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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小姑娘撇着嘴, 一脸的不情愿。

梁吟秋准备好消毒棉,轻声说,“阿秀姐, 把孩子肩膀上的衣服往下拉拉。”

孟阿秀把女儿搂进怀里,拉开肩头的衣服,小姑娘吓得身子绷得紧紧的, 眼圈一红, 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梁吟秋弯下腰,声音又轻又柔,“乖,不疼的。我会很轻很轻,保证不让你疼,好不好?”

小姑娘泪汪汪地看着她, 怯怯地问, “真的?”

梁吟秋认真地点点头。

小姑娘渐渐放松了一些, 梁吟秋用消毒棉在她肩头轻轻擦了擦,找准位置, 稳稳地扎了下去。

她推得很慢, 一直留意着孩子的表情, 拔针的那一刻,她笑着问,“是不是不疼?”

小姑娘眨了眨眼, 确实没觉得多疼, 便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梁吟秋从桌上拿起一颗疫苗糖丸, 递到她面前,小姑娘接过去,先看了一眼孟阿秀。

孟阿秀知道这是啥, 笑着点头,“吃吧,甜的。”

小姑娘把糖丸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仰着脸对孟阿秀说,“妈妈,好吃!”

孟阿秀跟梁吟秋道了别,牵着孩子走了,梁吟秋低头在记录本上找到孟阿秀家的名字,在旁边打了个对号,表示已经打过了。

刚放下笔,又有人领着孩子来了,而且来了不少,大人小孩挤了一门口。梁吟秋招呼他们排成两队,她和爷爷一人负责一队,等防疫针全部打完,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也升了起来。

梁吟秋和梁学伟正收拾着桌子,马志骑着自行车急急忙忙地赶来了,神情一看就不对劲。

梁吟秋问,“怎么了?”

马志抹了把汗,语速很快,“梁大夫,我们村有一家不配合。我真是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乐意打。我一直劝,他们就说我连乡村医生考试都没考过,还给他们打防疫针,这不是害他们吗?死活不打。”

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神色也有些黯淡。顿了顿,他又看向梁吟秋,“你能去给他们说说吗?”

梁吟秋应了一声,又问,“他们家不配合,有什么原因吗?”

马志叹了口气,“老太太大儿子的儿子,也就是她大孙子,那孩子小时候发过一次烧,烧傻了。她家里人就认为是打防疫针打的了。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巧,她那孙子刚打完针没半个月,就开始发低烧,看了好几个地方都没看好,最后就傻了。从那以后,老太太一提防疫针就跟见了仇人似的。”

梁吟秋皱了皱眉,“打预防针是防止疾病的,不会引起其他病。他这不是打预防针打的。”

她进屋跟梁学伟说了一声,便跟着马志走了。

路上,梁吟秋骑着自行车,偏过头对马志说,“你不用在意他们说的。只是一场考试没过,又不代表你医术不行。”

马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那家人说的话确实让他心里堵得慌,这会儿被一个小姑娘安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低声说,“谢谢。”

梁吟秋笑了笑,“不是可以重新考吗?要是真的很喜欢这行,还可以再去考。”

马志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之前是想过重新考,但家里没啥钱,孩子也要上学,就放弃了。”

梁吟秋点点头,没再多问。两人聊着聊着,没多大会儿就到了马志说的那户人家。

院门开着,院子里一个老太太正陪着小孩玩耍。

梁吟秋在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抬头看过来,老太太一见马志,脸色立刻就拉了下来,“我们说了不打!你们怎么又来了?走走走!”

梁吟秋站在门口,语气温和但认真,“马奶奶,打预防针是为了孩子好,防范孩子得一些疾病。”

马奶奶一听这话,直接炸了,“放屁!我大孙子就是打防疫针打傻的!”

梁吟秋耐心地给她解释,但老太太根本听不进去,一个劲儿地往外赶人。正僵持着,一个年轻女人从外面回来了。孩子看见她,立刻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女人看着老太太,语气有些无奈,“妈,我早上走的时候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天打防疫针,让孩子打上。”

老太太急了,“兰兰啊,你忘了?你大哥家的孩子,就是打预防针打傻的!”

邱兰兰叹了口气,“妈,我跟你说过好多回了。大哥的孩子不是打预防针打傻的,他是得了结核性脑膜炎。当时大哥大嫂没上心,耽误了,才导致他痴傻的。”

邱兰兰是城里人,家里供她上到高中,她不想再念了,家里就托人给她找了药厂的工作。她是在药厂认识现在的丈夫马明明的。马明明家里为了让他进药厂上班,把钱花得差不多了。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两人才结的婚。

嫁过来以后,她听婆婆说起大哥家儿子的事,当时婆婆一口咬定是打防疫针打的。但邱兰兰看过她嫂子儿子的诊断证明,清清楚楚写着是结核性脑膜炎。

可老太太不信,大哥一家也不信,就觉得是防疫针惹的祸。

今天早上,邱兰兰要上班,把孩子交给婆婆时特意叮嘱了,打防疫针的人来了就给孩子打上,婆婆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她心里到底不放心,特地请了会假赶回来看一眼。

结果,果然跟她担心的一样。

邱兰兰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妈,我们要相信大夫。”

马奶奶仍然梗着脖子,翻来覆去就那一句,“不能打,不能打,把好好的孩子打傻了怎么办!”

