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周五傍晚。
沈霆屿的吉普车驶进大院时, 天色已经渐暗。
冬日里天儿黑得早,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也已掉得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静静伫立着。
沈霆屿熄了火, 在车里坐了片刻。
他目光落在小楼亮着灯的窗户上。厨房的玻璃蒙着一层雾气,里面有个人影在灶台前忙碌,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能一眼就能透过那纤细身形分辨出是谁。
他就那么静静看了会儿。
才拔下车钥匙, 推门下车。
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 比平时略沉一些。
推门进屋, 一股浓郁的羊汤鲜味便扑面而来。
许轻轻正在厨房里忙碌。
她今天回来得早, 去菜市场买了两斤剩下的羊蝎子,又买了两根白萝卜和一些蔬菜,打算做个羊汤火锅,祛祛湿寒气。
羊蝎子焯了水, 浮沫撇干净, 姜片拍下去,再放进陶瓷砂锅小火慢慢炖着, 香味不一会儿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站在灶台前, 用勺子舀了点汤,低头吹了吹, 尝一小口,自言自语道:“唔,好像淡了点。”
又往里加了半勺盐, 这才盖上陶盖。
沈霆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人忙碌的身影。
她系着一条围裙,炉火映着她的侧脸,为她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挺翘鼻尖的阴影落在另一边脸颊上,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移动。
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几缕,贴着脖颈,被锅边的热气熏得微微卷翘。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从鬓角划过耳廓,那道弧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她就那样站在灶台边,被热气、灯光和暮色包裹,整个人仿佛一幅浸在暖色调里的画。
那头宋谨华戴着老花镜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件她织了半个多月的毛衣,正数着针脚,一抬头见沈霆屿站在厨房门口,出声:“回来啦?正好,去试试这毛衣,看合不合身。”
正在厨房里炖汤的许轻轻听到宋谨华说话的声音,一扭头,才发现沈霆屿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就站在她身后不远。
悄无声息地,走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她颦眉看了他一眼。
沈霆屿却在她看过来的前一秒,就已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宋谨华。
他一边走,一边脱下身上军服外套搭在玄关,接过宋谨华递来的那件藏青色毛衣,头也没回往书房那边去了。
许轻轻:“……”
莫名其妙。
……
羊汤火锅做好了,热气腾腾端上桌。
“开饭啦!”
许轻轻将锅盖一接,羊汤的香味瞬间弥漫整个客厅。
“哇!嫂子你炖的羊肉啊?好香啊!”
“是羊蝎子火锅,吃了驱寒保暖。”许轻轻把汤锅放到桌子中央,又把准备好的一盘盘蔬菜和肉丸端过来,另外还有葱花和香菜,以及必不可少的麻酱腐乳。“想吃什么自己加,就跟烫火锅一样的。”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要想沈家人不对她去拍电影的事持反对意见,就得先做一桌好吃的,把他们的嘴堵住再说。
羊蝎子汤熬得如同牛奶般稠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混着白胡椒的鲜美味道直往鼻腔里钻,引得人食欲大动。
沈芳菲迫不及待就要开动,被宋谨华拍了一下手背:“没规矩,等你哥和嫂子。”
“哎呀哥也真是的,这吃饭的点,他还在忙什么呢?真是的,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沈芳菲盯着面前的食物,望眼欲穿地嘀咕。
许轻轻把最后一盘萝卜片摆上桌时,沈霆屿换上宋谨华新给他织的那件毛衣,从书房出来了。
她抬头看了眼,手上动作顿了顿。
那件藏青色的毛衣穿在他身上,比他平时穿军装少了些冷硬的距离感,多了几分居家的人夫感。
羊毛线织得密实,服帖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型比例,领口露出一小截深色衬衣的边,衬得他下颌线愈发深邃俊美。
许轻轻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低头把菜放好,坐下准备吃饭。
“嗯,不错,穿着刚刚好。”宋谨华视线满意地在沈霆屿身上扫了几眼,“我起先还担心织小了呢,看来是你这段时间瘦了些。”
“妈你偏心!怎么就哥有毛衣,我没有?”沈芳菲噘嘴撒娇。
“你这丫头,见天缠着你嫂子给你做裙子,你自己数数,都几套了?还好意思说我偏心?”宋谨华嗔瞪她一眼,“你哥都没份儿呢。”
这话说的,简直话里有话。
许轻轻感觉宋谨华有点故意在点她的意思,只能假装听不懂,低头舀了一碗汤。
“急什么,等我慢慢织。放心,保管你们每个人都一件。”宋谨华又笑着说。
沈芳菲这才总算依了,伸出筷子去捞锅里的菜,迫不及待蘸上调料就往嘴里放,烫得她龇牙咧嘴,惹得宋谨华和许轻轻都不禁失笑。
“妈,您尝尝这个。”许轻轻给宋谨华盛了一碗汤。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男人,顿了顿,又给他也盛了一碗递过去,语气像极了一个关心丈夫的温柔妻子:“你也多吃点,妈说你都瘦了。”
沈霆屿看她一眼,没说话。
宋谨华喝了一口汤,只觉得这汤入口醇厚,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暖洋洋的,别提多熨帖了。
沈芳菲啃完一块羊蝎子,满嘴是油的抬头:“嫂子,你是怎么想到用羊蝎子做火锅的,太好吃了!”
“在乡下跟我外婆学的。”许轻轻笑笑,“我们老家那地儿,冬天湿冷,小时候家里穷又买不起肉,就用这骨头熬汤炖上一大锅,一家人就着烫野菜能吃好几天。”
沈霆屿听着,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他慢条斯理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一仰头,将那碗汤全喝了。
窗外的风呼呼刮着,屋里却暖意融融。
一家人围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羊汤火锅,吃得心满意足。
……
一顿饭吃完,沈芳菲撑得直打嗝,瘫在沙发上,被宋谨华赶去洗碗。
许轻轻把桌子收拾好,转身正要上楼。
“许知卿。”沈霆屿叫住她。
许轻轻一只脚都已经踩上楼梯台阶了,闻言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稀奇啊,居然主动找她说话?
沈霆屿站在书房与走廊的交界处,单手插在裤袋里,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
“有事?”她警惕地问。
沈霆屿没多解释,下巴朝书房那边偏了偏,自己先转身进去了。
许轻轻一时间有点没懂他的意思,在原地琢磨了两秒,还是跟了过去。
书房门半掩着,沈霆屿进去后已经径直在书桌后落座。
灯光从台灯罩里倾泻下来,拢成一束暖黄色的光晕,落在他肩上。那件藏青色的毛衣不像军装那样棱角分明,却把他身形修衬得愈发修长挺拔,多了几分松弛日常感。
如果说他平时军装革履,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威压冷肃气场,那么此时这样的着装,倒颇有几分清冷禁欲的感觉。
许轻轻走进去,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寻思着他叫自己来到底是要说什么。
算了……不管了,反正她也打算趁今天家里气氛好把拍电影的事跟他说了。
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先问了一句:“你……找我有什么话要跟说吗?”
沈霆屿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缓声开口:“我即将调任离京,最快就在下周。”
……啥?许轻轻愣了愣。
在短暂的反应迟钝后,一股狂喜突然像肥皂泡泡一样咕噜咕噜冒起来。
什么?他在说什么?
他是说他马上就要调离京市,离开沈家,下周就走???
反应过来的许轻轻突然用力地抿住嘴唇,才不至于让嘴角当场翘起来。
太!好!了!!!
