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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做他感情里最无可救药的俘虏

没过几天,搬迁的日子就到了。

曾经热闹的小队宿舍如今大门紧闭,落了锁,很快就会有新的人来住。

束函清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台阶下,一时间有些出神。

“束哥,走吧,车队都在外头等着呢。”云映背着背包,唤了束函清一声。

束函清回过神,缓缓转过身去。

晨光破开雾隘,慕烨就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眉眼间那股常年不散的冷淡在对上他的刹那消散了个干净,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弧度,朝着他伸出一只骨手:“走吧。”

圣苏小队到底还是接受了中央军方的招揽。

除却王猛和另外两个资历老,脾气硬的队员执意要留守在第三安全区之外,剩下的成员几乎全票同意跟随着慕烨,正式开拔迁入中央基地。

坐在车后座上,桑迈开着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第三区建筑,束函清心头突然升腾起一种极其诡异的宿命感。

有些东西,终究是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上一世的他,狼狈不堪地离开了这里,而后投入了雷诤怀抱里。

而这一世,慕烨非要跟着他,倒叫束函清在百般纠结之余,生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其实这样也好。

在这弱肉强食的末世里,民间小队固然自由散漫,可背后无依无靠,风险性也高得吓人,在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不安定环境里,像云映这种毫无自保能力的后勤异能者,能够依附于军方,无异于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去处。

可束函清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却始终没有松下来。

他太迫切地想要知道剧情君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为什么现在慕烨又可以跳脱于规则之外的特例?

束函清没法对谁说剧情君的存在。

可这种惊世骇俗的事,他能对谁说?慕烨会相信他是个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人吗?

束函清死过一次,所以他变得比前世更谨慎多疑。

一周后。

中央基地的内城核心区。

大清早,束函清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同一时间,身畔的暖源骤然撤离,周遭冰冷的空气瞬间顺着被褥的缝隙灌了进来,冻得束函清指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半眯着眼,视线隔着微亮的光晕望过去。

慕烨正背对着他,赤裸着宽阔柔韧的上半身,慢条斯理地往身上套着上衣。

在那片精壮,布着陈年旧伤的后背上,此刻横着几道不深不浅,泛着暧昧红痕的抓痕。

那凌乱的痕迹,简直让人无法想象,这个人之前在外人面前,是个怎样彻头彻尾不近男色的禁欲者。

中央基地划分等级极其森严,由外至内分为普通区和核心内区。

圣苏小队整体评价为 B+,待遇还算优渥,一进来就被划分到了内区居住。

他们住的地方最近还没来得及完全供上暖,天寒地冻的,束函清原本就是水系异能者,最是畏寒。

慕烨回头低声唤了一声函清。

束函清往被子里缩了缩,索性闭上眼假寐,假装根本听不见慕烨在低声叫他起床。

身侧的床垫微微塌陷了下去。

慕烨哪里不知道他在赖床,好笑地抬起手,大掌隔着那一层鼓起的被子覆了上去,随后,手顺着被沿伸了进去,在束函清的后颈上,安抚性地揉了一把。

后颈一阵酥麻,束函清忍不住磨了磨牙,回头瞪着他:“慕烨,把你手腕上那串破珠子给我挪开,好凉。”

慕烨的喉咙里发出一道短促的笑声,他收回手:“你忘了?今天你得去中央实验室晏神筠那里报到。”

听到晏神筠三个字,束函清脑子才清醒了大半。

他咬了咬牙,有些不情不愿地撑着酸软的腰坐起身来。

慕烨顺手扯过旁边烘得温热的衣服,作势就要像伺候大少爷一样给他套在身上。

可还没等他把衣服抖开,束函清突然往前一凑,整个人环抱住了慕烨的腰,将脸埋进了男人的腹肌里。

慕烨这人平日里性子冷淡得像块冰,可因为觉醒的是火系异能,那具皮囊之下的骨血,好像都要比普通人火热得多。

他在束函清面前,大多都是这副温顺,体贴得没有半点脾气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神干净清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然后带着万般妥协的无奈,轻轻地唤一声:“函清。”

束函清:“你怎么就天天不怕冷?”

慕烨看着怀里这只懒猫一样的青年,伸手解开自己刚扣好的外套衣襟,顺势往前一裹,把束函清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自己怀里。

下一刻,慕烨顺着那股力道,一把将人又重新压回了被褥上。

他微微俯下身,滚烫的薄唇顺着束函清线条好看的下巴尖,一下又一下,细碎舔吮着,一边亲,一边在对方耳畔吐气:“既然冷……要不今天就不去了,嗯?”

这样温温柔柔却又裹挟着无尽情//色与纵容的勾引,简直在挑战人的自制力。

过了几秒,束函清认命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修长白皙的五指插入了慕烨那一头短发间,抓了一下:“去之前可以来一次。”

慕烨眼底的那抹克制瞬间荡然无存。

他低笑了一声,温热的胸膛死死压了下去,低下头,缠绵又侵略性地再度舔弄撕咬住了束函清那微凉的唇舌。

束函清一边回应着,一边在脑子快速过了一遍和晏神筠有关的事。

若论起前世,束函清与宴神筠之间,统共也只见过那么寥寥几次。

那仅有的几面,每一回都是在高层最核心的会议室里,而且每一次雷诤都会如影随形地钉在场。

前世丧尸群几乎已经被彻底赶出了人类最后的栖息地之外,那时的束函清对这位传闻中的首席科学家是很好奇的。

毕竟宴神筠这个人实在是太神秘了,整个末世都流传着他的神话,说他是十大安全区里最聪明的脑子,整个人类文明的复苏与火种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可当时他不过是多往他身上瞥了几眼,雷诤那个心眼比针尖还要小的男人,在无人之处就一把掐住他的下颌,语气森然地警告他,少对别的男人抱有那么重的好奇心。

雷诤当时眼底全是狂妄。

他说以后整个中央基地都会是他的,十大安全区也终将彻底臣服在他雷诤手下,与其把心思花在那些不相干的男人身上,还不如多掐媚讨好他。

束函清当时心想雷诤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不过后来他死得太早,也不知道他死后,雷诤那些狂言妄语到底有没有真正兑现。

脑海里剧情君监视着束函清只能有条不紊地踩在他既定的主线上,也不容许他将这个世界其实只是一本荒诞小说的秘密泄露出去半个字。

束函清有种感觉,仿佛冥冥之中的虚空里,正有双冰冷的大手在缓缓转动着命运的滚轴。

那个巨大的齿轮咔哒作响,他逃不掉,挣不开。

束函清在漫天的窒息感中突然有些发狠地想,既然重来一世依旧无法远离这片泥潭,那他索性就不躲了,迎面撞上去便是。

身体陷入被褥的深处,带起一阵阵潮湿的兵荒马乱。

慕烨并不知道怀里的人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在这样汗水交融,抵死缠绵的关头,束函清居然还能旁若无人地走神。

他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谁?

慕烨低下头,唇舌顺着束函清颈线一路扫荡过去,恶狠狠地衔住他的骨,不轻不重地吮咬。

束函清浑身一阵酥麻,有些受不住地低喘出声。那股自骨髓里蔓延开来的燥热逼得他不得不回过神来,伸出有些汗湿的双手,主动贴上去,攀附着慕烨结实的肩膀,迎合着。

慕烨太敏锐了,立刻就察觉到了对方的敷衍。

他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双臂撑在束函清的身侧:“函清……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在想荣桦吗?

还是说束函清对这么快就已经腻了他了?

束函清凑上去在慕烨薄唇上安抚性地亲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没想什么,别胡思乱想。”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质问剧情君的问题。

他问它,你们是不是也曾像抹除荣桦一样,清除过慕烨的数据?

剧情君的沉默已经替它回答了一切。

它在上一世,也对慕烨动过手。

束函清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为什么前世的慕烨有时候会对他冷淡疏离得像个陌生人。

凭什么?

束函清想,凭什么要让他放手?

两世为人,束函清满打满算活到最后也只有这短短几十年的光景而已。为什么就因为他在这场剧本里是个无关紧要,注定要给主角让路的配角,他就连被人真心实意爱一回的资格都没有?