邱兰兰站在院子里,转头看向梁吟秋,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意味,又透着几分无奈。

梁吟秋轻轻吸了口气,没有急着再劝马奶奶,而是蹲下身,朝躲在邱兰兰腿后的小男孩招了招手。

小家伙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梁吟秋从口袋里摸出疫苗糖丸,倒出一颗来,朝他晃了晃,“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看了一眼糖丸,又抬头看了看妈妈!邱兰兰点点头,轻声说,“跟阿姨说。”

“我叫马驰!”声音细细的,说完又缩了回去。

“小驰,想不想吃糖?”梁吟秋笑着把糖丸递过去,“姨姨不打针,就是给你送颗糖吃,甜的。”

马驰犹豫了一下,再次看向邱兰兰。

邱兰兰冲他点了点头。

他这才伸手接过糖丸,飞快地塞进嘴里,甜味化开的瞬间,小家伙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马奶奶看着孙子吃了糖,脸色不怎么好看,嘴里嘟囔了一句,“小驰,奶奶给你买糖,别人给的别乱吃。”

梁吟秋站起身,走到马奶奶面前,语气放缓了几分,“马奶奶,我理解您的心情。孙子出了事,搁谁心里都不好受。可正因为咱们吃过这样的亏,才更不能再让孩子冒别的风险。您大孙子得的是脑膜炎,那个病要是及时发现、好好治,是能治好的,跟打预防针真没关系。”

马奶奶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被邱兰兰抢先开了口,“妈,我嫂子那孩子的诊断书我也给您念过,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您要是不信,我再拿来给您念一遍?”

老太太不吭声了,垂下眼皮,粗糙的手指来回摩挲着衣角。

梁吟秋趁热打铁,又说,“马奶奶,咱们打这个防疫针,是防各种容易得的病。您肯定也想孩子不得这些病吧?也希望孙子健健康康的吧?”

她当然希望孙子好好的。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活泼泼的小驰身上,小家伙正绕着邱兰兰的腿转圈跑,嘴里还含着刚才那姑娘给的糖,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太太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别过脸去,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邱兰兰见状,赶紧上前拉住婆婆的胳膊,声音放柔了,“妈,让大夫给小驰打上吧。我哥家孩子早就打过了,咱们村里的人,大家都打了。我跟你一起看着,没事儿的。”

马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嗓门低了下去,“打吧打吧,别让我看就行。”

说完转身进了屋,脚步微微有些踉跄。

邱兰兰冲梁吟秋点了点头,把儿子抱起来,坐到院子里的矮凳上,利落地拉开孩子肩头的衣服。小驰还没反应过来要干啥,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直到梁吟秋拿了针走过来,他心里才慌了,喊道,“妈妈我不打针!”

邱兰兰哄着他,“不疼的,真的。”

马驰虽然还是害怕,但在妈妈温柔的声音里,还是点了头。

梁吟秋走过去,动作熟练地消毒、注射、拔针,一气呵成。

马驰确实没怎么感觉到疼,他仰着脸,带着点惊讶,“妈妈,这次竟然真的不疼。”

邱兰兰给他按了一会儿,扔掉消毒棉,把衣服拉好,“是吧,是这个姨姨厉害。”

邱兰兰哄着孩子,梁吟秋这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在记录本上写下马驰的名字,又叮嘱了邱兰兰几句注意事项。

邱兰兰一一记下,送她和马志出门时,小声说,“梁大夫,马大夫,多谢你们。我妈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当年大哥家的事她心里一直过不去,总觉得要是当初拦着不让打,孙子就不会傻。我这当儿媳妇的,也不好硬跟她顶。”

梁吟秋摇摇头,“你做得已经很好了。预防接种是大事,也是为了孩子好,不过老太太虽然接受了,但心里估计还是不好受,这几天她估计很是膈应的慌,你们多开导开导她。”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周六下午五点多, 天色还亮着,梁吟秋跟着周知南去了县里。儿童防疫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今天诊所病人不多, 又有爷爷坐镇,她便依着上次的约定,跟周知南出了门。

到了县里, 周知南领她走进一家小饭店, 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这家店的菜做得挺不错,”他边说边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梁吟秋接过菜单,低头看,点了两三样,又递回给他。周知南接过去, 又添了两个菜, 才递给老板。

“儿童防疫的事忙完了?”他给她倒了杯热水, 语气随意。

梁吟秋点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松, “对啊, 忙完了。”

“有没有遇到不配合的?”周知南端着茶杯, 目光落在她脸上。

梁吟秋笑了,唇角弯弯的,“倒是遇到了。”

她给他讲了那个马奶奶怎么死活不肯给孙子打针事, 周知南听着也不时插两句, 两人一来一往, 气氛松快。

等她说得差不多了,饭菜也端了上来。

周知南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不过那马奶奶这么想也不算错,就这么巧,前后半个月就出了那样的事,换谁心里都得往是不是打防疫针这事想。”

梁吟秋点头,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可不是嘛。”

两人边吃边聊,等撂下筷子,外面天已经擦黑了,零星缀着几颗星星,亮晶晶的。

走出饭店,梁吟秋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凉丝丝的空气,“明天是个晴天。”

周知南也跟着抬头看了看,星光落进他眼里,他点了点头,“天上有星星,是个晴天。”

梁吟秋偏头看他,忽然弯了弯眼睛,“逛逛嘛?”

周知南一愣,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他本来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多留她一会儿,没想到她先提了出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融融的。他压下嘴角的笑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好。”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

夜风不大,但凉意已经渗进了衣裳。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过,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路过一家卖冬衣的店铺,店里挂着几件厚实的袄子,梁吟秋停住脚,“咱们进去看看吧,我给爷爷买件袄子,这天越来越冷了。”

周知南点头,两人走进去。

店里灯光昏黄,暖烘烘的。

梁吟秋挑了几件藏青、深灰的袄子,拿在手里比划了几下,又转身看向周知南,眼神认真,“我爷爷比你矮一点,但是他瘦。”

周知南说,“我来试试。”

说着他脱下自己的外套。

看他动作这么快,梁吟秋笑了笑,将袄子递给他。

周知南接过她递来的袄子套在身上。

他抬手整了整领口,又抻了抻袖子,站在灯下转了个身,像是在等她评判。

梁吟秋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眼睛里映着灯光,“果然人长得好看了,穿什么都好看。这老年人的衣服,穿在你身上,还真的别有一番风味。”

周知南被她夸得耳根有点发热,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一旁的老板见状,笑呵呵地凑过来,“小姑娘说得对,这位同志穿上就是好看,精神!”