她正愁往后每周他都在家,要怎么跟他周旋这事呢。结果他就现在告诉她,不需要了,因为他下周就走了。
再也不用小心翼翼防着他发现自己的秘密,不用再每天上演肉麻的恩爱戏码,更不用为了应付宋谨华的催生假装同房。
她已经开始心里放烟花庆祝了!
但身为一个职业演员,表情管理是最基本的功力,尽管许轻轻心里笑得想死,但面上却仍是端出一副震惊、错愕、备受打击无法接受的表情,连声音都颤了一下:“什、什么?你要调离京市?去多久啊?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你不是刚从滇南回来吗?”
论演技,姐可是专业的。
沈霆屿坐在书桌后面,目光讳莫地看着她。
女人咬着嘴唇,声音也比平时软了几分,侧过头去用指尖飞快地拭了下眼角,像是不想让他发现,声若蚊蝇却刚好足以他听清:“这才刚回来,怎么又要走了……”
那纤长睫毛微微一颤,两汪眼眶里的水光便氤氲而出,将睫毛根部沁得湿哒哒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还带着点不肯低头的倔强。
沈霆屿喉结微微一动,语气仍旧平静:“我是个军人,服从上级调令,是军人职责所在。”
她瞪他一眼,眼眶微红,鼻尖也泛起粉色,嘴唇死死抿着,努力控制着自己情绪不失控,扭过身赌气地道,“好!那你走!你走吧!反正你也不在乎我!”
沈霆屿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不是不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略沉了几分。
她像是得到希望,又飞快地抬头看他一眼,充满期待:“那……那你要去多久?”
“少则两年,多则五年。”
许轻轻听了,差点没忍住破功,直接笑出声来。
两到五年?!
这跟恢复自由之身有什么区别呀!
不过余光发现沈霆屿还目光沉沉注视着她,她连忙垂下双眼,用力咬了咬舌尖,让那股疼痛逼出更多泪意。
再抬起眼时,眼眸里的水光泪珠愈发盈盈,仿佛随时都会夺眶而出。
“两年……怎么要去这么久啊。”她语带哽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完整。
实际心里却在庆祝欢呼,太好了,快走吧!
沈霆屿靠在椅背里,看着面前的女人,搭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他自问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在部队这么多年,见过血,上过战场,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可此时,看着这个女人泫然欲泣地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地质问他时,一向冷硬自持的心到底还是软了一下。
“我不在家时,就麻烦你多操持家里,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顿了顿,他又道,“也可以写信给我,等我到驻地报道后,会把地址寄给你。”
“妈那边,你多费心。沈芳菲若是不听话,你跟我说。”
许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笑场,只能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平复情绪。
沈霆屿看着她侧过去的半张脸,灯光把她下颚线条勾勒得柔和,身上的浅黄色毛衣松松软软的,她站在那里,绞着手指,竟有几分脆弱无助。
他移开目光,拉开抽屉,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拿出来。
“这里是五百块钱,还有一些粮布肉票。你先拿着,不够了我会再往家里寄。我每月的津贴,也会寄一半给家里。”
一见沈霆屿开始上交工资了,许轻轻赶紧调整表情,转过身来,哀怨地一步三挪上前接过那个鼓鼓的信封。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碰到一起,又各自移开。
“……我知道了。”
许轻轻侧身对着他,为自己这段表演再添华章:“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再累瘦了,我……妈会心疼的。”
沈霆屿看了她几秒。
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被老婆骗得好惨(T_T)
第42章
许轻轻抱着那个鼓鼓的信封回到卧室, 关上门,嘴角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翘起来,不用再压着了。
她把信封拆开, 厚厚一沓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着,正好五百块。粮票、布票、肉票也各有一小叠,用橡皮筋扎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又从书桌抽屉里翻出自己那个铁皮盒子。
里面攒着这些日子她做衣裳赚的钱, 译制科发的工资稿费, 还有平时家用剩的, 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五百多块了。加上沈霆屿给的这五百, 居然凑够了一千块!
在这个年头,能拿得出一千块钱的,已经算是个小富婆了呀。
哈哈,许轻轻抱着铁皮盒子在床上滚了两圈, 嘴角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
不过这些钱票是沈霆屿给她家用的, 到时候她去拍戏了,还是得交给宋谨华。想到这儿, 她又遗憾地坐起来。
既然沈霆屿下周就要走, 那她演电影的事也不忙说了——反正秦导那边还没开机,剧本合约也都还没给她寄来, 不着急。
许轻轻心情不错地去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往搪瓷盆里倒了点热水, 开始洗脸刷牙。
洗到一半,听到笃笃的敲门声。
她擦脸的动作一顿。
扭头看一眼床头柜上的座钟,这阵已经晚上八点半多,会来敲她卧室门的, 不作第二人想……
敲门声只响了两下,便安静了。
许轻轻擦干脸上的水珠,放下毛巾去开门。
沈霆屿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藏青色毛衣,身形挺拔又高大,只是一向冷峻的表情略有几分不自在:“我进来待一会儿。”
许轻轻眨了眨眼,懂了。
想必是他已经把要调升的事情和宋谨华说了。得知他下周就要走,又短则两年不会调任回京,宋谨华肯定着急上火。猜也猜得到会催他上来和她多待一会儿,还必须同房睡。若是能趁这最后几天,一举怀上,那老太太只怕做梦都会笑醒。
许轻轻心下无奈。
理解归理解,但问题是,她才刚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出娇妻依依不舍丈夫离家的戏码,现在就立马又要面对俩人同房共处,多少还是有点尴尬的。
演戏可以可以借位,真实生活却没这么容易糊弄。
万一沈霆屿真的被宋谨华说服,想通了,决定在临走之前,和她生米煮一回熟饭呢……
想到这儿,许轻轻摸了摸耳垂,眼神飘忽地看了眼面前不管是身材还是色相都堪称顶级的男人。
如果他主动……咳,也不是不行。
反正俩人其实早就煮过饭了,只是当时恍惚如梦,有点回忆不起来具体细节了。
唯一有印象的是,他很凶猛。
非常凶猛,可以一整晚不停的那种。
成年男女嘛,也不用遮着掩着,许轻轻大大方方承认,女人有时候也是会有那方面需求的。
在不谈感情的前提下,来一发也没什么。
毕竟两人也是正经领了结婚证的人,合法滚床单,不算多出格吧……
许轻轻在这边小脸黄黄地胡思乱想,思绪一下子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沈霆屿站在门口,看着女人一双娇羞灵动的眸子眼波流转的模样,喉结微微一动,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
“我没有不方便呀,你进来吧!”
许轻轻忙侧身让开半步。
沈霆屿顿了两秒,走进卧室。
卫生间的灯还亮着,女人似乎才刚洗漱完,空气里还飘着股淡淡的香气。
她穿着睡衣站在他对面,床铺上的被褥被蹭得有点微微凌乱,两只枕头并排摆放在一起,窗帘半掩,窗外寒风凛凛,屋内却暖玉温香。
整个房间,萦绕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也不知是不是洗手间里的热雾弥漫出来,沈霆屿只觉得身上的毛衣裹得他微微燥热。
他没去看女人,径直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让冷风吹进来。
“等妈睡了,我就下去。”
许轻轻:“……”
嗐,看来是她想多了。
她就说嘛,这家伙这么傲慢自负,怎么可能主动□□。
许轻轻顿时意兴阑珊,看他也莫名不顺眼起来:“大晚上的,你开着窗,不冷吗?”