在这世上,到底是无知无觉的遗忘更让人痛苦,还是刻骨铭心的仇恨更让人备受煎熬,束函清说不上来。

可真要论起来,他显然更惧怕荣桦临走前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平静,没有任何波澜的目光,生生将他们的过往一笔勾销。

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慌。

束函清想起了前世,生命逐渐流逝的那一刻,他的灵魂似乎在极度的痛苦中剥离了躯壳,飘向了不知名的虚无领域。

他冷漠,悲凉地低头俯瞰着这个世界,想如果没有了他,世间的一切依然在有条不紊地正常运转,朝阳依旧升起,废墟依旧存在,而无人记得他,无人不在意他。

那种被抹去痕迹,活得像个可有可无的幽灵般的感觉,可真是不好受。

束函清对所谓命运有着滔天恨意与恐慌。

束函清想让自己暂时不要想,指尖沿着慕烨的腹肌,挑逗地往上攀摸。

在两人急促交错的喘息声里,束函清吐出两个字:“*我。”

空气仿佛死寂了一秒。

下一刻,慕烨的手大掌劈手攥住了那肆无忌惮作乱的手,居高临下地盯着身下的青年,眼里隐隐压制着的欲色,骤然暗沉下去了数个可怖的度数。

慕烨掐住束函清的后腰,将人抬了抬。

这一次,慕烨是真的发了狠了。

在慕烨那副沉稳清正的皮囊下,其实一直都藏着某些从不敢见光,病态的晦暗欲望。

他太想在束函清身体上,一寸一寸,毫无保留地全印满属于他的记号。

他想要这个人的每一次颤抖战栗,全都是因为他而绽放。

他实在是太爱这个人了。

束函清在平日里哪怕只是一个漫不经心,随性无比的笑容,都能在轻而易举间拨动他最敏感的心弦,激荡起他心河里层层难以平息的涟漪。

慕烨体内名为嫉妒与占有的凶兽,被束函清自己亲手放了出来。

束函清在漫天漫地的灭顶感官中呜咽着摇头。

他被弄得有些承受不住,张开嘴想要讨饶,想要说话,却被慕烨那掐住了下巴,连带着两只手腕,都被对方单手抓手在一起,死死按在头顶的枕褥间。

兵荒马乱里,束函清被折腾得浑身汗津津的,连半根多余推拒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结束后他只能像是个溺水的人一般,反过来用一双发软的胳膊紧紧抱住了身上人汗湿的肩膀。

束函清觉得自己心理也有些问题,自从他和慕烨发生关系后,两个人的时候他总想跟他上床。

好像能通过某种契合,他才能在这个荒诞不经的世界里,真正确定自己还活着,真正确定还有人深爱着他。

慕烨胸膛剧烈起伏着,就这么将脸埋在束函清满是汗水的颈窝里,一动不动地抱了很久,直到两人的心跳都慢了下来。

他撑起身体,半跪在床头,动作轻柔得和方才的人判若两人,慕烨打来温水,替束函清一点点擦干净了折腾得一塌糊涂的身体,又拿了干净衣服,替人穿戴整齐。

两人才出了门。

车子稳稳当当地停靠在中央实验室那栋由灰白色主楼前。

车窗外不知何时洋洋洒洒地覆上了一层薄雪。

碎雪将天地间最后一丝活气也剥离开来。

在这样滴水成冰的恶劣天气里,慕烨身上只套了一件薄薄的黑色打底军衬和一件敞着怀的作战服外套。

他将车熄了火,转过头来看着束函清:“下午六点,我会过来接你回家。”

束函清将半张脸往衣领里缩了缩,轻轻应了一声:“好。”

可就在他抬手拉开车门锁,刚准备下车的刹那。

慕烨拉住他的手,顺着那股力道逼近过来,在束函唇瓣上吮吻了一下。随后,慕烨松开手,将几颗硬糖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研究院里不让抽烟,把烟戒掉,”慕烨在束函清被亲得有些泛红的下唇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语气低软得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听话,不许偷着抽。”

束函清点头,觉得慕烨像是送他去上学。

宴神筠给束函清批下来的职位,是让他过来作为临时助理,这样束函清才好方便进出研究院。

慕烨没有对这份调令发表过多的异议,更没有横加干涉。

但束函清其实感觉到了慕烨对宴神筠,隐隐带着敌意的忌惮。

束函清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踩着那一层薄薄的积雪,转过身隔着车窗冲着车里的男人挥了挥手。

慕烨一直降着车窗,就那么一瞬不眨地坐在那儿,目送着束函清那清瘦的身影彻底消失,而后看了一眼研究院的高墙,这才猛地一打方向盘,踩下油门而去。

因为手里攥着宴神筠亲自签发的通行证,束函清在进去的一路上没有受到任何军方盘查。

一过安检闸机,负责接待的一名年轻研究员便已经在前方引路,带着他穿过一条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洁白走廊。

束函清很快就被带到了晏神筠平日里工作的主控制室。

哪怕是在这群个个身穿一模一样,毫无生气的白色无菌工作服的人堆里,晏神筠依然是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宴神筠长了一张完美且冷峻的英俊脸庞,在头顶大片无影灯惨白光线的折射下,皮肤都有种冰冷光泽,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边眼镜,恰到好处地为他那股冷漠感平添了几分的书卷气。

此时的宴教授正微微弯着腰,手里捏着一支电子触控笔,神色淡漠地跟身旁的副手核对着一组极其复杂的波长数据。

周遭围着一圈人,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狂热的尊重与敬畏。

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晏神筠微微侧过头,视线在束函清脸上掠过。

他转过头去低声跟副手简单交代了几句,随后便扔下那一圈人,迈着一双长腿,朝束函清走了过来。

束函清规矩叫了一声:“晏教授。”

“跟我来吧。”

晏神筠侧过身,极其绅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先是让下面的后勤人员给束函清换上了合身的白色防护服,随后便亲自领着他,刷开了一扇沉重的气阀合金门。

那是一间巨大空旷得能听到回音的特殊隔离室。

房间的最中央,正静静地悬浮着一个通体雪白,巨大得宛如天外陨石一般的圆球状机械舱。

舱体表面好像没有任何接缝,只有一缕缕幽蓝色的精神力导线在光滑的材质下如呼吸般缓缓流转。

宴神筠下达指令:“进去吧。”

束函清有些戒备地打量着那个巨大的白球:“……这是什么东西?”

晏神筠低下头,手指在身旁的控制面板上飞速跳跃着,他倒没有故弄玄虚地卖关子:“用来强行提升你精神力阈值的扩容舱。上次不过是帮你隔空剥离了一小部分雷系异能,你都有着受不了,像残次品一样的精神力,在我这里可不合格。”

那台通体雪白的机器缓缓豁开一道口子,束函清于是乎坐了进去。

随着舱门在背后严丝合缝地阖上,周遭一切属于现实世界的杂音被瞬间抽空。

晏神筠冷冰冰的声音隔着通讯器传进来,紧接着一个冰凉类似于眼罩一般的金属质地传感仪压了下来,扣在了束函清的眉骨与眼睑之上。

眼前猝然陷入了一片绝对黑暗。

但在那片黑暗降临的瞬间,束函清只觉得大脑深处轰然炸开,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被一双巨手掷进了一个失重,没有任何依托的诡异异空间里。

还没等他从那种强烈的眩晕感中缓过神来,危机骤至。

无数道裹挟着刺耳破空声的未知物体,如同暴雨倾盆般劈头盖脸地朝他疯狂砸来。太快了。

那速度快到了超过捕捉的极限,束函清都没反应过来,第一波重击就已经狠狠到了眼前。

避无可避,躲闪不及,那些东西带着精神高压,没有任何阻碍粗暴地直接从他身上洞穿了过去。

没有肉体上的伤口。

只有精神上的压迫。

束函清浑身每一处毛孔都在超负荷的惊恐中骤然紧缩,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脊背上便已经被激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他要窒息的当口,晏神筠的嗓音,再度在耳畔响起:“集中注意力,尝试调动你的精神力去躲避向你发起攻击的物体。从今天开始,你每天都呆在这里面,只有两个小时的例行休息时间。”

束函清有拒绝的机会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机器内部那密密麻麻的幽蓝色导线逐渐黯淡,设定好的警报声刺耳地响起时,束函清才脱水般瘫软在座位里。

他抬起神经质般痉挛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将眼罩硬扯了下来。

实验舱门轰然开启。

束函清被闷得满头满脸都是汗水,湿漉漉的额发一缕缕贴太阳穴上。

那双一向孤傲的漂亮眼睛此时此刻被精神力生生逼得通红通红的,眼眶里盛满了大片来不及干涸的水雾,瞧着湿热而狼狈。

当他尝试着把腿迈下机器时,膝盖骨软得不像话,脚底一飘,险些连站都站不稳。

主控制室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空空如也,晏神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就已经离开了。

偌大的空旷房间里,此时只剩下那个跟在晏神筠身边的小助理还守在原处。

那是个长得挺可爱的小姑娘,叫易然,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像酒瓶底一样的黑框眼镜,正在一旁看着他。

易然有些局促地走上前,递过来一张银色饭卡,告诉他,这会儿一楼的供给处还在放饭,他可以先过去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束函清伸手接过,道了声谢,随后有些耐不住身上黏糊的感觉,低声询问道:“请问有可以洗澡的地方吗?我出了很多汗,想简单洗个澡,可以吗?”

