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楚俏头一次知晓原来自家父母是这般守口如瓶的。

他们对书院先生看上楚勤一事只字不提。

但心中的得意是无法掩饰的。

楚母将年夜饭办的热热闹闹,一大桌子饭菜里难得有一半是肉菜。

其他姐妹不疑有他,只认为是楚勤科考在即,娘亲过于激动所致。

楚俏推脱自己想回屋子去吃,将每样菜都装了一些。

三姐语气含酸:“小五,你肚子有那么大,能吃得下这许多?”

楚俏将装饭的碗猛地冲她递过去:“三姐是想让我当着你的面吃吗?我可以的,不过如果我吃完的话,你给我十个铜板,就当赌局了。”

三姐脸色一白:“谁要和你赌,真是财迷。”

她挥挥手,示意楚俏装完了饭菜赶紧离开,别妨碍她用饭。

楚俏离开时,楚勤朝她看了一眼。

他注意到,五姐先回了屋子,然后又偷偷地溜出去了。

楚勤眉毛微动:五姐莫不是有了心上人,要趁着过年时节看一看他。刚才那些饭菜是不是也有那人的份儿。

楚俏一溜小跑,来到罗家。

罗家已经热闹过了。

她钻进了杂物房,把装满饭菜的碗拿出来。

“大丫,瞧瞧,都是好吃的!”

罗大丫连连惊呼:“真的好多好吃的,你家里人今年定是挣了不少,才会……”

楚俏笑而不语。

罗大丫同样偷偷藏了吃的。

两样点心,核桃糕和云片糕。

两碗饺子,都是纯肉馅的,只闻气味都觉得香喷喷。

楚俏去端她的那碗饺子,看到罗大丫也抬手端饺子,却不是自己吃的,而是给徐闻峯。

偏偏徐闻峯还一副嫌弃样子。

趁着罗大丫出去,楚俏问他:“你真的不想吃?”

徐闻峯看了一眼汤上漂浮的油星,不禁皱眉。

他没胃口。

见他颔首,楚俏赶紧换了他的饺子,把她带来的那碗纯素菜馅的饺子给了他。

罗大丫对这一切完全不知。

她咬了一口饺子,发现是肉馅的,再看楚俏——

一双眼睛乱瞟,就是不看她。

罗大丫猜到了什么,定然是楚俏心疼她,把肉馅饺子分给了她,而自己却只吃素馅。

她满心感动,要拨几个饺子给楚俏:“俏俏,你只吃素的怎么能行,我分一半给你。”

楚俏知她是误会了,下意识地看向徐闻峯。

他会不会拆穿?

徐闻峯冷笑,却没说话。

他端起了面前的饺子,尝了一口。

野菜馅的,滋味还算新鲜,总比那油腻腻的肉饺子要好。

楚俏见他肉饺子不吃,偏偏想吃菜饺子,顿时想起一句话。

丫鬟身子小姐命。

不过徐闻峯是男的,应该是“小厮身子少爷命”。

她默认了罗大丫的误会。

“我喜欢吃素的。”

罗大丫满眼泪光地看着她。

今日吃的真饱,有肉有菜有点心。

楚俏的新年心愿就是,每天都能过上这样吃饱喝足的好日子。

她问罗大丫的愿望是什么。

罗大丫笑而不答,脸颊却红了。

楚俏顿时就猜到了,她的心愿定然和徐闻峯有关。

楚俏把装饺子的碗带回家去。

她特意把碗翻转过来,往碗底一拍,证明里面空空如也,饺子都被某人吃完了。

徐闻峯羞愤不已。

不等他开口说滚,楚俏就忙不迭地走了。

大过年的,她才不要挨骂。

她回家太晚,一路上静悄悄的,一个村民的身影都无。

楚俏推开门,迎面对上楚勤。

她吓得不轻:“小弟,你怎么还未睡?”

“五姐,我有事问你。”

他一本正经,倒让楚俏有些紧张。

“何事?”

“五姐可是有了心上人?”

楚俏一头雾水:“不曾有。”

楚勤并不相信。

若无意中人,何必深夜出去,还带着一大堆东西。

他不欲挑明,只是提醒道:“五姐也到了该婚嫁的年纪。其余几位姐姐年纪到了,等不及我科考后再婚嫁。但你不同。”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楚俏:“五姐可否听说过一句话,叫龙配龙,凤配凤。只有站的更高,所能挑选的人才会越出色。我的意思,五姐可明白?”

楚俏明白了。

她知道楚勤的意思是说,若她现在成亲,就算运气再好,也不过嫁给一个家境稍好的农户。但倘若楚勤中了举人,她就成了举人的姐姐,到时候来提亲的人定然非富即贵。

楚俏突然明白了,为何楚勤不让爹娘应下书院的亲事。

他不喜欢那位千金小姐,或者说他谁都不喜欢,他只中意能让他走的更高更远的人。

他提醒楚俏,也并非因为两人关系亲厚,而是一个人单打独斗太过辛苦,若得姐夫相互扶持,仕途会更好走些。

虽然楚俏没有心上人,但还是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楚勤知道五姐是聪明人,暗示也适可而止。

新的一年,楚俏越发努力攒钱,她的陶罐已经装满了,另外换了一只新的。

而罗大丫那边,她和徐闻峯的关系似乎也进展飞快。

楚俏曾经看到过,徐闻峯将一朵花簪在她的发间。

那场景……

男子容貌俊美,女子温柔小意,看起来令人赏心悦目。

想到自己和好友的心愿都能实现,楚俏感到心满意足,特意往祖宗牌位前多献了一柱香。

不过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

罗大丫竟然定亲了。

定亲的聘礼抬进她家里。

楚俏打听到,对方是走街串巷的货郎,靠着两只脚攒下不薄的家底。

假如没有徐闻峯,楚俏认为这桩亲事还不错。

但她记得罗大丫对徐闻峯是一见钟情,不可能轻易就改变心意的,怎么会同意另嫁他人。

楚俏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

罗大丫站在长辈的身后,脸上没有娇羞,没有欢喜。

她的眼睛只是看着送来的聘礼。

这很不对劲。

如果那人是自己,楚俏觉得这副画面没问题。

她肯定第一眼看的是聘礼,不过站在那里的人不是她,而是罗大丫,那可是觉得情义大过金银的人啊。

等人群散去后,楚俏走上去道喜。

她一笑起来,两个成一条线的小窝又浮现在脸颊上,十分讨喜。

罗家人知道她同罗大丫关系好,便让两人单独相处。

楚俏问出心中疑惑。

罗大丫道出实情,原是她定亲并非是不喜欢徐闻峯了,而是想要借着聘礼来给他买草药。

“那些草药见效太慢,不好用,而见效好的又价格不菲,我怎能出得起。”

楚俏直呼她疯了:“若是那人一走了之,你该如何。到时聘礼无了,家里人定然不会给你准备嫁妆了,你这般嫁过去定然不会好过。”

罗大丫摇首:“徐郎已经答应过了,会带我一起走。”

“徐郎……”

楚俏深表怀疑。

她记得徐闻峯眼高于顶的样子,不相信不过短短数天,他就爱上了罗大丫。

罗大丫却坚信两人是两情相悦。

又过了一月,眼看婚期将至,罗大丫才开始着急起来。

楚俏正在翻看楚勤留给她的画册——她认识的字不多,楚勤便用画展示,赴京赶考路上该怎么做好一个书童。

楚俏听完她的担心,淡淡地抬起头:“送来的聘礼还剩多少?”

