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硅基版的《家有儿女》啊!”禾穗听得直乐。
优子阿奶也放下筷子,加入了猜想:“依我看啊,他们兴许更爱看普法节目。专门讲解和不同文明接触的法则,比如和碳基生命体自拍时,到底该不该打马赛克?”
苏勤惠把刚涮的贡菜夹进蘸碟,脆脆的咬上了口:“说不定呀,还有档专门研究咱地球的节目嘞!”
禾穗胆子更大了:“你们说,他们会不会也能连上地球信号啊,偷偷用我们的摄像头看现场直播,”她压低了声问:“比如……他们会不会现在就在看我们?”
“那,他们一定很羡慕我们能吃火锅。”优子把肥牛蘸满酱汁,得意地送进嘴巴。
苏勤惠笑着接话:“要是看我们直播,外星人估计想不明白,为啥地球人一天七八个小时都闭着眼不动。”
禾穗怔了半秒,随即哈哈大笑。
“还有,地球人每天都在研究‘吃’,”勤惠掰着手指:“早上吃啥?中午吃啥?晚上吃啥?”
“报告上级!”禾穗立刻模仿起外星人的口音:“地球人呀,他们有矩形发光体沉迷症,每天都会捧着一块发光板,有时面无表情,有时还会傻笑!”
优子配合地压低声音,扮演起外星人上级:“你觉得……他们在干啥呢?”
禾穗故作沉思,用搞笑的音色分析:“可能在献祭自己的脑电波吧。”
“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笑成团。禾穗继续向“上级”报告:“地球人每天起床,还会给自己设置噪音装置,装置响起,他们会表现得极为痛苦,但每天依旧进行这种神经质的仪式!”
苏勤惠也放下筷子,加入“汇报”:“地球人啊,还经常跑到一个神秘漆黑的地方,看着发光屏痛哭流涕。”
优子“上级”发问:“这又是在进行什么神秘活动?”
“他们说,这叫‘观影’,但据我观察,可能是,他们在集体进行光合作用!”
禾穗抢着说:“不不不,老大!属下觉得,这是沉迷矩形发光体的后遗症,需要给眼睛做盐水spa!”
优子憋笑憋得很辛苦,偏偏还得维持上级的威严,“还有哪些观察心得?”
‘“禾外星人”摆出认真脸:“地球人喜欢每年庆祝一次自己的诞生,虽然意义不明,但他们会在某种圆形食物上插满燃烧的棍子,最后一口气吹灭所有的棍子,并坚信,此行为能帮他们实现愿望。”
“上级”追问:“要是没吹灭咋办?”
“那就无法实现了。”“禾外星人”摊开手。
“上级”点头:“哦,原来地球人的愿望能不能成真,取决于他们的肺活量啊。”
又一阵笑得东倒西歪。
接下来轮到“苏外星人”汇报:“地球人智力水平存疑,别看他们在公共场合装得很严肃,私底下却普遍侍奉一种名叫‘猫’的生物,有只猫告诉我,它只用偶尔卖萌,就能让愚蠢的人类心甘情愿地给它铲屎、做饭。”
“外星猫”枸杞适时抬头:“哇~~昂~~(俺也觉得)”
“报告老大!地球人不仅不聪明,还特爱吃!”禾外星人说:“他们为了光明正大的吃,创造了很多的节,中秋节吃月饼,端午节吃粽子,圣诞节吃火鸡,清明节吃青团,腊八节要吃粥,冬至要吃饺子,春节要吃年夜饭,元宵节要吃汤圆,死了还要吃席!”
“哈哈哈哈哈哈!”
“老大,我严重怀疑,他们每年都给自己过生日,就是为了吃蛋糕!”
三人最后眼泪都笑得飚出来,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苏勤惠恢复正常语气,“这么说,在外星人眼里,人类真的有很多迷惑行为啊......”
优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了这么多,咱们开始涮毛肚吧!”
“又是吃哈哈哈!”
苏勤惠举起手边的茶杯:“为了光明正大的吃,我们也得创造个由头!”
禾穗也举起杯,眼睛弯弯的:“那就祝我们一家三口,日子比梦甜,天天都开心!”
“这个好!”优子笑着碰了碰她们的杯子。
地球人吃毛肚是很讲究滴。
毛肚要厚薄匀称,从翻滚的火锅底料中拿出,时机要掐得刚刚好,最好餐桌上的所有人一起倒数——
禾穗、苏勤惠盯着优子放进油锅的毛肚,三人同时喊:“七、六、五、四、三、二、一!”