梁吟秋抿着嘴笑,又认真端详了几眼,最后选了那件藏青色的袄子,又拿了一套厚实的秋衣秋裤,让老板包好。

出了店门,夜更深了些。

两人沿着街慢慢走,话不算多,但也不觉得尴尬。

偶尔梁吟秋指着路边一只蹲在墙头的猫说句“你看”,周知南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接两句闲话。

更多的时候,只是脚步声一轻一重地交替着,安安静静,却让周知南心里踏实得很。

但每次话题断久了,他就想赶紧找个话题,他太担心她会觉得他无趣了。

其实梁吟秋倒不太在意那些沉默,但她能感觉到他那种小心翼翼的殷勤,像怕她无聊,又像怕她提前说要回去。

走在夜风里,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步子。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街角的店铺陆续开始上门板,周知南看了看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要不,送你回去?不早了。”

梁吟秋“嗯”了一声,但转身时嘴角的弧度,在路灯底下浅浅的,像天上那些不是很亮的星星,让人很难不去注意。

车轮碾过乡间的土路,扬起薄薄的尘土,二十分钟后,就到了诊所门口。

夜风里引擎的低鸣声格外清晰,梁吟秋推开车门下来,回头冲他摆摆手,“路上慢点开。”

周知南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多说什么,发动车子便调头走了。

梁吟秋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心想,有车果然是好。

她每次去县里,蹬自行车要骑大半个钟头,也累的不行,可这个年代,家里能开上小汽车的人家,实在不多。她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院子里。

看到爷爷站在堂屋门口。

梁吟秋喊了一声,把包好的袄子递过去,“爷爷,给你买的,试试合不合身。”

梁学伟接过来,拆开一抖,藏青色的棉袄厚实又软和,针脚也密实。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点心疼的嗔怪,“你这孩子,我衣服够穿,你挣钱也不容易,也不说给自己买两件。”

“爷爷,你那几件都不暖和了,”梁吟秋笑了笑,“天越来越冷,穿新的才顶得住。我前几天给自己买过了,放心爷爷,我不会亏待自己的。”

梁学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像是堵了一下。他低下头,摸着棉袄的布料,鼻尖泛上一阵酸。

想到他那几个亲生的孩子,不打死他已经是仁慈的了,更别说给他买衣服了。

虽然她占了自己亲孙女的身体,但她比他那些孩子,强上了百倍,不由得,他眼眶红了起来。

梁吟秋最见不得他这样,赶紧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嗓音带上一丝困意,“爷爷,不早了,我去睡了啊,困得眼皮都打架了。”

梁学伟抬头看她,把那点酸涩压了回去,笑着冲她摆摆手,“行行行,看把你困的,赶紧去睡吧。”

梁吟秋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爷爷正拿着那件袄子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压着笑,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暖-

十二月中旬,下了一场雪,这场雪下的挺大的,一脚踩在地上,雪到了脚踝。

好几天,雪都没有化完。

这天早上,外面虽说出了太阳,可那光像是被冻住了似的,白惨惨地挂在天上,一点也不灿烂。

梁吟秋缩了缩脖子,又回屋加了件毛衣,才推门出去。

梁吟秋正准备去厨房,就看见罗大妈领着两个小姑娘进了院子。

两个丫头看起来十岁左右,个头差不多,穿着一样的碎花棉袄,连头发都扎成同样的两个小辫,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对双胞胎。

只是两张小脸都红扑扑的,眼皮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罗大妈一进门就急乎乎地开口,“秋丫头,我这俩孩子,早上醒来都发烧了,摸着额头烫得不行!”

梁吟秋还没来得及接话,罗大妈又絮叨上了,“这俩孩子也真是的,一起发烧,一个都够操心的了,两个一块儿病,真是愁死人。”

梁吟秋笑了笑,“罗大妈别急,现在天冷,晚上睡觉容易着凉,两个孩子可能是一块儿冻着了,进来吧,我给他们看看。”

正说着,梁学伟也起来了,披着那件新袄子从里屋走出来,藏青色的棉袄穿在他身上,长短肥瘦都刚刚好,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看到罗大妈,笑着招呼了一声,“来了啊。”

罗大妈应了一声,转头看向那两个丫头,嗓门拔高了些,“这么大了,也不知道喊人,叫梁爷爷!”

两个小姑娘虽然烧得蔫蔫的,但还是乖乖地站直了,齐声喊了句,“梁爷爷好。”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鼻音。

梁学伟看着她们,眼里露出慈爱的笑意,点了点头,又侧过脸对梁吟秋说,“你给她们看看,我先去做饭。”

梁吟秋应了一声,领着罗大妈和两个小姑娘进了诊室。

她一边示意她们坐下,一边拿出体温计,弯下腰,声音温和地问,“昨晚睡觉是不是踢被子了?”

两个小姑娘挨着坐在诊室的凳子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抿得紧紧的,都不吭声。

罗大妈站在旁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家这俩孩子,跟人家不一样,见人话少得很。她俩睡一张床,我估摸着,肯定是抢被子了,才冻着的。”

话音刚落,左边那个小姑娘就憋不住了,嘴巴一撇,“是姐姐抢我被子。”

右边那个立刻瞪圆了眼睛,声音也高了几分,“不是的,是你先抢我的!”

罗大妈眉头一皱,想都没想就开口,“你是姐姐,不能让着妹妹?”

梁吟秋正拿着体温计准备给她们量体温,听了这话手一顿,抬眼看向罗大妈,语气温和但认真,“大妈,可不能这么说。这俩孩子出生前后就没差几分钟吧?不能总说姐姐要让着妹妹,她们是姐妹,得互相谦让才对。一个让惯了,一个被让惯了,时间长了心里都不舒坦。”

罗大妈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大概是想反驳,但看到了大女儿委屈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含糊地“嗯”了。

梁吟秋这才弯下腰,把体温计递给左边的姐姐,又拿出另一根递给妹妹,声音放得软了些,“来,一人夹一根,夹五分钟。”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体温量好了, 梁吟秋举起来对着光一看,水银柱直逼39度线,两支体温计都不差上下。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 弯下腰,语气温柔的问,“除了浑身没劲儿, 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比方说身上疼不疼?或者觉不觉得冷?”

