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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礼堂顿时响起热烈掌声

为这位在滇南战场一战成名, 年仅不过二十八的将门新星。

他军装严整,神色从容, 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沉稳的嗓音穿透整个礼堂:“身为一个军人,在战场上最重要的, 不是生死。而是能不能坚决完成任务。”

他声音低沉平稳,没有慷慨激昂,甚至不带情绪, 就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大礼堂的话筒把他的声音送到每一个角落,几百个人安静地听着。

“滇南边境的地形复杂,山高林密,装甲部队的机动优势在那种环境下被严重削弱。当时, 我们率先迎上的是一群熟悉地形,擅长游击作战的非正规军武装力量。他们在每一条我军可能经过的路线上都埋了雷,在夜晚发动偷袭……”

“拔点作战那个晚上,我们团奉命攻占一处高地。那天夜很黑,雨很大,能见度不足十米。装甲车没法上山,步兵必须徒步进攻。敌人的火力点布置得很隐蔽,我们的侦察兵摸上去的时候,踩到了一颗松发雷……”

“那个士兵,牺牲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

沈霆屿讲起那次作战,讲他们部队是如何在夜间冒着敌人的炮火穿越丛林,讲炮弹落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时的凶险,将他手下的士兵们是如何英勇无畏的发起冲锋号角。

台下很安静。

几百个人坐在那里,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交头接耳,每个人都认真地听着。

讲完最后一段话,他抬头,目光笔直越过人群,落在礼堂最后面那巨大的军徽上:“军人的荣誉,国家的实力,是打出来的,不是讲出来的。我们穿上这身军装,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国家,守护万家灯火的安宁,守护脚下这片土地的尊严。我们在战场上流血牺牲,不是为了战争,是为了和平。是为了让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同胞,永远不用经历我们经历过的那些枪林弹雨。”

“这,就是我们的使命,一个军人的使命。”

台下安静了几秒,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几百位官兵从座位上站起来,用力地鼓掌,连绵不绝,经久不息。

沈霆屿站在台上,肃穆敬礼。

掌声落尽,由老首长亲手将一枚功勋奖章别到他胸前。

……

沈霆屿走的第三天,许轻轻收到了一封信。

“许知卿同志亲启。”

“《老窖酒镇》剧组已于近日完成主要演员选角工作。经研究决定,定于明年四月中旬在西北省塔河县开机。在此之前,所有演员须于一月初前往塔河县集合,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训练,体验当地民风民俗,学习当地方言及酿酒工艺。具体报道时间地点另函通知。落款——秦向野。”

信封里除了这份通知,还另有一份许轻轻定角合约,以及她的剧本。

一月份就要出去集训的话,那这个年就没法在京市过了。

沈霆屿才刚走没几天,她就又要走,许轻轻略感踌躇,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宋谨华开这个口。

但这个机会是她等了很久才得到的,绝不可能轻言放弃。

她找了个合适的时间,把这件事跟宋谨华说了。

宋谨华听完,沉默许久。

“要去西北啊,那边的条件听说可不太好。冬天风沙大不说,还冷,你一个人去三个月,我不太放心。”

许轻轻:“我不是一个人,剧组还有很多工作人员一起。”

宋谨华看她一眼,把老花镜取下来,叹了口气:“你想去,就去吧。年轻人,有自己的理想和奔头是好事。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是有自己想做的事的。”

原以为得费些功夫才能说服宋谨华,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许轻轻眼眶有点发酸:“嗯,谢谢妈。”

前进的路上没有了阻碍,收到时间通知的第二天,许轻轻就轻装收拾,跟随剧组的队伍坐上大巴车,前往西北省塔河县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集训。

……

剧组出发那天,京市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离家的时候,宋谨华一大早就起来,给她煮了一大包鸡蛋,装得鼓鼓囊囊的。还把二表舅他们送的进口肉脯和巧克力也都给她装上了,怕她去了西北那边吃不好。

许轻轻很感动,宋谨华是真的把她当亲闺女在疼。

“到了那边,给家里打个电话。霆屿那边,也记得给他说一声。西北条件不好,自己注意身体。”

大巴车停在制片厂门口的空地上,侧面印着“京市青年制片厂”几个红字。

许轻轻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十个人集合了,正往车上放置行李。

秦导说了,到时候过去那边会有专门的负责人安排她们集体宿舍,被褥行囊这些都不用带,就带点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就行了。

但许轻轻发现每个人都带了大包小包。

她把自己的箱子往车肚子里一塞,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几天时间,剧本她已经翻看好几遍了。阿月是个土生土长的西北农村女孩,秦导要求所有演员都说符合原著设定的方言,许轻轻本身是蓉城人,西北话并不擅长,这次过去集训,除了找到那种西北民风的感觉,还得多下功夫学语言。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正想着事。

“许知卿。”忽然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咸不淡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无所谓。

许轻轻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

她漫不经心转过头,看见邹丽上了车,穿着一件崭新的梅红棉袄,头发烫了,蓬松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化了个妆,眉毛描得又细又长,嘴巴涂得十分鲜艳。并不合适的妆容打扮,顿时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老气了十岁。

邹丽一眼瞧见坐在车上看剧本的许轻轻,扭着小步过来,摸着自己新烫的摩登发型,笑了笑:“听说你得到秦导的赏识,力荐你出演女二号啊?”

许轻轻睇她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瞧你说的,咱俩好歹也是同一个培训班的同学,你来演我的女配,我哪会有什么意见?”邹丽捂嘴一笑,斜挑着眼睛觑她,“只不过我是女主,你是女配,咱俩难免不了会有对手戏,到时候,还得请你多多配合喔。”

许轻轻低头翻了也剧本,语气淡淡的:“那就要看邹丽同志的女主角,能不能接得住我的戏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正在整理行李的演员动作顿了一下,悄悄低下头,没忍住偷笑。

邹丽原本还有几分炫耀的笑容顿时僵住。

那鲜艳的口红衬得她的表情有些滑稽,她眯眼盯着许轻轻,目光又警告地扫了眼那些低着头的同事,冷哼一声:“行,那就走着瞧。”

等所有人都上车后,秦导终于出现。

他披着件旧军大衣,上车第一件事先清点了下人数,确实无误后才道:“好了,人都到齐了。”

“我说几句啊。”

车里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秦向野的目光从车上演员们的脸扫过:“你们这一车人,有的是科班出身,有的是半路出家,有的是我亲自挑的,有的是别人塞给我的。”

听这话,邹丽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秦向野没看她,只继续道:“但到了西北,到了塔河县,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演员。不管是来自什么厂和单位,不管是谁的学生徒弟,还是谁的关系户。你们就只是《老窖酒镇》这部电影的演员。”

“你们要在那里住三个月,吃那里的饭,喝那里的水,说那里的话。我要你们从骨子里变成那个地方的人,而不是在镜头前给我装。明白吗?能做到吗?”

“明白!能做到!”车里的演员齐声道。

“好。”秦向野点点头,对司机道,“出发。”

大巴发动,缓缓驶出停车场。

京市的雪还在下,把整个街头笼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行道树从窗外掠过,枝桠上挂着冰锥子,被车速拉成模糊的长影。

车上起初还有人闲聊说话,几个演员小声聊着天,偶尔发出一两声兴奋的笑。过了两三个小时,笑声没了,说话声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均匀的呼吸声和鼾声。

许轻轻也困了,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冰凉,她把围巾拉起来垫着,闭上眼睛假寐。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还在路上,于是又睡。

等再醒来,车窗两边的景物已经从密集的平房变成了稀疏的村庄。

又从平房变成田地,从田地变成荒芜的原野。

车开了很久,从白天开到天黑,从天黑开到深夜。

十五六个小时的长途颠簸,把所有人都折腾得灰头土脸,腰酸脖子硬的。

经过长时间的闷酵,车里的空气混浊得厉害,汗味,烟味,还有汽油味混在一起,实在称不上好闻。

许轻轻忍着胃里翻滚想吐的感觉,拽着围巾把脸捂住,尽量不去想,只闭目养神。

终于,大巴车拐进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身开始剧烈地颠簸起来,行李箱在车架子上撞得哐当哐当地响。

这样的颠簸大概持续了二十几分钟,车终于在一座村庄前停下。

“到了,下车。”听到前头导演的声音,许轻轻几乎是抢滩一般冲刺下去,跑到一个黄土坎前,弯腰“唔”地一声吐了起来。

等吐完,她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扶着土墙站了一会儿,整个人才算缓过劲来。

秦导皱眉过来:“你没事吧?”