罗大丫垂首:“一文也无了。”

楚俏险些被气笑。

她低头看向画册:“我可没银钱借给你。”

即使她借了,也不够填补其中的窟窿。

何况如果她借银钱出去,不就相当于是她出了一部分银钱去治徐闻峯吗。

放着玉佩不典当,却要她拿出全部的积蓄,她才不干!

时到今日,罗大丫才隐隐觉得后悔。

她不该孤注一掷,将全部的聘礼都买了草药。

等爹娘发现聘礼空了,定然会知道是她偷拿的。

他们一气之下,肯定把她草草嫁了,不会给任何贴补。

她哭的楚俏心烦,正准备给她想办法。

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走出去看,只见十几匹骏马直冲罗家而去。

楚俏拉着她往罗家跑。

他们到时,罗家人已经跪了一地,正中央端坐着徐闻峯。

他的脸上还是稍微少了些血色,但双目炯炯。

他猛地看了过来。

视线落在楚俏身上。

楚俏身子一抖,脑袋发懵。

完蛋了,这个徐闻峯看来真的是个人物。那自己曾经做过的欺负他的举动……会不会被报复回来。

罗大丫则是转忧为喜。

她没有信错人。

徐郎果然是有大造化的。

两人跟着众人一起跪了下来。

楚俏才知道,徐闻峯原是京城侯府世子爷,金尊玉贵,此行是去看望外祖父回来途中,因为随身携带财宝被匪人盯上,才遭遇围攻,一路逃脱至这里,又因缘际会被罗大丫捡到。

罗家人这时才知道家里竟藏着一个男人。

不过对方身份高贵,自家女儿又是他的救命恩人,定然能收到丰厚报答。

一时间,罗家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向罗大丫。

徐闻峯淡淡出声:“你要什么?”

罗大丫深深地拜了下去:“我的心意早就告诉了你。”

楚俏偷偷抬头,她看到徐闻峯神情冷淡,怎么看都不像罗大丫所说的“两情相悦”。

徐闻峯眼眸转动,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他嘴角轻扯,露出了一抹轻笑。

楚俏赶紧重新垂下头。

“如你所愿。”

徐闻峯要回京城去,并且带着罗大丫一起。

至于罗家人,对他并无恩情,因此什么都得不到。

罗家人埋怨罗大丫只顾自己,全然不顾家里人。

“你挟恩图报,让他赏赐你白银百两,我们家不就彻底翻身了吗。”

楚俏站在一旁,重重点头附和。

她也觉得罗家人说的有道理,不过这钱拿到手,当然是罗大丫自己用,而不是分给罗家人。

罗大丫私底下偷偷问楚俏:“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她也想带祖母一起走,但祖母更想留在家中,和子孙相伴。

罗大丫知道好友的心愿就是过富贵日子。

她确信自己跟了徐闻峯,以后过得就是富贵日子,这样的好处怎么能自己独享。

楚俏心动了。

和罗大丫一起走,她就能过上富贵日子。而和楚勤一起进京赶考,她还要等着他高中。

两者之间选哪个似乎很容易抉择。

在楚俏快要开口同意时,她的脑袋里闪过一幅幅画面。

她改了主意。

“大丫,我不去了。要不你也别去了吧。”

罗大丫挣开她的手,语气坚定:“不,我一定要去。”

她要和徐闻峯长相厮守。

楚俏见她心意已决,阻拦不得,只得在心里叹气:“走可以。不过临走之前,你要不要把名字改了。”

她刚才看到了罗大丫去京城后,遭遇了种种坎坷,其中第一件就是被嘲讽名字土气。

楚俏虽改变不了罗大丫去京城的决心,却想帮她躲过这一件因为名字引起的风波。

第92章

罗大丫觉得楚俏说的有理。

她的名字便是随便取的,平日里听着还算顺耳,但和徐闻峯一比就显得太过粗俗。

想来京城里的千金小姐,哪个的名讳不是如花一般。

不过一时之间,罗大丫竟也想不出改叫什么。

楚俏想到村里最漂亮的景致莫过于那条小溪,清可见底,时不时有小鱼游过,分外灵动。

她便道:“罗溪这个名字如何?”

罗大丫重复了两遍,越念越觉得朗朗上口。

她道:“那我便叫罗溪了。”

她试图说服楚俏改变心意:“俏俏,你当真不愿和我一起走?”

楚俏愣愣地看着她,有许多话卡在喉咙里。

她刚才看到了许多画面——罗溪跟着徐闻峯离开后,进了那所偌大的宅子。罗溪躺上了绫罗绸缎制成的被褥里,满心期待能嫁给心上人为妻。

徐闻峯失了生母后,其父另娶了继室。

继母想把自己的侄女许配给他,徐闻峯另外还有一同长大的青梅。

三个女子中,罗溪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个。

若她有徐闻峯的偏爱,倒也能勉强在宅子里立足。

但徐闻峯待她并不十分照顾,有时甚至会忽略她的处境。

另外二女见状,便知晓了罗溪在徐闻峯心中的地位,开始在她身上使各种手段,试图将她逼出侯府。

罗溪以为有情饮水饱,想要强撑着直到徐闻峯能够注意到她遭受的苦难,怜惜她,最终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但最终她等来的是徐闻峯迎娶继母侄女的消息。

院外张灯结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在一众“新娘子进门”的欢呼声中,罗溪闭上了眼睛。

后宅的手段并未让她屈服,她却因为心上人另娶他人而郁郁而终。

楚俏从未去过京城,让她凭空想象,她也无法想象出京城的锦绣繁华。

但梦中的一切富贵都如此真实,让楚俏不得不信。

或许是上天怜惜罗溪,才让自己看到这些画面,好提醒她,让她躲开悲惨的命运。

两人虽是好友,但楚俏却觉得罗溪过于死脑筋。

侯府中的两位女子,本来是想用金银哄她离开,罗溪坚决不肯,认为她对徐闻峯的真心不是那些金银就可以买到的。

楚俏以为不然,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金银买不到的,包括罗溪所追求的真心。

倘若她有金银,就买来两个俊俏男子在身旁。

当然,楚俏的意思并非是用自己的金银去供养对方。

这人和兽是相似的,若是一味只给吃食,不能将它收服,只会把它的胃口养大。

楚俏的打算是,只要对方的身契捏在她的手里,她稍微对他们好一点,偶尔给点好处,对方必定会将一颗真心献上。

但她清楚,即使她把想法告诉罗溪,她也绝不会这般做。

除了罗溪的命运,楚俏同样也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她答应了和罗溪一起去往京城,一起进了宅子。

