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VIP]
鹿柚忽觉一股失重感侵袭, 像是落入水里,被黑暗吞没的同时身体被挤压,空气似都在顷刻变得稀薄。第一时间涌上来的情绪不是害怕, 而是一阵茫然,鹿柚呆呆的,似乎连声音都失去了,仿佛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大水缸中。
紧接着,待他稍稍反应过来了点,登时呜咽一声, 呼唤道:“师尊。”
话落, 肚子上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了一圈, 紧接着将他一拽。重获光明的刹那, 他看到了左雪朝的脸。
“大、呜……师兄。”
左雪朝低眸,视线从他脸上的泪痕一扫而过,道:“是我。”
真的是大师兄,鹿柚眼泪一止, 即刻便想手脚并用地缠上去,爪子在半空中挥了挥,什么也没抓到。他怔怔地仰起脸看着大师兄, 左雪朝同他对视。
少顷,鹿柚默默收回手,“谢、谢大师兄,对不起。”他回想起了自己弄脏过大师兄的衣服。
左雪朝看着鹿柚低下脑袋,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发顶对着他,也没问人为何道歉, 径自打量起周遭。
方才左雪朝率先觉出不对,千钧一发之际在鹿柚身上打出一道子母传送符, 待后者被传送走,他念动符咒紧随而来。
这里似是一个独立的空间,抬脚一踏,周遭就变得一片昏暗。他将灵力覆之于眼,再次扫去,便见目之所及皆是枯骨,脚下同样聚着一圈白骨,空气中仿若还残留着尸体腐烂之后的臭味,凝聚在这些白骨之上。
左雪朝神色有些难看。
鹿柚感觉腰上的束缚一松,再抬起头,视野虽然变得模糊了一些,但他仍能辨别到大师兄眼睛上覆了一层白纱,立刻担忧道:“眼睛、受伤?”
左雪朝淡淡开口,尾调微哑,“无事。”
即便蒙覆住眼睛,乘霄境的神识却依然能清晰感知到身周的一切,左雪朝感觉额角有些抽疼。
“灵、”
“……灵……”
嘶哑的声线不知从何处传来,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左雪朝眼眸微阖似在感应,下一刻,只见他十指翻飞,数道符纸飞出,无火自燃,金光将四下照出一片明亮。在他身侧,鹿柚看清周围后瞪大眼睛,立马又把嘴巴捂住,以防自己又被吓哭。
金色的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所谓的枯骨尽皆如蛛网般寸寸碎裂开来,直蔓延至天际。炽烈的火光大盛,伴随着一阵琴弦之声,清越如击缶的嗓音在耳旁炸响。
“破——”
“小不点!”凌尧收起惊弦琴,飞快冲过去,一把将鹿柚抱住,上上下下摸索,“没事吧。”
“左师兄,”其余众人皆围绕上前,看向雪绸覆目的左雪朝,“左师兄的眼睛……”
左雪朝解下绸带,“我无事。”
凌尧转头看了看他,旋即收回视线,皱着眉头,“刚刚在里面看到可怕的东西了吧,不怕……三师兄在这里。”
他不说还好,这一开口,鹿柚立刻眼泪汪汪,一股脑往凌尧身边拱去,眼泪鼻涕糊了凌尧一裤腿尤不自知。
凌尧毫不在意,心里愧疚得无以复加,“是三师兄不好,三师兄没看好你。”他既然把人带来,自是要将人保护好,何况……他的小师弟如此乖巧懂事,还会撒娇。
余光中,左雪朝已不忍再看,转过头去。
待凌尧将人哄好,折腾一天的小孩终于哭累了,在他臂弯里睡了过去,他这才重新望向大师兄,“那些影族好像在针对我们。”
左雪朝肯定了他的猜测,眼神落到鹿柚身上,“准确来说,是在针对小师弟。”
凌尧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如果说刚刚第一次遇见影族时他还没能反应,那么第二次,对面再次将目标锁定在鹿柚身上,那么他已然能够确定。
凌尧同左雪朝相视一眼,心下都了然——小师弟身上具有一种特殊灵脉,影族兴许是有所察觉。
也就是说。
从他们进入幻境起,就被盯上了。
凌尧身侧的手紧了紧,周身气压极低。
“我既带他涉入险境,不论如何,也要将人平平安安带回去。”若有万一,纵使师尊不罚他,凌尧也愿自断经脉。
左雪朝看出什么,道:“破境之事,我已有头绪,你切莫冲动。”
凌尧抿唇,没说话。
鹿柚这一觉睡得不算安稳,没多久就醒了过来。这里像是一处山洞,里面燃了篝火,洞外天光依旧——显然幻境中不受外界天色影响。他刚醒,凌尧就发现了,“怎么不多睡会?”