正好七秒,一秒不能多,一秒也不能少,这时候眼疾手快地将毛肚夹出,飞快地往蘸碟里滚过。
毛肚此刻正处于口感的巅峰,将熟未熟,柔软里绷起一丝微妙的脆韧,咬下去,“咯吱”一声,q爽弹牙!
蘸碟里的香油最好漫过蒜泥,蒜末需得是现剁的,牙齿合拢,咬破毛肚脆韧的瞬间,舌尖立刻吸吮到藏在褶皱里的汁水——香油、蒜香、还有滚烫锅底浸润进去的那股子霸道鲜辣,全在嘴里炸开。
最后,品尝的人必须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拐着弯儿的“嗯~~”,这片毛肚的灵魂,才算没有被辜负。
满盘毛肚,很快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禾穗咽下最后那片,忽然问:“外星人看咱们吃播,会不会以为我们在嚼搓澡巾啊?”
“胡说,”优子优雅地蘸着自己碟里最后那片,慢悠悠道,“明明像抹布。”
电视屏幕不知何时又飘满了雪花,“滋滋”作响。禾穗跑过去,踮起脚,小心地转了转那根老天线,又在电视机外壳上“啪啪”拍了几下——
等电视有了影儿,禾穗坐回位置上,优子问:“这个播的啥?”
禾穗看了眼:“好像是爱情剧。”
苏勤惠也跟着看过去:“哎这个女孩子我记得,演技蛮好的,叫啥名来着......”
禾穗也认出来了:“叫福笙,她之前拿过金鸡奖最佳女主角。”
三人边看剧边涮火锅,优子筷子停了停:“怎么还有鸡命名的奖嘞?”
“影视圈都喜欢用动物命名,”禾穗科普起来:“金马奖、金鹰奖,金熊奖、金鹿奖、金猴奖,金鸽奖……哦还有金棕榈狗狗奖呢。”
“哈哈哈,还有狗狗奖,”优子大笑,摸着膝盖上小枸杞的头:“是给你设的不?”
电视剧也不知放到哪一集,里头的女主角,明艳耀眼,事业有成,偏偏为情所困,对着手机掉眼泪。
优子没忍住:“这前男友也太浑了!这么好一姑娘,他还去找别人?这姑娘也是,天天为这种人渣哭,图啥呢?”
禾穗涮着肉片:“编剧不把男配写离谱点,怎么显出男主角的好呀?”
“男主角……”苏勤惠接过话:“就是那个暗恋了女主十五年的人吧?从十五岁暗恋到三十岁。”她摇摇头,“真奇怪。”
禾穗咬着筷子尖:“这时候,观众不都会夸男主‘好深情’嘛?勤惠阿姨,您怎么觉得奇怪啦?”
“当然奇怪啦!这男的,国外顶尖大学毕业,长得俊,还是总裁,身家千亿,这样条件的男人身边,怕是从没缺过人。怎么会白白空守十五年?也就电视剧里敢这么写咯,”苏勤惠说完才忽然意识到:“哎呀,阿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煞风景呀?”
“不不,”禾穗吃着丸子,腮帮顶出圆圆的一个小球,“超精辟的!这个男主啥都好,就是身体不好,一见到女主就胃疼,女主身体也不好,腿还不利索,一看到男主就脚滑,摔倒后,女主必须精准碰上男主的嘴唇,比卫星对接还准呢!”
优子哈哈大笑。
作为写故事的人,禾穗看得剧也不少,吐槽起来很有心得:“男女主每次吵架呢,就会下雨,气象局就该聘请他俩做人工降雨的专员,多省事儿!”
苏勤惠也笑起来,但又有点疑惑:“其实我看不大懂,这类剧想传达个啥,你看,就比如这部剧吧,女主是公司职员,男主就空降到女主在的公司做总裁,女主被同事排挤,被上级欺负,每次男主都能挺身而出,帮女主解围,这个女主明明挺聪明的啊,可为啥,一到男主出场就降智了?好像她人生遇到的难题,都只有这个男主角能帮她解决,她就像个工具人,是男主心智、才华和手段的展示品似的,编剧就是为了证明这个男主非常厉害吗?”
优子在麻辣锅里涮着青菜叶子,语气老神在在:“看你不懂啦吧,当然是想传达爱情啊,看这类剧的,大部分是女孩子,编剧这么安排,就是让你们爱上男主啊!”