罗溪过得不好,她同样处境艰难。

她劝着罗溪收下银子,离开侯府,两人意见不合,大吵了一架。

楚俏就独自一个人离了侯府,自己寻了个小生意做。

后来罗溪身故,侯府倒是为她大操大办了一场。

楚俏站在她的坟墓前,感慨:“你死了的日子竟比活着时要好。”

楚俏记得,她无权无势,在京城里只能靠给人缝一些小东西养活自己,日子过得很是一般。

所以她断然拒绝了罗溪的相邀。

跟着快要考上举人的弟弟,明显比跟随罗溪更前程远大。

好友归好友,前程归前程,楚俏总不能为了改变罗溪的命运,把自己的命运也一起搭上。

而且她也以为,罗溪不会听她的劝告。即使她把看到的画面一一说出,罗溪也不会改变心意,让徐闻峯以金银作为回报,不必带她去京城了。

楚俏试探性地开口:“像徐闻峯这般的男子,京城里难道没几个相好的?”

罗溪脸色一白:“徐郎不是那种人。”

楚俏轻嗔。

她开始胡编乱造:“我听说,徐闻峯家里有个表妹,是他继母的女儿,貌美如花,还有个青梅,娇俏可人。大丫你虽然也长得漂亮,但和她们相比……”

罗溪面色凝重。

楚俏以为她要改变心意了,却听她说:“你从哪里听说的,是徐郎亲口对你说的吗,他为何要说这些?”

楚俏随口道:“我听他梦里说的。对,梦里!你不知道吧,徐闻峯还会说梦话,家里什么事都往外说。”

罗溪陷入沉思。

良久,她重新看向楚俏:“我不怕,只要徐郎护着我,我什么都不怕。”

楚俏腹诽:关键是徐闻峯并不护着你啊。

在她看来,徐闻峯根本就不喜欢罗溪。之前所做的一切,大概是演戏更多,目的是让罗溪心甘情愿地给他治病,好等到家人来寻。

这些话楚俏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说了罗溪也不会相信。

她旁敲侧击,把所有劝解的话讲了一个遍,罗溪仍然是心如磐石,没改变半点心意。

楚俏就绝了劝她的打算。

既然好友的命运她劝不了,她就一心改变自己的命运吧。

大不了,等到好友快被气死的时候,她过去看上一眼,试着把她劝回一口气,再接她出侯府吧。

想通了一切,楚俏忽觉豁然开朗,再看罗溪时,也不觉发愁了。

徐闻峯和罗溪离开的这天,楚俏去村头相送。

得知楚俏不跟着一起走,徐闻峯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情。

他大概摸清楚了楚俏的性子——贪财、吝啬。

这样的女子,不会拒绝去京城的机会的。

但她偏偏就拒绝了。

徐闻峯满腹疑惑,但没有问楚俏。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开口,楚俏必定会用戏谑的目光看着他。

他非但得不到答案,还会被调侃一番。

徐闻峯淡淡开口,催促依依惜别的两人。

楚俏拉住罗溪的手:“大丫,你记得,莫生气,少生气,气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罗溪不明白,为何好友再三重复这句话,但还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记住了。

她坐上了马车远去,楚俏没有追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马车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楚俏没有告诉罗溪,她过几天也要去京城了。

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好友都一定会告诉徐闻峯。

她可不想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徐闻峯知晓。

徐闻峯随口问起:“你的朋友为何不愿同你一起去?”

罗溪轻轻摇头:“她说,救命之恩是我的,她如果跟着我去了,就是蹭我的救命之恩。我同她说过了,我们两个何必分的如此清楚。”

何况她救下徐闻峯后,楚俏帮过许多次忙。

罗溪丢弃了金银而选择和徐闻峯离开,自然不好意思再找他要银钱。可好友相助,她怎么能不回报一二。

她便把祖母给她攒下来当嫁妆的银镯子给了楚俏。

楚俏收到时十分欢喜,罗溪趁机提出:“你跟我去了京城,会有更多……”

楚俏打断她的话:“我不跟着你去。”

到时金镯子和银镯子没有得到,只得到一肚子委屈和穷困潦倒的日子。

想到好友的坚决,罗溪不禁叹了一口气。

徐闻峯掀开帘子,往后望去。

楚俏身上还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枣红色袄裙。

他突然觉得有些可惜。

若楚俏跟着去了京城……大概他的日子不会太过无聊了。

又过了半旬,楚父楚母才向家里宣布,楚俏要乔装打扮成楚勤的书童,陪他一起进京赶考。

家中一片哗然之声。

姐妹们皆是不满,其中三姐最存不住气,第一个站起来反对:“为何让小五去?就凭她给的那个不值钱的香囊吗?”

楚俏丝毫不觉得自己不送金银而送香囊有何不对。

楚勤解释:“几位姐姐已经定下亲事,我不忍劳烦你们。家中唯有五姐还未定亲,她与我一起走,更为合适。”

三姐闻言,气势陡然变弱。

楚俏语气轻快:“若三姐想去也简单,把亲事退掉就好了。”

三姐忿忿地瞪了她一眼,重新坐了回去。

她当然想跟着楚勤去京城长见识。若这次楚勤一次考中了,衣锦还乡,她也能沾沾光,做几身华贵衣裳,坐着达官贵人才能坐的轿子回来,好不风光!

但若是为此让她把亲事退了,她可不依。

这桩亲事是她精挑细选,男方她也十分满意,怎能为一时的风光失了这门好亲事呢。

倘若楚俏和众多姐妹一样,平日里出钱出力,对楚勤付出许多,三姐便也认了。但偏偏楚俏类似送香囊的事层出不穷,心意一个劲儿往外给,就是不愿意多出银钱。

一想到这些风光都即将被楚俏夺了去,三姐就忍不住把她生吞活剥了。

楚俏才不在乎她骇人的眼神。

她已经许久没做过新衣裳,没想到因为当书童,她竟然得了两件新衣新鞋。

楚母提醒她要好生爱惜。

“在外面穿的干干净净,别丢你弟弟的脸。”

楚俏拿着衣裳在身上比划:“娘若是担心我丢弟弟的脸,就多给我一些银钱。省得我衣裳穿破了没银钱买,让弟弟的同窗看了笑话。”

楚母被气的想打她。

楚俏这次没躲,仰着头等着她的巴掌落下。

只要楚母动手,她脸上留下了巴掌印,在外人看来就是楚勤对下人严厉。

楚母也想到了,涨红着一张脸,转身拿了一包铜板,递到她手里。

“别乱花。”

嘱咐完之后,楚母才觉得自己有点多虑了。

谁都会乱花钱,只有小五不会。

她该担心的是小五太吝啬,给楚勤招惹麻烦。

楚俏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真的从楚母手里拿到了铜板。

装铜板的荷包已经褪色,一看就是用了许久。

铜板将荷包撑得鼓鼓囊囊,看着就招人喜欢。

楚母思虑许久,才开口道:“罢了,你在外面切不可太过节省。”

楚俏眼睛发亮。

娘的意思是让她大手大脚地花钱?