许轻轻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晕车。”

这时其余人也纷纷下车来,只见前头尽是一排低矮的土坯墙房子,墙根堆着许多干枯的玉米秸秆,冻得人刺骨的西北夜风一吹,哗啦哗啦的响。

空气里还有一股干燥的,呛人的黄土味,混着牛羊粪的腥臊气,直往鼻腔里钻。

见到这四周环境,有人小声抱怨:“这是什么地方啊?晚上连个灯都没有。”

这边动静引来村庄附近几声狗叫,此起彼伏,终于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

秦向野没管众人如何,拿起手电筒四处照了照。

“拿上各自行李,跟我来。”秦向野说完,率先朝前走去。

许轻轻看了看手表——这是临出发前,她为了在外方便花二十块钱给自己买的。

他们早上八点出发,这阵到达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

她拎着两只箱子,抬头,看了眼天。

西北大地,银月如钩,连星星都比京市看得清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附和着农家犬吠,和远处田间地头的蟋蟀虫鸣,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一行人风尘仆仆,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前又走了十几分钟。

不知道是谁没仔细看脚下的路,不小心一脚踩进了牛粪里,顿时气急败坏地“哎呀”一声,引得人群一阵哄笑。

又走了一阵,前头来了两个本地村民迎接他们,和秦向野低低说了几句什么,朝前指了指方向。

在村民的带领下,秦向野打着手电,把一行人领到一排土窑洞前。

手电光扫过去,黄土墙上裂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缝隙,木门摇摇欲坠,好像力气大点就能将它给薅下来似的,门框上只挂着一条灰扑扑的帘子挡风。

门一推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六人一间,床位自己分。铺盖在炕上。”秦向野站在门口,手电筒往窑洞里扫了一圈,说,“从明天开始,你们跟村里人一起下地干活。喂猪,劈柴,挑水,烧火,他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什么时候你们的方言能让老乡听不出你是外来的了,什么时候就转到部队营区住。”

窑洞外众人安静了一瞬。

面对如此“艰苦朴素”的环境,只怕晚上睡着了,那冷风都能顺着墙缝漏进来。

有人小声嘀咕了句,被旁边的人拉了住。

邹丽站在人群后面,捂着鼻子,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当着秦导的面出声。

许轻轻已经累得不行了,不管窑洞还是山洞,现在她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躺下来。

她拎着箱子走进其中一间窑洞,借着点燃的煤油灯打量一圈,还行,没有想象的破旧。

至少大通铺还有芦苇席和被子,墙上漏风的地方糊着旧报纸,不过被风吹得干裂氧化了,桌子板凳洗脸盆也还算齐全。

她把箱放下,挑了个靠里的位置,转身对另两个女演员道:“就这儿吧。”

那两个女演员也跟着进来,小声说:“秦导说,只要咱们尽早学会当地方言,就能搬到部队营区去住,这附近还有部队驻扎呀?”

那位负责接待她们女同志的村妇闻言咧嘴一笑:“咋没有咧!就在额们村子前头五里地,多老大的军营,可多兵娃哩!见天的扛枪训练,吼声大的哟,额这儿都能听见哩。”

作者有话说:

没错,正是老公的驻地,嘻嘻

第47章

在塔河村的集体培训生活开始了。

第一周最难。

天不亮就要起来, 跟着村里的女人们去挑水、喂猪、劈柴、下地。

从没干过这种农活的许轻轻累得浑身酸痛,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手上还磨出了水泡。挑水的扁担压在肩膀上, 只觉得火辣辣的疼,挥着锄头直打颤。

还是村里的大婶们看不下去,手把手教她怎么使用农具,怎么借力。

同住一起的其他女演员也没好到哪儿去, 每天累到骨头散架, 也不挑剔环境了, 晚上回到窑洞倒头就睡。

但这还不算什么, 饮食才是最难适应的。

西北这边不吃米饭,每顿就是一锅窝窝头。那窝窝面粗糙,冷透后吃进嘴里拉嗓子,得勉强就着小米粥才能咽下去。菜里也没有油水, 吃上几天胃里就直犯酸。

头几天许轻轻是真不适应, 实在是沈家伙食开得太好了,顿顿都有肉和白米饭。

这时候, 宋谨华给她带那些鸡蛋和肉脯, 就派上了大用场。

她倒也没有一个人吃独食,把鸡蛋和肉脯分了点给同屋的几个女演员。晚上大家伙回屋, 围坐在炕沿上,小心翼翼掰上一小块肉脯含进嘴里,闭上眼睛感受肉的滋味在嘴里化开, 所有的疲惫就都能一扫而光。

邹丽跟她们住同一间窑洞,每天晚上几人吃零嘴时,就早早睡下。

她宁肯饿着,也不会开口问许轻轻要东西。

当然了, 许轻轻也没给她。

东西本就不多,她自己还不够吃呢。

至于巧克力,许轻轻把它藏在箱子最底下,想着等什么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再拿出来。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身体适应了劳动强度,也渐渐适应了西北农村的生活。

许轻轻闲下来就会去找本地村里的妇女们聊天,问问她们家里情况,孩子多大,丈夫对她们好不好。

一旦谈起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女人的话匣子总是一打开就收不住,讲起来滔滔不绝。许轻轻的本地方言就在这样的日常交流中,突飞猛进。

到了后面,村里的婶子跟许轻轻聊天,都不用照顾她听不听得懂了,开口就是方言土话,许轻轻也基本能听懂个八九成。

大约过了半个多月,又来了一个新男演员。

新来的男演员长得人高马大,浓眉深眼,鼻梁直挺,一看就是西北汉子的长相,咧嘴跟大家打招呼,露出一口大白牙。

秦导跟大家伙介绍,说这是瞿健,西宁话剧团待了五年,正经科班学过演戏,特意赶过来进组的,扮演女主杨秀莲那个上了战场多年,生死不明的前夫角色。

也是许轻轻饰演的女二阿月,一直在心里暗恋多年的人物。

瞿健来的时候,许轻轻当时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完秦导介绍,她起身擦干手走过去,特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是叫许知卿。希望合作愉快。”

毕竟是电影里跟她对手戏最多的角色,事先熟悉熟悉,搞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

瞿健看见她时,目光微微一愣。

像是没想到,出演女二号的演员,竟是个这么漂亮的姑娘,比女主演还漂亮。

“呃,你好你好!我叫瞿健,请多多关照。”瞿健连忙伸出手,热情地和许轻轻握了握。

和剧组所有人都打过招呼后,瞿健又额外多看了眼许知卿,才提着行李去了临时住的窑洞。

这个瞿健,人看着粗犷,却是个细心的文艺青年。

第二天,许轻轻挑着空桶去打水,挑着两桶水往回走时,肩上忽然一轻。

她回头一看,瞿健不知啥时候跟了过来,手握在她肩上的扁担,对她笑道,“我来帮你。”

许轻轻还没来得及开口推辞,他已经一把接过扁担,大步往前走了,桶里的水稳当当,半点没洒出来。

第三天,许轻轻下地去锄草。

瞿健又扛着锄头出现在她旁边的垄上。

“巧啊。”

他咧嘴一笑,然后就开始锄草,动作利落,一锄一个准,动作比许轻轻快了一倍不止。他锄完自己那垄,又来帮她锄。

一边锄地,嘴上也没闲着,跟她说起自己以前去京市演出时所见所闻,得知许轻轻在译制科工作过,又说他也在学外语,这次来西北还随身带了一本英汉词典,想等有空了找许轻轻请教请教。

