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兄夺弟妻(1 / 2)

欲衔蝉 渡芦 4294 字 2个月前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青庐交拜,声声颂叹。合卺共食,踏毡入房。

夏蝉敷了桃花似的妆。浅浅的酒窝点了朱红面靥,唇瓣也艳得鲜嫩欲滴。

她坐在床榻上,与面前的郎君十指交缠,双膝相抵。绛色的帷帐低垂着,映得他们的脸愈发羞红。

今天是大喜的好日子,她与她的心上人成婚。

“阿夜。”

夏蝉喉咙里含着一团湿热的火,微微上挑的杏眼浮起动人水光。她唤他。

“阿夜,你抱抱我,我有些晕。”

同样紧张的年轻郎君噗嗤笑出声来,抽出汗湿的手,按住了她潮湿的后背。

他们依偎交颈。

“蝉蝉,我好欢喜。”

年轻郎君的嗓音发哑,又掺着欢欣的颤抖。

“你我幼年相识,两小无猜。你及笄那年,母亲做主提亲,我真是欢喜至极。世道不太平,兜兜转转,三年总算行完六礼,于今夜做一对真正的夫妻。这不是做梦罢?”

夏蝉心道,当然不是做梦。

她记得过往每一段经历。记得他们小时候一起在溪水里摸鱼,爬到树上摘杏被蜜蜂蜇,在庄子外面挖泥坑玩儿,害得住在附近温文尔雅的小郎君摔进去啃了满嘴泥。

记得十五岁那年,父亲战死淮北,母亲心伤过世。家中乱成一团,她虽有亲兄却是个疯的,完全无法依靠。所幸交好的世家出手相助,用亲事敲打贪婪的亲族,以保夏蝉不受磋磨。

阿夜比夏蝉大三岁。原本就从小玩到大,有了这门亲事,别样的情愫便暗中滋生。从懵懂试探到亲密思念,现在他们总算真正在一起。

“蝉蝉。”

他低下头来亲她。沁着汗珠的鼻尖蹭过肌肤,嘴唇微张,含住她脸腮妆点的胭脂。

“你看看我。”他央求道,“我喜欢你看着我。”

夏蝉垂了发颤的眼睫,复又抬起。

她看见他淡雅的婚服,被素色交领束缚着的脖颈。轮廓鲜明的喉结因紧张而滚动着,再往上,是清晰锋利的下颌,红到滴血的耳廓,束得整齐的乌发——

和全然空白的脸。

五官皆被擦除,不留任何痕迹。

夏蝉的心跳蓦地停住。冷风突兀灌入屋内,婚房喜烛熄灭,四周陷入黑暗。不知哪里炸响撕心恸哭,转瞬又归为死寂,只剩凄风苦雨捶打门窗。

她探向他的面容,指尖碰到肌肤的刹那,这张空白的脸立即融化,整个身躯也坍塌下陷,变成一滩腐烂的肉。

“阿夜……”夏蝉心口剧痛,喉咙涌出甜腥,“阿夜!”

下一刻,她从床榻滚落在地,撞翻了灯台与小案。青瓷灯盏砸得粉碎,锋利碎片飞溅而来,割破了眼下肌肤。

艳红血珠渗出伤痕,细细淌过脸颊,宛如一行泪渍。

婢女问兰闻声赶来时,瞬间红了眼眶。

“夫人何时醒了?怎地不唤我,有没有伤到哪里?”问兰丢下盛了热水的铜盆,小心搀起夏蝉,“都怪我,看夫人睡梦中出了许多汗,便出去叫他们送水来……”

夏蝉愣愣坐好。问兰一边赔罪一边检查她的身子,微肿的双眼掩不住心疼。

“问兰……你是不是哭过?”夏蝉摸了摸对方眼皮,“谁给你委屈了?我不是昨夜才成婚么,谁欺负你?”

问兰本来捏着帕子要给夏蝉擦脸上的血,闻言猛地僵住,仿佛听见了什么恐怖的事。

夏蝉不解:“问兰?”

问兰是从家里带来的婢女。并不聪慧,且有些傻气。但做事一等一的认真,从来不对夏蝉藏着掖着,遇到什么都会讲出来。

如今这般反应,属实奇怪。

“夫人不要吓我。”问兰用力擦眼,吸吸鼻子,“你是不是被梦魇住了,还是方才磕到了头?”

夏蝉的确做了噩梦。

梦是现实的延续。

现实中,她刚刚成婚。许是昨日青庐帐内喝的酒太烈,进婚房之后的事都记不清了。稀里糊涂睡了一觉,梦见那等可怖景象。

梦见……阿夜有张……空荡荡的脸。

……哎?

夏蝉按住泛疼的心口。

“怎么回事……”她茫然道,“我怎么,想不起来阿夜长什么模样了?”

阿夜,阿夜。

“阿夜本名叫什么来着?”

全都想不起来。

“我这就去请先生过来看病!”