这是楚母斟酌过后的决定——与其楚俏扣扣索索让人笑话,不如让她放心花钱,也好不丢了楚勤的面子。

楚俏掂掂手里的荷包,意有所指。

楚母转过身去,又拿了一包来。

楚俏这才欢喜。

她以为跟着楚勤去京城的决定当真是选对了。

还未出门,她就得了两包铜板,这就称之为开门大吉。

想来一路上她定然财运不断。

因着这两包铜板,她看向楚勤的眼神也热切许多。

楚勤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

“五姐,出门在外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五姐如今可是书童打扮,被人看见了会心生误会的。

第93章

如今虽已是春日,但空气中泛着阴冷之气。

楚俏和楚勤本打算是坐牛车去往书院的,但家中爹娘担心楚勤遭罪,被冷风一吹害了风寒,便另外雇了一辆马车。

同样是马车,楚俏坐的马车和徐闻峯坐的马车却不相同——徐闻峯坐的马车,周身用绫罗绸缎包裹,顶部悬有做工精巧的丝络,远远一看,就知是富贵人家的坐骑。而楚俏所坐马车,价钱比无顶的牛车要贵上两倍,却也只多了顶上一层布、周围四张布。

一掀开帘子,楚俏就自觉钻进了最里面。

马车中间放着一个小火炉,焦炭冒出点点火星。

她将手放在上面,温暖让她的脸颊浮现两道浅浅的窝。

楚勤问她:“我还以为你会心疼银钱,不愿意坐这马车呢。”

楚俏想,楚勤了解她的性子,但也仅仅是知道一半。

她回道:“因为我知道,这坐车的银钱即使省下来了,也不会落在我的手里。”

所以她何必要省。

倘若爹娘把银钱给了她,让她来选,她说不定就会选择在这等天气,坐着牛车,冻的脸颊泛红,一路往书院去。

楚勤恍然。

原来五姐只节省自己的银钱,他还以为她是养成了节俭的习惯,无论何时何地,是一定要节省的。

两人虽是姐弟,但彼此并不十分亲近。

比如进了马车,一个坐在了最里面,另外一个没有挨着她坐下,而是坐在了斜对面。

楚勤随手拿起书箱里的书卷开始翻看。

楚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全神贯注,丁点偷懒的念头都无,不禁心中欢喜。

弟弟如此喜欢念书,定然是能一举高中的了。

路途漫漫,楚俏试着和楚勤一样,通过看书来打发时间。

但楚勤的书卷上全是字,一张图画都无,读起来格外晦涩难懂。

她不过翻了两页就放下。

楚俏掀开帘子,往外面看去,才知道他们不知何时到了一处小镇。

镇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马车也只好放缓速度,免得冲撞了旁人。

楚俏远远地望见,前面有一家面摊,许是刚刚才开始卖面,便在摊前立起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吃一碗送一碗”。

楚俏赶紧拉了拉楚勤,眉眼弯弯:“弟弟,舟车劳顿,你定然饿了吧。”

“并不十分饥饿——”

看到她眸中的期待,楚勤改了口:“吃一碗也无妨。”

楚俏便伸出双手,向他索要银钱。

娘给她的铜板是留着她买衣裳买鞋用的,而日常花用,当然得从她弟弟口袋里掏。

楚勤摸出荷包,本想直接给了她。

楚俏表面上是他的书童,实际为他的五姐,平日里吃穿用度,若事事都向他索要,岂不是太过麻烦。

楚勤的手刚刚伸出,却又微微一顿。

依照五姐的脾气,若是他把所有银钱给了出去,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恐怕要吃糠咽菜度日了。

楚勤便只是摸出了两碗面的钱,交到她的手中。

楚俏跳下马车,同那面摊老板要两碗面。

当然,她只用付上一碗面的钱。

买面的人多,她只好在一旁等候。

她要的是最便宜的阳春面,只有葱花青菜,一点油星也无。

排在她前面的那人,是位白面书生,他方才指错了面,要了一份鸡腿面,而他素来不吃鸡。

摊主犯了难,这鸡腿面价格最高,平常并无多少人买。而他已经将鸡腿放入面中,倘若这书生不要了,他就只能自己吃了。如此,不就白白浪费了一碗面。

楚俏得知书生已经付过银钱,便道:“你若不嫌弃,我们可以交换面来吃。”

那书生正在为难,闻言一喜:“当真?”

楚俏颔首:“自然当真。不过我要的是份阳春面,因我爱吃这个才买的。但看你纠结为难,心里不忍,才想和你换上一换。”

书生以为楚俏为他解决了大难题。

若是再买一碗,他囊中羞涩,若是不买,他又吃不下这碗面。

他感激于楚俏的主动开口,自然不会同她要面的差价。

楚俏看着他乐呵呵的样子,心道读书人不应该是她弟弟那样的吗,怎么还有这等老实好骗的。她只不过趁机换一碗肉面来吃,不过说了两句话就成了,这让她也未曾料想到。

楚俏捧着两碗面回到马车里。

她先把阳春面给了楚勤。

楚勤刚抬起筷子,忽然注意到两人的面不相同。

五姐的碗里怎地有肉?

他开口询问。

楚俏将身子微侧,回道:“刚才遇到一书生,他买错了面,我好心交换才得了这碗,弟弟不会要和我抢吧。”

楚勤轻轻摇头。

他只是单纯好奇。

他向外面看去,寻找楚俏口中所说的“白面书生”。

正好那书生也望了过来,眼眸微亮,唤道:“楚兄。”

楚勤未曾想到,竟会在这等偏僻地方遇到同窗,也微微拱手:“邹兄。”

此人是他在白麓书院的同窗好友,名唤邹起元,其父为乡里豪绅,家中米面堆满了仓库,金银数不胜数。

邹起元幼时吃惯了各种珍奇美味,不爱大鱼大肉,反而钟情于清淡膳食。

他家境富裕,出手阔绰,又心性纯粹,无半点纨绔之风,在书院中颇受欢迎。

楚勤同他不过点头之交,想着说几句话就告辞。

邹起元面色为难:“楚兄可否捎带我一程?”

楚勤一愣。

凭他的身家,难道还租赁不起一辆马车。

但楚勤还是颔首同意了。

邹起元忙道:“多谢楚兄。”

他坐上马车,才发现里面还有一清秀灵动的小书童。

楚俏问他:“面好吃吗?”