“透透气。”他转过身来,见女人身上的睡衣有些单薄,又补充了句,“五分钟。”
……
许轻轻懒得理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自顾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每晚雷打不动的睡前护肤。
梳妆台前摆着的瓶瓶罐罐多了几个,都是上次在百货大楼买的。
她把头发用皮筋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拿起一瓶护肤水拧开,倒了点在手心,然后均匀地拍在脸上。
她动作很慢,表情很享受,从脸颊到额头,从额头到下巴,每一下都拍得认认真真,像在完成一个什么虔诚的仪式。
护肤水的气味淡淡的,像兰花的香味,混着她身上本来的气息,有种清新素雅的感觉。
沈霆屿靠在窗边,侧眸看过去。
冷风从窗外灌进,吹得窗帘飘动。
五分钟已经到了,但他没有动。目光落在妆台前那面圆镜上,镜子里的女人侧着脸,睫毛垂着,纤细的手指在仰起的下巴上轻轻打着圈儿,动作又轻又慢。
他目光在女人脸上停驻了几秒。
许轻轻又换了瓶面霜,用指尖挑了一点,在手心里搓开,然后覆上水润润的脸蛋,慢慢地涂抹着。
沈霆屿从来不知道,女人擦脸竟然还能有这么多步骤。
她的皮肤本就已经细腻如玉,白净无暇了,不知道往脸上抹那些东西还起什么作用。
许轻轻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
沈霆屿后腰抵在窗框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搭在窗台上,脸上神情缥缈,目光似有些走神地落在她这个方向的虚空处。也没出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把皮筋拆了,头发散下来,垂在肩膀上,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
许轻轻的发质很好,又黑又亮,散在肩头像一匹上好的绸缎,灯光落上去,泛着层温润的光泽。
她歪着头,把头发拢到胸前一侧,梳子慢慢从耳后一直梳到发尾。
沈霆屿的目光从她的头发扫过她手指,从她手指扫过她的侧脸,又从她侧脸扫向她低垂的脖颈。
天鹅颈在灯影叠重下显得格外纤细,皮肤几乎白得透明,甚至能看到底下一点青色的血管。
沈霆屿黑眸微涌,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许轻轻把头梳好头后放下梳子,起身,忽然一顿,揉了揉眼睛:“呀……”
“怎么了?”他又转过头来。
“嘶……眼睛里进东西了!”
许轻轻双手使劲揉了两下眼眶,却越揉越红,眼泪都出来了,“哎呀,好难受。”
“别去揉。”沈霆屿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将她揉眼睛的手拿开,低头看了一眼。
这边靠窗,光线不够,看不太清。
他往前倾身,又抬起她下巴。
许轻轻仰着脸,眼皮红红的,生理性眼泪挂在睫毛上,皱着鼻尖,一副又急又难受的模样:“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睫毛掉进去了?”
“别动。”沈霆屿用手指撑开她泛红的眼睛,俯身吹了吹。
许轻轻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眼泪被挤出来一颗,顺着眼角滑落。眼睛里的异物反而被他吹得更深了,卡得她眼睛都张不开。
她气得一拳捶在他胸口:“你越吹越进去了!痛死我了!”
沈霆屿被她不痛不痒打了下,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冷峻面庞上划过一丝无奈。
“先别乱动,我看看。”
他捧住她的脸,一只手托住她下巴,另一只手扣住她乱动的后脑勺,凑近检查。
许轻轻被他固定住了,脑袋动不了,只能仰着脸,手不自觉抓住他衣袖,眼睛半张半闭地眨巴着,嘴里还不停催促:“你快点,我眼睛好不舒服。”
沈霆屿从未这么近距离的看过她。
女人的脸很小,只有他巴掌点大,五官精致秀气,皮肤吹弹可破,几乎看不到一点毛孔。她轻吐的气息拂过他面庞,是才刚抹上去的兰花霜香,就在他鼻息间,呼吸全是女人的味道。
女人的眼睫毛很长,浓密卷翘。
大概她刚才擦脸时,不小心揉了一根进去。
沈霆屿帮她拈了出来。
“好了吗?”她声音闷闷地问。
沈霆屿低低“嗯”了声,她才颤颤巍巍睁开双眼,黑润润的眼珠试着转动了几下。
视线抬起来时,忽然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手掌还扣在她脸上,拇指指腹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她唇角。
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热。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近,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梁了。
沈霆屿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下移,落到她唇瓣上。
刚洗漱过不久的女人唇瓣还透着水润光泽,形状饱满嫣红。
她微微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又忘了开口。
气息拂过他手背,温热、湿润。
沈霆屿喉结滚动了一下,按在她唇角的拇指不自觉收紧了些力道,那片肌肤在他指下微微凹陷,手感唤醒了某些记忆。
许轻轻双眸一点点睁大,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面庞。
他、他要干嘛……
她心跳忽然有点快,整个人定在那儿。
手指将他衣袖揪得很紧,崭新的毛衣都快被她抓得变型了。
就在这时,“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两人无声的对视被惊醒。
许轻轻猛地后退两步,偏过头,同时松开揪着他袖子的手,蜷起来藏回睡衣里,匆忙说了句:“我去开门。”
她几乎是晕忽忽地转身,跑去开了门。
宋谨华站在门外,视线往里扫了一眼,见沈霆屿正靠在媳妇儿梳妆台那儿,儿媳妇已经换上了睡衣,不由会心一笑:“你们还没睡吧?”
“呃,还没呢。”许轻轻低头捋了捋散乱的长发,“妈,您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的。我刚才考虑了一下,想着干脆这个周末办个家宴,请亲戚邻友们过来吃个饭。”
“霆屿要调离京市的事你也知道了。他这一去怕是三两年不会轻易调回来。你们俩结婚也小半年了,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宋谨华看着她说,“这一来呢,也算是给他践行,毕竟他是立功升调嘛。这二来呢……也算是给你俩补上一次婚席,正式地通告一下亲友,你俩结婚的事。”
啊……这。
许轻轻简直犹如雷劈。
大可不必啊!
“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们俩的意思。”宋谨华对着儿媳妇说这话,自然也是说给里头沈霆屿听的。
许轻轻能说什么,这件事,是她能决定的吗?
沈霆屿直了直身,走过来,对宋谨华道:“也好,正好趁这个机会,我把几个战友还有爸的几个世交伯父也请过来。”
就要去新部队了,曹磊他们几个与他并肩作战的老搭档老战友,还有他爸的几位世交伯父,都一直挺关照他的,走之前,怎么也得请他们吃个饭。
许轻轻听着,愈发在心里哀嚎。
怎么还要请战友和老辈子啊?就不能少请几个人吗?什么二表舅二姑妈的,来家里吃个饭就行了,请那么多人,是要搞多大的排场啊啊啊!
宋谨华便点点头,和沈霆屿商量了几句细节,让他明天叫两个勤务兵过来帮忙采买打杂,又对许轻轻说:“你娘家那边,也传个话去通知一声吧。”
尽管知道儿媳妇和她娘家那边的关系不算太好,但许建设毕竟是她亲生父亲,这点礼数,他们沈家还是要做到的。
“哦……知道了。”许轻轻僵硬应了声。
“那行,你们就早点休息吧。”宋谨华笑呵呵地走了。
……
门关上,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轻轻站在门口,背对着沈霆屿,嘴角僵硬的笑容一点点耷拉下来。
呜,她现在只有一个感觉——
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为什么要在宋谨华面前表现的那么体贴懂事啊?现在好了,老太太被她的深情贤惠打动了,非要大操大办,把她隆重地介绍给所有亲朋好友。
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转过身,沈霆屿还靠在梳妆台边,双手抄在胸前,目光不咸不淡落在她脸上。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他说。
许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有吗?我很高兴啊。妈考虑得真周到,还要给我俩补办婚席呢,多好啊!我等的不就是这天吗!”