易然一听这话:“有倒是有,但因为你毕竟不是内部人员,应该不能自由出入,但是晏教授有个个人的休息室,也是他平日里在内城住的地方,那里有独立的热水循环系统。你等等,我去帮你问问。”

小姑娘不敢擅作主张。

在这栋大楼里谁都知道晏神筠有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他的私人领地平日里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被消毒三遍,根本不可能容许任何外人踏足。

束函清点点头,顺手扯过旁边搁着的一条干净白毛巾,自闭地一把捂住了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

他脑子都快被折磨炸了。

没过多久,易然便一路小跑着折返了回来。

她拿着一把钥匙,那姿态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什么圣物。

她连连叮嘱道:“这是晏教授房间的钥匙。教授刚才在电话里说,浴室右边第三个柜子里有备用的干净毛巾,你可以进去冲洗。但是房间里其余任何东西,你绝对什么都不要碰。”

束函清接过来,应了一声好。

易然带着束函清去坐电梯。

宴神筠的住所在顶层。

因为易然先前那副郑重其事的态度,倒叫束函清在迈进去的刹那间有种莫名的收敛。

他站在玄关处,把鞋子和袜子脱在了一边,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踩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随后,将钥匙搁在了一侧的玄关柜上。

这个私人休息室大得惊人。

屋子中间用一整面墙隔开,左手边是办公工作区,右手边则是一张铺着严整灰色床单的床。

整个空间弥漫着属于晏神筠个人的冷香。

束函清没有乱看,走进浴室。

他拧开开关,冲洗了一遍,存了一丝敬而远之的小心思,自始至终连洗发水都没去碰。

束函清看着晏神筠摆放得成一条直线的那些瓶瓶罐罐,心想的确有强迫症。

洗完后,束函清擦了擦谁,将自己来时穿的那条长裤套回了腿上。

他赤着满是淡淡抓痕的上半身跨出浴室,准备找件宴神筠的衣服穿上,先吹个头发的。

指纹锁解锁的滴声响起。

晏神筠推门走进来。

他刚把外套脱下挂在一侧,一低头就看见了玄关处的鞋,没走几步,视线便一动不动地钉在了不远处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束函清正背对着他吹头发,赤裸着整个上半身站在桌边,几颗亮晶晶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擦过白皙,细腻的肩颈,一路蜿蜒着往隐秘的腰椎深处滑落过去。

那个背影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干净得有些晃眼。

束函清的手臂与背脊生得实在是太完美了。细窄,颀长,薄薄的肌肉线条顺着骨骼的走势流畅地延伸下去,既没有末世里寻常异能者那股粗鲁的凶悍,也并非弱不禁风。

上一次束函清朝他露出大片脊背的刹那,晏神筠心里就有过这般惊艳。

这具身体仿佛是造物主一丝不苟地精心构造出来的完美产物。

像极了某种珍惜绝版标本。

只不过眼前的这一具远比那些冷冰冰的死物要更加鲜活,更加滚烫。

然而在这片堪称精雕细琢的脊背上,那些泛着诡异紫黑色的附骨雷纹,如同一头贪婪的寄生兽,正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盘踞在皮肤深处,顺着那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不断地蔓延,吞噬,大有一举将这具身体的一切彻底覆盖的野心与疯狂。

晏神筠觉得雷纹是平白玷污了一件绝世艺术品的污迹,让他想要用精神力,将这层多余的瑕疵生生刮个干净。

“嗡——”

吹风机停了下来。

束函清察觉到了身的视线,脊背一僵,那双被洗澡水的热气熏得有些过分红润,水洗过一般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晏教授,我马上就吹好了。”

“没事。”

晏神筠依旧在原地静静地站着,镜片后的那双眼黑得有些吓人。

他觉得和束函清说话的时候需要做足了某种近乎刻板的心理防备。

因为束函清这个人很奇怪。

无论是他那张过分清俊冷清的面庞,还是此时脸上流露出的任何神情,甚至是平和的声音,在表面上看都是人畜无害的。

可偏偏就是这种毫无攻击性的平和里,却无时无刻不藏着一种勾魂摄魄的深意,像是一张无形却黏稠的蛛网,能平白叫每一个靠近他的人在不知不觉间丢了魂,心甘情愿地被他驯服,做他感情里最无可救药的俘虏。

比如……那个在束函清身上留下吻痕的家伙。

第32章 我帮你*出来

束函清察觉到晏神筠的眼神落在他赤裸的脚上。

因为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束函清脚趾因寒意而微微蜷缩。他正准备伸手去够那件吹得半干的贴身衣物。

晏神筠掀起眼帘,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怎么不穿鞋?”

束函清动作一顿。

他总不能直截了当地说自己是不敢乱碰这里的任何东西,那未免显得太怂,他有些含混地应道:“……我习惯在屋里不穿鞋。”

晏神筠没再说什么,拿了一双干净的拖鞋过来,又拉开一旁的衣柜,从里面扯出一件自己的干净衣服递给束函清。

做完这些,他抬手拽了拽自己的领口,将最顶端的那颗扣子解开,露出一小片锁骨,随后疲惫地坐进靠窗的那张宽大按摩椅里,摘下眼镜随手搁在一旁,双手交叠着放在小腹处,摆出一个极其标准,刻板的睡姿,闭上眼睛:“我休息会,你随意。”

房间里安静下来。

要不是看着晏神筠的胸口还在极有规律地上下起伏,束函清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对方就这么安详地直接睡死过去了。

就这么放任他不管了吗?

束函清伸手摸了一把那件还带着些许润意,没完全干透的旧衣服,略一犹豫,还是拿起了晏神筠给他的那件衣服套在身上。

宴神筠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无论是腰线还是肩线都明显大了一圈,松松垮垮地晃荡着,雷诤穿上拖鞋里,方才一直冰凉的脚趾终于缓过劲来。

束函清所有动作都放得很轻,生怕发出任何多余的噪音。

晏神筠闭着眼,并没有安排他接下来该做什么,束函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放轻脚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玻璃上凝结着一层厚重的白雾,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他抬起手抹去那层水汽,露出一片窄小的视窗。

顺着看出去,外面的景象荒凉得惊人。天际尽头隐隐有微弱的日光破开云层,苍白地洒下来,地上覆盖着的那层残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大片大片裸露的泥泞。这附近方圆几里都像是一片被时间遗忘的死寂之地,唯有他们身处的这栋实验室,像个仅剩维持着运转的生命绿洲。

束函清转过身,居高临下地弯腰注视着躺在椅背上的晏神筠。

精神系异能都这么没有警惕性吗?

没了眼镜的遮挡,束函清这才看清对方此时的脸色,透着一种长期缺乏睡眠病态的苍白,眼青很重,眉宇间死死拧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可即便是这样,那骨相极佳的轮廓依旧显得英俊得风度翩翩。

束函清想起晏神筠睁着眼的时候,瞳孔很浅淡的瞳孔,有一种混血感。

束函清换上鞋子,轻手轻脚地扣上门,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消失的时候,宴神筠睁开眼睛,他想怎么会有人有这么强的好奇心,好像只猫,什么都想要碰一碰。

下午的训练开局得极不顺利。

当束函清再次从那台仪器上下来时,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浸透,易然见状,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低声安慰道:“整个实验室里,除了晏教授,就没第二个人能从这上面面不改色走下来的。你今天扛的这个强度已经很大了,别太跟自己过不去。”

束函清接过水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勉强的自嘲笑容,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懊恼:“可我也太弱了吧。”

易然说:“别那么说,你又不是精神系异能,传闻晏教授的精神力可以覆盖整个试验区。”

束函清喃喃道:“那也太变态了吧,那他岂不是想偷窥谁就偷窥谁?”

易然笑道:“教授当然不会用精神力放在这种事上。”

束函清心想为什么不会,他是个人又不是机器。

等结束之后,束函清走出核心实验室时,裹紧了自己的外套,站在晏神筠办公室门外。走廊里冷气森森,他站在阴影里,好不容易等到晏神筠的同事拿着文件推门出来,这才连忙上前,抬手扣了扣门板,举步走了进去。

办公桌后的晏神筠正拿着一份厚厚的实验报告,闻声从纸页间抬起眼帘,深邃的瞳孔里带着疑惑:“你怎么还不走?”