邹起元生的白嫩,因此脸红时格外明显。

不知为何,他和楚兄并排坐下,几乎肩膀挨着肩膀,也不觉有什么,但楚俏一靠近,他就浑身紧绷。

他颔首道:“好吃,多谢——”

他不知如何称呼楚俏。

楚俏便道:“我叫楚乔。是公子的书童。”

楚勤见她这般机灵,不禁轻轻挑眉。

邹起元闻言,心生遗憾。

他见楚俏生的讨喜,若是个自由身,可接到他家去当个小厮之类的。

但楚俏既然是楚兄的书童,他就不好开口夺人所好了。

楚勤问起他为何在此处。

邹起元面色微红:“我是被人骗来此地的。”

楚俏竖起耳朵听他的遭遇。

邹起元路遇卖身葬父的一男一女,心生怜惜。

他是其父的老来子,平日里最受宠爱,从未遇到过污糟事情,心性有些过于单纯。

他以为,钱财对他不过唾手所得,却要别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将自己卖掉才能得到。

邹起元心生不忍,便给了银钱,又不需要他们进府上当奴仆。

那两人千恩万谢,要带邹起元往家中去,好生招待他,以感谢赠银之恩。

邹起元再三拒绝,却也推辞不得,只好跟来。

没想到两杯酒下肚,他就天旋地转,再醒来时,身上的金银全都无了,自己也晕倒在路边。

邹起元才明白是遇到了骗子。

刚才买面是他拿了上好的丝帕来换,却又买错了面。

想到刚才,他又庆幸有楚俏解围。

若非楚俏换面,他也难注意到楚兄。

在这偏僻小镇,他身无分文,再没东西可以换银钱,难不成要徒步走回家里去。

说罢自己的经历,邹起元又向楚俏重重作了一揖。

楚俏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她眼珠转动,上下打量着他。

这人面皮白净,双眸有神,怎么就是个傻的。

能卖身葬父的人家,得了银钱第一时间不是去给父亲下葬吗,怎么会有闲情雅致招待他。

何况要风风光光地办丧事,花费不少,他们需得把银子省着点花,怎么还会大手大脚地买酒买肉,招待邹起元?

在楚俏看来,处处都是破绽,竟还能把他骗到,可见这人当真傻了。

楚勤拍拍他的肩膀:“邹兄以后多提防一些。”

邹起元重重颔首。

他这次可长了教训。

一路上三人为伴,比起只有楚俏和楚勤独处竟有趣许多。

楚俏发现邹起元的确傻乎乎的,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仿佛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谎言之说。

比如,他竟问起楚俏为何身为男子,耳上却有小洞。

楚俏解释:“因为爹娘把我当女儿养,说是这般能活的长久,所以就给我扎了耳洞。”

邹起元了然。

楚俏连忙用鬓发遮掩耳朵,唯恐被楚勤的其他同窗发现了。

他们可不像邹起元这般傻,如此好糊弄。

到了白麓书院,楚勤和邹起元结伴去找山长。

楚俏则是单独留在他的寝居。

一股香风刮来。

楚俏抬头,对上一模样秀丽的女子。

她自称姓黄。

楚俏拱手:“黄小姐安好。”

她突然记起,楚勤的夫子也姓黄。

莫非这位就是看上她弟弟的夫子千金。

黄小姐环顾四周,不见楚勤的身影,眼底滑过一抹失落。

她抬脚欲走,楚俏突然开口:“小姐是找楚勤吗?”

黄小姐讶然:“你怎地知道?”

楚俏一拍胸脯:“这书院中比我家公子俊俏聪慧的男子,恐怕找不出来罢。”

黄小姐被她逗笑:“你原是楚公子的书童,瞧着机灵有趣。是,我是来找他。他去了何处,几时回来。”

楚俏是一问三不知。

她不知道弟弟的打算,当然不能告诉黄小姐他的去处。

黄小姐便道:“我父亲是他的先生,想来他刚到,先去见了山长。楚勤是我父亲最喜欢的学生,他特意准备了一桌饭,要他去同吃。等他回来,你告诉他一句。”

楚俏称是。

待楚勤回来了,她就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楚勤另外换了一身衣裳,要去见黄夫子。

他走了几步,没见楚俏跟上,便回头看去:“五姐,快走啊。”

楚俏赶紧跟了上去:“我也一起去?”

楚勤难得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正经,唇角微微扬起:“五姐不去,今日的晚膳可要自己解决了。”

楚俏当然要去。

黄夫子家的膳食定然十分美味。

而且蹭一顿省一顿啊。

黄夫子已经恭候多时,他身材高挑,为人儒雅,并不亲和,让人有种靠近了就心生畏惧之感。

楚俏躲在楚勤身后,大气不敢喘,

楚勤和黄夫子寒暄几句,就双双坐下。

楚俏听到一声咳嗽,转头看去,却没看到人影。

她正觉得奇怪,就听见黄夫子说道:“这是家宴,不必拘谨,你的书童也一起坐下吧。”

楚勤稍做推辞后就应下了。

他提起:“师母操持一桌饭菜分外辛苦,不如也坐下一同用膳。”

楚俏看黄夫子脸上有了笑模样,仿佛就在等这一句话。

“好。”

他唤黄夫人前来,来的除了黄夫人还有黄小姐。

第94章

黄小姐施施然落座,正好在楚俏对面。

楚俏先尝了一口汤,只觉舌头都快要被鲜掉,听闻这鱼从捉上岸到送上案板不超过半个时辰,极其新鲜。

这桌膳食是黄夫人和黄小姐一同下厨所做,楚勤拱手谢过师娘师妹的好意。

楚俏也跟着拱手。

因是第一次做这等礼节,她显得有些笨手笨脚。

黄小姐以帕子遮唇,眉眼弯弯地看她。

楚俏知道她是在笑,不过那笑容中并无恶意,她便咧开嘴巴,回之以微笑。

她的脸颊小窝分外明显,看得黄千金愣神,心想这书童的脾气好,人也讨喜,不知家里还另有姐妹无,可召来自己身边做个陪伴。

一桌子饭菜,除了楚俏以外,众人并未动多少,大多数时候是在说话。

楚俏听黄夫子委婉提起楚勤的亲事,黄小姐闻言脸颊羞红,垂下头去,佯装喝粥。

但那银勺只在碗里打转儿,并未抬起放入口中。

楚勤的回复和家中一样,既没有断然拒绝了教导自己的夫子,又没有直接应下,他只是道:“学生一事无成,怎敢娶妻。况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我自己一口应下。”

黄夫子知晓他的意思,便悠悠叹气,随后不再提及此事。

一众人才开始真正动起碗筷来。

楚俏已经喝了两碗鱼汤,欲喝第三碗时,楚勤趁着夹菜的功夫,压低声音提醒道:“莫吃太多,夜里会积食。”

她只好恋恋不舍地放下勺子。

她抬头,正对着黄小姐,只见那张秀丽脸蛋上满是落寞。

想黄小姐的父亲是书院夫子,她本人定然也无比聪慧,一定听出楚勤是委婉拒绝了两人的亲事。

她心中落寞,用膳途中频频叹气。

楚俏仔细数过,她一共叹了十六次气。

回寝居的路上,她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楚勤。

楚勤不禁抚额。

“五姐,我寻你来是装成书童充门面的,并不是请你来做看客,看我的好戏的。”

楚俏丝毫不觉难堪,面上露出了笑容,让人不忍继续责怪她。

按照她猜测,黄小姐也是读书人,心气高,这次被楚勤拒绝了,以后绝不会再来往。

“弟弟说话也该委婉一些,可怜我们以后吃不上这样鲜的鱼汤了。”

楚勤以为不然。

“五姐认为黄小姐是看中我这个人?”

