能永绝后患。
她转过身,刚要去收银台付钱,就看见了不远处的药柜旁,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齐瀚穿着长款大衣,站姿笔挺,在视线和她交汇在一处时,眼底掀起了不易察觉的波澜,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顾意浓的心底一咯噔。
这边的女性药品药柜和齐瀚那边的常用药药柜隔了大概五六米的距离。
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她和工作人员的对话。
虽然觉得很尴尬,但想到齐瀚不仅是辅导过她功课的高中同学,还有极大可能会成为她未来的妹夫,还是落落大方地走了过去。
看见齐瀚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装着感冒药,她问道:“你也感冒了吗?”
“也?”齐瀚有些不解,在面对顾意浓时,他的表情总是透着几分局促。
顾意浓向后退步,暗慨今天出门幸好戴了口罩,说道:“今天鹭院那边派人过来,说班姨感冒了,不知道是不是流感,老爷子说这几天尽量不让昭宁到那边,以免会传给她。”
“我还想打算在回京前,拉上我丈夫去医院打个流感疫苗呢。”
在顾意浓说出我丈夫这三个字时,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齐瀚的表情顷刻变黯了几分。
但或许真是她看错了。
齐瀚很快就流露出熟悉的温淡表情,向她解释道:“你放心,我没感冒,只是家里药箱里的感冒药过期了,提前备上一些。”
“这样啊。”
顾意浓悬着的心沉了下来,也展露出了释然的笑意,又叮嘱道:“润宜身体不好,你一定要多注意,如果觉得鼻子有些堵,就要小心些,尽量别传上她。”
“好。”齐瀚看着那张明艳的脸,有片刻的出神,在顾意浓要和他告辞时,突然唤住她,“你对岑姝你还印象吗?”
“是我们的高中同学,从前同你和润宜的关系都很好的那个。”
顾意浓表情偏淡,说道:“有印象,她要在这个月中旬办婚礼是吗?”
齐瀚:“嗯,我要和你说的也是这件事。”
“不知道你要不要去参加她的婚礼,我记得你们三个玩得还不错。”
“她和润宜在同一所大学读化学专业,但润宜选择继续深造,岑姝硕士毕业就进了天舸的药企,在研发部任职。”
齐瀚笑得有些腼腆:“正好是我的下属。”
顾意浓:“过几天就是昭宁的百日宴了,她的婚礼我可能去不上了,润宜过去吗?”
齐瀚的表情没有变,说道:“嗯,润宜和我都会过去。”
在药店和齐瀚告别后。
顾意浓的心情有些发闷。
岑姝确实和她交好过。
但在高三之后,她们之间就再也没联系了。
顾意浓读高二那年,是校庆的总负责人,还是压轴那场舞台剧的总编导。
有些人觉得是因为顾家给学校捐了一批新的教学设备,校方才肯把那个位置给她做。
学校是个小社会。
学生之间也有各种各样的小帮派,她在筹备校庆时,得罪过几个人,不仅被造了些莫须有的谣言,也被孤立了。
岑姝那个时候也因为这件事,对她慢慢疏远。
所以顾意浓后来也越来越理解原弈迟的那个表妹,就算家长再有钱,或是在行业里再有权势,也不能保证他们的孩子在学校或者幼儿园里就能顺利拥有同龄的玩伴。
如果老爷子对校方施压。
效果也只会适得其反。
顾伯钦甚至有考虑过让她转学。
好在润宜一直站在她这边,润宜虽然比她小几个月,但或许是因为父母早亡,又长年寄人篱下,性格早熟,也比同龄女孩通晓人情世故。
知道岑姝故意疏远顾意浓。
也不再和岑姝亲近。
岑姝原打算去国外读大学,但她父亲那边的生意好像出了问题,家里人怕将她送到那边,中途也会断供,连本科的学历都拿不下。
于是干脆在高三那年,将她转到公办学校,从高二重新开始读,最后岑姝考上沪市的一所985大学,又和润宜成为了同学。
润宜的身体不好,也走的高考路线。
国外那边的医疗条件不如这边方便,就算派人照顾,也容易出闪失,老爷子和哥姐都不放心。
好在润宜的学习能力超强,哪怕高考时都在发烧,还是考上了沪市最顶尖的院校。
国际学校要按MAP成绩分班,老爷子一开始也打算,让顾意浓大学就去美加英澳那边留学。