束函清有些局促地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圈的外套:“这衣服……明天我洗干净了给你送来,今天谢谢了。”

晏神筠半晌只语气平淡地吐出一个“好”字。

束函清转身推门出去。

而没过多久,晏神筠也披上大衣走出了办公室,隔着很长一段距离跟着束函清。

正巧有人在走廊里叫住他,请他去二号实验基地核对一下刚出来的核心数据,宴神筠说稍等,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天地间依稀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沫。身后的助手见状,连忙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快步上前举在晏神筠的头顶。晏神筠神色冷淡抬脚往外走。

当他视线扫向不远处大门时,脚下的步子却蓦地顿住了。

漫天飞雪中,刚刚从他办公室离开不久的束函清,正快步流星地穿过雪地。

他活泼得像个少年,几步上前绕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身后,突然伸出双手,调皮地捂住了对方的眼睛。这似乎被他当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小小情趣,隔着一段距离,晏神筠看不清他的口型,却能看到束函清微微仰起头,脸上绽开了一个泛着光彩极具感染力的笑容。

被捂住眼睛的男人没有动,片刻后无奈地低笑了一声。他转过身,一把将穿着松垮外套的束函清结结实实地搂进怀里,带着无尽的纵容温柔地揉了揉束函清被风吹乱的头发。

风雪在他们周身肆虐,束函清顺从地搂住了男人的腰,微微仰起下巴,在男人的唇上眷恋地啄吻了一下。

在旁人眼里,他们看上去确实很甜蜜。

至少,宴神筠姑且可以这么以为。

直到身边的助手有些疑惑地低声提醒了一句,晏神筠才如梦方醒般收回了视线。他英挺的侧脸在伞阴下显得格外紧绷,一言不发地沉下脸,抬腿转身走去。身后的助手摸不着头脑,只能加快了步伐,小跑着才勉强跟上那道骤然加快的背影。

是慕烨。

晏神筠在凛冽的寒风中想,他就是个废物。

上一次他看见束函清和旁人出双入对时,身边站着的还不是这个人,而是那个叫荣桦的年轻男孩。

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晏神筠心底曾经无数次浮现出这样的疑惑。可是在束函清的世界里,那些热烈而短暂的感情,好像就是他全部的命脉。

也许束函清本人不知道,每当他用那种毫无防备的眼神看着一个人的时候,那双明亮而透彻的眼睛里究竟盛满了怎样的希冀,能够轻而易举摧毁掉任何人所有理智。

束函清坐上车后,车厢内暖气融融。他额前的碎发上还落着几点未融的雪沫,慕烨侧过身,指腹顺势擦过他发梢说他的头发有些长了。

束函清确实很久没有打理过头发了。从前他嫌麻烦,总是随便找个推子直接推,所以整个人显得锋利一些,在基地里安稳下来,头发才蓄长了些,柔顺地搭在耳际,反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难得的乖顺。

回到住处,束函清脱去外套,就趴在床上,闷着声音说好累。慕烨走过去准备替他按按肩膀,目光一落,敏锐地发现他身上穿着的并不是白天出门去实验室时的那件衣物。

慕烨俯下身蹭过了束函清的脸颊,微痒的触感让束函清忍不住直躲,缩着脖子连连说好痒。

慕烨问他原本的衣服呢?

束函清解释说自己原本的衣服在实验室弄湿了没干,挂在那了,现在身上套着的这件是临时借晏神筠的,洗干净了还得原样还回去。

慕烨的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晦暗地变幻了几秒,搂着束函清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语气如常地让束函清换件衣物,自己则去拿了工具,准备帮他把头发剪了。

束函清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搁着一台游戏机按着方向键。中途他下意识地一抬头,正好看见慕烨手里拿着把剪子,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刀花,似乎正对着空气进行着某些毫无实物的剪发练习,那生疏的架势怎么看怎么让人悬心。

束函清迟疑地开口:“……要不,还是我自己用推子来吧?”

慕烨低声笑了笑:“应该不会很丑,剪坏了我陪你,函清先让我试试,我想给你剪。”

束函清抬眼迎上慕烨那双盛满了期待的眼睛,妥协地叹了口气:“好吧。”

出乎意料的是最后的成果竟然还算不错。微长的发丝被修剪掉,露出了干净漂亮的颈线和清爽的眉眼。

束函清对着镜子吹了一口气,抬手捋了捋额前新剪短的碎发。

慕烨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碎发,一边随口提及说明天他会去执行一个上头派下来的任务,这一走至少要一个星期才会回来,束函清就自己开车去实验室,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

自从他们正式并入中央安全区的正规小队之后,原本的圣苏小队便被彻底拆分。所有人根据各自的异能等级和属性,被重新划分到了最适合的岗位上。云映因为综合考量,被妥帖地安排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后勤岗位,至少以后不必再像以前那样,跟着他们到处奔波玩命。

这种安排,显然彰显出高层对慕烨这类顶级战力的极度重视与拉拢。

中央基地之所以至今仍对另外几个安全区拥有绝对的控制权和话语权,不亚于其内部几乎垄断了绝大多数最顶尖的异能强者。在这个实力至上的时代里,这就是铁血法则。

慕烨的顶头上司名叫洛星雄。

提到这个名字,束函清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世的记忆,上辈子他确实跟这个人在各种场合打过不少交道。洛星雄在基地的职级和雷诤平起平坐,但两人的行事作风与性格却天差地别,那是一个心思沉稳踏实的硬朗中年人。

束函清伸出双手,捧住慕烨的脸,说知道了,叮嘱他外出的这一个星期一定要注意安全,末了又轻声补上一句,只要闲下来没事干,就得多想想他。

慕烨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眼底荡漾开一片温柔的笑意,低声应了句好。接着他又有些不放心地端详着束函清,轻声嘱咐:“你要是在实验室里受了什么委屈,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回来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束函清点了点头:“挺好的啊,宴神筠那个人看着挺冷的,其实还是挺贴心的。”

慕烨低低地道:“函清,他们那种人很固执己见的,只要你与他意见对立,他不会尊重你的。”

束函清觉得很难得,慕烨这种老好人,很少对谁有什么负面评价,荣桦和雷诤除外。

因为白天刚经历过极其高强度的精神力超负荷训练,按理说他早就该累得倒头就睡。可刚才回到房间后在床上闷着眯了那一会儿,非但没有半点睡意,精神反而变得有些亢奋。

束函清点点头,他问慕烨今天要做吗?

慕烨摇摇头:“你今天累了,我们睡觉。”

可能是在车上束函清睡了一会,这会一点睡意都没,为了奖励慕烨给他剪头发,他凑到人耳旁稍微张开嘴:“那我帮你*出来好不好?”

这种诱惑没几个男人能抵抗住。

束函清觉得自己技术还行。

第33章 在我面前能不能好好穿衣服

前世雷诤低声下气来求他的时候,他十次里偶尔才会应下那么一两回。

他不是故意拿乔矜持,那实在是因为雷诤办事太不做人,粗暴折腾起来根本不顾他,而且没有信用。

束函清给自己垫了个揉皱的软枕。

他肩头爬着妖异的黑纹,随着他略显急促的一呼一吸,那黑纹在白皙的皮肤上微微起伏扭动,活像一尾扎进水里的活泼小鱼,低垂着眉眼,浓密的睫毛遮掩了眼底细碎的光,从上方看去,显得异常温顺,甚至带了点天真。

慕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专注又顺从的模样,胸腔里那股热浪陡然激荡开来,充斥着将人溺毙的温软。

他恨不得能将这尾漂亮的小鱼整条含进嘴里,又想生生撕碎了将他吞吃入腹。

慕烨抬手缓缓摩挲着束函清滚烫的耳垂,说出的话柔软与温和,连带声音都带着鼓励:“函清,宝贝,做得好棒。”

束函清受不住这黏腻的夸赞,脑袋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迎上了慕烨的喘息声。

以前给荣桦弄的时候,他很变本加厉,大手死死按着他的后脑勺,即使束函清被逼得生理性反胃,一张脸憋得通红眼泪乱流,荣桦也绝不容许他有半分推拒和逃躲。

实在是太凶了。

只有和荣桦,雷诤放在一起对比,束函清才意识到眼前的慕烨究竟有多克制。

那张温和面具下的隐忍成了一种折磨,反而勾起了束函清心底隐秘的恶劣因子,他突然想要亲眼看看慕烨失控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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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烨连呼吸都没匀,便扯过旁边的纸巾,去擦拭束函清的唇:“抱歉,没忍住,听话,吐出来。”

束函清原本有些失神,闻言却只是掀了掀眼皮,喉结一动,故意张开还带着湿润红晕的嘴,好让慕烨看得清清楚楚:“师兄,你看,我都吃下去了。”