沈霆屿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是要把她看穿。
许轻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也没心情再演戏了,转过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个蛄蛹就钻了进去,闷声道:“我困了,要睡觉了。”
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
沈霆屿靠在桌台边,看着床上那团曲线隆起的身影,眉梢微不可察提了提,视线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卧室变得很安静。
只有书桌上的老式座钟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往前走。
还开着的窗户外寒风低低呼号着。
许轻轻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男人既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过来入睡的意思。
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几分钟,许轻轻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伸手从床头抄起个枕头,用力朝他扔了过去。
“我麻烦你,能不能把窗关上!”
枕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无误地砸中他胸口,又弹开,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沈霆屿:“……”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枕头。
忽然有点捉摸不透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周末。
天还没亮头, 沈家大院就已经有了动静。
宋谨华起了个大早,不到七点就开始在厨房里烧水,清洗整理餐具, 准备迎接晌午即将到来的客人。
许轻轻翻了个身,抓抓头发坐起来。
她趿着拖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望了一眼。
院子里已经支起了几张大圆桌, 铺着暗红色的印花桌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两个炊事班勤务兵, 一个正在帮忙搬凳子, 另一个正往屋里运送采买的肉菜。
宋谨华今天特地换了身旧式旗袍, 还搭了件棕色皮草坎肩,看起来格外端庄华贵。她站在院子里指挥,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精神头十足, 哪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许轻轻又望了望天, 扶额。
唉,算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
戏台子都已经搭上了, 她这个“女主角”,今天如论如何也得把这场戏演下去了。
反正过了今天, 沈霆屿就走了。
而且沈家的亲戚朋友,大多都是军政界,应该也不会那么关注文艺界。
调整好心态, 许轻轻便没那么抗拒了。
为了维持自己一贯在沈家人面前表现出的人设,她还简单装扮了下,把上次在百货大楼沈霆屿给她买的那件外贸羊绒大衣给拿出来穿上。
又淡淡描了个妆,把头发挽成温婉气质的低丸子头。
收拾完下楼去。
碰到那两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正搬着东西进屋, 看见许轻轻款款走下楼来,都愣了一下,傻傻呆站在那里。
“嫂子好!”个子高一点那个率先反应过来,“啪”地立正,对她行了个军礼。
他手里抬着的一麻袋大白菜哐当掉下去,砸在另一个勤务兵脚上,痛得对方龇了龇嘴,但又不敢乱动,也忙跟着放下东西行礼。
许轻轻朝他们笑了笑:“辛苦你们了,这么早就过来帮忙。吃饭了吗?”
“吃、吃了!”高个子士兵声音洪亮,腰板挺得笔直。
“那行,你们忙。我去厨房看看。”许轻轻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看宋谨华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等她走了,两个小战士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哎,你看清了吗?”被砸到脚的士兵压低声音,拐了拐对方,用只有俩人能听到的音量悄声问。
“看清了。”高个士兵咽了咽唾沫,“咱团长媳妇儿,长得可真好看啊!比宣传画上的明星还要好看。”
“嘘,小声点!别让团长听见。”那士兵赶紧拉了他一把,神色敬畏地往沈家书房瞟了一眼,“团长耳朵可灵着呢,你别找死。”
两士兵悄悄嘀咕了几句,这才赶紧溜去后院忙碌了。
……
厨房里的灶台上,摆着十几个碗碟,调料、配菜、分门别类地码着,整整齐齐。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已经开始炖上猪骨高汤和梅干扣肉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宋谨华正在灶台前忙碌。
“妈,我来帮忙。”许轻轻挽起袖子走过去。
宋谨华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顿时满脸惊艳:“哎呀,这件衣裳穿在你身上可真水灵!对,就得是这样,今几个呀,你就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她笑呵呵地:“厨房这边也不用你帮忙了,一会儿亲戚们就来了,陪霆屿去迎接客人吧。我这边有两个勤务兵呢,等你舅妈还有方大婶她们来了也能打下手的。”
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许轻轻磨磨蹭蹭待在厨房,不想出去。
宋谨华看她一眼,以为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便问:“对了,你娘家那边,知会了没有?”
许轻轻拿起一把芹菜清洗:“嗯,说了。”
她昨天傍晚往炭厂胡同巷口的小卖部打了个电话,特地喊许建设来接的。得知沈霆屿立功升迁,沈家还要办家宴为他践行,许建设在那头愣了愣,语气顿时就变得谄媚起来,连忙说明天一定会来。
许轻轻不喜欢许建设一家人,但血缘身世在那儿,又没办法彻底和他们断绝关系,只能这么不冷不淡地晾着吧。
但许建设和赵梅,还有许曼丽,若是还贪心的想从她这儿捞上哪怕一分利益,都是绝无可能的。
“好了好了,快出去吧。厨房油烟大,别把新衣裳弄脏了。”宋谨华赶着许轻轻往外头走。
回到客厅,许轻轻看看时间,这阵还早,刚过八点,客人都还没来。
她去泡了壶茶,又切了两个果盘,实在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了。
这时沈霆屿从书房里出来。
他今天换了身很正式的军装,还打了领带,修拔笔挺,身形颀长,外套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星星衬得他眉眼深邃冷峻。
比起宋谨华织的那件羊毛毛衣,还是这身英挺军装更适合他。
许轻轻看了他一眼:“一会儿需要我做些什么呀?要见你那些战友和领导,有什么注意事项要提前跟我说的吗?”
她知道部队出身的军人纪律性都很强,更何况今天一次性来那么多,心里还有是有点紧张的。
沈霆屿目光落在女人身上。
她今天似乎特地装扮了一下,这件羊绒大衣很衬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将她的身形勾勒得纤细而挺拔,头发挽了起来,脖颈的线条完全露出来,白净修长,像一只优雅的天鹅。
他收回目光,缓声道:“他们都是群大老粗,不用讲究。你平时怎样就怎样。”
许轻轻“哦”了声。
沈芳菲从楼上蹦蹦跳跳下来,一眼就看见站在客厅里的两个人。
她哥一身军装笔挺冷峻,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而嫂子娉娉婷婷站在她哥旁边,被他高大英挺的身形衬得小鸟依人,浅蓝色的羊绒大衣衬得她肤白如雪,整个人漂亮得好似在发光。
沈芳菲惊得嘴巴差点没合上。
她三两步跳下楼梯,跑到许轻轻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嫂子!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跟我哥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啊,啧啧啧……”
许轻轻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就你贫嘴。”
“嫂子,你不知道,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哥那张冷脸都变得好看了。”沈芳菲笑嘻嘻地说。
沈霆屿瞥她一眼:“去厨房帮妈忙。”
“略。”沈芳菲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我今天也有客人要招待呢。”
得知今天家里要宴请客人,沈芳菲自然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把她几个死党闺蜜,还有秦子明,一块儿邀请上家里来玩。
……
九点半刚过,客人便陆续开始到了。
最先来的,是大院里和沈家关系比较近的几个邻居,其中就有隔壁那个江大婶。
大院里的人,这些时日大多都已辗转听到风声,知道她和沈霆屿结婚了。是以许轻轻态度还算坦然,笑吟吟将人请进了屋里坐。
将近十点钟的时候,沈家的二表舅一家来了。
黑色德国小轿车停在院门口。
二表舅宋谨业跟宋谨华有几分神似,俩人都喜欢怀旧民国装扮,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身材微微发福,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下车,就大声笑道:“霆屿,恭喜恭喜啊!”