但她执着于考京市的那两所艺术院校,所以还是想参加高考,知道老爷子一提京市就敏感,便骗他说想考上海的艺术院校。
顾伯钦在她高二那年勉强同意她参加高考,但要求她兼顾国际学校的课程。
想起从前的事。
顾意浓还是心有芥蒂。
她感觉润宜和岑姝的关系应该也不至于特别要好,只不过她们又做了近七年的高校同学,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不然如果关系真的到位,岑姝会请润宜做伴娘,而不是只邀她来参加婚礼。
坐上车,吃完避孕药。
顾意浓看见路边有小贩推着车,在叫卖花雕醉蟹和罗氏虾,她又让司机将车停路边,打算买些带给姐姐吃。
到了顾俪卿在滨湖园墅的住所,保姆帮她将花雕醉蟹收起来,有些惋惜地说道:“俪董最近可能吃不了这个。”
顾意浓越来越觉得事情奇怪。
今天是工作日,顾俪卿没在天舸总部,也没在分公司,突然选择在家午休……
她心底顷刻涌起不详的预感,也觉得屋子里的氛围熟悉到指缝发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顷刻攫取了她。
妈妈生病时的氛围也是这样。
指尖不受控制地发起颤。
她被保姆引进会客厅,看见姐姐和助理坐在落地窗旁的沙发处,似乎在谈公事。
“小妹来了。“顾俪卿注意到她后,招手唤她过来,“先来这边坐,吃点水果。”
顾意浓心脏沉重地走过去。
姐姐今天没化妆,虽然那张脸依然精致英气,却让她窥见了些许的憔悴感。
妈妈是四十几岁时去世的。
姐姐也快四十岁了。
不,她无法再承受一次那样事。
顾意浓的心脏彻底被恐慌占据,眼眶泛红地打断正在汇报工作的助理,问道:“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我能怎么?”顾俪卿轻描淡写瞥向她,在看见妹妹的心口一起一伏,显然有些情绪失控时,还是让助理先出去了。
顾意浓哽咽道:“姐,你别瞒我,你身体是不是出问题了。”
顾俪卿拉起她的手,无奈地叹气:“你看你,都做妈妈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哭鼻子。”
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她的心脏瞬间跌进了深渊里,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本来也没打算瞒你,但看你哭成这样,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意浓的眼泪夺眶而出,有些崩溃地绷紧肩膀,央求道:“不,你要告诉我。”
“那你别哭,行吗?”
“嗯。”
顾俪卿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妹妹,说道:“先擦擦鼻子。”
“年末例行体检,前两天出了报告,查出身体里长了个肿瘤。”
顾意浓心底咯噔一声。
大脑瞬间变得空白,在听见接下来的话后,表情才微微松动几分:“万幸是良性的,割掉就好了,只是术前术后都需要好好修养,不能太劳累。”
虽然顾俪卿说是良性的。
顾意浓还是用双手捧住脸,像孩子般抽泣了起来。
顾俪卿摸着妹妹的脑袋,说道:“你看你,不是答应姐姐不哭了吗?”
“嗯。”顾意浓努力憋住酸涩的泪意,艳丽的脸蛋也涨得通红。
“手术在大后天。”
“这件事我和老爷子说过了,请来的医生也是最顶尖的,尽快切除掉就没事了。”
“不过那天和昭宁的百日宴撞上了。”
顾意浓眼眶盈水地看着姐姐:“那就不给她办百日宴了。”
“那怎么行?”顾俪卿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又说道,“姐姐叫你过来,就是想和你商量这件事。”
“昭宁的百日宴和你的婚礼性质差不多,老爷子肯定要借机邀请很多显贵,江南这边的人物自不必说,原家那边也要从京市派人过来。”
“我知道你想让你爸爸也过来。”
“天舸的一些老臣也会在场,我可不希望让他们看出我状态不好,或者生了场大病。”
“集团的人也以为我已经坐在飞机上,要去南半球度假了。”