苏勤惠摇摇头:“传达爱情,就必须英雄救美,让男人看起来比女人更聪明才行?”
这时,禾穗作为常常写男女主人公爱情的过来人,一边嚼嚼嚼:“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爱情这东西,就是得脱离现实,好完成观众在生活里无法获得的某种期待嘛!”
苏勤惠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叹了口气:“可为啥女人好像总得比男人,更盼着‘爱情’这回事呢?它啊,真没啥好盼的嘛。”
“可能……跟我们打小听的故事有关吧。”禾穗也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电视屏幕的光影上:“小时候,我们读的童话故事,完美的结局最后不都是那句:‘最终,王子和公主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王子后来成了国王,公主呢?成了国王的妻子。”
“好像女孩子对权力最大的想象,就是‘成为谁的太太’。自古以来,女性获得存在感的方式,也并不是掌权,而是能获得掌权者的青睐,通过得到上位者的青睐和关注,从而实现自我价值,而这种青睐,就常常被叫作‘爱情’吧。”
她托着腮,“好像女性只有通过‘被爱’,才能间接证明,自己也是特别的,有价值的。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传统文化一直都在规训女性,男人的天地是成就事业,女人的本分是成全家庭,所以要成为谁的太太,成为贤妻良母,并没有人告诉女人,除了嫁得好、被人爱,你们还有其他成就自我的方式,因此,爱情才会对女性如此的重要吧!”
“是这么个理儿。”优子阿奶也很认同,“我们那一辈啊,哪有人告诉我们得有事业心呐,甚至女性搞事业都是见不得光的。‘工作好,不如嫁得好’,那时候的父母都是这么教女儿的,我上头三个哥哥,家里世世代代的绝活儿,也是只传男不传女,女儿在家,以后是要泼出去的水,嫁人后,在别人家也是外人,女人的命运从来不被重视,也不被看好。能嫁个好人家,就是过去的女人,唯一能为自己挣面子的事儿了!”
苏勤惠看着优子:“所以,当年你毅然决然地离家出走,与不传自己技艺的父辈们决裂,也是相当有勇气的啊!”
“还有这事儿?”禾穗瞪大了眼睛。
“嘁!他们看不上我,老子就去学医,云游各方!老子才不愿待字闺中,将来做人妇呢,扫兴!”优子挥挥手,很有女侠范儿。
苏勤惠沉默片刻:“要是回到三十年前,我也要学学优子那样,痛痛快快地潇洒走一回!”
“现在也不晚呐!”优子扬了扬眉。
***
夜色沉下来,火锅的余温渐渐散去。窗户开着,晚风带着凉意和隐约的虫鸣溜了进来。
三人挪到小院里,躺在竹椅上纳凉。
她们并肩躺着,上方是疏疏的星子,耳边是田野里高低起伏的虫唱,唧唧,吱吱……
安静了会儿,禾穗问勤惠和优子:“你们说……后山上,会不会有蓝色萤火虫?”
小时候,禾穗曾见过蓝色萤火虫,但她妈妈却说,是她看错了。
“不知道有没有,去看看不就知道啦?”优子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虽然我没见过,但如果你看见过,那这世上一定有蓝色萤火虫。”苏勤惠的声音从右边传来,温和而坚定。
“要不,”优子睁开眼,忽然提议:“我们今晚上山去吧!”
“做什么?”禾穗鲤鱼打挺似的坐起来。
“去看蓝色萤火虫啊,”优子和勤惠还躺在那儿,优子偏过头:“说不定,咱盛夏村的后山就有呢!”
禾穗怔了怔。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有点痒,她心里那点儿隐隐的期待,被这话轻轻一碰,忽地涨满了。可她又有些不好意思:“都这么晚了……你们该休息了啊。”
“那有啥!”优子坐起身,竹椅“吱呀”一声响,“咱们带上帐篷,家里就有!困了就在帐篷里头睡,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
禾穗眼眸微动。
苏勤惠也坐了起来,拍拍衣摆,眼底带着屋里透出的暖光:“哎呀,说不定啊,星灯蝶也是晚上才出来活动呢,我也想去碰碰运气!”
禾穗看向她俩,不知为何,喉咙里忽然像堵了团温热的棉花,软软的,涨涨的。
她微微低下了头:“我还……从来没露营过呢!”
于是优子和勤惠又提议:
“顺便明早看个日出!”
“我们把卡式炉也带上吧?可以烤棉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