沈霆屿带着许轻轻上前,叫了声“二表舅”,又朝后面的二舅妈王桂芝点了点头。
许轻轻跟在他身边,保持着温柔得体的笑容:“二表舅好,二舅妈好。”
王桂枝目光落在许轻轻身上,“啧啧”’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哎哟喂,今儿我可总算是见到甥媳妇儿本人了。难怪霆屿将你藏在家里,不肯带出来给我们瞧,原来竟是个这么俏生生的大美人儿。”
说着捂嘴一笑,笑得爽朗又明利,又从胳膊上的手提袋里掏出个大红包,递过来:“喏,第一次见面,拿着,别跟二舅妈客气。”
这……
许轻轻看了沈霆屿一眼。
沈霆屿微微点头,她才双手接过,乖巧道了声谢。
“舅舅、舅妈,里面请吧,喝杯茶暖暖身子。”
许轻轻站在沈霆屿旁边,感觉自己今天的主要角色就是个NPC,负责接待客人,回几句漂亮话,然后收红包。
等将二表舅一家迎进屋后,许轻轻把那个红包递给沈霆屿。
沈霆屿看她一眼,低声道:“收着吧,这是他们给你的。”
许轻轻眉梢一扬,那你要这么说,我可就当真了啊。
她刚刚悄悄摸过了,二舅妈出手阔绰,里面的票子可不少,没有八十也有一百。
她正要说话,突然一个大嗓门从院子外传进来:“老沈!你小子,今天我可不能放过你,必须得跟你好好喝几杯!”
两人转头,便看见几个穿便装的军官从矮墙外走了过来,一马当先的,正是沈霆屿的老搭档兼政委,曹磊。
沈霆屿嘴角罕见地露出抹笑意,迎过去:“今天酒管够,随便你喝。”
曹磊大步上前,用力捶了一拳他的肩,几人正有说有笑呢,突然转头看见站在几步开外身姿袅娜的许轻轻,忽然就噤了声。
过了好几秒。
“好啊你!老沈!”曹磊回头冲几个战友嚷嚷,“你们看你们看,老沈这家伙可真是不够意思!弟妹这么漂亮!他竟藏着掖着,今天才让我们见着真人!”
后面那几个沈霆屿的战友看见许轻轻,也都愣了一下,然后齐齐看向沈霆屿,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你这小子,命也太好了吧?
竟然娶到这么一个天仙下凡似的老婆。
许轻轻知道这时候该她上场了。
便上前,落落大方和沈霆屿几个战友打招呼,不管是笑容还是礼仪,都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几个大老爷们见了,更是酸溜溜,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起来。
“老沈,在部队可从没听你提过老婆,你小子嘴也太严了。”
“就是就是,待会儿必须得先罚他三杯!”
沈霆屿微微提了提眉峰,表情晏然自若,既不反驳也不接茬,只道:“就你们几个那酒量,我让你们三杯又如何?”
“哟,今儿有老婆在,嚣张起来了啊!”
“老曹,咱哥几个今天必须给他灌趴下!”
他们站在院子里哈哈大笑。
沈霆屿眼底亦有几分少见的松弛和放松,许轻轻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
就在几人高声阔谈时,许建设一家子来了。
“那行,你们忙,我们就先进去了。”曹磊拍拍他的肩,扫过一旁的许轻轻,给了沈霆屿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
许轻轻远远看见许家一行人,脸上的笑容立马淡了一瞬。
又很快恢复刚才的标准笑容。
赵梅今儿特地烫了个头,穿着件暗红棉袄走在最前面,走路神气活现的样子,好像她才是这里的主人。许建设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和几罐麦乳精。
许曼丽上周才刚来过沈家,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辗转失眠了好几个晚上,怄得她没到三个月就开始出现了孕吐反应,短短一周,人都给折磨瘦了好几斤。
昨日里许建设下班回来接到电话,得知沈霆屿立功升迁,沈家要办家宴请亲友吃饭时,她好不容易顺平的心又开始不平静了。
前世里,根本就没这事。
沈霆屿去滇南战场,确实是立功了,也确实被升迁调任去了冀北。
但她那时候在沈家,和沈霆屿的关系非常冰冷,他回家几乎连半句话都不和她说。
宋谨华也对她不满意,时不时就挑她的刺,不是说她这里做得不好,就是说那里不好,还动不动就训诫她规矩。沈芳菲那个死丫头更是没大没小,整天把她当保姆使唤,同学到家里来了,还让她去给她们端茶倒水。更不要提办什么家宴了。
今日许曼丽来得不情不愿,可她又必须要亲自来看一眼才算甘心。
一进沈家大门,许建设连忙堆笑把带来的东西送到沈霆屿手上:“女婿,你受累了!这回立功升迁,可是大大的好事啊!以后我们老许家,也能跟着你沾沾光了。”
赵梅也笑呵呵挤上前:“是啊是啊,我们沈女婿实在是太能耐了,这官也越当越大!你高升了,可不要忘了我们呀!”
许轻轻听到这话,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真是晦气。
那赵梅一边说着话,眼睛却四处乱瞟。
她瞧见院子门口,停着几辆亮瞎人眼睛的天价进口轿车。
沈家院子里摆着五六张大圆桌,那桌上的印花桌布都透着股气派,还没开始上菜呢,就已经先摆上了瓜子糖果和整条的香烟,甚至每桌还有一瓶上好的茅台。
旁边的桌子上,堆满了各位亲朋好友送来的贺礼,盒子大大小小摞跟小山似的。
透过厨房,还能看见厨房里有两个炊事班勤务兵在忙前忙后,灶头上肯定炖着大鱼大肉,满院子都能闻到飘出来的香味儿。
席桌虽然不多,但这规格,却比她吃过的任何一次酒席都要讲究。
赵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原本这些,都是该她的亲生女儿曼丽享受的,住二层独栋小楼,家里有勤务兵使唤,办个家宴比人家办婚礼排场都大……可这等好事,现在却偏偏落到许知卿那个小贱蹄子的头上去。
赵梅咬咬牙,把涌上的那口酸气咽了下去,却忍不住转头瞪了许曼丽一眼。
没出息的东西,未婚先孕却怀上个穷拉脚的种,还要死要活非嫁给他不可。
等着吧,这辈子有你受的!
许曼丽沉着脸,没理会她妈。
她目光从院子里那些穿着体面的客人身上扫过,又扫过那些大圆桌摆放的烟酒糖果,最后定定落在沈霆屿身上。
他穿着军装,站在院檐下,正和曹磊几人说着什么,一向冷峻疏离的脸庞此时竟有几分松弛懒散之态。
而许知卿站在他旁边不远处,正弯腰给王桂芝八岁的小儿子剥糖,她身上那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让她在人群里格外醒目,整个人好似被朝升的冬阳镀上了一层光。
一个女人,结婚后过得幸不幸福,从她的状态就能看得出来。
短短不到半年,许知卿就从从前那个黯淡、土气、怯懦,登不上台面的乡下村妞蜕变成如今耀眼的模样。
不是沈霆屿给她的底气,又能是如何?
许曼丽是指甲蓦地掐进掌心。
上辈子,站在沈霆屿身边的那个人,是她。
这辈子,站在这里当女主人,接受众宾客恭贺羡慕的,本该也是她……
可这一切都被她自己给毁了。
不,我绝不后悔!