“啊?”鹿柚没听清三师兄说了什么,对方声音太小了,似唯恐惊扰到什么。
凌尧耳根微热,清了下嗓子这才继续:“还睡不睡,不睡的话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鹿柚凑过去,凌尧手里拿着一个小奶壶,晃了晃,而后打开瓶口放在他鼻端,带着诱哄的口吻道:“想不想喝?”
“嗯嗯!”鹿柚猛点头。
凌尧继续晃,见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还是不忍再逗下去,将奶壶送到他嘴里,鹿柚张口衔住。清甜的滋味在唇齿间弥漫,丝丝缕缕的暖流汇入身体,让他瞬间精神抖擞起来。
只一壶奶,鹿柚就饱了,这才打量起周围。
洞中看似不大,却正好将所有沧涯宗弟子装下。一众内门弟子靠坐在一处,鹿柚跟凌尧待在一边,而左雪朝单独一隅,他所在之处,下方垫了一层薄纱,俨然是洁癖又犯了。
凌尧偷偷问鹿柚:“你们先前被拖入影域中看见了什么?”影域便是影族的种族特性,可以将敌人拖入自己所创造的影域中。
当然,面对修为高出自己的,影族也无法将之拖入影域,即便拖进去也会被轻易破除。
故此左雪朝只几张符纸,加之凌尧在外感召,影域便不攻自破了。
鹿柚想到那副场面,小身子颤了颤,凌尧见状正欲转移话题同时再把人好生安抚一下。但没等他有所动作,小家伙鼓足勇气,坚强地回忆起那影域中的画面并向他描述出来。
凌尧顿时了然。
“哭了吗?”他摸摸小孩发顶,轻声问。
鹿柚先是顿了下,虽然一开始想哭,但是被他自己用手捂住了,遂对三师兄摇摇头。
没哭!
凌尧有些诧异,桃花眼微挑,语调调笑道:“那我的小师弟还是个小勇士。”
鹿柚听到‘小勇士’时眸光闪动,随即用带点不确定的口吻问:“是夸、吗?”
凌尧一滞,想起了初见时他说对方‘长得真丑’,这句违心的话也不知怎么说出口的。小团子一双眼睛大而乌黑,澄澈如洗,白皙的皮肤如上好的羊脂玉,精致的小脸微微带了一点粉,柔软细嫩的触觉让人流连。
更遑论他的小师弟性格好得出奇。
很多东西都不懂,也不知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凌尧慢慢伸手,他把鹿柚抱坐到腿上,边答:“自然是夸奖。”
末了,他用毫不心虚的口吻道:“我的小师弟是整个修真界最勇武的小孩。”
话音落,鹿柚总算长出些肉的脸颊上浮起一个笑,会说话的眼睛闪闪发亮,小模样俏生生、白嫩嫩。
凌尧直上手去揉,继续:“先前三师兄说你丑,是师兄的不是,以后不会了……我的小师弟是整个修真界最好看的小孩!”
鹿柚似懂非懂,他后来便隐约明白三师兄那不是在夸他。此刻听三师兄夸他好看,心里默默把之前记在心里的小本本划掉。
少顷,凌尧只听耳边响起一道细细的稚嫩嗓音。
“三师兄……勇武。”
那声音慢吞吞,软绵绵,还在接着往下。
“三师兄……好看。”
凌尧有一瞬的怔然。
就好像口腔里被酸拧草制成的丹药填满,酸涩溢满整个口腔,然在下一秒蓦地被塞入一颗蜜饯,那滋味百转千回。
他搂着鹿柚的手紧了紧。
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如此有礼貌,用最大的善意回报待他好的人。明明胆小,可他仍然愿意鼓足气,小心翼翼地从软壳中伸出自己试探的触角。
只因他们是堪比家人的存在。
凌尧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向来张扬恣意的眼眸柔和得不可思议,缓缓从梗着的喉头低低吐出一句:“小师弟。”
“以后我唤你啼奴,可好?”凌尧询问,这是他给小不点起的小名,现在已经不止是合适那么简单了,这是他给小师弟独特的称呼,有着不一样的意义,“我父、亲母亲会在孩子出生后取一个小名,三师兄给你取的怎么样?”