然而这句话音刚落,束函清眼前便骤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慕烨温热宽大的手指毫无征兆地覆上来,死死遮住了他的眼睛。

紧接着,耳边传来慕烨一声极其无奈却又隐隐带了凶狠的低叹,那挺拔俊俏的鼻尖亲昵又惩罚性地蹭了蹭他汗湿的脸颊。

慕烨咬着牙,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宝贝,这是你招我的。”

屋外的细雪还在无声无息地飘落,房内的窗门早就被关得严丝合缝。

床头那盏昏黄的台灯勉强撑开一小片暧昧的光晕,深色的被子乱糟糟地堆成了一团,大半个角都狼狈地垂到了地板上,床单被抓出了数不清的死褶。

原本整齐的衣物此时横七竖八地叠扔在床角,屋里明明没有通一丝暖气,温度却在黑暗中节节攀升,烧得人窒息。

刚来到内城的那段日子,周遭的一切都很陌生。

那几天束函清整个人都有些神经兮兮的。

他每天早晨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抓着慕烨的衣袖,确认他是不是还记得昨天的事,确认他有没有被清除数据。

慕烨并不知道束函清到底在恐惧着什么,过了两天,慕烨背着他偷偷去了一趟地下城,回来时胸口便多了一处纹身。

他把束函清直接刻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刚看到那团蓝黑色的文身时,束函清着实被雷得不轻,可又隐隐觉得有些感动。

黑暗中束函清指尖颤抖着攀上那处纹身,吻住了那片皮肤。

慕烨按在他身上的大掌指节寸寸收紧,嗓音在耳畔压下来:“宝贝,再忍耐一会。”

第二天束函清起床的时候,来到镜子前,才发现耳后和颈侧多了不少红红紫紫的痕迹。

慕烨在旁边一连说了好几声抱歉,神色里满是昨晚一时失控的懊恼。

束函清倒也没真生气,他知道慕烨不是故意的。

在他的概念里,只有荣桦那种还没长大的小孩,才会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恨不得在旁人身上盖满章子来宣誓主权。

他收回思绪,按时来到了研究所。

束函清熟练且自觉地躺进了那台巨大的机器里。

伴随着舱门缓缓合拢,长达数个小时的精神力训练开始运转,将他整个人推进了无声的寂静中。

等他终于从机器里出来,已经是几个小时后了。

研究所的空气永远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冰冷而干燥。

束函清在宴神筠休息室里洗了个澡,他今天特意自己多备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本想用最体面规矩的姿态走出去,结果刚整理好衣服一出门,就撞上了正推门进来的晏神筠。

午间休息是晏神筠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他掐着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并不让人意外。

束函清敛下眸子,本能地抬手把领子往上猛地扯了一些,试图将耳后那些斑驳的痕迹藏起来。

可顾此失彼之下,随着他抬手的动作,那一截原本绷得很紧的柔韧腰线,反而露出来了一小块,白显得有些晃眼。

束函清并不习惯和宴神筠独处,本想冲着对方点点个头,便自觉地迈开步子准备侧身走过去。

然而,就在两人擦身而过的刹那,晏神筠突然开了口。

“我承认你的确很诱人。”

“但是不要仗着自己有本钱,就试图挑衅男人的道德水平。”

束函清:“???”

束函清听见晏神筠的话,整个人都愣了:“晏教授,你这是什么意思?”

晏神筠天生生了一副相当好的相貌,皮肤白皙,轮廓俊美,举手投足间总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贵族气。

可此时此刻,他眼眸里色泽沉沉,像是有什么晦暗不明的情绪在剧烈翻涌。那种平日里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疏离在这一刻被生生剥离开来,反而显露出不同寻常的躁动与愠怒。

“你能不能在我面前尽量把衣服穿好?”

束函清:“额……”

回想起来好像每一次在宴神筠面前的确都是衣衫不整的样子。

束函清只觉得像是受到了某种侮辱,换了个人他早就呛上去了,可如今他有求于人,晏神筠手里握着他想要的东西,他不好发作。

浴室束函清压下憋屈,将下摆往下扯了扯:“这总行了吧。”

腰线是被遮住了,领口却不可避免地往一侧偏了过去,又露出了耳后连绵到颈部的一小片皮肤。

那上面还带着未消的痕迹,偏偏束函清自己对此毫无知觉,根本不知道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足以让人联想到他昨夜是经历了一场怎样激烈的艳景。

平日里清心寡欲的晏教授眉头当即死死地拧了起来。

其实束函清是真的讨厌穿任何高领或者束缚感强的衣服,布料一旦贴着脖颈磨蹭,会让他整整难受上一天,甚至连呼吸都觉得顺畅。所以他惯常的穿衣风格就是各种松垮的V领,即便是穿衬衫,也绝不会规规矩矩地把纽扣扣到最上面。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种自由散漫,不羁惯了的作风,却怎么也没想到,这点生活习惯落在晏神筠眼里,竟然成了他刻意为之的勾引。

莫名其妙被扣上这么大一定帽子,束函清心里只觉得怪委屈的:“……我就是这种风格。”

晏神筠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了那张黑色按摩椅里,他不再看束函清,只是闭着眼:“在实验室里,我的规矩就是不能有衣衫不整的人。”

束函清站在不远处,看着宴神筠那张平日里苍白冷淡的脸上竟然隐隐透出一层薄红。

高傲敏锐又带着点坏脾气的模样,跟平日里的晏神筠大相径庭。

束函清心想,难道宴神筠是无性恋?不是他自恋,男的女的都喜欢他,宴神筠这么对他避之不及,恐怕那方面有点问题。

他一个人去食堂解决了午餐。

吃完走出饭堂没多远,就遇到了易然。

这姑娘手里正稳稳当当地端着一个精致的饭盒,那是专门为晏神筠准备的午餐。

在这资源极度稀缺,连吃饱肚子都算奢侈的末世里,晏神筠作为宝贝疙瘩,待遇自然跟他们这群普通人天差地别。

翠绿蔬菜和红润水果一应俱全。

晏神筠这个人,活得就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人形精密计时器,他的工作时间,休息时间,被切割得定时定点,分秒不差。

这样的人骨子里就是古板又保守,也难怪他会定下那些稀奇古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规矩。

易然迎面碰见了他开口:“束哥,你能不能顺道把这份午餐送上去给教授?我现在手头突然有点急事要忙。”

束函清来实验室的日子虽然不算长,但跟易然已经混得挺熟了。

比起云映那个整天咋咋呼呼,性子跳脱得没边的小丫头,易然这姑娘不知道要安静懂事多少倍。

况且她年纪轻轻就能坐稳晏神筠首席助手的位子,脑子聪明很有才华,很得束函清的欣赏。

“行,交给我吧,我给你拿上去。”束函清伸手接过语气温和,“你去忙你的。”

易然松了一口气,视线却在他的领口上打了个转,有些疑惑道:“不过束哥,实验室里的暖气一直开得很足啊,你怎么今天捂得这么严实?”

束函清不动声色地扯了扯那恨不得兜到下巴尖的高领,心里忍不住腹诽:还不是因为那位晏教授莫名其妙又难伺候的破规矩。

可他嘴上只是笑了笑,随口扯了个谎:“没怎么,就是身上总觉得有点发冷,老毛病了。那我先上去了。”

易然点头应了一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紧要的忌讳,连忙在后面出声提醒:“束哥,你上去之后先在门口等几分钟再敲门。晏教授这会儿应该正在午休,要是谁不长眼打乱了他的作息表,他那张脸沉一整天,谁也别想舒心。”

束函清无奈地应承下来。

束函清还有宴神筠房间的钥匙呢。

按照易然当时的说法,束函清以后为了做检测,肯定得经常用到里面的浴室,所以钥匙放在他这里最方便。

束函清掐着表站在走廊里,看着腕表上的指针慢吞吞地挪动。

晏神筠的午休时间还没彻底过去,束函清委实不想因为破坏了这位大科学家的神圣作息表,再无端端地招来一顿冷嘲热讽。

毕竟消除身体里的异能是一件耗时比较漫长的细致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还是希望能跟这位祖宗相处得和平一点。

时间到了,束函清才轻轻地拧动钥匙,掐着点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他前脚刚迈进去,就看见原本合眼躺在按摩椅上的晏神筠,不紧不慢地坐直了身体。

束函清在心底暗啧了一声,心想这人难道真是个百年老钟表转世。

以前即便是作风最自律的慕烨,起卧之间好歹也有个迟疑的空档。

至于他以前和荣桦在一起的时候,那赖床的小崽子起码要在被窝里腻歪折腾上半个小时才肯撒手。

可眼前这位晏教授,自律得简直令人发指,怪不得各大基地安全区削尖了脑袋,争得头破血流也非要把这个人才抢到手。

“晏教授,你的饭。”束函清把餐盒搁在旁边的桌面上,连眼神都不多飘一下,语气要多规矩有多规矩,“我给你放在这里了。”

搁下盘子,他就准备离开。

束函清回头关门,就看见冷着脸的晏神筠正看着他。

那一瞬间,束函清硬生生从那道视线里读出了一丝怨念。

自己又哪点惹他不快了?