姐姐缩了缩脖子, 声音闷闷的,“感觉好冷,妈妈早上给我们穿了好厚了,可还是冷,还感觉背疼,像被人打了一样。”

妹妹也跟着点头, 鼻子堵着, 瓮声瓮气地说, “我也是好冷,但是我腿疼, 膝盖那儿酸得不行, 背倒不疼。”

罗大妈一听, 脸色就变了,凑上前来,声音都急得高了几分, “身上疼?这俩孩子刚才也没跟我说啊!秋丫头, 她们这是咋了?我就当是普通发烧……”

梁吟秋看向罗大妈, 神色认真了些,“应该是流感。”

罗大妈愣了愣,“流感?怎么会的流感?好好的咋就得流感了?”

梁吟秋一边记录了一下两个孩子病情, 一边耐心解释,“流感传染性很强,主要是通过咳嗽、打喷嚏喷出来的飞沫传的,也有的孩子手摸过被病毒沾上的门把手、课桌,再揉眼睛、抠鼻子,就这么带进去了。昨天晚上天冷,两个孩子又着了凉,免疫力一降,病毒就趁虚而入了。”

罗大妈听得似懂非懂,眉头皱成一团,“是不是你们班里那会孟铁旭传染给你们的,他不是请了病假。”

两人摇摇头,姐姐开口道,“他是请病假,不知道是不是他传染的。”

罗大妈见也问不出什么,又急又慌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剩一个问题,“那……这好治吗?”

梁吟秋冲她笑了笑,声音稳稳的,“大妈你放心,我先给孩子开点退烧药吃上,观察观察情况。要是明天还不退烧,你再带她们过来看看。”

罗大妈这才长长吐了口气,拍着胸口,“那行,那行,有你这话,我就踏实了。”

梁吟秋开口问,“都叫什么名字呀。”

孩子没说话,罗大妈说,“大的叫罗文文、小的叫罗艳艳。”

梁吟秋点头,在她病例本上记上,随后转身去柜台包药,有些药片孩子小,一片的剂量太多,她给掰成了两半。

配药的过程中,她又一边叮嘱道,“孩子这两天先别去上学了,在家好好养着,等彻底好了再去,免得传给班里别的孩子。而且你们家长也注意点,也别被感染了。”

罗大妈连连点头,把俩孩子往身边拢了拢,嘴里应着,“哎,听你的,肯定不去了。”

梁吟秋点了一下头,“家里有口罩吗?”

罗大妈道,“哪有那玩意,乡镇里的供销社也没卖的,只有县里有卖的,还不便宜呢,我给俩孩子看好,不会让他们乱跑的。”

梁吟秋顿了一下,点了头,“行。”

正说着,诊室里进来两个人。

梁吟秋抬头看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扶着一位看起来有六十来岁的老人,看着面生,应该是别的村的。

她朝他们点了点头,手上包药的动作没停,嘴里招呼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年轻姑娘扶着老太太在候诊的长凳上坐下,开口道,“我妈早上起来就开始发烧,浑身没劲儿,我带她来看看。”

又是发烧。

梁吟秋心里留了个神,手上把罗大妈的药包好递过去,又转手拿了个体温计,消了毒,递给那姑娘,“先给她量一下体温,夹七八分钟。”

姑娘接过体温计,小心地帮老太太解开外套扣子,把体温计夹到腋下,老太太坐稳了,偏头看向旁边正领着俩孩子准备走的罗大妈,搭了句话,“你们来看什么病啊?”

罗大妈叹了口气,指了指身边的双胞胎,“也是发烧,早上起来一摸,俩孩子额头烫不行,这不赶紧带过来让秋丫头看看嘛。”

老太太“哦”了一声,又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地补了句,“这天气冷,特别容易感冒。”

罗大妈领着双胞胎走后。

梁吟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走到老太太跟前,温声说,“体温可以了,可以拿给我看看了。”

老太太把体温计递过来,梁吟秋举起来瞧,三十八度二,烧得不算太高,比起那对双胞胎轻了不少。

她拿出听诊器放在她胸膛听了听,又问了问有没有咳嗽、嗓子疼、身上酸不酸。

老太太一一答了,嗓子有点干,但身上倒不觉得疼,就是头昏沉沉的。

梁吟秋心里有了数,起身开了几样药,包好了递给那年轻姑娘,又细细交代了怎么吃、吃几天、如果烧不退再过来,姑娘连连道谢,扶着老太太走了。

等人走干净了,梁吟秋才从诊室出来,去厨房吃饭。

刚吃了一半,又来了病人,一个中年汉子缩着脖子进来,脸膛红得不正常,一开口嗓子哑的不行,“梁大夫,我这烧了一上午了,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梁吟秋咽下嘴里的粥,放下碗站起身,客气地冲他点点头,“你先坐一下,我马上吃完。”

她转身把剩下的粥仰头喝完,碗往灶台上一搁,抹了把嘴就进了诊室。

一问症状,跟那对双胞胎几乎一样:高烧、怕冷、浑身酸痛,只是他酸的是腰和肩膀。

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一。

梁吟秋开了药,一边包一边叮嘱,“这两天多休息,多喝水。”

汉子接了药,连连点头走了。

人走后,梁学伟走进来,在诊桌对面坐下,眉头微微皱着,“又是发烧的?”