“所以姐姐想和你商量,不如就让昭宁的百日宴延后十天。”
——
回到顾宅时,已经黄昏。
顾意浓心事重重地回到洋楼,杜阿姨告诉她,原弈迟已经和老爷子从港口回来了。
昭宁醒来后没见到妈妈,一直闷闷不乐,哼哼唧唧的,像在发表不满,用童书和拨浪鼓都哄不好,原弈迟便将她抱到游廊下看锦鲤去了。
顾意浓仔细地用消毒洗手液洗完手,又换了身干净的外套。
才离开洋楼,去找女儿和原弈迟。
穿过游廊时,她还在担心姐姐。
昭宁的百日宴肯定要延后了,她也想留在这边照顾姐姐,原弈迟和她本打算在昭宁办完百日宴后就回京。
两个人在那边都有工作。
她的导演工作室还好,项目的筹备本来就需要时间,但华臻不能没有原弈迟坐镇。
况且今年男人因为她的事,已经请过两次大假,一次是去北海道抓她,耽误了三天左右。
另一次则是陪她去纽约参加毕业典礼,用掉了他出任CEO后的全部年假。
原怀瑾虽然将董事长的位置也交给了原弈迟,但仍然是那个由元老级人物组成的执行委员会的委员长,他也不好总因为她娘家的那点事,离京太久。
想到要和原弈迟至少分开十天的时间,顾意浓的心底就涌起了痛楚。
没想到昭宁出世后,她不仅和女儿有分离焦虑,还对原弈迟产生了分离焦虑。
暮色四合,顾宅中区的光景洵美如画,顾意浓很快就在假山对面的廊檐下,看见了抱着昭宁的原弈迟。
遥遥望去。
男人的身影高大峻挺,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被熨烫得很平整,在带女儿时,他过分薄情冷淡的轮廓也变得柔和了些,满满的人夫味道,
她的心底一阵暄软,想起后天原弈迟就要回京了,又夹杂着名之为不舍的酸涩感。
顾意浓朝这边走过去。
昭宁明亮的眼珠盯着游鱼瞧,小胖手也伸了出来,指着那条不再游的,看向原弈迟,发出软软的婴语:“啊咕~”
“Koi.”男人用标准的英音说完,又给女儿翻译道,“锦鲤。”
昭宁呃呃啊啊地摇起小手,和爸爸对视起来,仿佛真的听懂了一样。
女娃再次伸出小手,兴奋地尖叫一声,指向不远处的假山,咿咿呀呀地乐起来。
“Lake Rock.”男人仿佛真的将女儿当成了能听得懂人话的个体,继续说道,“最好的湖石都来自太湖,中国的湖石讲求漏、透、瘦、皱。”
“英语分别是Perforation、Pervasion、Lank、Rugosity.”
昭宁很给面子地啊了一声,许是觉得英文的发音很有趣,边呵呵地笑着,小胖手也摇出了虚影:“didudu~”
女儿又看向他后边的漏窗,嘴角淌出口水,咕咕嘎嘎地憨笑着,虎头帽都歪了。
原弈迟瞥向那边,又收回视线。
继续充当起爸爸牌的人形点读机,继续对昭宁进行英语教学:“Traceries,窗花格和漏窗的意思。”
顾意浓站在不远处。
听到这里,多少觉得有些离谱了。
虽然原弈迟有四分之一的英国血统,自小又在伦敦长大,但对这种很生僻的建筑词汇怎么也这么信手拈来?
很快,父女二人都觉察出了顾意浓的身影,昭宁发现妈妈回来后,笑声更响亮了,软小的身子也在男人的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顾意浓将女儿接过后,边帮她扶正虎头帽,边低着眼睫说道:“下午我去了姐姐那边。”
“有件事想和你说。”她尽量掩饰着心底不断翻搅的酸楚感,但语气还是难掩低落,“昭宁的百日宴要延后一段时间。”
男人嗓音温淡地说道:“嗯,老爷子上午在港口也和我提起了这件事。”
顾意浓打算拿昭宁会想爸爸为借口,让原弈迟在下个周末从京市飞回宁城,陪她待两天。
她默默地盘算时,同男人稍微错开了视线,再次抬起眼睛,正撞上他凝望过来的目光,浸着极淡的温和,却让她的心脏猛跳。
“我会留下来陪你。”他说道。
顾意浓的心跳在疾速加快,有些结巴地问道:“那…那公司那边。”
——“公司还有副总在,总要有人来给太太暖床。”
话音刚落,昭宁仰起肥嘟嘟的小脸,咿咿呀呀地笑出了声。
顾意浓瞪向他:“你在女儿的面前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昭昭。”男人不以为意地看向她怀里的小女娃,嗓音低沉地又问道,“爸爸要留下来给妈妈暖床,你同意吗?”
顾意浓:“!!!”
原弈迟这个狗东西怎么能这么混蛋?