束函清后背莫名一凉,脚下的动作登时快得像是在逃难,跑了。

晏神筠大抵是气到了极点,冷笑了一声。

他失眠了。整整半个小时,三十分钟,一千八百秒。

闭上眼,脑子里不受控制一遍遍不断浮现出来的,全是白日里束函清抬手拉扯领口时,猝不及防露出来的那一截劲瘦柔韧的腰线。

那画面像是在某种高倍显微镜下被恶意地放慢了,让他毫无睡意。

束函清对这位大教授的心理风暴一无所知,到了点便很有分寸地自己收拾东西回去。

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紧绷,接下来的连续好几天,他很有原则地没有再进过晏神筠的那间专用休息室。

每次从机器里爬出来,换下衣服忍着回自己的住处再洗澡。

如今天气冷得厉害,偏偏慕烨又不在,身边少了暖床人,这让束函清心里升起了一丝想念。

研究所这边的进度一切顺利,晏神筠再度出手帮他彻底剥离了一次身上盘踞的雷系异能。

那种撕裂般的痛苦过后,是异能逐渐澄澈的轻盈,让人觉得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

唯独让人有些琢磨不透的是脑海里的剧情君,最近装死了一般,任凭束函清在识海里怎么百般呼唤,试探,都没有回应他。

既然剧情不来找他,他索性也落得清闲。

不过短短数日,凭借着那副散漫却极有眼色的做派,束函清很快就跟实验室里那帮整天泡在数据堆里的研究员打成了一片。

束函清并非不学无术之人,在那些无聊的数据缝隙里,他翻看过不少他们经手的研究报告,那些关于末世废墟上重建秩序的构想,落在他眼里,确实觉得很有意义。

这天午饭时候,易然端着餐盘跟他们坐在一处,聊着聊着,便说起了实验室最近正在秘密研发的一种新药,一种专门为高级异能者再次强化异能的特效药物。

另外几个研究员听得两眼放光,束函清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饭,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他当然知道这药的底细,毕竟他自己现在,可不就是自动送上门试药的小白鼠。

“我也听说了,据说这药是专门为那些天才异能者准备的。”

隔壁座的小年轻立刻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那得多天才啊?”

“我前两天刚在保密档案里瞅见一个,才刚过了十八岁的门槛,手里的植物系异能就已经到了恐怖的蓝阶。”

易然赞叹:“前段时间他亲自来实验室测的数据,那天赋高得简直让人望尘莫及。听说是内城哪位大佬家的公子爷。”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一片艳羡的啧啧声中。

束函清努力回想了一下荣桦那个在基地里呼风唤雨的父亲的身份。

那人身上的勋章和权柄,在内城确实是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一拨。

束函清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一点滋味来,闹了半天,他还真泡过一位货真价实的真太子。

第34章 听我哥说,是你甩了我

下午,当束函清从机器的合金舱门出来时,身体已经没有最初那般如坠深渊的吃力与沉重了。

只有一阵虚脱后的绵软。

束函清有些放空地陷在旁边的靠椅里,微微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发了一会儿神。

就在他准备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易然突然在不远处叫住了他:“束哥,晏教授在办公室找你。”

束函清应了一声,起身朝着长廊深处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房间里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晏神筠正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如既往地严谨而冷淡。

细金框的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将他身上那种淡雅与高傲点缀得淋漓尽致。

晏神筠没有抬头,开门见山地抛出一个问题:“你想什么时候彻底清除你身上的雷系异能?”

束函清面色一肃。

他自然是希望越快越好。

前世雷诤强行灌注进他体内的那股雷系能量,就像是一把铁锁,死死扼住了他本该顺畅运转的异能核心,非但让他的等阶久久无法提升,甚至隐隐有了不进反退的迹象。

这种被旁人强行标记,压制的屈辱感,他早就一分一秒也无法忍受了。

晏神筠直起身体,顺手将一份盖着军方绝密印章的文件推到了桌沿,示意他看。

那是由军方高层亲自策划并牵头的一个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异能者训练营。

晏神筠说:“能进到这个地方去的人,全都是整个基地里千挑万选出来的顶尖天才,也是我这次强化药剂的核心服务对象。”

束函清有些疑惑地看着宴神筠,一时间没想明白这件事跟自己能有什么干系。

“这些日子,你的精神力韧性提高了很多,但这已经是纯粹依赖外力提取的极限了。”

晏神筠伸手点了点那份文件:“我也只能彻底帮你剥离掉身体里四分之三的雷系异能。至于剩下的那最后一小部分,已经跟你的精神力纠缠得太深,外力强行剥离只会伤及你的根本,你必须依靠你自己的本源异能,把它们绞杀赶出去,战斗就是最快的方法。”

这番话背后的逻辑并不难理解。

自身异能会天然地排斥并绞杀外来的入侵者,这就像是人体内的免疫系统会疯狂攻击并杀死病毒一般,是不死不休的本能。

之前束函清自身的异能一直处于被死死压制,缩成一团的状态,而能将自身潜能彻底激发,发挥到极致的最佳方式,的确只有实战。

精神力被其他异能强行侵入并盘踞,这种事本来就凶险万分。

如果操纵那股雷系异能的人别有用心,哪怕只是在退走时留下一点精神暗示,都有可能让被寄生的人彻底发疯,变成一个精神失常的废人。

晏神筠淡淡地问了一句:“想去吗?”

束函清没有半分犹豫,神色坚毅地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那就先把今天该做的事做完。”

晏神筠将那份文件放进抽屉里,而后对束函清说跟我走。

束函清迈步跟在他身后,才发现他要回休息室。

两人进去之后。

晏神筠转过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过去坐着吧,我帮你把能抽离的异能解决掉。”

精神力被侵入的感觉说实话有些不好受,更有一种被强制侵犯的羞耻,说是神//交也不为过,因为敞开精神力让别人侵入,这本就是很亲密的人才能进行的行为。

房间里的光线被窗帘滤过一遍,落在实木地板上就成了寡淡的灰白色。

束函清的目光沿着墙角的踢脚线走了一圈,掠过紧闭的窗,最后停在沙发上:“……晏教授,我其实可以坐在沙发上的。”

晏神筠没接话,他抬手,捏住金框眼镜的两侧镜腿,摘下来被他搁在床头柜上,位置摆得很正,他这个人很有强迫症。

“沙发躺不了两个人。”

束函清:“……就不能换个地方吗?”

在床上未免有点别扭。

宴神筠看着束函清:“……不管你在想什么,现在都可以停了,因为大概率你会晕倒,所以在床上比较好。”

束函清哦了一声,于是乖乖躺下去,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标准得很。

宴神筠隔了一会,也躺了上去,束函清看了几秒,觉得别扭,虽然宴神筠刻意留出一拳的距离,没有碰到他。

“把手给我。”

束函清侧过头,闻到很淡的清香,又混着一点体温蒸出来的暖意,和床单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晏神筠的掌心就被握住,力道来得又快又紧,指节被攥得发白。他顺着那股力道的方向调整了一下姿势:“晏教授,这次会很疼吗?”