重生一世,我做的都是正确的选择。
许曼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神死死地盯着许知卿的方向,等霍晓军重新振作起来,下海经商发达了,成为首富后,她的好日子会到来的。
就在这时,她看见沈霆屿朝许知卿走过去,一把将那小孩托着腋下举了起来,小孩咯咯笑着去把玩他的肩章,他也不恼,任由那沾满糕点渣的手在他军装上摸来摸去。
许知卿便拿了方手帕,给小孩擦手。
沈霆屿就那么抱着小侄子,低头逗了逗他。
在许知卿上前给小男孩擦手时,他侧过身,脸上虽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女人脸上,没有移开过。
隔得远,许知卿捏了捏小孩胖嘟嘟的脸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院廊下,沈霆屿的嘴角竟然浅浅弯了一下。
女人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孩进屋去了,沈霆屿还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许曼丽掐进掌心肉里的指甲。
因太过用力,咔嚓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临近开席时, 院外又传来汽车引擎声。
只见几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由远及近,缓缓在沈家大院外停成了一排。
定睛一看,车牌号打头竟是红字的。
门口的勤务兵看见那几辆车, 腰板顿时挺得笔直,“啪”地立正,神色肃穆地朝着车门的方向敬了个标准军礼。
在院子里闲话家常的客人们也纷纷一静,朝那边看了过去。
沈霆屿大步走过去, 军靴沉稳。
许轻轻正在客厅里逗小孩儿, 沈芳菲几个同学刚才也来了, 围着她叽叽喳喳的, 根本脱不开身。
察觉院子外面的喧闹声忽然安静了下来,她侧目朝外看了眼。
门口的轿车停稳后,几扇车门同时打开,几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从车里下来。他们年纪都在五六十岁上下, 肩章上的星星十分醒目。
这几位一看就是大佬, 尤其是为首的那位,头发已经有些花白, 但身形依然笔挺矍铄, 腰背挺拔,走路的时候步伐缓慢, 但每一步都带着不怒自威气场,让整个院子都多了几分庄严。
沈霆屿迎上去,抬手敬了一礼:“李伯伯。王叔, 张叔,林叔,您们来了。”
几位大佬笑容和善,看着沈霆屿, 满是欣怀。
那位被他称为“李伯伯”的大佬用蒲扇般的大掌用力拍了拍他肩,朗声笑道:“好小子!干得不错。你在滇南那边的战事,我听说了,没辱没你爸当年的英勇丰采,也没给叔伯几个丢脸。”
沈霆屿淡笑,荣辱不惊:“比起我爸,还有各位叔伯,霆屿还差得远。”
“趁年轻,多历练。将来终归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啊。”大佬感叹。
沈霆屿颔首,把他们往院里请。
“对了,听说你结婚啦?”另一位大佬笑呵呵问。
“是。”沈霆屿应着,抬起头,目光越过几位长辈,朝屋子里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庭院。
许轻轻接受到他目光,微微一僵。
她在心底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起身走出去,同时表情迅速调整,等走到院子里时,已然是一副温婉贤惠妻子的模样。
沈霆屿向几位叔伯介绍:“这便是我爱人,许知卿。”
尽管他语气沉稳平淡,跟介绍一个战友没什么区别,但许轻轻听到那句“爱人”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但她时刻谨记,自己个演员。
就算对手说了再离谱的台词,她也会面不改色地把戏接下去。
她立马眉眼一弯,带着点腼腆含蓄地上前,朝几位长辈行了一礼,坦然迎接几位军政界大佬目光犀利的打量:“几位叔伯好。”
李上将看她一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见世侄这新婚小妻子仪态端方不卑不亢,眼神亦清澈明净,那双阅人无数的虎目才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好,好。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也该放心了。”
沈霆屿闻言无声看许轻轻一眼。
她在几位长辈面前表现得乖巧伶俐,嘴巴也特别甜,哄得一向严肃铁面的老将军们都开怀大笑。
而几位大佬也早有所准备,正式见过许轻轻后,也都满意地掏了个红包给她。
站在角落里的许家人,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赵梅眼珠子瞪得差点没掉出来!
她站在院子东侧,正和沈家隔壁邻居江大婶攀关系,手里还端着杯茶,东施效颦地学着上层人士附庸文雅。只是此时那杯茶歪歪斜斜举在半空,却忘了喝。
她目光从那几辆黑色轿车,移到那几位下车的大人物身上,看着沈霆屿带着许知卿那小贱人向那几位大人物介绍,许知卿还收到了几个厚厚的大红包,嘴角的笑容顿时僵在那里,怎么都不平静了。
“那些人是谁啊?”她假装不经意地问江大婶。
“那位你都不认识?那可是李上将,国F部副部长。后边那几位,是林司令员,还有……”
赵梅听着,只觉得耳朵一鸣,脑子里只有嗡嗡的响,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手一抖,茶杯里的水差点没洒到自己身上。
“哎哟喂……”她忍不住捂住胸口呻唤起来。只要一想到,若是当时爬上沈霆屿床的人是许曼丽,今天这一切荣华富贵都该是她和自己女儿来享受,眼前就止不住地发黑,脸上也一阵白一阵青,胸闷气短呼吸困难,跟要厥过去了似的。
“哟,许家大嫂,你这是咋滴啦?”江大婶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
“没、没事……”赵梅摆摆手,嘴唇却哆嗦得厉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刚才站久了,有点头晕。”
江大婶将信将疑看她一眼,扶着她到角落的长凳坐下。许建设正在另一桌跟人攀谈,余光瞥见赵梅脸色不对劲,忙过来,没好气道:“你又怎么了?”
赵梅没说话,眼睛还死死盯着院子中央的方向。
这时宋谨华和沈芳菲也从屋子里迎出来,正和那几位大人物在寒暄,几方看起来关系熟稔。沈芳菲竟然像跟父辈撒娇一般,亲昵地挽着那位李上将的胳膊在索要什么。
赵梅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许建设。”赵梅蓦地抓住许建设手腕,“一会儿你就去找沈霆屿,跟他说借车的事!”
“这……”许建设眉头一皱,“今天这么多人,我哪好意思开口?”
“你不好意思?你亲闺女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梅狠狠瞪他,语气又酸又嫉,“你没看见这排场?那些大人物,随便哪个动动手指头,就能弄几辆进口车来。你去跟沈霆屿说,让他帮忙张罗张罗,又不是让他自己出车。他是许家D 女婿,你是他岳父,这点面子都没有?”