楚俏颔首。

楚勤不禁轻轻摇首。

他五姐还是过于天真烂漫了。

他和五姐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楚勤不介意多告诉她一些“真相”。

“黄小姐是我夫子的女儿,天生聪颖,嫁人自然是千挑万选,怎么可能因为一时心动就草草决定了亲事。她选中我,并非仅仅是为了我这个人,还有我日后的前途、我的家境。”

楚俏惊讶:“家境?”

他们家并不十分富贵,若为了家境,黄小姐不应该对楚勤避而远之吗。

楚勤略一点头:“我家境贫苦,如此她若嫁了过来,算是下嫁,爹娘和一众亲戚当然得尊敬着点,不敢随意欺负。”

楚俏恍然大悟。

“而且黄小姐是体面人,即使我拒了亲事,彼此见了面也会相互打招呼,不会视而不见的。”

楚俏将信将疑。

过了两天,黄小姐都未登门。

在第三天的时候,黄小姐亲自送来了亲手做的点心,是用糯米捶打成浆,又过油炸成的小圆饼。

她托楚俏转交,只字不提亲事,只说自己也算楚勤的师妹,师兄即将赴京赶考,她送些点心略表心意。

楚俏接过,送进楚勤房中。

他不欲收下。

楚俏作势要退回去。

楚勤拦住,轻揉眉心:“五姐自行处置就好,不必退回。”

原样退回也太伤情面了。

楚俏便把糯米饼尽数倒进了油纸里,把盘子还给了黄小姐。

黄小姐见了空盘子,大为吃惊:“竟都吃光了?”

楚俏暗道自己送来的太快,一时间又想不出理由解释,便默认了。

黄小姐掩唇轻笑,暗道她的手艺竟如此贴合楚勤的心意,能让他不顾斯文,一口气吃的精光。

看看这盘子,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无。

将书院的一切物什都收拾好后,楚勤就带着楚俏往京城去。

楚俏得了银钱,正准备精打细算,选一辆最便宜的马车,载着两人往京城去。

楚勤见她眼珠子乱转,开始后悔不该把雇马车的差事给了她。

五姐不会因为贪图便宜,给他选一辆破破烂烂、四面透风的马车吧。

楚勤以为很有可能。

他后悔了,正准备开口说马车的事情由他来办。

邹起元还未靠近,就拔高声音唤道:“楚兄,楚乔!”

他小跑着过来,发丝上系着的发带跟着晃动。

邹起元停下脚步,连连喘气。

“楚兄还未选定马车吧。”

见楚勤点头,他忙道:“不如和我同行,一路上也有个伴儿。”

楚俏眼睛一亮。

如此,又能节省下一笔开支了。

不等楚勤开口,她便点头答应了。

邹起元一看她就不禁脸颊绯红。

楚俏看他,也险些认不出来了。

小镇初见,他刚被人哄骗,身上金银俱无,仅有的值钱的丝帕也换了面来吃,整个人格外狼狈。

而如今的邹起元,身穿华服,神采飞扬,腰带上系了一堆物件,有玉佩、香囊、荷包,五颜六色,晃人眼睛,一看就知是富家子弟。

楚俏见了他的马车,更是没忍住惊呼出声。

竟有如此奢华的马车,比起徐闻峯的也不遑多让。

徐闻峯当初回京,坐的马车虽然奢华,但以不引人瞩目为主。

而邹家马车却是极尽打扮。

宝蓝色绸缎为帘,牵引骏马的缰绳里都掺了金丝银线。

邹起元扬手示意,让楚勤和楚俏先上马车。

楚俏站着没动。

楚勤咳嗽一声,提醒她应该尽书童的本分。

楚俏才抬起手臂,让楚勤扶着她的胳膊上了马车。

她没站稳,身体轻轻一晃。

落在邹起元眼中,就是她身材娇小,撑不住楚勤的力气。

他微微皱眉。

接下来该邹起元上马车。

楚俏想,人家邹公子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她也该回报一二,就让他享受一番楚勤的待遇吧。

她虽然不是邹起元的书童,但还是抬起了手。

邹起元却没有扶着上去。

他学着楚俏的模样,示意她扶着自己。

“你先上去吧。”

楚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邹起元这番架势是要给她当书童吗。

她摆手拒绝。

邹起元却道:“你是楚兄的书童,又不是我的。我扶你上去,并无不妥。”

楚俏想: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她不再纠结,扶着他坐上了马车。

那一瞬间,楚俏明白了为何大家都要有个书童。

能有人扶着上下,当真舒服。

楚勤见进来的是她,微微一怔。

不过他并未说些什么。

邹起元心性纯粹,即使楚俏偶尔露馅,他也识破不了的。

邹起元随后进了马车。

楚俏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不像是马车,更像是一间供人用膳睡觉的屋子。

马车不仅宽敞明亮,还准备有软榻、小桌、吃食、书柜等等。

楚俏再一次地感慨富贵真好。

连坐马车都像是搬家。

她状似无意地坐在软榻上。

身下的柔软让她差点惊呼出声。

楚俏当真想躺一躺,睡一睡。

只是现在刚起床不久,她就躺在马车里睡觉,未免会让人觉得她这个书童过于懒惰。

楚俏假意打了两个哈欠。

在她打第三个哈欠的时候,邹起元看楚勤没出声,没忍住道:“若是楚乔累了,可先歇一歇。”

楚俏期待地望向楚勤。

他颇感无奈,只得点头。

得了允许,楚俏立刻扯上被子,躺在了软榻上。

这当真是她躺过的最舒服的床榻。

楚俏的眼皮开始打颤,没一会儿就安然入睡。

邹起元和楚勤并肩而坐,两人本来在一起看书。

但邹起元察觉到楚俏睡了,就下意识地看向她。

他发现楚俏砸吧了两下嘴,大概是梦里梦到了好吃的。

邹起元的思绪开始发散,想着那会是什么好吃的。

会不会是一碗面。

大概是不会的。

他喜欢清淡膳食,不过他发现楚俏更喜欢吃肉。

什么鱼汤、鸡腿、羊肉,她通通爱吃。

楚俏醒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她觉得腹中饥饿,便伸出手,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摆着白玉一般的糯米小饼。