“会。”晏神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但有我在。”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但束函清发现自己安心得太早了,随着精神力被入侵,一种酥麻的感觉从脊椎底部往上爬,像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

他呼吸从平稳变得粗重,眼底的光开始涣散,瞳孔里却翻涌起潮湿的热度。

平日里缠在精神力上的雷系异能像一条蛰伏的蛇,此刻察觉到有陌生的力量入侵,骤然暴起,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起来。

但在晏神筠的精神力面前,那条狂躁的雷蛇不过是困兽。它嘶吼,挣扎,撞击,却被一寸一寸地收拢包围圈。

束函清从疼痛的麻痹感中被拽了出来,像被人推进冰窟又捞出来扔进火堆,反复交替。

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起初他还能咬着牙硬撑,牙齿咬合肌绷得像石头,后来撑不住了,嘴唇被自己咬破,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的腥甜。

一根手指抵上了他的唇边,用力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压住他的舌头,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精神深处被缓缓抽离。像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被搬走,肺腑间忽然腾出空来,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通畅。

只是第二次,痛楚没比第一次少到哪里去。

迷糊之中,束函清抱住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嘴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好疼,好疼,声音低哑。

晏神筠让他趴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不轻不重地拍着,没有说话。

只是束函清在迷糊里叫出来的名字,让他眉头皱了一下。

宴神筠倒没有回应,也没有出声纠正,只是那只拍着的手顿了顿,继续落下去,一下,一下,等束函清终于累极了,呼吸平稳地沉进睡眠里。

晏神筠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温柔,还有一点无奈,两种神色掺在一起,若是其他人此刻闯进来,大概要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体内盘踞的雷系异能虽然已经被生生剥离了大部分,但那些攀附在束函清皮肤上的黑色雷纹却并未彻底消散,只是颜色由先前的紫黑转为了淡淡的青灰色,如同洗了一层的墨痕,妖异不减。

束函清睡着了。

晏神筠拧了条湿毛巾过来,替他把脸擦干净,动作不急不缓一丝不苟。然后是换衣服,他把人翻过来,袖子拉开,后背的雷纹就那么铺在眼前。那纹路从脊背蔓延开去,颜色虽然淡了些,像是刻进去的,擦不掉,洗不去。

晏神筠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着那层纹路,心里浮出一个念头,真是像甩不掉的野狗。和那个留下这道印记的人一样。

他没有再多想,把衣服整理好,把人放平。

束函清睡着的时候,和清醒着的时候像是两个人。平日里那点戒备,那点拧着的劲儿,这会儿全部散干净了,五官安静地摆在那里,眉目舒展,显得很单纯,也很无辜,像是一个什么都没经历过的人。

晏神筠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看了多久,只是某个时刻,他伸出手,指尖触上了他的脸。

是温热的,活的。

晏神筠静静地感受着那点温度从指腹传过来。

第二天日头升起来了。

阳光从窗户里斜斜照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床上束函清的侧脸上,把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暖色。凑近了看,能看见他脸上细细的绒毛,在光里微微发亮,安静得像一幅画。

束函清醒过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渴。

宴神筠还真是料事如神,他果然晕了过去。

舌头本能地舔过唇角,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束函清才回过神,昨天咬破的地方还没好。

他坐起来,身上像是被人拆开重新拼过一遍,每一块骨头都沉甸甸的,酸胀而迟钝。他低头,衣物是换过的,不是昨天那件,他怔了一下,环顾四周,还在晏神筠的房间里。

下一刻门开了。

晏神筠端着食物走进来,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常:“起来吃饭。”

束函清下床,腿一软,差点直接给他跪了下去。他扶住床沿站稳,跟着走到椅子边,晏神筠已经放下了东西,转过来扶了他一把,把他按进椅子里。

束函清垂着眼,手指扯了扯身上的衣物,开口:“晏教授,我的衣服是你给我换的吗?”

“难道让易然上来给你换吗?”

束函清连忙摇摇头,又抬起头看他:“我晕了一整晚?”

晏神筠说是。

束函清饿了,低头端起那杯牛奶先喝了半杯,又咬了一口面包,腮帮子鼓着,含糊地说:“谢谢宴教授收留我一晚上,好好吃。”

束函清饿了一夜,什么东西落进胃里都是熨帖的。他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晏神筠这个人,古板是古板,严厉也是严厉,可说白了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对方却把他照顾得这样周到,衣服是他换的,饭是他端来的,连昨天他疼得那么不像样,对方也没有嫌弃他半个字。

他正这么想着,晏神筠的视线落在他唇角。

那里沾了一点牛奶,白的,浅浅一痕。

晏神筠的手指不自然地插进了口袋里,偏开目光,脑子里浮起的那点昨天的画面让他觉得有些苦恼。

只是他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在克制一件他自己都觉得不该有的事情。

归根究底,还是束函清这个人太喜欢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做出一些让人难以忽视的举动。宴神筠收了收心神,开口:“昨天你晕过去了,今天继续。”

束函清手里的面包顿了一下。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郁闷的表情写在脸上毫无掩饰。

晏神筠看着他:“既然不好受,就记住不要让人有机会在你身上留下标记。”

束函清心里想,他那个时候都死了,他哪里有机会阻止。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半杯牛奶喝完了。

束函清在宴神筠那里晕了两次,总算能够离开了。

束函清心里算着日子,算到慕烨这几天差不多该回来了,便向晏神筠申请回去一趟。

晏神筠没有过分刁难,很干脆地应了下来,只是在束函清临走前冷淡地交代了一句,下午就会有专车过去接人。

束函清应了声好,等他一路赶回住处时,屋子里却依旧冷冷清清,慕烨并没有回来。

束函清就给慕烨留个口信,写清楚了自己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去干什么,末了,还半开玩笑地缀上一句,让他乖乖在家里等着。

下午两点,接他的车来了,结果分明就是晏神筠的车。

司机在前方开车,宴神筠坐在他身侧,闭目养神间突然淡淡地开了口,告诉束函清接下来的这一个月自己也会驻扎在营地,如果期间身体有任何不适,可以随时去找他。

束函清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低声说了句好。

其实束函清现在状态好得不行,即使没有恢复到巅峰,也恢复了八成了。

车辆在一处戒备森严的铁网大门前停下。下车的那一瞬间,滚烫而干燥的狂风扑面而来,束函清本能地抬手把手掌遮在眼前,挡住那些细碎的沙尘。

身边随行的军官在一旁大声解释,说这一带属于旱区,风沙一向有些大。

他们一行人顺着主干道往营地深处走,四周随处可见身穿迷彩,手持钢枪的军部士兵在冷肃地巡逻。

晏神筠作为特聘的首席专家来的,一路上都通畅无阻,束函清便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一起走了一圈基地。

直到走到露天狙击场时,密集的枪声隔着很远就穿透了风沙,宴神筠看他感兴趣,就让他去看看吧。

束函清点头,推开厚重的铁网门走进去,前方的射击位上,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正对着远处的靶子砰砰砰地连续暴射,动作狠辣,没有半点迟疑。

束函清觉得那挺拔的背影怎么看怎么眼熟,忍不住顿住脚步,多看了两眼。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那道黑色的身影骤然收枪回过头来。

结果还真是熟人。

荣桦。

难怪那么眼熟。

荣桦原本有些张扬的头发此时被剪得极短,额前那两缕不羁的挂耳染也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一张干净利落的脸廓。他手底下那些凶残的射击动作,与那张精致绝艳得过分的脸蛋全然不符,透着一种极为矛盾的暴戾。

荣桦也看见了束函清,目光钉在了这边。他顺手摘下头上的隔音耳罩,随手一甩,接着不紧不慢地举起手中的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嚣张地,笔直地对准了束函清的脑袋。

他没有扣动扳机,只是挑衅般地微微眯起眼,隔着虚空,用冰冷的枪口顺着束函清的额头,鼻梁,一路向下勾勒出他的轮廓。

下一秒,荣桦单手一撑坚硬的合金栏杆,整个人轻盈而矫健地翻了过来。

他迈着大步走到束函清面前,整个人挺拔得像是一块明俊迫人的美玉,目光逼视着束函清,开口说:“听我哥说,是你甩了我?”

第35章 他好像很讨厌你

束函清盯着眼前的荣桦,竟然有些挪不开眼。

不过是一个月的光景,眼前的人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头到脚有一种陌生而疏淡的戾气。

荣桦一身中央基地笔挺军装,腰带勒着,迎着束函清的目光,再不复过去围在他身边时那副得意洋洋,讨喜撒娇的少年模样。

很割裂的陌生感。

束函清不免觉得有些难过之色。

荣桦冷冷地睇着他,见束函清只是一味地沉默,刻薄道:“你是哑巴吗?”

“收起你的枪。”

另外一道嗓音响起。

晏神筠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越过束函清冷冷地看着一身戾气的荣桦:“束函清,你是傻子吗?让人拿枪指着你。”

荣桦的目光毒蛇般瞬间死死盯上了晏神筠。

对于这种军部高层里手无缚鸡之力,只靠脑子吃饭的俊俏小白脸,他作为一个顶级的攻击型异能者,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看着晏神筠这副地将束函清护在身后的母鸡姿态,再想着束函清垂着眼眸,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心虚模样,荣桦只觉得烦躁和憋闷。

雷诤果然说得没错。

束函清就是个不安分,天生就喜欢在不同的男人之间勾三搭四。

当初就是瞧着他年少单纯,愚蠢好骗,便用那副清冷无辜的皮囊欺骗他的感情,玩弄他的肉体,等玩腻了,利用完了,就将他一脚踹开。

真是个坏男人!