许建设想了想,沉吟道:“好吧,一会儿我找个机会跟他说。你赶紧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的。”
……
几位大佬日理万机。
简单吃了个饭,便匆匆走了。
其他人这顿践行宴一直吃到下午三点多,才算结束。
宾客陆陆续续告辞,院子里还满是热闹过后的余韵。
大圆桌上的碗碟盘子还没来得及收拾,两个勤务兵在帮忙收板凳,太阳慢慢偏西,斜斜地照进来。
沈霆屿被曹磊他们灌了不少酒。
几个老战友难得凑在一起,又赶上他升迁,大家起着哄轮番上阵敬酒,作为今天D 东道主他不好推辞,一来二去就多喝了几杯。
他酒量不算差,但白酒后劲大。此刻站在院门口送客,身形依然笔挺,说话依然利落,只是耳根和脖颈却泛起一层不易觉察的薄红,眼神也比平时多了几分恣散。
已经醉得有些踉跄的曹磊,走的时候还一个劲地拽着他的肩膀,大着舌头道:“老沈,你可太不够意思了!自己一个人跑去冀北,想当年……我们四年军校同窗,五年部队搭档……不、不行,我得再跟你喝两杯……”
沈霆屿有些无奈,扶着他道:“行了,就你这酒量,别逞能了。”他看向其他几个战友,“赶紧的,把他送回去,别在这儿耍酒疯了。”
将人塞进吉普车里,车门关上。
耳边才终于安静了。
许轻轻在另一头的廊檐下,陪着宋谨华一起送最后一波客人。
今天扮演贤妻良母,她脸都快笑僵了。
就连一向活力满满的沈芳菲,今天都给累着了,送走她几个同学后,立马就回屋瘫上了。
倒是宋谨华今天忙碌了一天,脚几乎就没粘过地,看着还没什么疲态,也许是她心里边高兴,整个人跟打了个鸡血似的,精神头十足。一直到把客人们都送走后,还有精力张罗着收拾桌椅。
那头沈霆屿把战友们送走后,抬手捏了捏酸胀的眉骨,正要转身往回走。
一直在旁边等着的许建设趁这机会,赶紧走到沈霆屿面前去,搓了搓手,脸上堆着讨好又谄媚的笑。
他张嘴,磕磕巴巴地开口:“那个……沈女婿啊,叔、呃爸,爸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沈霆屿侧首看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微微敛了敛下巴,示意他说。
许建设又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赔着笑:“就是,那什么……这不我们家曼丽下月十五也要结婚了嘛。你是不知道,她找的那个夫家,跟你完全不能比,穷酸潦倒得不行,我和她妈当初无论怎么骂她,她都不听,把她妈都给气得进了医院……”
“说重点。”沈霆屿淡声打断。
“呃……”许建设有点尴尬,“就是,霍家那边那个条件吧,实在是……唉,拿不出手。”
他说着脸上露出为难神色,小心翼翼地道:“我就寻思着,能不能请你帮忙给借几辆车,到时候好歹也给曼丽撑撑场面?不用多好的,就……就今儿你家来的那几位亲戚开的那种小轿车就行。”
说到小轿车的时候,许建设眼睛忍不住发亮,目光不自觉往院门口那一排气派的进口轿车瞟过去,眼神甚至贪婪地在那几辆红字车牌上流连忘返。
心头忍不住幻想,若是这几辆红牌车,能有一辆出现在他许家,那往后谁敢不求着他许建设……
听完许建设道明来意。
沈霆屿的眼眸缓缓眯了起来。
他转过身,讳莫不明地盯着许建设。
许建设以为他在为难,赶紧又补了一句:“就借一天,就结婚那天用用,用完马上就还,保证不会给他们弄坏的……你看……能不能帮爸这个忙?”
沈霆屿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八风不动,看不出喜怒。
他目光落在许建设那卑躬屈膝的谄媚脸上,停了两秒,又缓缓移开,看向不远处正和宋谨华一起笑盈盈送客的许轻轻。
似是想到什么,半晌,他冷冷嗤了声。
许建设听他冷笑,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讪讪地。
他搓着手,躬着腰,忐忑地站在沈霆屿面前,等待着他答复。
沈霆屿盯着他的眸子深不见底,冷冽得像一潭寒泉,里面压着的东西,莫名让许建设后背发凉。
“我还记得,那日,知卿回门,说你只给了她一百块嫁妆。”
沈霆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淡,“连件像样的新衣都没给她置办,还是让她穿着补丁衣裳出嫁的。”
许建设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但沈霆屿没给他机会:“现在你却来跟我借车,给你另一个女儿许曼丽撑场面?”
许建设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下,喉咙里发出含糊地声音:“那…那不是、当时,条件不好嘛……”
“条件不好?”沈霆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居高临下,垂眸审视他。
那目光凉薄,有一种令许建设畏惧的冷。
“条件不好,所以大女儿穿的确良,二女儿穿补丁衣裳。条件不好,所以大女儿在家当小姐,二女儿当丫鬟。”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许建设,你是当我是傻子,还是当许知卿是傻子?”
许建设被说得哑口无言。
脸上血色褪去,顿时变得煞白。
“……”他喉咙一阵嚅动。
“车的事,想都别想。”
丢下这句话,沈霆屿漠然转身而去,步伐笔直冷峻,没再看许建设一眼。
那边,许轻轻帮着宋谨华收拾完桌上剩下的瓜子糖果,一转身,看见沈霆屿从院门口那边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比平时沉缓了几分,军靴踩在青砖地上,修挺双腿迈步间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恣懒。
院墙外的暮色已经漫上来,灰蓝色的天空映着他的脸,逆光看不太真切,只看到轮廓锋利的下颌线,和那双比平时多了几分雾光的眼睛。
走到近前,许轻轻才发现他的耳根和脖颈都泛着红,眼神也不像平时那样冷峻锐利。
说不出来的感觉,整个人漫不经心地。
这是……
“喝多了?”她走上前问。
沈霆屿在她面前站定,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定定看了她几秒。
许轻轻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的。
半晌,沈霆屿收回目光,垂下眼睑,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几分沙哑:“嗯,是有点醉了。”
许轻轻惊讶,还以为以这人冷硬倨傲的性格,只会轻描淡写地说句没事呢,没想到,他竟也会承认自己酒量不行呀?
她正想取笑他一句。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霆屿忽然伸手,扣住了她手腕。
那手掌因酒意而滚烫,指节修长有力,贴在她纤细腕骨上,然后缓缓往下一滑,将她小手包裹进大掌中。
许轻轻一愣:“……?”
沈霆屿牵着她的手,转身往屋里走去。
许轻轻瞪大眼,眨了眨,又眨了眨。
被动地跟着他步伐走了两步,疑惑地看着他背影。
这是喝的什么酒醉得这么厉害?
崩人设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许轻轻跟着沈霆屿走了几步,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被他牵着迈过了门槛。
客厅里,沈芳菲正窝在沙发上啃苹果, 一只脚翘在扶手上,今天跟着忙碌一天,累得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听见脚步声,她叼着苹果抬头, 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她那一向克己复礼, 严于纪律的大哥, 居然在光天化日, 大庭广众之下,大掌严严实实地裹着她嫂子的手!!
还十指相扣,密不透风!!
沈芳菲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溜,苹果都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许轻轻看到沈芳菲脸上露出暧昧的吃瓜神情, 立马把手从沈霆屿掌心里抽了出来, 若无其事地背到身后,说:“那个, 你哥喝多了。”
“哦……知道, 我都懂的。”沈芳菲笑嘻嘻说。
许轻轻:“我扶他上楼休息。”
沈芳菲:“嗯嗯,明白, 应该的。”
许轻轻:“……”
这丫头自己和同校男同学悄悄早恋,就看什么都满脑子恋爱泡泡,若是放到现代, 一定是那种专磕假爆料的CP粉。
“你自己先上楼歇会儿吧,我还得去帮妈收拾院子呢。”她看沈霆屿一眼,不想管他了,便转身往外走。
沈霆屿站在玄关处, 目送她走到院子,又淡淡瞥了眼沈芳菲,慢慢将手插进裤袋,这才转身上了楼。
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还残留着许轻轻早上收拾过的痕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在床头,窗帘半拉着,太阳从窗外西边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橘色的暖调里。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解开领口的扣子,把领带从衣领里抽出来,扔在床头柜上。
又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些,院子里的景象落入眼底,许轻轻正弯腰把两把椅子搬到墙角,忙碌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
沈霆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驻了会儿,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桌子上放着几本书,厚厚摞在一起。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那是本英汉翻译词典,书页里夹着张枯枫叶做的书签和一支铅笔。他随手翻了翻,里面竟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把词典放回去,又拿起下面那本。
这本封皮是淡绿色的,书名印着几个英文字母,边角有些磨损了,看得出来,它的主人经常翻阅它。
沈霆屿认出来了,这本书正在上次她放在床头柜,被他发现后她藏起来的那本。
他把书翻开,闻到一股淡淡的纸墨香。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一段用铅笔轻轻划了线的句子上。
那行英文写的是——
“Dont believe in the first impression, only by developing a calm and dignified mind can you counteract the effect of strong emotions.”