梁吟秋没急着答话,转身打开柜子,从里面翻出两个口罩,还是上回去县里拿药时顺手买的。

她拿出来,递了一个给梁学伟,“爷爷,今天来的这几个病人,都是流感。这病传得快,咱俩在诊室里进进出出的,接触的人多,得戴上口罩防着点。”

梁学伟接过去看了看,倒没犹豫,利落地把绳子挂到耳朵上,“你说得对,咱们这地方人来人往的,病毒也多,是该注意。”

梁吟秋也把口罩戴好,布料贴在脸上有点闷,她适应了一下才坐回桌前。

罗大妈说的没错,村里的乡亲们哪习惯用这东西,别说戴了,怕是看见了还要嘀咕一句“讲究”或者“怕死”。

接下来一连两三天,诊所里来的病人一个接一个,症状几乎一模一样:发烧、怕冷、浑身酸痛、嗓子发干。

来看病的不是孩子就是老人。

这天晚上,梁吟秋把这几天的病历一页一页翻看,上面记录来看病的人差不多都是本村的以及与本村挨着的村庄。

她心里猛地一沉,合上了本子。

这样下去不行啊,流感传播的这么快,整个村甚至整个镇都沦陷都有可能。

第二天天刚亮透,梁吟秋就和爷爷一起去了县里的国营批发站。

柜台后面摆着几排药品,她报了几个名字金刚烷胺、复方阿司匹林、扑热息痛、布洛芬等,又把爷爷的购药的证给她。

工作人员看了看证,没问题后,给他们拿药。

梁学伟在旁边帮忙搬货,两人装了满满一三轮车,才往回赶。

到了诊所门口,已经十一点多了。

远远就看见大门外站了七八个人,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一见他们的三轮车骑过来,一个中年妇女就迎上来,语气带着急切,“梁大夫,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一大早去哪了?”

梁学伟从车上下来,“去县里拿药了。”

“我说呢,早上来看家里门锁着,一直等着,”说完那妇女回头看了自家儿子一眼,孩子蔫头耷脑地靠在墙根,小脸烧得红扑扑的,“我家这孩子早上起来就开始发烧,喊头疼。”

旁边另一个抱着闺女的也接话,“我家也是,昨晚还好好的,今早一摸额头烫手。”

梁学伟一边应着一边摆手让大家稍等,梁吟秋已经利落地从车上跳下来,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门一开,她先推着三轮车进了院子,病人和家属们也陆陆续续跟了进来。

院子本就不大,一下涌进来这么多人,就显得有些拥挤。她看了一眼隔壁,扩建诊所的墙面砌好了,最近天冷,已经停工了,等天暖和了继续干。

梁吟秋预计这,明年三月差不多就能用了。

她收回目光,先进了诊室,从柜子里拿出好几个体温计,分发给来的病人,“来,先量个体温,夹五分钟。”

趁着病人量体温的功夫,她把三轮车上的药一箱箱搬进诊室,归置到柜子里。

等她忙完,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挨个收回体温计,对着光一一看了看,烧的程度都差不多,三十八度五到三十九度之间。

她又一个个问过去,问完一圈,心里有了底,便开始配药。

药包好递到每个人手里。

下午三四点,诊所终于闲下来一会儿。

梁吟秋跟爷爷说了一声,便出了门,直奔村长家。

村长正在院子里拾掇柴火,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活,把她让进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秋丫头,咋有空过来了?”

梁吟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放下杯子,神色认真起来,“村长,我来是想跟您说个事。最近村里病倒的人不少,我判断是流感,这病传染特别快……”

她把流感的症状、传播途径、潜伏期这些东西,用乡亲们能听懂的话细细说了一遍,末了,语气沉了沉,“所以咱们村得提前预防起来。生病的人尽量别出门,家里如果有人得了,家人要尽量减少接触,最好能分开碗筷、分房睡。尤其是老人和小孩,抵抗力差,最容易中招。这事儿要是不重视,怕是会越传越广。”

村长听完,眉头拧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半晌才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这事儿我来安排。”

他看向梁吟秋,目光里带着些感激,“秋丫头,辛苦你了。”

梁吟秋笑了笑,站起身,“应该的。那我先回去了,诊所那边还有事。”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虽然村长已经通知了大队, 但这几天下来,还是陆续有不少人感染。好在他们这一片情况还算轻的,听说别的地方, 整个村子都倒下了。

现在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诊所、卫生院、县里的医院,全部爆满。

夜里,诊室里还有两位老人在挂着水。

年轻人扛几天药就能缓过来, 老人却不一样, 流感对他们来说恢复慢,药效也往往没那么明显。

院子里,梁吟秋望着梁学伟,眉头微微皱着,“这段时间病人太多,药也快见底了, 明天得再去一趟县里拿药。”

梁学伟摆了摆手, “药只能我去拿。明天来的病人不会少, 诊所得留个人,你走不开。”

梁吟秋没接话, 目光却落在他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上, 走起路来仍是一瘸一拐的, 蹬那么远的三轮车,她实在放心不下。

梁学伟察觉到她的沉默,笑了笑, 语气放轻了些, “没事儿, 我蹬一段就歇一会儿,耽误不了。”

沉默了片刻,梁吟秋终是点了头。

第二天天色刚擦亮, 梁学伟便推着三轮车出了门,之前一直借谢正本家的,总归不好意思,梁吟秋索性自己买了一辆。

刚推到门口,正好撞见隔壁的谢正本。

谢正本目光落在那辆车上,问,“吟秋,你们这是要出门?”

梁吟秋点头,“爷爷去县里拿药。”

“你去吗?”谢正本又问。

“我不去,爷爷自己去的,”梁吟秋答得自然。

谢正本“嗯”了一声,语气随和却认真,“学校这两天因为流感停课了,我也闲着,正好陪梁爷爷跑一趟吧。”

梁吟秋微微一怔。

谢正本解释得坦然,“我看梁爷爷平时走路都拄着拐杖,腿应该还没好全,这来回这么远,怕是撑不住。”

梁吟秋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那……麻烦你了,正本。”

谢正本弯了弯嘴角,“不麻烦。”

昨晚他站在自家院子里,恰好听见了祖孙俩的对话,所以一早听见隔壁有动静,便赶紧起了身,等在门口。

梁吟秋目送着谢正本扶着梁学伟上了三轮车,一路走远,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院子-

自流感暴发以来,周知南就没歇过脚。

药品紧缺的问题要协调,还得提防那些趁机流入市场的假药。

天刚蒙蒙亮,他就戴上口罩准备出门。起来方便的周知梦揉着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哈欠,“哥,你这么早就走啊?”

