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兄夺弟妻(2 / 2)

欲衔蝉 渡芦 4294 字 2个月前

夏蝉莫名松了口气。知道她嗜甜不喜药味儿的,在这里也就只有阿夜了,所以他的确是她的夫君。

虽然和印象中的阿夜不太像,可谁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冒充呢?这可是正经人家!

望着青年远去的背影,夏蝉迅速说服了自己,如释重负地转过身来,对上众女眷神色各异的脸。

“劳烦你们为我操心,专门跑一趟。”她不好意思地道歉,“我还没能认住各位姑姊妹妹,很想留你们多说说话,但我今天还未见过舅姑……”

舅姑,即戚知夜的父母。

按理说,新婚次日,戚知夜该和夏蝉一起拜见二老。

不过眼下怎么看都不适合行此礼节。

众人张嘴欲言,已经出门的青年飞来眼神,她们立即噤声,纷纷找借口离开。

没多久,屋子里恢复冷清,连问兰都被喊走了。

夏蝉左右无事,打量这间新屋。

看着看着,心生疑虑。

坐具屏风皆有磨损,床榻帷帐是泛旧的绛红色。

明明这帐子昨天夜里流光溢彩格外好看。她特别喜欢,想留用好多年。

怎么现在这么显旧呢?

婚房的喜庆饰物,也几乎都找不见了。

撤得如此迅速,纵使夏蝉心宽,也难免胸口发酸,觉着委屈。

她走到铜镜前。镜面映出面容来,巴掌大的脸,比瓜子圆润些,若能笑一笑,腮边会印出两个可喜的酒窝。

眉是月牙弯,鼻是玉瑶峰。微翘的杏眼像被水洗过,又黑又清亮。鬓边蜷着几绺不服帖的碎发。

她戳戳镜子里的脸,想到昨日新婚的妆容,随手抽出下方奁盒。

指尖摸到胭脂,觉着触感不对,没能细看,问兰已小跑着进来,急急忙忙喊道:“夫人,安神汤煎好了!”

夏蝉扭头,迎面对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她讨厌药味儿,一时间撂下酸涩情绪,苦着脸对付这碗汤。

好在阿夜体贴,安神汤的确添了甜味儿。

夏蝉一口一口地吞咽着,问兰站在旁侧,闭眼咬牙,挤出话语来。

“夫人刚嫁过来就受惊吓忘了事,医师说,夫人如今重在休养,心身愉悦为上,莫要打听先前的遭遇,免得再受刺激。这也是郎君的意思。”

好嘛,虽然心里好奇,但这般劝告也有道理。

“郎君托管事捎了话,待夫人身子好转,忘却的事肯定会慢慢想起来的。就算想不起来,他也会如实告知。”

“还有……”见夏蝉皱着脸专心喝汤,问兰艰涩斟酌措辞,“夫人可察觉婚房用具不算新?并非戚氏轻慢。近来边关紧张,军饷时常发不下来,各郡又常遇天灾。戚氏送了不少财帛米粟,成亲事宜也尽量从简。夫人大量,戚氏敬重夫人。”

夏蝉放下碗,恍然大悟道:“原来这样。理应如此,我就说阿夜家里多好人,以前照顾我,现在更不可能欺负我。”

她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事情想明白了,脸上便不由浮起笑意。

她本就爱笑,笑的时候又有种格外轻盈的灿烂纯粹,没人不喜欢。

问兰连连点头,哄夏蝉起身:“我们去后面园子走走,透透气罢,医师说对你有好处。”

夏蝉问:“今日不必见舅姑么?”

问兰:“郎主说不用,老夫人身体不适,也见不了夫人。”

夏雨连绵不绝。待夏蝉披了衣裳出门,跟在后面的问兰偷偷蹭掉眼泪。

方才说的全是假的。都是那假冒夫君勒令编造的说辞。

夏蝉已成婚七年。

七年前,她与戚家二郎戚知夜结为夫妻,婚后情意甚笃。但没过多久,戚知夜就接了诏令,戍守襄阳北疆,鲜少归家。他骁勇善战,立下赫赫军功,不久前擢拔为龙骧将军,监沔北军事。

可是将军府尚未落成,戚知夜就死于一场夜间突袭。

情势混乱,部将得以掩住死讯,稳住军心避免北虏大举进攻。天子亦不允戚氏办丧仪。

但戚知夜的尸首不该客死异乡。于是他的长兄,掌宗族权柄的戚知叶,暗中运作将这尸首运回秣陵别业。夏日炎热,尸体生蛆,家中至亲赶来时,戚知夜受伤的脸部已经彻底腐烂。

夏蝉也见到了这具尸体。

只看了一眼,就昏厥不醒。

睡了一天一夜,再醒来,忘却婚后日夜。

而这平日里鲜少露面的戚家兄长,竟然堂而皇之顶替胞弟身份,欺骗夏蝉。

骗局不仅依靠谎言。还得消除所有可疑的婚后痕迹。问兰撑着伞,引夏蝉离开常住的西院,往后方僻静园子去。

她们一走,别业管事立即催促仆从打开各间屋子收拾旧物。夏蝉用惯了的坐垫,与襄阳来往的家书,甚至于她还没仔细查看的奁盒。那奁盒早就不是出嫁用的款式,胭脂水粉都是时新货。

所有的东西收拾好装在车上,全都运到戚知叶所住的东院。再将更合理更不容易引起怀疑的物件源源不断地送进来,重新摆好。

待一切安排妥当,管事匆匆赶往北边儿正院东侧佛斋。

虽是夏日,雨却寒凉入骨。天地间弥漫着恼人的水雾,佛斋外的石板路也落满了残花败叶。

管事来的时候,遥遥望见雨幕间笔直站立的青年。

朱色单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躯上。扶着剑的右手,轻轻叩击剑柄,修长手指赏心悦目。