她拿了一个,叼在嘴里,才想到身旁的两人。

楚俏便一手拿一个,分给楚勤和邹起元。

邹起元双手接过,仔细品尝,时不时地点头称赞。

楚勤看了那糯米小饼许久,才开口道:“哪里来的。”

楚俏随口道:“买来的。对了,银钱还未和你……和公子要。”

说着,她就朝楚勤伸出手。

楚勤没给她银钱,而是拍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响起。

楚俏收回了手。

楚勤戳破她:“是……夫子那边送来的吧,你还想蒙我。”

当着邹起元的面,他不好提起黄小姐,就只好含糊过去。

被人戳破了谎话,楚俏也不觉难为情,而是笑道:“公子记性真好,凭借这般的好记性,一定能顺利高中。”

楚勤让她随意处置那盘点心,却没想到她竟然拿来充当路上的干粮,还想朝他要银钱,另外赚一笔。

听到她的奉承话,楚勤既无奈又好笑。

他不再纠结干粮的来源,送入口中。

黄小姐的手艺是好的,和师娘一样好。

楚俏转头看去,见邹起元正看着他们两个,便笑道:“邹公子也会高中的。”

邹起元的脸又红了,轻声道谢。

有奢华马车坐着,楚俏一路上没感受到劳碌辛苦。

马车到了京城,他们就要和邹起元分道扬镳了。

邹起元分外不舍,邀请他们和自己一起同住。

楚俏虽然想尽可能地节省银钱,但也知道孰轻孰重。

她打听过,楚勤和邹起元的关系平平,对方看起来也不像会算计的人。

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邹起元怀有坏心思,嫉妒楚勤聪慧,在他即将考试的时候下了药,毁了他的前程……

为了节省一点银钱而冒如此大的风险,楚俏以为不值得。

她暗暗冲着楚勤摇头,让他不要答应。

楚勤惊讶于她的反应。

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答应。

当初邹起元趁着他的马车回家,如今他又坐邹起元的马车来到京城,两人之间算是两清了。

他再住到邹起元家里就不太合适了。

邹起元遭到拒绝后,整个人宛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发蔫。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楚俏进了京城最大的客栈,开口就是:“最便宜的客房多少银钱?”

闻言,楚勤脸色发黑,想要去看一看邹起元走远了没有。

他后悔了,还不如欠人情给邹起元呢,起码能有个舒坦的地方住下。

第95章

“什么!”

楚俏的声音微微破音。

“我说的是最便宜的客房!”

拨弄算盘的掌柜头也没抬。

像楚俏这般的穷酸学子他见得多了,囊中羞涩,却又相中了他这客栈是块风水宝地——往来出行方便,旁有书舍、各色小摊等,想买什么物件下个楼转个弯儿就能到。

“我们可是京城最大的客栈。两位公子若是嫌贵,大可以出门去,找一间小客栈住下。”

楚俏被噎住。

但她确实相中了这间客栈。

此处靠近考试的书院,往来方便,到考试那日,可以省去楚勤不少行走时间。

楚勤欲要相劝,不如另外换一家客栈,他们也不是非得住在京城第一大的客栈中。

楚俏却是不依。

只见她的半副身子都趴在了柜台上,压低声音,不知同掌柜说了什么话。

掌柜的渐渐停下了拨弄算盘的动作,抬眸看她,声音怀疑:“你真的要住?”

楚俏颔首:“真的真的。”

掌柜的便命人引他二人去住的地方。

一切转变的太过顺利,让楚勤心有不安。

到了住处,他高悬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这是客栈伙计所住的屋子,地方不大,装饰简陋。

楚俏向他炫耀:“你知道我才花了多少银钱吗。每天二十个铜板,比他们最便宜的屋子还要便宜几倍不止呢。而且这银钱是我单独给伙计的,他情愿多挣点,平日里就在客栈一层休息,把这间屋子让给我们。”

她的脸上洋溢着“赚到大便宜”的欢喜。

楚勤脸上发木,重复道:“我们?”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是自己想错了。

这么小的屋子,竟然要住他们两个吗?

但他五姐给了他重重一击。

“对啊,我们两个住。”

楚俏用揶揄的眼神看他:“你不会是知事了,就觉得和姐姐住在一起难堪吧。放心,伙计会再搬一张床来。我们睡两张床,这般你就不难为情了吧。想想小时候,你光着屁股躺在床上,我都看了个遍,如今害羞什么。”

楚勤难得红了脸。

他向来老成,被提及幼时的窘态还是忍不住难为情。

生怕从楚俏嘴里听到更多他“小时候的事儿”,楚勤连忙拦住:“行,五姐,都听你的,我们就住这间屋子吧。”

楚俏两手一拍,这才满意。

虽然他们住的简陋,但楚俏以为不能随便。

她让伙计重新打扫了一遍,被褥等都换了新的。

楚俏又安排楚勤出门去,买点吃食点心回来。

她可是打听过,这家客栈的吃食价格高昂。

同样一只烧鸡,在外面卖十个铜子,在这里直接卖三十个铜板。

楚俏宁愿多走一些路,也不在客栈里用膳食。

买膳食的银钱自然用的是楚勤的。

因此这次楚俏认真嘱咐道:“住的地方可以节省,但吃的东西是要进肚子里的,你吃得好,才有精力读书写字。所以弟弟你不要太过节省,尽量多买点好吃的回来。”

楚勤早就摸透了五姐的脾气。

假如这银钱交到五姐手里,由她去买吃食,她嘴里恐怕又是另外一种说辞了。

楚勤轻轻摇头,暗道:要想以后不吃糠咽菜,还是他亲自去买吃食吧。

楚勤买了几样小炒菜,一包白面馒头,正准备回去,听到沿途叫卖烧鹅的声音。

他扭头看去,只见那烧鹅烤的油光锃亮,分外诱人。

烧鸡烧鸭寻常可见,做烧鹅的却是不多。

楚勤欲买上一只。

他刚排在买烧鹅队伍的最后面,就听见呵斥声响起。

“你弄坏了我的簪子,必须得买下。”

“什么,银钱丢了,那我可管不着。”

楚勤转身看去。

只见首饰摊前立着一女子。

她背对着楚勤而站,看不清相貌,只听见她的声音带着哭音。

“我明明带荷包出来了,一定是被人偷了去。你等我回家,我定把银钱给你送来。”

摊主不依:“小姐,你这样的话我一个月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五十遍了。若我好心答应你,你却一去不回,最后这簪子只得我自己来负担,是不是?”

女子被说的茫然无措,几乎要落下泪来。

楚勤轻叹一声。

他看了看前面的烧鹅,又看了看那女子的背影,还是离开了队伍。

他站在女子身后,问道:“簪子多少银钱?”