随后两人又聊起电影,说起各自喜欢的国外电影,共同话题一下子就找到了。

许轻轻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多了个人帮忙,几拢地不一会儿就锄完了。

就这么,往后几天。

许轻轻时不时就能在村里遇到瞿健。

她去挑水,他准在井台边。她去劈柴,他正好路过。就连去村里代销店买根针,都能在巷口碰见他。

因着他是本省人的缘故,和老乡们很快就熟络起来,时不时就能得到一些看上他、想让他给自家当女婿的本地乡亲的康概馈赠,比如家里的干枣啊,烤地瓜啊。

熟了之后,瞿健也会把这些东西分给她们女同志,虽不值钱,但打发一下淡出鸟的嘴巴还是可以的。

许轻轻觉得,瞿健这个人虽然有点自来熟,但还不算招人烦。

直到一天,傍晚收工回来,大家伙都在窑洞里烧水洗脸。

忽然听见有人在外边叫她:“许知卿同志。”是瞿健。

许轻轻披上外套出去,瞿健站在窑洞外头,手里拿着本英汉词典,见她出来,咧嘴一笑:“借你的词典,我已经用完了,还你。”

“哦,对了,还有这个……”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烤红薯,“老乡给的,还热着,很甜,你尝尝。”

“谢谢。”上次吃过一次老乡的烤地瓜,许轻轻就馋上了。

借辞典给对方,以烤地瓜作为回礼,许轻轻没多想就接了过来,转身回到窑洞。

却不想,这两个烤地瓜,却引来邹丽的阴阳怪气:“许知卿,你可真行啊!大家都是来这儿体验生活的,你倒好,成了有人伺候的大小姐了。”

“又是挑水又是劈柴,什么活都有人抢着帮你干了,哎呀……我们怎么就没这福气呢?”

窑洞里几人蓦地安静,看看许知卿,又看看发作的邹丽。

许轻轻把烤红薯放在桌上,招手叫其他几个女孩过来一起分享,语气哂然道:“有句话怎么说什么来着……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把别人想成什么样的人。”

邹丽站在一旁,抄手嗤笑:“你敢说他对你没有别的意思?”

许轻轻轻飘飘瞥她一眼:“我看对我有别的意思的人,是你吧?你心里想什么,你自己清楚。”

“你!”邹丽一噎,“我一个女的对你能有什么意思,真是莫名其妙!”

“对我没有意思,那就是对我的烤红薯有意思咯?”许轻轻挑眉,“不好意思,两个红薯,我们四个一人一半,没你的份儿了。”

邹丽瞪她:“我什么时候说想吃你的烤红薯了?”

许轻轻一边吃一边道:“不想吃你站在这儿直勾勾盯着干什么,口水都溅到我身上来了。”

邹丽被她的胡搅蛮缠气得脸色涨红:“你、……你!”

“唔~~~”许轻轻咬上一口沙甜软糯的烤红薯,故意当着邹丽的面做出享受表情:“嗯,真香啊。”

旁边几个女孩都被她这副表情逗得忍不住发笑。

邹丽更气了,整张脸难看至极。

……

一个月时间很快过去。

许轻轻的方言其实早就能过关了,现在她已经能自如地用本地话跟村民们交流。只是同剧组还有其他语言能力稍差的演员,还不能到达秦导的要求。

直到所有人都过关后,秦导才终于松口,让她们收拾东西,明天转去部队营区,开始为期一个月的军事化训练。

因为这部电影里,参军的主要角色就是瞿健饰演的军人,和许轻轻饰演的这个阿月,后来也去当了女兵。

他们俩是此次军训的重点目标。

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辆军用卡车停在村子口。

剧组的演员们把各自的行李收拾好,扔上车厢,纷纷跳上车。

在这黄沙漫天的西北农村待了一个多月,大家都变得不修边幅起来,来的时候个个收拾得整洁体面,现在,一个个脸黄皮梭,头发毛躁,双手也习惯性揣在袖口里,动不动就蹲在地上,俨然已经是一个当地人的生活习惯了。

唯独许轻轻,还是那副让人挪不开眼的模样。

眉目如画,皮肤白净的,一头黑发辫子乌黑靓丽,就连脸颊上晒出来的淡红,也像为她添上两抹天然的胭脂。

明明都跟其他人一样穿着臃肿的棉袄,可她往那儿一站,就是不觉得土气,跟旁人气质好像不一样。

剧组的男演员们一个个跳上车,视线都不由自主地往她哪儿瞟。尤其是瞿健,特地跟人换了个位置,坐到许轻轻的对面。

许轻轻看他一眼,扭过头去。

虽然她自问只是把这个瞿健当同事和普通朋友相处,但架不住邹丽那样的人故意添油加醋胡编乱造,这个时代的人又讲究人言可畏,以后她还是和对方适当保持一定距离为好。

卡车出发了。

开了大约十来分钟,拐过一条山路,前方便豁然开朗。

一片灰色的营房整齐伫立在前方山破下,营区大门上方立着一颗褪了色的五角星,门口哨兵站岗,持枪而立。

卡车在营区门口停下,哨兵敬了个礼,便将他们放行。

车子缓缓驶入部队营区,很明显大家都激动起来。

军营的条件比窑洞可好多了,白墙灰瓦,窗明几净,一切都井然有序,处处透着部队的秩序感。

大家好奇地都够着头往外看,许轻轻也跟着大家四下张望,对接下来要在这里进行的军训生活充满期待。

放眼望去,能看到远处的训练场,有几个班的战士正在操练,口号声整齐划一,震天响。

车一直开到里面的宿舍大楼。

这次换了四人一间的上下铺,宿舍每层楼走廊上都有公用卫生间,自来水龙头,以及定时供应的热水。对比在窑洞只能用一个盆同时洗脸和脚的条件,这里简直是在天堂了。

更惊喜的是,许轻轻还在这里见到一个“老朋友”。

“方瑶?!你怎么会在这儿?”

“许知卿!”对方也很惊喜,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她。

“看来你便是这次电影的演员了。”方瑶笑着打量她,自从上次俩人在制片厂门口阔别一面后,已经几个月没碰到过,“恭喜你啊,终于梦想成真了!我是这次电视台派过来给咱们这部电影拍纪录片的编导兼记者。”

……

同一部队驻地。

半个小时前。

营区深处的办公楼里,沈霆屿正靠在椅背上看一份新拟定的模拟对抗演习计划。

门被推开,他头也没抬。

“还在研究呢?”进来的是刚从副旅长升上来的旅长韩炜,比沈霆屿大个五六岁,在这个狼军部队素有威勇之名。

韩炜把军帽一摘,抓了抓头皮,叉着腰烦扰地说:“京市那边打了招呼,最近有个剧组要来咱们营区搞什么军训,要借几间宿舍,训练场也得腾一块地儿给他们用。”

“我琢磨着,这事儿不好办。你说……派个严格的教官过去吧,那群演员细皮嫩肉的,万一练出好歹来,上面怪罪。派个不严格的吧……”他皱了皱眉,“咱狼军之师的威名还要不要了?传出去,说咱们连几个演员都训不好,我这脸往哪儿搁?”

韩炜在那儿叨咕了半天,沈霆屿却仍旧盯着面前的文件,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啧,我说了半天,你听到没有?”韩炜敲敲他桌子。

沈霆屿翻过一页文件,语气淡淡的:“一个剧组而已,用不着这么上心。他们也只是来走个过场,让作训科随便派个班长去应付一下就行。”

“派个班长?”韩炜眼睛鼓了鼓,“上边说了,这剧组拍的是反应军人家庭生活的电影,宣传口那边很重视。咱们要是敷衍了事,回头人家拍出来,说咱们部队纪律松松垮垮的,那责任谁担?”

沈霆屿正要说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得,人已经到了。”韩炜走到窗前看了眼,“唉,也不知道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咱们这平时多清净,这下好,来一帮演员,闹哄哄的,有得烦了。”

载着一车人的卡车在宿舍楼前停下,隔着大半个训练场,都能看见那群剧组来的演员在那儿交头接耳,好奇地东张西望。

一整个无组织无纪律的散漫状态。

沈霆屿随意往窗外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合上文件:“那就让三连长去盯吧,他办事稳妥。”

作者有话说:

某人现在:随便应付。

三天后:我要亲自训练!