问兰倏地站起来,叫了两个婢子进来伺候夏蝉穿衣梳发,自己急匆匆奔了出去。

没一会儿,一大群人乌泱泱涌进卧房。

除却一个鹤发苍颜的医师,其余人等皆为女眷。年长的,年轻的,总之全都不认识。

夏蝉亲缘浅薄,一时也不知道这种情形是否正常。

医师是个博学细心的,一句句悉心问过去,她便如实对答。答得多了,发现自己不止遗忘了阿夜的名字与长相,连过往许多犄角旮旯的细节也一并模糊。

比如阿夜所在家族的情况。她依稀记得是军功起家,父亲曾和这家叔伯是共同浴血的同袍。阿夜应当和她聊过家里亲眷几何,但她只能答出他有双亲有兄长姊妹叔舅姑伯。

总之,与阿夜身份相关的事情,都不算太清晰。

医师问询时,周围的女眷仔细倾听,听了片刻便捏着帕子掩袖而泣。

“可怜,可怜,怎么这般命苦呢?”

夏蝉不觉得自己命苦。

她的确忘了事,但她没受伤也没缺胳膊少腿儿,又与心爱的郎君成了亲。哪里称得上命苦呢?

她只是有些面对未知的不安。

夏蝉坐在哀哀的叹息哭泣中,扬起笑脸道:“我无事,全须全尾的,诸位姑姊莫要担忧……”

哪知这话一出口,投在身上的目光更为哀戚了。

夏蝉如坐针毡。

她对这里还不熟,刚成为新妇,还未拜见高堂,就遭受如此围观。

说起来,阿夜呢?

她想见到阿夜。

窗外许多人影移动,恍惚间似有熟悉身影闪过。夏蝉着急起身向外走,喊了两声阿夜,外头竟也响起喧闹之声,似有人不顾阻拦强闯。

紧接着,一冷峻青年踏进门来。

他生得很高,头罩皂色介帻,纱绢交领朱衣配深色袴裤,脚踩绣金乌靴。劲窄的腰身束了黑色革带,其间挂着半臂长的短剑,剑鞘花纹狰狞,依稀雕刻着无数魑魅魍魉的鬼脸。

外面在下雨。青年约莫来得急,面庞肩头都蒙着薄薄的湿意。斜长的浓眉缀了细碎的雨水,黑沉眼瞳略微转动,锁住夏蝉身形。

夏蝉一时间想到阎罗,想到炼狱画卷,寒气嗖嗖顺着脊骨往上冒。

她忽略心头模糊的熟悉感,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眼神也追过来。

宛如审讯。

“我以为阿夜回来了……”夏蝉忍不住解释,视线越过青年,望向门外晃动暗影。那里应当还有许多人。“我忘了些事情……阿夜在不在……你们哪个是阿夜?”

阿夜不会无缘无故抛下她离开。

就算有什么原因去了外边儿,耽搁了一时半刻,他也应该回来见她。

他理应来见她。

可谁是他呢?

夏蝉收紧手指。身后众人窃窃私语,而面前的青年抬步靠近。

一步,两步。

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天地万物陷入死寂。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夏蝉鼻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她的心口再度咚咚乱跳,像新婚夜与阿夜拥抱相贴,又比那时更为紧张。

绣金的乌靴停在了面前。靴面沾着新鲜的泥。青年满身的雨水气味侵染而来,将她强行包裹在内。

这味道,隐约含了一丝血腥气。

夏蝉头皮发麻。她并不熟悉对方的气息,也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刚想退回里屋,手却被握住了。

青年的手指很冷,指腹掌心都覆着茧。

夏蝉一瞬恍神。阿夜的手也有很多茧子。从小习武留下的。

面前人握着她紧攥的拳头,将蜷缩的手指一根根展开,而后强行挤进指缝,严丝合缝地扣住。

夏蝉抬眸,恰好与冰冷的眼睛对视。他那始终紧绷的薄唇动了动,泄出极为寒凉的声音。

“我是。”

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细微吸气声。

夏蝉拽了下手腕,没挣脱。她有点茫然又有些警惕地追问:“你是什么?”

他皱起眉头,许是觉得她冒傻气。

“我是阿夜。戚知夜。”

仿如晴天落雷劈开混沌思绪,夏蝉因这个名字生出几欲落泪的欢喜。

没错,这肯定就是阿夜的名字!

可她的阿夜是这般性子么?不应该更开朗些,更亲和些?

“家里不巧出了变故。”他冷声解释,“事出仓促,你也意外受了惊吓,所以才会忘事。先歇着,什么都不用想,喝点儿安神汤,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陪你。”

原来是这样么?

夏蝉的手被松开了。她犹自发愣,不防眼下伤痕被他抚过,勾起细微刺痛。

“没事的。”他的语气微妙地缓和了一点,“汤里会加很多糖,不苦。”

这句话便很亲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