“二钱银子。”

楚勤翻找荷包,剩下的银子正好足够。

他心里感慨,还好今日出门带的银钱多,不然为别人出头,却发现自己也没有银钱,岂不是尴尬了。

他将银钱给了出去,又拿起那摔断的簪子,递到女子面前:“小姐,以后经过首饰摊前可要小心,这些东西最是精细,稍有不慎,小姐就钱物两失了。不过这玉簪成色尚好,也只断成了两根,你用金箔片裹了,便还可以当做首饰用。”

肖颖娘愣愣地看着他。

“小姐,小姐?你在听我说话吗。”

肖颖娘脸颊微红,忙点头称是:“我都记着了。”

楚勤看清楚了她的模样,长相娇憨,人却木木的。

他把簪子塞到她的手里,让她万万收好了,再掉一次这簪子就不能用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

肖颖娘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惊呼出声,赶紧追了上去。

“公子等等我。”

楚勤停下脚步。

肖颖娘鬓发微乱:“公子为何要帮我,那摊主不信我,以为我是想要逃账的人,公子却会为我解围。”

提及摊主,她的语气里尽是委屈。

楚勤回道:“小姐谈吐得体,举手投足之间可见出身名门,想来不会骗人。只不过遇到了难事,才给不出银钱。”

肖颖娘被他说的脸颊发烫。

她想,自己有那么好吗。

她追问楚勤的姓名。

楚勤有意结个善缘。

天子脚下,这女子身穿华服,举止言谈尽显得体,想来是出身名门。

他为她解围,说不定可以得到一次引见达官显贵的机会。

只要天降机会,楚勤坚信自己能够抓住。

他报上名讳,又补充道:“我是今年赶考的学子,就在前面的客栈住。小姐若有为难事情,可来寻我帮忙。”

肖颖娘:“我会去找公子的。”

楚勤走后,她握紧玉簪。

没多久,就有一群人赶来。

为首的是她贴身丫鬟。

“小姐怎么偷跑出来,吓坏了奴婢。”

肖颖娘回道:“还好我今日跑出来了,才遇见好心人。”

丫鬟见她手里握着断了的玉簪,惊叫一声,伸出手要去接过来:“哎呦,小姐,这是什么东西,快别拿着了,仔细伤了手。”

肖颖娘却不给她:“这是别人送我的。”

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丫鬟,末了感慨:“楚公子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又愿意帮我,真是……”

丫鬟心里一惊,忙道:“那是他应该做的。小姐是什么身份,丞相最宠爱的外孙女,三位镇国将军最疼惜的外甥女,平日里谁不宠着爱着。”

肖颖娘微微蹙眉:“不许这般说。他又不知我的身份,只知道我是一个丢了银钱的可怜人罢了。你把玉簪拿去,按照楚公子所说,用金箔包了,再送来给我。”

丫鬟小心翼翼地收下。

肖颖娘警告道:“不许告诉我三位舅舅,尤其是小舅舅。”

丫鬟称是。

楚勤回来时,楚俏闻到了他身上有一股别样的香气。

她在他身边闻来闻去。

楚勤只好老实交代,他想买一只烧鹅,但为了给人家垫付簪子的钱,没有买成。

楚俏摆手:“不是烧鹅的味道,是女子的脂粉香。真的好香啊,弟弟,你没有闻到吗?”

楚勤仔细闻了闻,轻轻摇头。

楚俏打开他带回来的吃食,一边吃,一边含糊道:“你的银钱你怎么花用都好。不过我猜测那位小姐一定十分美貌。”

美貌的人才会更容易引得人动恻隐之心嘛。

楚勤回想了肖颖娘的长相,略一颔首:“她的确,很漂亮。”

不过他并不在意她的模样,他想要的是对方能够为他引见身处高位的人物。

希望千金小姐能读懂他的心思。

楚勤打量一圈儿,发现屋子比自己离开时要干净整洁许多,这般看起来竟觉得在此处住下去也不难熬了。

两张床,一张靠窗,自然归了楚俏。

楚勤躺在靠门的床上,悠悠感慨了一句:“五姐,我好像请你来是当书童的,怎么现在看起来,我更像是书童了?”

楚俏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东西给他:“给你绣的。”

是一枚荷包。

楚俏冲他眨眼睛:“坐马车时,你念书,我就在旁边绣荷包。我看你身上带的荷包已经褪色了,这只用的是你喜欢的宝蓝色,快戴上试试。”

楚勤无奈。

五姐总是在他即将要生气的时候,突然泼过来一盆水,把全部的怒火都浇灭了。

他戴上后,觉得甚为满意。

楚俏凑到他面前:“我都给你绣荷包了,你让让我是不是应当的?”

楚勤无奈一笑:“是,应当的。”

楚俏这才心满意足地盖上被子,沉沉睡去。

楚勤同邹起元还有几位同窗,一起商量好了,留在客栈里念书容易分神,他们就另外找了书院。

白日里,只有楚俏一个人留在客栈,楚勤晚上才会回来。

因着楚俏住的是伙计的屋子,他们的入住算是给伙计增添了一笔的额外的收入,因此伙计待他们甚是亲近。

这日,楚俏正在屋内数钱。

她仔细算过,来京城才没多久,就比她在村子里几年攒下的银钱都要多。

她越数,脸上的笑意更深。

楚俏数了一遍还嫌不过瘾,准备再数一遍。

对她而言,数银钱便是最大的乐趣。

楚俏刚把铜板铺好,才数了两枚,就听见大门咚咚地响。

“楚乔,有人来寻你家公子。”

楚俏应了一声“来了”,便下床榻穿鞋。

她匆匆忙忙地把铜板收好,才去开门。

楚俏不解,楚勤认识的人都是书生。

不过他们不是约好了一起去书院念书,怎么还有书生来寻?

伙计朝她挤眉弄眼,一脸促狭。

楚俏觉得古怪,问他来的是什么人,伙计便道:“你看了就知道了。”

楚俏见了本人,才知伙计脸上的深意究竟是何意思。

来找楚勤的不是书生,而是一女子,还是一千金小姐,身旁带着丫鬟。

肖颖娘等的有些着急,抬手扶了扶鬓上的玉簪,心里才安定些。

伙计领着楚俏站定,才对她说道:“小姐,这位是楚公子的书童。”

肖颖娘看了过来。

她眉头微皱,心想楚俏看起来瘦弱纤细,真的能做书童吗。

楚俏上下打量她,最终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金裹玉簪子上,瞬间了然。

原来是无意之间抢了她烧鹅的那位小姐啊。

第96章

楚俏未曾言语,面上先露出盈盈笑意。

肖颖娘一怔,神情缓和许多。

人长得瘦弱纤细,模样倒是讨喜。

她身后的丫鬟开口:“我们是来找楚勤楚公子的。”

楚俏脸上笑意更深:“我知道。这位小姐头上的玉簪好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