第48章

四十八章

军训第二天便正式开始了。

派来的教官是个黝黑精瘦的连长, 姓孙,喊起口号来嗓门却很大。他往队伍前跨立一站,目光如炬地扫过二十来个穿着不合身迷彩服的演员, 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管你们是演员还是什么人,到了部队,就是新兵。新兵该怎么训练,你们就怎么训练。谁要是受不了叫苦, 现在就可以走。”

自然不会有人走。

军训第一节 课就是站军姿。

许轻轻个子在女演员里算中等偏上, 站在第一排第三个。

身上的迷彩服对她而言有点宽松, 但她挺胸抬头, 腰背端直,指尖紧贴着裤缝,神色认真地目视前方,看起来倒也像那么回事。

孙连长一边纠正大家姿势, 一边在队伍里巡视, 走到许轻轻面前时,顿了下, 打量她一眼, 又面无表情走过去。

站完军姿又开始踢正步,齐步走, 正步走,一项一项加强难度,中途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许轻轻额头上全是细汗, 头发丝贴在脸颊也不敢伸手去拨,小腿都在发抖了,还是坚持站得笔直。

一直到中午教官宣布解散,大家才累得瘫倒在地。

许轻轻捶打着小腿, 一转头,见自告奋勇加入她们一起军训的方瑶累得趴在地上起不来,失笑道:“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去跟教官说一声退出还来得及,反正你只是来拍纪录片的,用不着跟我们吃这个苦。”

方瑶咬牙摇头:“不,我绝不放弃!你们都能坚持,我怎么就不能坚持!”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欣赏的东西,忍不住莞尔一笑。

“好,那就一起坚持。”

……

营区里的战士们不知从哪儿听说来了一群漂亮的女演员,休息时间有人故意“顺路”经过这边训练场。

一开始只有三两个人,装作去器材室还东西,路过的时候飞快地往演员队伍这边瞟上几眼,后来就变成了五六个、七八个人一起来,有的端着洗脸盆假装去开水房,绕着远路从训练场走一圈,再绕回去。

下午孙连长又来训练的时候,就发现了。

他黑着脸对那些在远远晃悠的士兵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再看给老子滚去跑负重二十公里!”

战士们顿时作鸟兽散,但第二天,照样有人来。

这事儿传到了韩炜耳朵里。

这天,韩炜正和沈霆屿在食堂吃饭,作训科长把这事当饭后闲谈讲起,说自从那群演员来了之后,战士们的训练热情都高了,就是纪律有点松懈,老有人往训练场那边跑,怕影响怕好。

韩炜听完,大发雷霆:“不过就是几个女人,还能把他们魂勾走了!一群没出息的混小子,看老子不去教训他们。”

沈霆屿听着没什么反应,低头吃饭,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下午韩炜就亲自去监督了。

借给剧组的训练场在营区西侧,一片平整的土夯地,四周种着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根本挡不住战士们偷偷往这边瞧的视线。

韩炜背着手大步走过去,远远就听见孙连长扯着嗓音在喊:“眼睛直视前方,军人就要站如松坐如钟,没有命令和报告,就算手榴弹落在你眼前,也不许动!”

他放慢脚步,站在一棵白杨树后,双手抱胸,目光往队伍里扫去。

二十来个人穿着迷彩服,站成两排,手脚都软趴趴的,跟没吃饭似的。尤其是那几个女人,娇里娇气,哪有点军人的样子,韩炜紧皱眉头。

也就第一排第三个站得还算有点模样。

韩炜定睛看过去,看清那女演员长相时,突然愣了愣。

我勒个乖乖……

难怪那群毛头小子冒着被体罚的风险,也要来打望,原来真有仙女!

孙连长发现了站在树后面的旅长,小跑过来立正敬礼:“报告旅长,正在进行军训任务,请指示!”

这一吼,那群演员听到“旅长”两个字,也都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许轻轻自然也不例外。

能在这样一个狼军部队当任旅长的,定然是个位了不得的人物,大家都想见识见识庐山真面目。

韩炜被这一嗓子喊回神,清清嗓子,对孙连长说:“呃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你继续训练。”

说完就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看见沈霆屿坐在办公室拿着支笔往地图上标注。

韩炜背着手走过去,在办公桌后坐了会儿,拉开抽屉,捣鼓一会儿又关上。过了会儿,又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会儿,又走回座位,就这么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踱着步。

沈霆屿淡淡瞥他一眼:“脚底下长钉子了?”

“咳。”韩炜就等他开口呢,赶紧拉把椅子坐下,“老沈,我问你个事。”

“你说……我这都三十几岁了,还没成家,要是找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人家会不会说我老牛吃嫩草啊?”

沈霆屿手里的笔忽然一顿,抬头看着他。

韩炜讪讪摸了摸鼻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别这么看我。我就问问,你不是已经娶媳妇了吗,这事你比我有经验,我就问问,你回答我就行。”

沈霆屿没说话,审视着从训练场回来后就变得古怪的韩炜,似笑非笑:“怎么,这才看了一眼,就想追人家了?”

“嘿嘿,要不还得是你老沈目光如炬、洞见真章呢!”韩炜被他拆穿,倒也没扭捏,大大方方承认了。

他们当兵的,平时哪有什么机会接触到异性。基本上婚姻大事都是靠家里父母帮着说和,又或者本身条件好点的,上面领导会偶尔给安排相亲。但看不看得上,终还是讲究个缘分。

韩炜从来冀北这重装特种部队后,已经好几年没回过老家了,这一拖就是五六年,生生把个年轻大小伙给熬成了光棍糙汉。

现在他看上了那个剧组的女演员,作为特种旅旅长,他的人生宗旨就是,既然有了目标,就要坚定不移,主动出击,不畏一切困难,不畏一切牺牲,也要拿下目标!

沈霆屿扯了扯嘴角:“你都已经在考虑婚娶的事了,还用得着问我?”

“说得也是。”韩炜严肃点头,“好,那我宣布,从明天开始,我就要追求那位女同志了。”

“嘶……”说完想到什么又懊恼一捶拳:“坏了!刚才一紧张忘了问三连长那姑娘叫什么名儿了。”

沈霆屿见他这副模样,无语摇了摇头,继续标注桌上的作训地图。

……

第二天,韩炜特地等到剧组演员去食堂的时间点,才拽着沈霆屿一块儿去吃饭。

“走,今天我请客,红烧肉随便吃!”韩炜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他不是冲着人姑娘去的,而是专门为了请沈霆屿吃饭一样。

沈霆屿看他一眼,没拆穿,拿起军帽出了门。

部队食堂在营区东侧,与演员们的宿舍楼隔着一排白杨树和两栋楼。

剧组入驻后,演员们后战士们一直实行的都是错峰就餐,训练场地也各一边,是以来了部队三天,许轻轻除了那位教官还有韩炜,没见过这里别的军官干部。

韩炜和沈霆屿走进食堂的时候,正好赶上演员那批人在吃饭。二十来个男女演员,三三两两分坐几张桌子,各自端一个餐盘,低声交流着。

许轻轻和方瑶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两人志趣相投,年纪又差不多,宿舍住在上下铺,这几天接触下来,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两人聊着聊着,方头忽然抬头,看向食堂门口,一愣。

“哇…这种地方竟然会有这么帅的军官!”方瑶忽然发出一声近乎惊呼的赞叹。

许轻轻坐在她对面,背对着门口,闻言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往食堂门口看去。

看清那军官的一瞬间,手里的筷子啪地掉了。

沈霆屿穿着一身笔挺军装,肩章上的星星泛着冷冽的光,来冀北这一个多月,他皮肤略微深了些,神色也愈发冷肃。此时他正和旁边的男人说着什么,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许轻轻的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她猛地回头,把脸埋进餐盘里。

方瑶诧异看她:“你怎么了?”