鹿柚仰起脸,听到他提起父母时恍惚了一下,待听完他的话,连忙点头。末了生怕三师兄反悔似的,抬起爪子扒拉住人脖子摇晃,一叠声儿道:“好……好好。”
凌尧好笑地拍拍他手背。
鹿柚为自己有了小名而高兴,凌尧则为小师弟不生他气庆幸。两人正闹作一团,另一侧,左雪朝倏然起身。
凌尧停下动作,看过去,“大师兄。”
左雪朝同他颔了颔首,“时机到。”
方才他们在鹿柚睡着之际商议寻找破境的方法,结果似乎只有大师兄在认真找,而他在跟小师弟玩闹。
凌尧轻咳了咳,问:“要怎么做?”
左雪朝取出一沓符纸,凌尧跟他对了个眼神,自发接过后分发给其他同门。
这是护身符,里面有左雪朝蓄积进去的一道防护光罩,可阻挡一次羽化境下的所有攻击。
既是领队,自是要保护好队员们的安全,这也是对领取高阶任务弟子的一种考验。
收到护身符的弟子们眸光霎时暴亮。
这可是墨均剑尊大弟子的东西,即使不说也知道是好物。
凌尧哼哼两声,桃花眸一挑,眼底狡黠一闪而逝,“倘若破境用不上,届时是要收回来的。”这话自然是他故意说的。
开玩笑,收回来了难道还让大师兄拿回去?估计还没落回大师兄手里就被他毁了,毕竟是别人碰过的。
但见说罢后,这群内门弟子登时如丧考妣的表情,凌尧在心头狂笑,一回身,见鹿柚眼巴巴望着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仿佛在说‘有我的份吗’。
凌尧收起玩闹的神情,安抚性拍着他的小脑袋,“你有三师兄护着,不用那个。”
其实纵使他不护着,小师弟身上这件法袍是师尊给的——方才趁人睡着,他观察了一下,这件法袍里面刻录的阵法可不少。不说抵御攻击,便是将打到身上的术法反弹回去也是可以的。
鹿柚不知道这些,于是牢牢贴紧三师兄,而后收获凌尧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乖。”
“乖了。”鹿柚点点头,认真地回。
凌尧瞬间从微笑转为朗笑,想把人抱起来颠一颠。
即此时,左雪朝再次开口:“破阵之时需要我等合力,以五行八卦方位锁阵,再……”
他决定利用阵法将阵眼逼出——经观察,这个幻境的阵眼并非固定在一个方位。
左雪朝一一指点过去,被点到的众人纷纷点头。
最终,唯一没被点到的鹿柚对上大师兄的目光,眨眨眼,“我呢?”
凌尧险些笑出声。
这小家伙也想帮忙。
左雪朝默了默,“你乖乖跟着师兄。”
鹿柚注意到他说的是‘师兄’,而非三师兄,又去看凌尧。
凌尧皱了下眉,不过还是道:“乖,去跟大师兄。”稍后需要他出尽全力结阵,分不开神,而大师兄在外掌控全局,同时输入灵力佐阵,因此只得让鹿柚暂时跟在大师兄身边。
“那就麻烦大师兄看好小师弟了。”凌尧有些不情不愿地把鹿柚推到左雪朝身边。
左雪朝淡淡瞥他一眼,“这也是我的小师弟。”
凌尧拧眉,随后舒展眉头,“那小师弟待会要是看不到我哭了,麻烦大师兄给擦擦。”幻境中虚实难辨,破阵亦然。
说完,凌尧发现大师兄眉头蹙了蹙,满意地飞速退开几步,不敢挑衅太过。
左雪朝不欲与他计较,带着一行人往外走。
出得洞口,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股血腥味,周遭浮起阵阵白雾。仿若知道他们即将行动,幻境开始异动。
左雪朝冷气提醒:“口念清心咒。”
凌尧一边念诵,一边抬手触动鹿柚身上法袍的防御法阵。
与此同时,沧涯宗。
见凌尧带着小徒弟下山,蔺妄野今日没了打坐的心思。几次查看玉牌,发现三徒弟还在带着人赶路,便停了下来,不多时便前往隐相峰。
他原是想见一见恒誉仙君,不承想恒悦仙君竟也在。
“之前你为你那小徒弟前往天机阁寻渡真道君,可有结果?”见到蔺妄野,恒悦仙君迫不及待追问,一脸求知若渴。