“不要相信初次印象,只有养成平静而沉稳的心态,才能抵消强烈情绪的影响。”
沈霆屿站在桌台前,暮色从窗外透进来,落在那页纸上,把那些英文字母照得朦胧。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把书合上。
过了会儿,他索性走到床边坐下,躺靠在床头,双脚交叠搁在床尾,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那本名叫《傲慢与偏见》的书。
……
许轻轻陪宋谨华收拾完院子,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两个勤务兵告辞离开,宋谨华好说歹说留他们吃过晚饭再走,但两名士说什么都不肯留下,坚持走了。
宋谨华捶着肩膀,这才感觉有些累。
“霆屿呢?”
“他被几个战友多灌了几杯酒,许是醉了,在楼上休息呢。”许轻轻回道。
宋谨华便点点头,说:“行,晚饭就将就中午的剩菜吃吧,你看着弄。哎哟……我这腰不行了,也得去躺会儿。”
“嗯,妈您去歇着吧。剩下的事交给我。”许轻轻扶着她进了屋。
今天六桌酒席,剩的大鱼大肉和菜可不老少,大院邻居们走的时候还让她们打包了些走。就这剩下的,估计都还够沈家人吃上个把星期的。
宋谨华回屋后,许轻轻在厨房里把剩下来的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里,不一会儿就将几个抽屉塞得满满当当。
中午大家都吃得多,晚上许轻轻就特意将晚饭时间延到七点。
宋谨华都已经打了个盹儿起来,沈霆屿还是没下楼来。
“算了,他一年到头也难得像今日这样放松一下,让他多睡会儿吧,不用去叫他了,我们先吃。”
几人吃完晚饭,又帮着把碗筷收拾干净,厨房归置妥当,才坐到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
许轻轻时不时就瞟一眼墙上的挂钟。
到了九点,她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起身上楼。
推开卧室门,里面只亮着床头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昏黄黄的,把整个房间拢在一团暖色的光晕里。
沈霆屿长腿交叠躺在床上,上半身半靠在床头,头微微偏向一侧,枕头的边角被他压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他闭着眼,呼吸很沉,胸口平稳地起伏着,酒意还没有完全退去,脖颈下缘还泛着一点红晕。
许轻轻见他手背压着本书,走过去,把那本书从他臂下轻轻抽了出来。
合上封皮一看,竟是这本书……
“喂,醒醒?”她拍了拍他的脸。
沈霆屿的手指动了一下,却没醒。
许轻轻:“……”
她盯着他睡得沉沉的面庞看了会儿,叉腰,抬头,望了望天,转身进卫生间去洗漱。
刷着牙时,她看着镜子,忽然狐疑地想,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晚饭不下楼吃不说,还从下午一直睡到现在还没醒。喝了几斤啊,醉成这样?
洗漱完,回到卧室,沈霆屿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许轻轻站在床前,双手抄胸看了他好半晌,叹了口气,认命地绕到床另一边。
她掀开被子,侧身坐在床沿,又叫了他一声:“沈霆屿?”
还是没回应,睡得很稳。
许轻咬了咬牙,便把他往里推了推。
男人身高腿长,肌肉健实,比看上去还要沉。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从床中间推到床左侧,腾出一点足够她躺下的空位。
拿起另外一个枕头时,许轻轻真想给他一攮子。
她瞪着他,虚虚挥了挥拳,才转身躺下。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灯光昏暗。
许轻轻背对着呼吸均匀的沈霆屿,侧身躺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睡不着。
过了会儿,她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个身,面朝沈霆屿的方向。
男人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被子底下的胸膛微微起伏,像一座沉默的山。
床头柜的台灯,正好落在他一侧脸庞。他的五官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很深邃,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即便是睡着了,也带着几分不容侵犯的疏离感。
可他飘过来的呼吸里,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酒意,让这张脸神圣不可侵犯的冷峻感多了一丝蛊惑。
许轻轻盯着他的脸,目光从他额头慢慢往下移,经过眉骨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的眉骨靠近眉尾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黑痣。藏在那道浓黑的眉毛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许轻轻盯着那颗痣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冷硬肃杀的气质,偏偏眉骨上长了这样一颗艶昳的痣,像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等着某个偶然的时刻被人发现。
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向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喉结。
灯光把他的喉结照出一小块凸起的阴影,随着呼吸缓慢地上下滚动。
许轻轻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在心头默念了三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
翌日清晨,许轻轻迷迷糊糊醒来。
睁开眼,便看见沈霆屿正背对着她站在床边,身上的军装外套已经穿上了,正弯腰系军靴鞋带。
听见动静,他转身看她一眼,嗓音低沉:“你醒了。”
许轻轻昨晚翻来覆去烙饼直到深夜才睡,这阵脑子里的意识还有点没回笼,她打了个哈欠,问道:“几点了?”
“还早,你可以再睡会儿。”
沈霆屿系好鞋带,拿过床头柜上的领带,动作熟稔地绕过衣领,手指翻飞间打出一个规整的领结。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白色的衬衫领口和深绿色的军装上,肩章上的星星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与昨晚那个醉酒微醺睡得不省人事的男人,判若两人。
许轻轻虚着眼睛懒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立马一个翻身弹坐而起。
这时的沈霆屿已是恢复一身军装笔挺,神色从容冷峻地站在床边,看着她。
“许知卿。”他叫她的名字。
许轻轻抬头看他,目光还有些茫然:“啊?”
“我就要走了。”他平静地说。
“哦。”她下意识应了一声。
但话音一落,立马意识到这反应不大对,不符合她的贤惠娇妻人设。于是立马调整表情,眉眼微微一垂,哀婉地点了点头,面露依恋语带不舍地说:“嗯,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家里的。妈和芳菲有我呢,你就放心吧。”
沈霆屿深深看了她两秒。
薄唇微动,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将卧室门拉开。
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了下头。似是在等什么,却没等到,才朗身阔步下了楼梯。
许轻轻见他出门了,也一个翻身坐起来,匆匆披了件外套,跟着下了楼。
黑色的吉普车已经等在院子外边了。
警卫员坐在驾驶座里,八点钟准时到达沈家,来接他们即将到冀北上任的特种重装旅副旅长去今日举行的功勋表彰大会。
许轻轻听到宋谨华不停地在跟沈霆屿叮嘱着,让他一路小心,到了那边给家里打电话。沈芳菲也特意晚了两小时去学校,等着一起送她哥。
许轻轻忙小跑过去,和沈家母女一起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目送沈霆屿上车。
沈霆屿站在车前,回身望了一眼。
女人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匆匆跑来送他。
鼻尖被冬日早晨的冷风冻得红红的,头发都忘了梳,还不停地垫着脚眺望他车的方向。
比起上一次他去滇南。
这一次,她殷殷急切的神情,终于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还是在演戏:)
第46章
吉普车驶出军区大院, 直接拐去了京西城区的大路。
今日陆军政治部大礼堂,有一场特殊的功勋表彰大会。沈霆屿要在这里为全体部队军官做一场述职报告,领取属于他的功勋荣耀, 才会奔赴新的岗位。
大礼堂庄严肃穆,红旗招展。
振奋人心的纪律标语横挂在礼堂四周。
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红色横幅——“功勋表彰大会暨作战经验报告会”。
横幅下方,五面红旗从两侧向中间聚拢, 簇拥着正中央那枚巨大的军徽。
十几位首长端坐台上, 目光炯炯。
台下坐满了陆军团级以上干部, 起码几百人, 但严格的纪律让整个会场安静得落针可闻。一眼望去,礼堂里皆是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汇聚成一片耀眼的光。
沈霆屿走上讲台,在话筒前站定, 抬手向台下敬了个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