“咳咳,没什么,快吃快吃,吃完赶紧走。”许轻轻呛了下,连忙催促她,一刻都不想再待在这儿了。

她忙用手背挡着自己的脸,鸵鸟地希望沈霆屿没注意到她,同时在心里懊悔,当初怎么就没问清楚,沈霆屿调任的到底是哪个部队。但凡她多问上那么一句,此刻都不至于这么手足无措……

许轻轻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个时候,瞿健从旁边走过来,将他特地省下来的两块红烧肉放到许知卿餐盘里:“知卿同志,这个给你。我看你昨天都快晕倒了,多吃点才有体力训练。”

许轻轻:“……”

大哥,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给我添乱啊!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饭,就瞿健站在她面前。使得他们几人实在是太显眼了,韩炜一眼就认出,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就是那个漂亮姑娘。

发现已经有一个男同志在向她献殷勤了,韩炜对沈霆屿哼道:“还好我来得及时,不然就被那小子捷足先登了。”

沈霆屿漫不经心扫过去一眼。

他本没在意,只是和韩炜一起往前走。

可视线收回来的时候,忽然顿住。

他眼眸缓缓眯了下,目光带着几分怀疑又不确定地重新落回坐在窗户旁的女人背影上。

那个穿迷彩服的女人,低着头,脸埋得很低很低,动作有几分慌张,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直用手背挡着自己的脸。但即便是这样鬼鬼祟祟的动作,仍能从她身形纤细的背影和后脑勺黑盈盈的头发看出熟悉的影子。

沈霆屿的脚步骤停。

韩炜兴冲冲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他:“走啊,怎么了?”

沈霆屿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颗低垂的脑袋上,眼神缓缓冷了下去。

见他站那儿不动,韩炜也懒得等他了,径直大步走到许轻轻面前,敬了个礼,说道:“同志你好,我叫韩炜,是重装特种旅旅长。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许轻轻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一个个的,为什么偏要在她最想躲起来的时候来找她事啊啊啊啊啊!!

旁边瞿健一愣,还以为这位旅长找许轻轻有什么重要的事,连忙把红烧肉往许轻轻盘子里一拨,小声说了句:“你记得吃啊。”

韩炜见状皱眉,严肃道:“吃过的东西还往人家姑娘碗里放,你讲不讲卫生!”

瞿健被韩炜粗声莽气吼得一愣,红着脸说了声“对不起”,便赶紧走了。

许轻轻坐在那儿,感觉自己后脑勺一阵发烫。

如果目光有实体的话,她觉得,沈霆屿此刻冷冽的目光可能已经能把她脑袋凿穿了。

她闭了闭眼,在心头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朝韩炜一笑:“韩旅长您好,我叫许知卿。您是有什么事吗?”

韩炜笑了笑:“哦,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们在我们部队住得还习惯吗?饮食怎么样?教官会不会太严厉了?有什么不适应的,都可以跟我说。”

就在韩炜找许轻轻说话间,沈霆屿目不斜视走过来。连多余的眼风都没往她这边扫一眼,径直走到前头的窗口,跟师傅点了两个菜,然后在最前排位置坐下,斜对着许轻轻。

食堂不算很大,他与许轻轻的桌子只隔了五六排。

许轻轻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韩炜,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眼神时不时就瞟向斜前方的男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沈霆屿面无表情,全程没有看她。

但许轻轻就是莫名感到忐忑。

他要是直接过来质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她反倒还好解释。

可现在他这副不露声色的模样,到反倒叫她摸不准了。

“……这样你看行吗,许知卿同志?”韩炜又问了句。

许轻轻完全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只胡乱应付道:“哦,好的。韩旅长您费心了。”

韩炜眼神蓦地一亮:“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许轻轻回过神来:“?”

什么东西就说定了?

韩炜转头走了,走到前边和沈霆屿一块儿坐下,还特地朝许轻轻这边投过来一个大大的笑容。

许轻轻:“……”

她又看一眼韩炜旁边的男人,他还是表情冷淡地吃着饭,全程面无表情,好像没看见她似的。

……

韩炜一屁股坐下,激动地道:“老沈,你看见没?就是那个,靠窗坐着,梳着长发小辫眉眼弯弯最好看那个。”

沈霆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韩炜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的,看得韩炜后背一凉。

“看见了。”他语气平淡,“挺漂亮的。怎么,她答应你约她了?”

“答应了。”韩炜嘿嘿一笑,春光满脸,“我说这周末带她去镇上采购物资,她说好的。”

他说完,听见沈霆屿很淡地嗤笑了下。

“哎,你都结婚了,就别眼红兄弟了啊。我都三十好几了,还打光棍呢。”

沈霆屿瞭起眼皮,冷冷扫一眼过去,看着那个始终不敢从餐盘里抬头看她的女人,语气幽幽地道:“是啊,我都结婚了。”

老婆都快跟别人跑了,他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呢。

……

回到宿舍,短暂午休一小时。

许轻轻从食堂回来,就一直是副心不在焉的状态。

方瑶倒是显得有些亢奋,躺在宿舍上下铺里:“哎知卿你发现没?他们这儿的那个副旅长好帅啊!我前些天听他们这儿的士兵说,最近来了一个副旅长,简直堪称活阎王,把这儿的士兵训得叫苦不迭的。我还以为是个那种横眉怒眼的彪形大汉呢,没想到,啧啧啧……丰神俊朗,气宇轩昂啊,不说他是这儿的副旅长,我还以为是你们剧组的男主角呢!”

许轻轻捂脸,想拿枕头撞死自己。

下午继续军训。

孙连长大概是接到了什么指示,脸色比平时显得更严肃,哨子吹得又急又响,像跟谁有仇似的。

演员们被折腾得叫苦连天,正步踢了上百遍,齐步走了几十个来回,那哨声也不见停。有女演员脚底板都磨起泡了,还有人实在扛不住小腿抽筋坐在地上起不来。

许轻轻咬牙撑着,迷彩服被汗水浸透,大冬天的后背湿了一片,额前碎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但她愣是一声没吭,动作从始至终标准。

直到休息哨终于吹响,队伍里顿时一片哀嚎,大家都瘫倒在地。

许轻轻走到树下,拧开水壶喝了两口。

“孙连长这是怎么了?想要我们的命啊。”方瑶忍不住吐槽。

许轻轻刚要说话,余光忽然瞟见白杨树的方向负手而立着一道冷峻挺拔身影。

训练场忽然一静,大家都像感受到什么奇异的磁场,同时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沈霆屿从白杨树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在军靴踩在夯土地上,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压迫感。

他脸上的表情很淡,眼神冷锐。

他面无表情走下台阶,而他身后的白杨树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十几个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个个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垂头丧气。

沈霆屿走到训练场,停下来。

他身后十二三个士兵老老实实排成一排,低着头,不敢看他。都是营区里的战士,有老兵,也有新兵,有的手里还端着洗脸盆,有点怀里抱着刚从器材室借出来的器材,借口五花八门,但来训练场的目的只有一个。

训练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演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谁也不敢出声。孙连长站在队伍旁,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霆屿走到那排战士前,不紧不慢,像在踱步。

他的目光扫过去,那些战士被他看得头越来越低,大气不敢出。

虽然沈霆屿刚调到这个部队不到两个月,但谁都知道,他在滇南战场一战成名,立下一等功,是全军最年轻的副旅长。且他训起兵来,比韩炜更严厉,更冷酷,雷霆作风让士兵们又敬又怕。

“在看什么?”沈霆屿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平淡,但没人敢回答。

全场安静如鸡几秒,他又慢吞吞问了一遍:“我问你们,在看什么?”

站在最左边那个新兵嘴唇哆嗦了一下,呐呐道:“报告副旅长,没、没看什么……”

沈霆屿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新兵的脸便刷地一下白了。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道:“五百个俯卧撑,我不喊停,谁也不许停。”

十几个士兵不敢迟疑,立马齐刷刷趴下,一声不吭便开始做起俯卧撑。

训练场上的演员们都看呆了。

还以为孙连长就已经够凶够严格的了,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年轻英俊的副旅长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许轻轻站在队伍里,看着沈霆屿神色冷厉地训斥手下那群士兵,肩膀忍不住抖了抖。

处理完十几个士兵,沈霆屿才漫不经心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演员队伍,像是第一次注意到有这群人般,带着漠然的审视,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视线从第一排末尾扫过去,经过第三个人时,停下。

许轻轻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冰霜攫着她,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沈霆屿眼眸很黑,很沉,像覆着冰的湖,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三连长。”沈霆屿看着她。

“在。”孙连长立即出列。

沈霆屿的目光没有离开许轻轻的脸,话却是在对孙连长说。“这些兵,来看谁的?”

孙连长犹豫了一瞬,没敢答。

“报告副旅长!”这时队伍里忽然响起一个尖脆的女声,带着几分迫不及待,“他们是来看许知卿的,每天都来,好几拨人呢!就趴在那白杨树后边偷瞧,特别影响我们的训练!”邹丽快速地告状,说完还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眼神,得意地瞟了许轻轻一眼。

许轻轻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想给邹丽一个大耳刮子。

要你特么的多话啊!