老不要脸的,仗着女儿还小,就胡说八道。
昭宁咧着嘴,笑得更开心。
两只小胖手也摇了起来,甚至对着拍了下,咕咕嘎嘎地说着嘤语:“wuei~ei~”
原弈迟似笑非笑地说道:“女儿好像同意了。”
“……”顾意浓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周末飞过来就好,不需要一直都待在宁城,大后天还是正常回京市吧。”
“不然你叔父那边该有想法了。”
男人无奈失笑,眼角也折出极淡的纹路,从她怀里接过软小的女儿后,嗓音沉敛地说道:“他那边不会有什么想法。”
“来宁城之前,我就让总裁办在年末安排了在华东地区分公司的视察工作。”
“会有想法,或者说会觉得有压力的,只会是这边分公司的那些老总。”
第106章 男科
中国时间晚九点半。
原弈迟和Poalris在伦敦办事处的投委会开完视频会议,便在顾意浓的许可下,独自参观起她的书房。
回主卧洗澡前。
顾意浓抿起唇角,格外谨慎地在书架处检查了一番,才放任原弈迟随意翻看。
洋楼保留了三十多年前的装修风格,壁纸和家具都是复古的洛可可风。
顾意浓被接到宁城后,老爷子问过她,要不要按照她的喜好,将洋楼重新装修装修。
但少女时代的她只想逃离这里,自然不愿花心思在装潢上,只在书房添置了新的书架,上边摆满了她喜欢的漫画和一些导演自传。
原弈迟站在书架前。
本以为顾意浓收藏的漫画会是风格唯美清新些的少女漫,或是宫崎骏的画本,却没想到,她收藏的大部分的画集和数字DVD都是今敏的作品。
视线扫过去,有《未麻的部屋》、《红辣椒》、《东京教父》等作品。
他对日本的动漫不算了解。
很小的时候,倒是看过一部法国漫画《海贼女王:石秀》,主人公的原型是清王朝的女海盗郑一嫂。
中国并不弘扬海盗文化,郑一嫂这个名字鲜少被人知晓,但在西方,这位女海盗的影响力并不亚于恶名昭彰的黑胡子。
英国人经历过大航海时代,本身就对海盗的故事有情怀,郑一嫂的船队曾经击退过英国的军舰,还在鸦片战争中为林则徐提供过海防建议,所以英国人总是将这位来自东方的女海盗妖魔化。
等昭宁再大些。
他也该为女儿挑选更适合她的读物了。
男人的指骨修长明晰,随手拿起一本画册,低头,粗略地翻看起来。
今敏的画风充斥着超现实主义的元素,甚至有些暗黑和惊悚。
他阖上画册,将它放回原处。
完全想象不到,顾意浓在未成年时,竟然喜欢看这种风格的作品。
男人就近拿起一本英文原版书籍《伯格曼工作笔记》,伯格曼是瑞典的知名导演,但他不清楚顾意浓喜不喜欢他的作品风格。
他翻开扉页,低头,在看见少女留下的潦草笔迹后,有些忍俊不禁,鼻音很轻地笑了声。
扉页生龙活虎地写着如下文字——
【人在成名后,说的废话都能被出版商整理成一本书。】
【垃圾书,一点儿干货都没有,全是老头子断断续续的呓语和梦话,浪费我的时间!!!竟然还卖得这么贵!!!】
【未来会成为大导演的顾意浓于201x年留。】
回到洋楼的主卧。
顾意浓还在浴室洗澡。
梳妆台上有些杂乱。
男人走过去,刚要帮妻子简单整理一番,在看见镜前没有拆封的试纸后,眼神微变。
与此同时。
顾意浓裹着珊瑚绒浴袍,用干发帽将湿发高高地包裹起来,从浴室走出,空气里瞬间浸满了野玫瑰馥郁的水雾,女人浑身也散发出生机又娇恣的美好气息。
她的大脑还有些晕乎。
整个人已经被原弈迟抱进了怀里。
男人熟悉好闻的气息顷刻缠绕住她,让她越来越懵然,耳边也落下他夹杂着紧张情绪的低沉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顾意浓抬手推他,却推不开,美艳的脸蛋多了几分愠色,忿忿不平的。
狗东西大晚上又在发什么疯?!
男人伸手又去摸她的小腹,用近乎安慰的口吻说道:“你别怕。”
“我看见梳妆台上的验孕棒了。”他的眉心微微折起,表情疼惜地又说道,“等你测完后,我们再去医院确认一下,好吗?”
顾意浓没好气道:“去什么医院?”
“我没怀。”她咬住唇瓣,“药店的员工趁机推销,我就买了一个。”
原弈迟:“……”
“你去药店了?”
“嗯。”
“不会是去买避孕药了吧?”