周知南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几天忙,你自己也当心点,别被传染了。”

周知梦点点头,“放心吧哥。”她顿了一下,又说,“流感闹得这么凶,吟秋那边肯定也忙坏了。”

周知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心里其实一直挂着这件事,他们有好几天没见了,她每天接触那么多病人,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感染。越想,心里就越不踏实。

周知梦像是看出了他的走神,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快去吧,我再回去眯一会儿。”

周知南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整个上午,诊所里就没断过人,本村的、外村的,挤了满满一屋子。

爷爷和谢正本去县里拿药,一上午了还没回来,药柜里的存货眼见着越来越少。

梁吟秋包这药,把药瓶里最后一颗药倒出来后,看向大家,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家听我说一句,我爷爷去县里拿药了,一时半会没回来,药也不多了。咱们年轻人底子好,先扛一扛,我先紧着老人和小孩看,希望大家理解理解。”

话音落下,大多数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理解理解”“应该的”。

可角落里忽然冒出一个粗嗓门,“凭什么啊!”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穿着黑色袄子的男人站了出来,胡子拉碴,袖口黑得发亮,一看就是好些天没拾掇过。他梗着脖子嚷道,“我先来的,必须先给我看!我快难受死了!”

语气又冲又躁,像是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梁吟秋抬眼看向他,上下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扯,“你有这么大劲嚷嚷,我看你病得也没多重。”

“我怎么不严重!”男人生气道,“浑身疼,烧得脑袋都快炸了!你要是不先给我治,信不信我把你这诊所砸了!”

梁吟秋没接话,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继续低头包药。

旁边的人却坐不住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砸个试试?”

黑袄男人被这话一激,脸上挂不住,扭头瞪过去,“试试就试试!”

说着他抬脚就往长凳子上一踹。凳子上坐着老人和孩子,被这一下吓得直往后缩。年轻男人火气上来,抬腿就是一脚,狠狠的踹在他身上。

黑袄男人踉跄两步,稳住身子后怒目圆睁,“你敢打我!”

他撸起袖子就要扑上去,周围的人赶紧七手八脚地拦住了他,拉的拉、抱的抱,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梁吟秋一边不紧不慢地包着药,一边抬眼看了看这边,语气平淡地开口,“麻烦大家先把他请出去吧,别耽误其他人看病。”

几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好嘞,梁大夫放心!”

三下五除二,黑袄男人就被架了出去,往地上一搁。

年轻男人低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火气,“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你家就没老人没孩子?梁大夫那是为大家好,你倒好,上来就要砸人家诊所,亏不亏心。”

黑袄男人缩在地上,嘴里嘟囔了两句,却再没敢大声。

半下午的时候,梁学伟和谢正本终于回来了。

梁吟秋听到动静,快步迎了出去,语气里带着急切,“爷爷,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

梁学伟摆摆手,喘了口气才开口,“拿药的人太多了,排了半天的队,轮到我们的时候药已经没了。我们想着不能白跑一趟,就在那儿等着,等新一批药送过来。”

梁吟秋点点头,赶紧上前把药箱子从三轮车上往下卸。谢正本也一声不响地跟着帮忙,一箱一箱往诊室里搬。

药都搬进去后,梁吟秋拿了把剪刀蹲在地上拆箱子,把一盒盒药码出来,仔细检查了一下,便开始配药。

梁学伟那边已经坐下来给病人看诊了,谢正本也没走,主动坐到一旁帮着包药。

梁吟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过意不去,开口道,“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对了,你跟我爷爷在县里吃午饭了吧?”

谢正本笑了笑,手上包药的动作没停,“吃了,爷爷买的烧饼。”

梁吟秋“嗯”了一声,放心了些。

谢正本却反过来问她,“你呢?吃了吗?”

梁吟秋抬眼往外看了一眼,外面还有好几个等着看诊的病人,她摇了摇头,“没呢,顾不上,等晚上再说吧。”

谢正本皱了下眉,“那怎么行。”

梁吟秋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语气轻描淡写,“还行,没觉得饿。”-

晚上九点,诊室终于安静下来。

最后一个病人拿着药走了,梁吟秋靠在院子里放着的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肩膀又酸又僵,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她刚闭眼歇了没一会儿,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睁开眼,一抬头,看到周知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正朝她笑。

那一瞬间,梁吟秋心里莫名地喜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出几分意外,“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周知南走进来,说得直白,“过来看看你。”

梁吟秋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油纸包上,隐约闻到了香气。

周知南来的时候买了一只烧鸡。

他想着,要是她已经关门睡了,就拿回去给周知梦吃;要是门还开着,就进来给她。好在这会儿,门是开的。

他把烧鸡递过去。

梁吟秋没推辞,伸手接过来,“谢谢,我真的快饿死了。”

周知南看她着急拆油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别急,慢慢拆。”

梁吟秋嘴上“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半点没慢。

油纸一揭开,香气一下子扑了满脸。

她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热乎乎的肉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空了一天的胃这才像活过来似的,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周知南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眼底带着点笑意。

梁吟秋啃了几口,缓过劲来,把鸡腿往他面前递了递,“你也吃。”

周知南摆摆手,“我吃过饭来的。”

隔壁院子里,谢正本正端着刚煮好的鸡蛋汤从厨房出来,脚步刚迈过门槛,就听见墙那边传来梁吟秋的声音。

“真的太好吃了。”

紧接着是周知南的声音,“你多吃点,我发现你好像瘦了。”

“有吗?”

一墙之隔,清清楚楚。

谢正本脚步一顿,端着碗站在夜色里,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

谢奶奶拄着拐杖从堂屋里慢慢走出来,看见孙子立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便问了句,“你这是饿了?”

谢正本回过神,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个笑,“对啊奶奶,我煮了鸡蛋汤,您要不要也喝点?”

谢奶奶摆摆手,“我不喝,你喝吧,喝完早点睡。”

谢正本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行的,奶奶。”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端午节快乐呀!