能不能滚。

沈霆屿偏过头,目光越过队列,不咸不淡地看了邹丽一眼。

邹丽也畏惧于这位名声赫赫的活阎王副旅长,被他那冷冷一眼看得脸色微僵,嘴唇翕动了一下,不敢再说什么,默默退回了队列。

沈霆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孙连长:“这支队伍里,谁表现最好?”

孙连长这次没敢犹豫:“报告副旅长,表现最好的是许知卿,还有瞿健,他们两个是——”

“我问的是最好。”沈霆屿淡淡乜他。

孙连长卡了一下:“是许知卿。”

训练场上安静地只能听见白杨树树梢呼呼的风声。那十几个正在做俯卧撑的士兵还在一上一下的起伏着,此时已经大汗淋漓了,汗水大颗大颗滴到黄土里,但谁也不敢停。

演员们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这位冷厉的副旅长究竟要做什么。方瑶也在心里为许轻轻捏了把汗,担忧地看着她。

只见沈霆屿慢慢走到许轻轻面前,与她四目相对。

一个身型挺拔高大,居高临下,迷彩军靴压迫感十足;一个个子纤细娇小,身上的军训服极不贴身,看起来柔柔弱弱的。

许轻轻顶着他灼冽的目光,肩膀往后缩了缩,紧张得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然后,她便听见他似是鼻腔里极轻地嗤了声。

“许知卿,出列。”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许轻轻深吸一口气, 往前迈了一步。

她动作标准,腰背笔直,双手紧贴腿侧, 眼睛盯着他军装上的第二颗纽扣,不敢往上抬。

她能感觉到沈霆屿的视线从她头顶缓缓下移,落到她脸上,扫过她绷直的指尖, 像一把看不见的尺, 一寸寸丈量她。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有同情, 有担忧,也有幸灾乐祸。

整个训练场没人敢出声。

连孙连长和方瑶都屏住了呼吸。

沈霆屿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女人,面无表情缄默几许。

“把这两天学过的所有项目做一遍。”他移开视线,淡声开口, “齐步走, 正步走,军姿, 转体。”

嗓音听不出情绪, 却一字一顿,“一样不落。”

许轻轻眉心微蹙, 飞快看了他一眼。

沈霆屿表情毫无波澜,就像只是对一个普通士兵下达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训练指令。

她定定看他几秒,垂下眼睑, 抿了抿唇,转身面向队伍,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迈出了第一步。

齐步走, 正步走,一令一动,平稳标准。转体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刚才本就被孙连长连着练了两三个小时,大家体力都消耗殆尽。这会儿许轻轻将这一整套动作做下来,不多时额头上就全是汗,碎发贴在脸颊上,迷彩服的领口也都被汗浸湿了。

可她表情始终坚定,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队伍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被孙连长眼睛一瞪,又安静下来。

瞿健站在后排,看着许轻轻独自被那位副旅长叫出列“加训”,有些着急,这不明显就是针对嘛。

他见周围不少人都在看好戏,心下不平,不管不顾上前一步道:“报告!刚才孙连长说了,表现最好的还有我。副旅长,您为什么只针对许知卿同志一个人?”

训练场上空气一凝。

瞿健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直直看着沈霆屿,他声音很大,每个人都听见他说了什么。旁边的演员们纷纷侧目,倒吸一口气,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他牵连。

方瑶站在队伍里,手心全是汗。她看了看许轻轻,又看一眼那个冷面阎王副旅长,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出声。

孙连长也是脸色难看,他想制止瞿健,这时候跑出来逞什么英雄?可瞧着沈霆屿的表情,又默默把嘴闭上了。

只见沈霆屿略一偏头,目光从许轻轻身上移开,落到后排那个高壮的男演员身上。

他漆黑的眼底明明没什么情绪,但莫名就是带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凉意。瞿健被他看着,脊背不自觉挺了挺,喉咙也吞咽了下,但却没有退缩。

这时许轻轻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收腿立正,转身面向沈霆屿。

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细细的汗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沈霆屿扫她一眼,目光从她被汗水浸透的领口移到她倔强紧抿的嘴唇,顿了几秒,才不紧不慢开口:“许知卿同志,严重影响部队秩序,扰乱士兵士气。罚跑十公里,立即执行。”

话音一落,场上又是一阵骚动。

十公里?!

那可是士兵们日常训练的量。对于只练了三天的演员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况且这之前她们已经连续军训三个小时了,大家的体力都告罄。方瑶终于忍不住了,要上前帮许轻轻说话,可她刚往前迈了半步,就被她电视台的同事一把拽住,朝她摇了摇头。

全场唯独邹丽一副得意洋洋看好戏的表情。许知卿从进剧组开始就抢她的风头,处处让她下不来台。现在终于遇到能治她的硬茬,被教训了吧!

哈!活该!

许轻轻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平静地与沈霆屿对视。

过了会儿,她嘴角扯了个嘲讽的弧度。

转过身,再没有看他一眼。

她双手紧握,大步朝训练场的跑道跑去。

步伐虽然不快,但昂首挺胸,姿态骄傲,迷彩服在她身上略显宽大,下摆被风吹起,后背已然被汗水氤湿了一大片。

沈霆屿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跑远的身影,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喉结滚动了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孙连长小心翼翼看他一眼,没敢出声。

训练场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十几个做完俯卧撑的战士还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因没得到首长的命令而不敢停,继续在那儿吭哧吭哧抡着胳膊。

沈霆屿霍地转身,面无表情朝办公楼的方向走去,冷冷丢下一句:“还趴着干什么,回去写检讨。”

十几个战士嗖地弹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

许轻轻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演员们下午的军训结束了。

孙连长吹完解散哨后,队伍还站在那里,大家都没走。

往对面跑道上瞟一眼,许轻轻的脚步已经明显迟滞下来,没有刚才那么轻盈了。

瞿健往前迈了半步,正要过去,被孙连长制止:“你干什么?”

“可是……”瞿健迟疑。

“算了,走吧走吧。”另外几个演员看了会儿,过去拽着瞿健,“副旅长罚的是她,与你无关,咱别瞎掺和了。”

“就是,一个十公里又跑不死人,大惊小怪!”邹丽在旁边悠哉地道。

方瑶很生气,大步走到她面前:“刚才若不是你故意煽风点火,许知卿怎么会被罚?”

邹丽也不逞多让:“关我何事?若是她自己没有像个狐媚子似的一天到晚勾引人,哪会儿有这桩事?哼,你倒怪起我来了?”说完,就扭着腰走了。

方瑶皱眉,又看了眼还在跑圈的许轻轻。

知道她也帮不上什么,只能先跟大家一起回去了。

回到宿舍休息半个小时,食堂开始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的香气,到了打饭的时间。

此时空荡荡的训练场,跑道上的人影变得越来越模糊,在暮色里小小的一团。

方瑶拿着饭盒下了宿舍楼,看见许轻轻的脚步越来越慢,显然体力已经快没了。

跑道边的白杨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夕阳沉到山后,只在天边留下一抹酱色的余晖,愈发映得那抹身影纤渺而孤单。

许轻轻的呼吸早就乱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又干又涩,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像在拉风箱。

双腿也像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吃力。

豆大的汗珠顺着她下巴往下滴落,头发早已打湿贴在颊边,但她没有停。

也不打算停。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在跟谁较劲,跟沈霆屿,还是跟自己,亦或是这身迷彩服所代表的某种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她只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停下来,就输了。

她不会认输的,谁也别想让她认输。

方瑶不知道什么跑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气喘吁吁的,追到她身边,“知卿,别跑了!回去歇着吧。”

许轻轻扭头看她一眼,笑笑:“…呼…没事。”

“你是演员,归制片厂管,又不归他们部队管!那个什么沈副旅长,他凭什么罚你?你又不是他的兵。”方瑶替她抱打不平,把茶缸递给她,“快喝点水。”

许轻轻接过茶缸,急切地喝了两口,温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让她恢复了些力气。

她把茶缸递还给方瑶,喘着气说:“你回去吧,我能跑完的。”