但无人不害怕他的手。

戚知叶身为丹阳郡贼曹掾,兼扬州刑狱从事,嗜好亲手审讯囚犯,是臭名昭著的酷吏。这双手,敲断过骨头,剥过人皮,自然也无数次沾血。

明明与戚知夜是兄弟,名字听起来也极易混淆,性情却大相径庭。一个率直明朗深受亲人宠爱,一个冷酷嗜血独断专行,令人闻风丧胆。

丹阳官署在建康。为办差便利,戚知叶平日里都住建康私宅,并不回到家族亲眷所居的秣陵别业。但这些天为了安置胞弟尸首,他常常赶路回来。一如今日,官服未换,护卫未撤,气势汹汹闯进弟妻房中。

顶替身份,勒令封口,整顿西院,为夏蝉编造一个七年前的居所。

住在别业的亲眷是无法提出异议的,谁都怕他,谁都无法与他抗衡。至于双亲,戚公多年沉迷求仙问道,戚老夫人……

管事正欲张嘴,佛斋的门吱呀打开,仆妇走出来,对戚知叶说话。

“老夫人听了郎主所作所为,只有一句话带给你。”

仆妇嘴唇一碰,声音落在雨里。

“畜生。”

管事恨不得捂住耳朵。

戚知叶却神色未动,依旧满脸的冷漠。

他被无数人骂过更污秽难听的话,一句畜生,又能如何。

“我已将我的打算悉数呈告母亲,母亲忙着为乌奴祈福超度,我便不打扰了。乌奴的尸身停在冷窖,应当能放好些日子,也请母亲放心。”

乌奴是戚知夜的乳名。

戚知叶说完,也不管旁人脸色,转身就走。

管事赶紧跟上。

“都办妥了,保准二夫人不会察觉如今已是七年后。”管事压着嗓子禀告,“二夫人身边最忠心的婢子也敲打过了,她担忧主子受欺辱,我已告诉她,只要好好配合,二夫人就没事,毕竟你也是为二夫人好,暂时瞒着便不必触及痛心真相。”

这话有试探之意。

戚知叶不置可否地瞥了管事一眼,道:“我的确告诉母亲,我只是骗二房几日,免得她伤心过度生出痴傻之症。”

管事不觉松了口气。

夏蝉嫁入戚氏七年,待人宽和,总能体恤旁人难处,性子又活泼豁达,秣陵别业上上下下就没几个不喜欢她的。

好在戚知叶没真趁人之危,对夏蝉动不该有的心思。想想也是,戚知叶和夏蝉根本没见过几次面,婚后说话寥寥,何至于让戚知叶违背伦常顶替兄弟,与夏蝉做夫妻。

两人踩着水洼行至西院门前。天已经黑了,院内点起晕黄的灯,隐约能听见夏蝉清亮的说话声。

她已经从园子回来了。

戚知叶并不敲门,管事也不敢询问,只在外头陪着淋雨。

偶尔抬头望一眼戚知叶冷硬的脸,压根儿猜不出这人心里头在想什么。

世上没人能知晓戚知叶的想法。

他自腰间摸出一小包糖,抬手去推院门。管事心惊肉跳,望一眼黑沉沉的天色,壮着胆子出声:“郎主,实在太晚了,若要探望二夫人,明日再来更合适。夜深人静的,若是进去,二夫人的声誉会如何呢?”

总不能真的落实顶替夫婿的话头啊。

这会儿进去了,先前呈告老夫人的说辞,不全都变成虚伪的幌子了么?

管事的劝告的确见效。

戚知叶淡淡看过来,眼神如薄刀剐过皮肉。他道:“阿蝉喝了药汤,嘴里苦,我来送解苦的糖。”

这称呼就不对劲。

好在戚知叶最终没有坚持,只捏紧了糖包,指腹用力,隔着油纸,将里面的东西一点点碾烂压碎。

而后,打算离开。

说巧不巧,院门突然被打开。撑着伞的夏蝉出现在戚知叶面前,愣了一下,迅速弯眼:“我就说嘛,好像听见了你的声音。你已经忙完了?怎么没撑伞,淋成这个样子。”

她的嗓音轻软又干净,带一点生疏与畏惧,却又故作亲近。

因为将他当做阿夜,故而摒弃本能的防备。

戚知叶站在雨地里,左手将油纸包攥烂。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向前,也没有后退。

进门的人是畜生,枉顾人伦欺占弟妻。

“快进来呀。”

夏蝉向前一步,踮起脚尖用伞挡住淅淅沥沥的雨。她离得太近了,近得足以看清她眼里细微的光,闻见身上浅浅的甜香。

“不要着凉了,我们回屋说话。我让人烧水,你好好洗一下……啊!”

毫无预兆地,戚知叶按住夏蝉的腰,将她摁进怀中。夏蝉没能站稳,用于挡雨的伞便脱了手,滚了几圈倒在泥地里。

管事惊惧叫道:“郎主!”

只叫一声,剩余的阻止再也喊不出来。

戚知叶别过脸来,面容一半浸在院内暖融融的灯光里,一半幽冷诡谲。他不像个临时起了歹意的男子,更像是对怀中人觊觎已久,终于伺机捕获。

“好。”他动动嘴唇,下颌蹭过她的发丝,眼底眸光冷冽无比,“夜短昼长,我们沐浴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