第45章

清晨, 天还没亮透,诊所的门就被“咚咚咚”地敲响了。梁吟秋从被窝里惊醒,匆忙披上衣服, 穿上鞋跑去开门。

大门一拉开,门口已经挤了好几个人,个个面带倦容, 神情焦急。

“梁大夫, 你快给看看吧!”一个年轻人抢先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昨晚吃了你开的药,一点儿用都没有,今天还是烧得厉害。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熬不住了, 天不亮我就赶过来了。”

梁吟秋眉头微蹙, 认出这是昨天下午来看诊的患者。她心里暗暗诧异, 按道理,那药即便不能完全退烧, 也不该毫无效果才对。

还没等她答话, 旁边一位年轻姑娘也凑上来, 语气里满是焦,“梁大夫,我也是!吃了一剂, 烧一点没退, 反而觉得浑身更难受了。”

“是啊, 我也是这样……”身后几个人跟着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梁吟秋抬手压了压,语气温和却利落, “大家别急,先进来,我一个一个看。”

众人应声,一起进来了,诊室里顿时拥挤起来。

这时,梁学伟也穿好衣服来了,他走进诊室,看见满屋子病人,愣了一下,梁吟秋简短地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

梁学伟听完,眉头紧锁,满脸不解,“这不对啊,前几批病人用的都是同样的药,阿司匹林一吃,烧很快就退了,怎么这批就不行了?”

梁吟秋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我也正纳闷呢。年轻人用的退烧药全是阿司匹林,配方、剂量都没变,前面几批反应都很好。”

梁学伟凑过来,低声问,“那问题出在哪儿?很是奇怪。”

梁吟秋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药瓶,倒出几粒放在掌心,凑到灯下仔细端详,颜色、质地、气味,都和往常无异。

她又掰开一粒看了看断面,依然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药瓶放下,抬头望向门外,又有几位病人正匆匆赶来。

“先别想这个了,烧不能拖,”梁吟秋语气果断,转身拉开药柜,开始重新配药。她这次换了方案,取出了乙酰氨基酚和布洛芬。

她一边配,一边说,“乙酰氨基酚副作用小,适合给那几个小孩子用。布洛芬退烧效果更稳,就是存货不多,得省着点,留给老人和体质弱的,他们的免疫力比不上成年人,经不起折腾。”

说这话时,她手里的动作不停,分药、包药,只是眉间那抹困惑,始终没有散去。

等梁吟秋把药一包包分好,逐一交代完用法,又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晨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冬日里,看着暖洋洋的。

她没急着歇,转身回到桌前,把今天新记的病历本翻开,和昨天下午的记录并排放在一起,一页一页地对照起来。越看,她的眉头拧得越紧。

今天来的这批病人,全是昨天下午那一拨年轻人。

昨天上午爷爷去县里拿药,一直没回来,她便先给老人和孩子看了诊,用的都是手头存货。

直到下午药才送到,她才给这批年轻人配了阿司匹林。而今天早晨赶来的,恰恰就是他们,一个不落,症状全无好转。

梁吟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瓶剩下的药片上,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如果她的判断没错,问题极有可能就出在这批药上。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周知南来找过她,两人在诊室聊了好一会儿他才离开。

聊天时她随口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最近流感,药品紧缺,他们在催促药厂生产药,另一方面要提防不法分子趁机把假药混进市场。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闲谈,没往深处想,可此刻再回味这句话,心里越发笃定。

她当即起身,把剩下的那瓶药揣进布袋里,跟爷爷交代了几句,“爷爷,我去趟县里,这批药得检测一下,看看究竟有没有问题。”

梁学伟点点头,没有多问,只说了句,“路上当心。”

梁吟秋推着自行车出了门,一路蹬得飞快。

清晨的风灌进袖子,凉飕飕的。

一个小时后,她到了县医药管理局的大门口,铁门紧闭,门卫室里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叔,正端着搪瓷杯喝茶。

梁吟秋把自行车支好,走上前,隔着窗子客客气气地问,“你好,大叔,我想找个人,能麻烦您进去帮我叫一下周知南同志吗?”

大叔抬眼打量了她一下,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却透着警觉,“小周啊?你是他什么人?”

梁吟秋稍一迟疑,随即笑了笑,“我是他妹妹,家里有点急事,挺要紧的。”

大叔一听,脸色松了几分。

他听周知南提起过家里有个妹妹,便点了点头,嘴里还念叨了一句,“嗯,一家人都长得好看。”

说着站起身,“行,你等着,我进去喊他。”

梁吟秋连忙道谢,便站在门口等着。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她远远看见周知南从办公楼里小跑出来。

他一瞧见门口站着的是梁吟秋,步子又快了几分,跑到跟前时气息还有些不稳,“吟秋?你怎么来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梁吟秋没有寒暄,直接从布袋里掏出那瓶药递过去,压低声音把早晨的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病人全没退烧、全是同一批、用药记录对比清晰。

周知南接过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看了看,神色也严肃起来,“这批药确实有问题。你来之前,我们已经接到了电话通知,上面已经开始查了。”

梁吟秋听了,眉心稍稍松开,又问了一句,“那现在能检测出来具体是什么成分吗?要是只是淀粉做的,倒还让人放心些,就怕掺杂了对身体有害的东西。”

周知南把药瓶攥在手里,认真点头,“你放心,我们会尽快出结果。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两人没再多说,梁吟秋急着赶回去,便跨上自行车,冲他摆了摆手,掉头骑走了。

回到诊所门口时,远远又看见聚了好几个人,神情焦灼地等在门外。梁学伟正站在门口安抚大家,一瞧见她回来,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了?”

梁吟秋把车支稳,凑到他耳边,把周知南的话简短说了。

梁学伟听完,脸色一沉,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压不住地恼,“这都是什么人,连救命的药都敢动手脚,什么钱都敢挣!”