方瑶见她嗓子都哑了,却还在逞强。

许轻轻却摆摆手,继续往前跑去,不一会儿就将她甩远了。

方瑶转身看了看站在台阶上的同事,电视台记者拿着摄影机将这一幕记录了下来。

……

一个多小时过去,天彻底黑了。

训练场上没有灯,只有远处营房前的白杨树过道有几盏路灯,将跑道照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许轻轻感觉自己的脚步已经沉重到了极点,与其说是在跑,不如说是拖着两条腿机械地在往前挪。

她的肺部像要炸开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受的呕吐感,耳朵里也嗡嗡地响,听不清风声,也听不清自己的心跳声音了。

但她还在跑。

沈霆屿从办公楼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那个女人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头发凌乱散了大半,辫子歪歪斜斜地垂在肩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从头到脚都是湿的。

她的步子已经不叫跑步了,只是左右脚重复地往前挪,体力已经消耗殆尽,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可她没有停。

沈霆屿站在跑道边,手在背后缓缓攥紧,看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靠近。

经过他身边时,许轻轻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往前跑。

“够了。”沈霆屿冷淡出声。

许轻轻没理他,继续跑。

“我说够了。”他蓦地伸出手去,一把拽住她胳膊。

许轻轻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迷彩服空空荡荡挂在她身上,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风吹走。

沈霆屿见她这模样,皱了皱眉,上前用双手扶住她。

手掌贴上她身体,才发现她浑身在发抖。

“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沈霆屿盯着面前的女人,冷硬着声问。

许轻轻弯着腰,难受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直视着他。

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眼神却凛冽:“……敢问沈大旅长……我……究竟哪儿错了?”

沈霆屿薄唇紧抿看着她,女人一双眼睛在月色下又黑又亮,有倔强,有执拗,有坚定,却唯独没有眼泪和委屈。

“影响部队秩序,扰乱士兵士气。这就是你的错。”他上前一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半臂,扣着她胳膊的力道亦加重了几分。

“……呵。”许轻轻忽然笑了。

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露出这种既妩媚,又慵懒,还带着点勾人意味的冷笑。

“是吗。”她微微偏头,冲沈霆屿挑衅地一扬眉,“可我行得正,坐得端。奈何架不住像沈大旅长这种假公济私、别有用心的男人,自己守不住纪律。怪我咯?”

沈霆屿声音沙哑:“我对你假公济私、别有用心了吗?”

许轻轻目光寸步不让:“那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两人四目相对,眸光交缠,却谁也不退。

沈霆屿站在她面前,手还维持着紧扣她胳膊的姿势。

冷冷的夜风吹过,带着白杨树摩擦的沙沙声。远处营房门口,正在换岗的哨兵吹响了哨声。

月亮在云层后隐匿了一下,又露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跑道上,一个高,一个矮,近得几乎要叠在一起。

沉默半晌后。

沈霆屿说:“你到西北来了一个多月,却没打算告诉我。”

许轻轻突然轻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当初你去滇南的时候,不也是想走就走?想回就回?调来冀北也一样,哪次不是你想做什么决定就做什么决定?你有告诉过我吗?”

沈霆屿皱了下眉。

许轻轻嘴角的笑容越来越讽刺,微微抬起下巴,一瞬不瞬看着他:“沈霆屿,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才有资格去追求你的个人价值和崇高理想吧?”

“我就不配有追求自己事业梦想的权力了吗?”

“我就只配在家里当个家庭主妇,给你照顾老母亲和妹妹,帮你们一家人洗衣做饭,把自己活成个连保姆都不如的存在吗?”

沈霆屿震震站在原地,注视着面前的女人璨若星芒的眸子。

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失了颜色,唯独她整个人掩盖不住光芒的发亮。

“我从没说过,你没有追求梦想的权力。”半晌,他骨节分明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慢慢收回来,喉结滚动,“也没有把你当过保姆。”

“你有。”

许轻轻不以为然轻哂,“你每个月给我五十块钱,不就是把我当保姆打发吗?”

“你生这么大气,不就是气我一个本该在你家里伺候你老妈妹妹的小村姑不听话了,擅自跑出来做自己的工作,还在你眼皮底下招摇过市吗?”

“你三番两次警告我,提醒我,说除了结婚证什么也别想从你这儿得到。”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进制片厂,进培训班,进剧组,跟你沈霆屿没有半毛钱关系,全是凭我自己的本事得来的!”

许轻轻高高地昂着下巴,眼睛像有两团熊熊燃烧的火,死死盯着他。

她呼吸还未平复,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发丝往下沁,滴在迷彩服上。

但那双眼睛,却是前所未有的灼烫,说出的话也像一把机关枪,无情扫射进沈霆屿的胸膛:“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但你以为……我又有多待见你?”

“我告诉你沈霆屿,我从来就没想嫁给你。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沈霆屿眸光颤动,嘴角溢出一股铁腥涩意。

“我在你心里,原来这么糟糕吗。”

“没错。”

许轻轻侧过身,瞥他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反正你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都碍你的眼。既然如此,那就离婚吧。”

离婚两个字一出,沈霆屿几乎是瞬间扣紧了她手腕,力道大得像要将她骨头捏碎。

“许知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许轻轻用一根手指轻飘飘地掰开他手掌:“别叫我许知卿。我不叫这个名字,我叫许轻轻。”

“我知道你们军官离婚程序复杂,你什么时候批下来,通知我一声,我随时签字。”

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来,面无表情:“从今以后,我的事,与你无关。”

她转身走了。

背影在月光下显得从容潇洒。

沈霆屿却只觉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

哦豁,老婆真要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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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许轻轻回到宿舍, 推开门,房间里的灯还没熄。

方瑶正坐在床头的书桌,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看见许轻轻回来,她赶紧站起来:“知卿,你没事吧?”

她上下打量着许轻轻。她浑身上下都是湿的,迷彩服贴在身上, 头发也散了大半, 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但脸上的表情却一点没屈服之意, 甚至更加坚定淡然了。

许轻轻冲她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走到床前坐下来, 开始弯腰解鞋带。

她的手指在发抖, 鞋带的结系得紧,她扯了两下没扯开, 又扯了一下, 鞋带还是没松。那十公里跑完,累得她实在没力气了。

方瑶快步走过来, 蹲下,替她把鞋带解开,摆到床底下, 又去倒了杯水过来,塞到她手里。

许轻轻双手捧着杯子,一动没动。

热气从杯口升起,模糊了她的脸。

方瑶以为她在哭, 悄悄看她一眼。却发现许轻轻只是低着头平静地呼吸,一下一下地呼吸,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又像终于想通了什么,放下了什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方瑶见她这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安慰什么,便陪她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挨着,谁都没有说话。

门忽然被推开。

邹丽端着洗脸盆从走廊回来,头发还湿着,刚洗过澡。

她正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进宿舍看见许轻轻,嘴角顿时一勾:“哟,跑完啦?”

“十公里呢,真不容易。要是我啊,早就趴下了。还是许知卿同志厉害,不愧是咱们剧组表现最好的优等生。”邹丽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种刻意的,酸讽的调子。

方瑶转头,皱眉瞪了她一眼。

邹丽只当没看见,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不过啊,这也怪不得别人。谁叫有些人不知道收敛。在培训班的时候就勾三搭四,到了部队还是这副德行。今天惹了副旅长,明天不知道又要惹谁。”

“邹丽你够了!”方瑶站起来。

邹丽耸耸肩,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漫不经心用梳子梳着头:“我不过是好心提醒她一句,这里不是京市,不是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地方。咱们是一个集体,一人犯错,全组受牵连。今天她惹了副旅长,明天说不定整个剧组都被赶出去。到时候,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说完了?”许轻轻抬起头。

邹丽哼一声,扭过头不看她。

许轻轻把水杯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邹丽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臂,她比邹丽略高两厘米,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邹丽身上,方才的狼狈在这一刻变成了不好惹的冷然。邹丽看着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后背撞到床架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干嘛……想打人啊?”