现在攀上了基地的首席科学家,心虚得连正眼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

跟在晏神筠身边的两名卫兵见状,作势想要带荣桦出去,可他们的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荣桦的衣角,几条通体墨绿的粗壮藤条就将那两名异能卫兵重重地扇了出去。

幸好那两名卫兵不是普通人,很快站稳了脚。

“我跟你说话了吗?”

荣桦直勾勾地剜向宴神筠后面的束函清:“你别像个懦夫一样躲在别的小白脸后面,我有话要跟你说。”

束函清看着仿佛随时都会原地爆炸,谁的面子也不给的荣桦,心情略微复杂地从晏神筠背后挪出来了半步:“你要跟我说什么……”

然而他的话音还没来得及落下,晏神筠就握住了束函清的手,再次将束函清整个人挡在了身后:“没什么好说了的,这是我的人。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跟我说。”

两股异能者的气势无声地对撞撕扯。

荣桦盯着他们那只交缠在一起的手腕,突然神经质般地怒极反笑:“束函清,这就是你刚找的新对象吗?你的魅力可真大,这世上是不是就没你搞不定的男人?”

将束函清说得好像特别水性杨花似的。

晏神筠这高级知识分子力道还挺大的。

束函清刚试图不着痕迹地把手挣脱出来,谁知道却纹丝不动。

还没等他发狠使劲,荣桦羞辱的质问便砸了过来。

束函清皱眉看着荣桦:“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荣桦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仿佛认准了束函清就是个朝三暮四的男人:“我说错了吗?”

就在这两相僵持的当口,长廊骤然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荣桦!你他*一天到晚不给老子惹是生非皮痒是不是!”

雷诤带着几个人过来,等他彻底走上近前,视线一转,冷不丁撞见站在晏神筠身后的束函清时,整个人也明显地愣了一瞬。

原本满腔的怒火诡异地滞了滞,雷诤那张向来狂妄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狐疑,盯着束函清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束函清看着雷诤这副阴魂不散,仿佛全天底下的事都该归他管的做派,心头冷笑。

他在这里关他雷诤一个字的事?

在这中央基地里,他雷诤的手还真当能遮了天不成。

束函清直接白了他一眼,将头偏向了一侧不理人。

“他是我带来的。”

晏神筠不咸不淡地开口。

荣桦一见到雷诤过来,原本那股横冲直撞的疯劲就像是被戳破的皮球,他狠狠地瞪了束函清一眼,推开雷诤身边正欲上前把他手里枪收走的下属,拔腿就往长廊另一头离去。

只是在错身而过的刹那,荣桦到底还是不甘心地回头狠狠剜了束函清一眼。

束函清视线果然把落在了他身上,荣桦心想束函清该不会还想着他吧。

可惜他不是那种吃回头草的人,

但如果束函清真心向他认错悔过,并保证以后都不会联系野男人,对他一心一意,他倒是可以考虑看看。

晏神筠将这一切细微的暗流尽收眼底。他松开了扣在束函清腕间的手,偏过头,对身旁带的人说:“你先带他出去,到一楼歇着。”

束函清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于是原地只剩下两位各居高位,气场极度不合的男人。

雷诤:“束函清为什么会在这里?晏教授,你闲着没事,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晏神筠:“他现在是我特批进组的私人助手,编制归在我的实验室名下。雷长官,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当然没问题。

雷诤就算在军部权力很大,手伸得再长,也绝对不可能管得到晏神筠的头上。这位首席科学家的特殊待遇与自由度,在整个十大安全区里都是独一份的铁律。

雷诤主动放低了姿态:“刚才荣桦不懂规矩,在这儿冒犯了晏教授,我替他跟你道个歉。”

“说实话,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那个弟弟身上有一种天真的愚蠢。”晏神筠说话好不刻薄,“后来知道他是雷长官的弟弟,我就更不觉得惊奇了。”

在雷诤骤然难看的脸色中,晏神筠继续道:“束函清虽然也算不上多聪明,但是他当初甩了荣桦的做法,在我看来,是非常明智的。毕竟他的眼光向来不怎么好,总不能一直这么差下去。”

雷诤:“……”

晏神筠转身离开。

雷诤盯着那道背影,心想当初怎么没让他死在丧尸堆里。

他自认一向看人极准,可他实在想不明白,晏神筠这种素来冷血寡情的人,怎么偏偏就对束函清护到了这种寸步不让的地步。

束函清是被作为最底层的预备训练成员带进来的。这地方没有特殊待遇,分给他的是一间混居了几人的集体宿舍。

晏神筠看着那狭窄的床铺,淡淡地丢下一句:“你可以搬来跟我一起住。”

束函清拒绝得非常快,开什么玩笑,他可不想每天一睁眼,就不得不面对晏神筠常年挂着生人勿进标签的性冷淡脸。

被拒绝了的宴神筠脸色不太好看,让束函清有什么问题就找他,就离开了。

没过多久,晏神筠手下的人就把一些最基础的日常必需品送了过来。

束函清在屋里打量了一圈,自顾自地挑了个最角落,紧挨着墙壁的下铺,把东西搁了上去。

还没等他把洗漱用品摆齐整,宿舍那扇粗糙的铁皮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呼啦啦进来了一群人,面孔生疏,不过目光里带着异能者特有的审视。

最先进来的是个铁塔般的汉子。

体格健硕得惊人,那两条裸露在黑背心外的粗壮手臂,目测过去简直比束函清的大腿还要粗上一圈。

那人粗声粗气地率先打了招呼:“你好,我叫石磊,土系异能者,未来一个月,多关照了兄弟。”

束函清随即便换上了一副毫无攻击性的爽利笑脸,大大方方报上了自己的名号,说自己是水系异能者。

他的视线像黏在了石磊那条肌肉虬结的胳膊上,眼底放出贼亮的光来。

“哥们,你这身材也太绝了吧。”束函清半是赞叹半是手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艳羡,“我能摸一摸你这手臂吗?”

石磊性子糙,闻言哈哈大笑,浑不在意地一拍胸脯:“这有什么不行的,来,随便摸!”

束函清一巴掌就贴了上去,掌心触及之处坚硬如铁,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

他顺势竖起另一只手的大拇指,连连啧声叹道,太有劲了,束函清一直很欣赏这种肌肉男。

恰在此刻,门再次被人一脚踹开。

荣桦迈进屋,一抬头,正撞见束函清整个人几乎扒在人家粗壮的胳膊上,摸得正欢。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陡然凝固。

荣桦脸色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怀里抱着的装备和盆子被他劈头盖脸地往束函清上床上一砸,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宿舍里的空气都跟着颤了三颤。

那盆质量还挺好,没被当场摔烂了。

石磊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刚想打个招呼带,可荣桦那双眼珠子冷冷一横,直接将他当成了空气,无礼且嚣张地擦着石磊的肩膀,转身就带着一身滔天的怒火又摔门冲了出去。

门板在门框上剧烈反弹,震落下几缕陈年的灰尘。

石磊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转头对束函清抱怨道:“这小子谁啊?吃枪药了?真是有够嚣张的。”

其他人也说也太没礼貌了吧。

束函清看着那扇还在微微发颤的铁门:“他性格天生就那样,年纪还小,脾气冲了点,其实人真的不坏。”

石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追问道:“怎么,你认识他?”

束函清含糊其辞地道:“……啊,算认识吧。”

夜色渐沉,宿舍里的床位陆陆续续被填满,脚步声和收拾行李的嘈杂动静终于在深夜降临前平息下来。

临近熄灯前,后勤人员送来了统一的训练制服,丢下一句明早集合的时间,便踩着军靴离去。

屋里光线陡然暗了下来,众人正准备各自躺下,束函清敏锐地捕捉到了上铺传来的异动。

荣桦突然翻身下床。

他沉着一张俊脸,没看屋里任何人一眼,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推开门,闪身走进了走廊。

荣桦这么晚出去干嘛?

束函清掀开薄被,轻手轻脚地跟了出去。

然而外面走廊里的感应灯昏暗,荣桦的速度极快,束函清不过迟疑了片刻,小跑着追了几步,却只来得及看见对方在前方转角处一闪而过的衣角。

转瞬之间,人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束函清在空荡荡的走廊拐角停下脚步,心想自己真是多管闲事,正转身准备往回走,异变陡生。

藤条骤然从斜刺卷了过来。

束函清只觉得视线猛地一晃,整个人瞬间被倒挂腾空,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那藤条挂起来大头朝下,而后下一秒被人结结实实地扛在了肩膀上。

“荣桦?!”

束函清心头一惊,手掌死死撑着对方宽阔硬朗的脊背,试图挣扎,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少年极具爆发力的肌肉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