梁吟秋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小点声,随即正色道,“爷爷,今天你还得再跑一趟县里,去拿药。”

梁学伟点点头,“我刚想跟你说这事儿呢,药柜快空了。”

梁吟秋略一沉吟,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不过国营购药站的退烧药本来就不多了,这批有问题的又占了库存,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到。”

梁学伟摆摆手,反倒宽慰她,“没事,我去碰碰运气,总不能看着病人干烧着。”

梁吟秋声音轻轻的,“行,那您路上慢点。”

中午得了空,梁吟秋吃了些东西,下午又继续忙。

傍晚时分,梁学伟终于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包药,分量却不多。

“今天去拿药的人不少,要不是我跟里面的人熟,怕是连这点都抢不到,”梁学伟说着,把药放下,神色疲惫。

梁吟秋叹了口气,“流感发病的人太多了。”

她心里也急,却无计可施。

这个年代,药研进展缓慢,即便她能开出方子,要真正制成可用之药,也得一年半载,甚至更久,到那时什么都晚了。

“只能慢慢治,总能好起来的,天无绝人之路,”她低声说,像是在安慰别人,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眼看着新年一天天近了,往年这个时候,村里早已热闹起来,采买的、置办年货的,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意。可今年,流感像一层灰蒙蒙的雾,把过年的喜气都罩住了。

这天夜里,周知南来了。

假药的事终于有了眉目,药品送检后确认是淀粉做的,虽无害,却也无用。可偏偏就是这种“没用”最害人,病人原指望吃药救命,结果病拖着,越拖越重。

梁吟秋问,“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还在查,”周知南语气沉沉的。

梁吟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两人聊了几句,周知南便起身告辞。

又过了几天,距离除夕只剩十天了。

好消息是,流感总算有了遏制之势,病例明显减少。坏消息是,梁吟秋自己倒了。

可她依旧戴着口罩,强撑着身子给村民看诊。

赵婶是村里少数撑到最后一波才被感染的人。她看着梁吟秋咳着开方子,心疼道,“秋丫头,你自个儿都病成这样了,还给我们看病。”

梁吟秋声音沙哑,却仍笑着,“没事,已经退烧了。”

赵婶心疼得不行,晚上炖了一锅鸡汤,特意端了一碗送来,梁吟秋接过来,热气扑在脸上,眼眶也热了。

赵婶刚走,周知南就来了。

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全是吃的,一进门听见梁吟秋哑着嗓子说话,脸色瞬间变了,“你得了流感?”

梁吟秋点了点头,下意识把口罩往上拉了拉,“你别靠太近,当心传染。”

周知南站在原地,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心里酸得发紧。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梁吟秋眉眼弯弯, 嘴角浮起浅浅的弧度,“没事的,都快好了。知梦最近还好吧?有段日子没见了, 没被感染吧。”

周知南摇头,语气松快,“她啊, 挺好的, 没被感染。”

梁吟秋轻轻应了一声,“你们兄妹俩体质都挺好的。”

周知南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正想再说什么,梁吟秋忽然咳了一声,抬眼看着他, 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探究, “周知南, 你为什么喜欢我?”

周知南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

他脑子瞬间空白了一瞬, 嘴唇动了动, 那些平日里在心里转过无数遍的话, 到了嘴边却全都堵住了。

“来了啊。”

正在他想着如何说时,梁学伟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笑呵呵地打断了他们。

梁吟秋弯了弯唇角, 像是松了一口气, 又像是什么情绪被轻轻按下去了。

周知南转头看向梁学伟, “是啊,爷爷。”

梁学伟坐下来,絮絮叨叨问了些他家里人的情况, 有没有人得流感。

周知南收敛心神,一一答了。

末了梁学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小年轻聊吧,我先去休息了。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

周知南点点头,目送梁学伟进了里屋。

爷爷进了里屋,堂屋安静了下来。

周知南转过头,正对上梁吟秋的目光。

她也正好在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半分钟。

最后还是梁吟秋先移开眼,声音轻淡,“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周知南心里一沉,隐隐有些失落。

他还以为她会追问刚才那个问题,没想到她直接让他走了。

他不想走。

刚才那阵慌乱已经过去了,他现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有了答案,他想说给她听。

他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梁吟秋看出来了,却只是垂了垂眼,“改天再说吧,先回去。”

语气温柔,却带着一道不软不硬的边界。

最终周知南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梁吟秋坐在那里没动,只朝他摆了摆手。

大门敞着,梁吟秋独自坐在堂屋门口发了好久的愣。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问出那个问题时,她是真的动了心。

周知南的好,她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每一件都落在她心上,温热又踏实。那一刻她想,要不就跟这个人试试吧。

可爷爷那一声“来了啊”打断之后,那点子冲动慢慢地凉了下来,理智一点点回笼。

她是一个异世来的人。

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年代,万一有一天,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那该怎么办。

她不敢赌,也不忍心让他赌。

所以她清醒了,清醒地把那扇刚推开一条缝的门,又轻轻掩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诊所一上午都没等来一个病人。

梁吟秋心里反而轻松了不少,没病人,说明这波流感没再扩散,是好事。

下午的时候,药厂的人来了。

梁吟秋跟着去了厂里,她先去找了研发那边沟通药研制的进度,聊完刚出来,就被厂长叫进了办公室。

梁吟秋进门喊了人。

厂长热情地招呼她,“小梁大夫,快坐快坐。”

梁吟秋礼貌地笑了笑,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厂长隔着办公桌打量了她一眼,口罩捂得严实,说话时嗓音还带着沙哑,“小梁大夫,这是感染流感了?”

梁吟秋点点头,声音轻轻的,“是,不过快好了。”

厂长叹了口气,“这段时间流感闹得凶,厂里好多人都请假了,卫生室的医护人员也倒了好几个。”

梁吟秋安静地听着,微微点头。

厂长搓了搓手,语气客气起来,“是这样,想问问你诊所那边忙不忙,要是不忙的话,想请你来厂里卫生室坐几天诊。不过你这也感染了,那就先算了,身体要紧。”

梁吟秋想了想,“行,等我好了就过来。”

厂长又寒暄了几句,她便起身告辞。

厂长把她送到办公室门口,梁吟秋示意他留步,“你别送了,我认得路。”

她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刚走出十来步,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个老太太身子晃了晃,直愣愣地往前栽了过去。

梁吟秋心里一慌,拔腿就冲了过去。

可距离太远,她跑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

梁吟秋半跪下来,伸手往她额头一探,掌心下烫得惊人。

烧晕过去了。

这时厂长也跟了上来,喘着气凑近一看,待看清地上那张脸,动作顿住了。

他愣了一下,语气沉了沉,“这是副厂长的老娘。”-

十来分钟后,老太太被人小心翼翼地抬进了卫生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