先前什么也没算出,让恒悦仙君着实苦恼了好一阵。闭关半月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渚清峰,孰料对方竟不在,这才转道来了隐相峰,结果无心插柳柳成荫,居然在这里找到了人。
他问完,恒誉仙君也露出个好奇的神色。
蔺妄野看向他二人,“既问了,我也不瞒你们。那灵脉非但宗门典籍中未有记载,连渡真也没算出来。”
恒悦仙君噎了噎,观他眉眼被戾气笼罩,离意顿生——不想被人拉着去切磋。
想他一个法修,跟他一个剑修,那叫切磋吗。
这叫单方面被殴打。
恒誉仙君摸了摸鬓边长髯,细看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不说恒悦仙君不想打,他也不想啊。
堂堂一宗之主,脸上若是青一块紫一块,那成何体统。
似知他二人心中所想,蔺妄野道:“今日不打架。”
此言一出,恒誉仙君与恒悦仙君同时看向他,心中腹诽:你也知道那是打架而非切磋啊。
蔺妄野抬眉,“我近日在炼制一样东西,缺了几样材料。”
恒誉仙君到底是一宗之主,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谨慎开口:“连师兄也缺的材料,炼制的莫非是仙器级?”
法器可分为凡器、灵器、宝器、道器、仙器、神器。其中凡器是给那些刚刚引气入体还未筑基的修士所用,而神器,迄今为止整个天衍大陆也屈指可数。
蔺妄野不答,继续道:“渡真未算出那灵脉的根源,却算到了别的。”
恒悦仙君立时来了兴趣,追问:“什么?”
恒誉仙君张口想说点什么,但同样好奇渡真道君算出的结果,于是凝神去听。
只见蔺妄野神色微暗,表情肉眼可见地难看下来,嗓音发沉,“灵脉玄妙,异类吞之洗髓进阶,若现于世,必遭杀机。”
言外之意,现在的鹿柚在除人族修士以外的人眼中,无异于一块香饽饽,吞之便可洗筋伐髓,无需修炼就能进阶。
自洛水回来之后,蔺妄野便开始准备炼制可隐藏这种灵脉的法器,只等法器炼成。在此之前,他于那玉符中又添了一道匿息咒,因而才会放任三徒弟带着小徒弟下山。
他说罢再次看向对面神色变得凝重的两人,“所以需要你们出出力,帮自己的小师侄。”
恒悦仙君:“好说好说,你需要什么?”
恒誉仙君犹豫,“若有需要,师兄可以开口。”给不给还得另说……
蔺妄野唇角终于缓缓勾起,盯着恒悦仙君,开口犹如魔咒:“我要玄法峰的万象法-轮。”
恒悦仙君差点跳起来,万象法-轮是玄法峰乃是他玄法峰至宝——可参照镇山之宝,轻易不会拿出来。
蔺妄野还没说完,接着转向恒誉仙君,在后者惊恐的目光下,他道:“还要隐相峰的隐相珠,无相道树结出的无相果。”确切来说,是非这两样不可。
隐相珠催动可笼罩整个沧涯宗,跳脱五行,令外界之人无法推演内部,是沧涯宗镇宗之宝之一。
至于无相道树的无相果,整个修真界只有沧涯宗才培育着一株。而无相果一千八百年才结一颗,服下后可短暂进入‘天道隐去’的状态——这东西蔺妄野并非没有,但此前都被他拿去给徒弟们玩了,根本没有留存。
闻见隐相珠和无相果,刚刚还打算跳脚的恒悦仙君平静下来,打眼去看恒誉仙君,“若恒誉师弟愿意给,万象法-轮借你一用又何妨。”他大致可以猜到对方要用万象法-轮做什么。
万象法-轮的轮盘是星云密布,上面皆是先天符文,可推演万法。倘若用来炼制隐匿法器,还能攻防一体。
恒誉仙君嘴巴动了动,“这隐相珠……”
他才刚开口恒悦仙君就转头暗暗笑了。
隐相珠乃是宗门至宝,比起万象法-轮还要珍贵数倍不止。
恒悦仙君刚想到这,耳畔就响起恒誉仙君的后半句,“师兄要用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对,不行……”恒悦仙君笑着点头,迟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嗯?不是不可以?什么意思?”