顾意浓没否认:“两周内我都不能喂昭宁了,反正她最近也在喝奶粉,问题不大。”
男人的眸色顷刻黯沉几分。
却抬起手,隔着干发帽,摸了摸妻子的脑袋,并未展露出任何苛责的意味。
这件事怪他。
是他自己没和顾意浓交代明白。
针不能乱打,那些药也不能乱吃。
“我真没怀孕。”顾意浓仰起脸,看向他,再次强调道,她的素颜依旧艳光四射,却也很显小,脸蛋比平时多了几分娇稚。
她心虚地埋着脑袋,闷闷地又说,“反正就算怀了,也不能要了,因为吃药会对孩子有影响……”
顾意浓忽然有些不敢看他。
很怕他会像上次在港岛那次,因为她背着他偷偷打避孕针的事,气息阴沉地说那些要训斥或管教她的话。
沉默了须臾,男人捧起她的脸颊,拇指抵在颧骨处,缓而慢的抚弄着那里的肌肤,满浸着怜爱的意味。
他用独属于年上者的目光看着她,眼底的情愫温柔又晦暗,说道:“明天要拜托太太,帮我多照顾昭宁。”
“什么?”顾意浓愣住。
原弈迟这么说,是因为自从女儿出世,他几乎包揽了全部的育儿工作,他认为这是他为人父和人夫的责任。
而顾意浓不需要承担这些。
直到现在,顾意浓虽然有在亲自喂养昭宁,却从没亲手冲过奶粉。
顾意浓:“你明天很忙吗?”
原弈迟:“不忙,这两天并不需要去子公司考察,所以我明天就去医院挂男科。”
顾意浓:“?”
男人表情沉淡地解释道:“明天我就去做结扎手术之前的身体检查。”
——“这个手术不能再拖了,我也不想再让太太有心理负担了。”
——
次日,天舸集团旗下的济言医疗有限公司和宁城最大的三甲医院达成了战略合作。
济言派首席运营官齐瀚来到医院,同院方签署合作协议,捐赠了一批医疗设备,并邀请几位主任级的医师参与济言的临床研究。
从8楼的行政会议室出来后。
院长派了一位中年女主任,亲自送齐瀚离开医院。
电梯间在五楼停下。
门从两侧拉开后,一道熟悉的冷峻身影映入了眼帘,齐瀚的表情微变。
男人的脸庞英俊深邃,穿着和平时比更随适内敛,一袭烟灰色的毛呢大衣,勾勒出高大落拓的轮廓,只是沉默寡言地站在外边,都彰显出成熟男性的魅力。
旁边女主任的眼神蓦然变亮。
齐瀚下意识想往后退步,为原弈迟让开位置。
心底觉得挺奇怪的。
像原弈迟这种地位的男人,无论出入什么场合,身后都应该跟着助理,帮他撑伞拉车门提公文包,或是处理些需要跑腿的琐事。
他怎么自己来医院了?
原弈迟身后的几位病人鱼贯而入。
电梯间很快就变得拥挤。
“我等下一趟。”男人平着声线,表情寡淡地对齐瀚说道,算是和他打了个招呼。
齐瀚没来得及说话。
电梯门就阖上了。
齐瀚随口问向旁边的女主任:“会来五楼的,都是哪类的病人啊?”
“五楼啊。”女主任笑得有些讪讪,却没觉得不好意思,“来五楼的都是看男科的。”
齐瀚愣了两秒。
随后才礼貌地回答道:“原来是男科。”
走出电梯间,和女主任告别后。
齐瀚的心底忽然涌起了不知名的暗爽,这也是从顾意浓带原弈迟来宁城后,他唯一找到优越感的地方。
结合上次顾意浓在药房买避孕药的事,齐瀚已经能够判断出,原弈迟的性能力大概率是出问题了,蝌蚪的质量也不太好了。
不然顾意浓也不能不想再要孩子了。
原弈迟还没到三十五周岁。
就已经不行了吗?
看来顾意浓应该也忍不了这个阴沉的老男人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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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弈迟乘下一班电梯到医院大厅。
进入电梯间后,想起齐瀚这个人,他的表情就阴沉了些。
当年他被顾老爷子打伤后。
顾砚卿也从京市赶回来,要找他秋后算账。
他没有向顾砚卿辩白。
这件事做了就是做了,虽然是顾意浓先开了头,但他比她年长很多岁,理应比刚成年的少女更冷静自持,而不是放任彼此的情欲自流。
不过他没有忘记拜托顾砚卿,去查查当时还在酒吧打工的齐瀚,事后他最怀疑的就是这个人。
顾家那边也派人向酒吧老板那里施压,调出了全部的监控录像,也及时阻截了吧台全部的酒水,包括水烟和诸如橄榄、柠檬或薄荷叶这类可入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