“邹丽同志,你是不是没认清自己身份?”许轻轻居高临下睥睨着她,“在戏里,你演的杨秀莲才是那个勾三搭□□骚泼辣的酿酒西施。而我演的阿月,才是你现在这幅两面三刀背后戳人刀子的小人嘴脸。你要是这么认可我,我不介意去跟秦导说,让他把咱俩的角色互换一下。”

邹丽:“你……”

“啊,我怎么忘了。”许轻轻一拍脑门,“你能演女主角,是因为你在得知秦导电影要选角后,花了半个月时间勾搭上我们制片厂李主任的儿子,让李昊去帮你说服李主任,又让李主任亲自去找秦导,才让秦导不得不“亲自”定的你当女主角呢。”

“啧啧。这手段,确实了得。”许轻轻对一旁的方瑶说,“方瑶,你们电视台记得采访采访邹丽同志,深挖一下这背后的故事。到时候我也好取取经,学一学演这种背后使手段的小人物时,该怎么拿捏那个尺度。”

方瑶顿时噗嗤一笑:“难怪,就某人那文化素质,比菜市口大妈还不如,我还一直纳闷她是怎么被选上女主角的呢?”她说得毫不客气。

邹丽的脸一下子白了,气得整个人直打颤:“你!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许轻轻懒得再理她,拿上洗脸盆,出去洗漱了。

宿舍里只剩下方瑶,她来自电视台,邹丽不敢得罪她。不一会儿另一个女孩也回来,邹丽不敢声张,怕被更多人知道这件事,只得恨恨地忍下这口气。

洗完澡,许轻轻回到宿舍躺到床上。

灯熄了,她在黑暗中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地面上。

她盯着那柱月光出了会儿神,翻过身,拉起被子盖住脸。

身体极致的透支后,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事也不想去想,只想蒙头大睡一觉。

……

沈霆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他推开宿舍的门,没有开灯。

屋子里一片漆黑,他走进去,把军帽摘下来放到桌上,就那么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

过了好半晌,他才把外套脱下来,坐到椅子上,靠在椅背里,一动不动。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轮廓照得分外深晦,眼下的黑青都似比平时重了一些,衬得面庞冷白。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从手腕延伸到指根,像一张画在皮肉上的地图。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盯着它看了很久,那里有什么东西被他弄丢了。

他攥紧了拳头,什么都没抓住。

门突然被推开。

韩炜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新换的军装外套,刚刚熨过,领口笔挺,肩星闪亮。

“咦,你怎么不开灯啊?”

韩炜啪一下把灯打开,然后走到沈霆屿面前,双手整了整领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装,抬头直视他,不太自信地清了清嗓子,“咳咳。”

“老沈,你看我这身怎么样?”韩炜的声音带着有几分兴奋和紧张。

沈霆屿抬头,目光讳莫看他一眼。

韩炜连忙转上一个身,全方位地向他展示自己的形象。

他用手捋了下口袋和裤缝线,胸膛挺得老高,下巴微微抬起:“你说,到时候我穿成这样去见许知卿同志,她会不会觉得我太老了?”

沈霆屿黑眸深深盯着他,韩炜毫无所察对面那个刚和他成为新搭档不久的男人此时情绪的异常,正沉浸在自己老树根开花第一次心动的亢奋中,眼里全然没有平时狼军教头的粗犷严肃,变得一脸的傻笑。

那憨直的傻笑,让沈霆屿觉得碍眼。

他突然站起身,椅子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声响。

“韩炜。”他突然叫韩炜的名字,不带职务。

韩炜愣了一下,看着他。

沈霆屿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薄唇紧紧抿着,绷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陪我练练。”沈霆屿说着,把外套扔到椅子上,一边解开袖口,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和腕骨。

青筋在他肌理分明的手臂上一路延伸,在灯光下显得极具爆发力。

韩炜的眼睛蓦地亮了。

比刚才提起许知卿同志时,还要亮。

听到“练练”这两个字,他身为一个军人本能的血性,瞬间被激了起来。他慢慢将手从衣领上放了下来,盯着对面的沈霆屿,握了一下拳头,指节咔咔地响,傻笑瞬间换成了跃跃欲试的挑衅。

“你来真的?”韩炜冲他挑眉,“说实话,我可早就想跟你过过手了。你在滇南的事迹我都听说了。一个人带着装甲团打穿插,三天两夜没合眼,拔点作战冲在最前面,身上中弹都没退。我一直想试试,你到底多能打。”

韩炜语气里有一种终于找到机会的狂热。

在部队这么多年,能让他韩炜视为对手的人不多,沈霆屿是第一个。

他早就手痒了,只是碍于成为搭档,不好意思开口,怕赢了伤和气,输了丢面子。

现在既然沈霆屿自己主动提出来了,正中他下怀。

韩炜一把扯下外套领带扔到一旁,也将袖子挽起,转了转脖子,目光灼灼盯着沈霆屿:“那就来吧!”

他后腿两步,双腿分开,重心下沉,做出一个散打格斗的姿势。

沈霆屿站在那里,看着韩炜,一动没动,只是眼神一点点凌厉起来。

他没动,在等韩炜先动。

寂静,墙上的挂钟滴答了三下。

突然,韩炜一拳从右侧腰际挥出,带着猎猎的风声,直取沈霆屿面门。

沈霆屿偏头,拳风擦过他耳廓,他却巍然不动,身体往左一闪,左手扣住韩炜手腕,掌心以极快的速度推上他肘关节,顺着对方出拳的方向一带。

韩炜的身体被这股力道带着往前冲了半步,脚下踉跄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左肘往后一顶,击向沈霆屿肋骨。

沈霆屿松手,退开,又反手一拳。

两人以几乎肉眼无法跟上的速度,迅猛过了十来招。

各自胸口都挨了一拳,但韩炜的脸和下巴却多了两道淤青。

“你小子,出手挺狠啊。”韩炜喘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吃痛的下巴,再不敢轻视,神色严肃起来。

此时,他全神贯注,只一心琢磨怎么能打赢沈霆屿,早已把许知卿同志的事忘到了脑后。

沈霆屿嘴角冷冷一扯,活动了下左臂,再度迎了上去。

……

就这样你一拳我一拳,不知道打了多久……

两人从地上爬起来,气喘吁吁瘫靠在墙边。

韩炜的嘴角破了皮,他用舌头舔了舔,转头看沈霆屿一眼。

沈霆屿靠在墙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从额角淌下来,顺着颧骨流到下颌,滴在军绿色的T恤领口,洇开一片深色印子。

他左拳被蹭破了一块皮,露出底下血红的肉,但他毫不在意,将手蜷着,垂在身侧。

韩炜咧了一下嘴,扯到嘴角伤口,疼得直嘶气,但他却笑得酣畅淋漓:“痛快,真痛快!好久没他妈这么痛快过了!”

沈霆屿没说话,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墙壁,喉结滚动了下。

韩炜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不错,能打赢老子的,你是头一个。”

沈霆屿淡淡扯了下唇。

他看韩炜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眼睛闭上了。

……

第二天早上,部队食堂人来人往。

几个连队正在打饭,窗口的炊事班师傅勺子挥动有条不紊。

士兵们要练早操,吃过饭后,才是演员班的打饭时间。

韩炜和沈霆屿来得比较晚。

在窗口点了早餐,沈霆屿端着餐盘转身,目光下意识往门口扫了一眼。

演员队伍陆陆续续进食堂了。

她却没来。

那边韩炜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咬了一口馒头,对面的教导员就古怪地盯着他:“旅长,你这脸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韩炜表情有点不自在,用手捂住下巴,含糊地说:“那个……昨晚起夜不小心撞门框上了。”

教导员:“……”您看我像傻子吗?撞门框能撞出个拳头印?

教导员又看了眼若无其事的副旅长,以及他端着餐盘骨节处破了块皮的手,心下若有所悟,识趣地没再问了。

不多时,许轻轻和方瑶一块儿从走进食堂。

她手里拿着饭盒,头发绑成清爽的高马尾,身上的迷彩服用腰带扎得合身,走进来时和身旁的好友有说有笑,笑容明媚,神色轻松自在,仿佛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沈霆屿黑眸如寂望过去。

许轻轻走到窗口打了饭,和好友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坐下,低头吃饭。

从进门到坐下,从头到尾,她没有往他这边看过一眼。

一眼都没有。

沈霆屿把馒头掰成两半,拿起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却吃不出是何滋味。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