恒誉仙君默默看他一眼,“恒悦师兄也要把万象法-轮借出,还望莫要食言才是。”要借大家一起借。
恒悦仙君无语凝噎,“隐相珠可以借,那无相果可是有去无回啊。”
恒誉仙君错开他的目光,也不去看蔺妄野虎视眈眈的眼神,抬头望天,木讷道:“无妨,正好我储物戒中还有一颗,还望师兄快些用完后归还。”
“这是自然。”蔺妄野终是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从一脸纠结肉痛的恒悦仙君那里接手万象法-轮,又对送上隐相珠和无相果的恒誉仙君微微一笑。
蔺妄野看着后者在他的注视下抖了抖,也不多留在这吓唬人,正欲开口告辞。
即此时,蔺妄野隐约感应到什么。
他给小徒弟穿上的法袍上阵法被触动了。
“师兄?”恒誉仙君刚把东西送出去,见人还直勾勾盯着自己,以为是答应得太慢,唯恐对方暴起伤人,往后退了两步。
满脸菜色的恒悦仙君看向他退了两步的动作,按揉起眉心。
他倒是忘了,当年师尊将恒誉扔给对方操练过一段时间,估计是留下什么阴影了。
蔺妄野偏头瞥了瞥他,眸光划过锐芒。
恒誉仙君心下一紧,“是、是有哪里不妥吗?”
蔺妄野不语,拿出玉牌探入一丝神识,微微敛目,旋即睁开眼,“小柚儿有难。”
“哦哦,那就好,那……”恒誉仙君话音止歇,对上师兄锐利的视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改口,“那太不好了,师兄赶快去救小师侄吧。”
蔺妄野冷哼一声,袖袍一挥,空间之力波动,眼前出来一道裂缝。
竟是撕裂空间离开。
仍留在原地的恒誉仙君抬手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细汗,眼角余光瞥见恒悦仙君还在,便把手重新放下,清了清嗓子,尽量保持一宗之主的气度,“恒悦师兄找我有事?”
“行了行了,不用装了,”恒悦仙君道,“就这么怕他啊。”
“废话,你要是年少时被追着一天五顿砍,你不怕啊。”恒誉仙君也不端着了,骂骂咧咧道。
闻言,恒悦仙君同情地睇他,换来恒誉仙君一个白眼。
“谁让你入门时都那般大了,”恒悦仙君学着蔺妄野的称呼,“若换成小柚儿那般,没准还能得他宝贝。”
叫师兄宝贝自己?
恒誉仙君想也不敢想,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他由衷道:“但愿小师侄此行能够平安无事。”
“出事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阵法中光芒大盛,丝丝缕缕的紫红色光芒寸寸朝结阵的众人冲去,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灵压太强,凌师兄,我顶不住了。”
先前一众弟子按照左雪朝的吩咐结阵,准备强行破开阵眼。然而,这群弟子中修为参差不齐,面对陡然迸发出来的强大灵压,只得勉力支撑。
凌尧此刻正全心输入灵力,无暇回应,裂云剑在他周身环绕为他抵挡灵压侵袭。
“顶不住也要顶。”另一边有人道。
“黎许?”
“是我,”黎许咬着牙,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现在不撑住什么时候撑,凌师兄在全力冲击阵眼,左师兄再掠阵,你还想找谁帮忙?鹿师弟?”
那人不说话了,跟着咬牙继续支撑。
一刻钟后,凌尧忽地扬声道:“就是现在——众弟子听我号令!”
众人齐声应和,“是!”
在这一小片空间里,笼罩的白雾骤然散开,一阵刺目的金芒笼罩而来。凌尧站在最前方,衣袂猎猎,灵光自他手掐的法诀中成型,身后所有沧涯宗弟子听从号令打出灵力,灵力化作洪流在阵中疯狂涌动,最后凝结成一道玄妙的符文冲天而起。
幻境有所感应,降下轰隆巨响,紫色雷电噼啪作响。天地仿似翻转,苍穹剧变,黑压压一片,大地化为无尽深渊,幻影袭向结阵的众人。
或恐怖而狰狞的炼狱幻象,亦或至亲至爱的人发出的泣血悲鸣。见此情景,神识被嵌入阵中用来破阵眼的沧涯宗弟子有心神不稳者头疼欲裂,有人面色苍白。
同一时间,先前被吸纳入幻境的众修者朝着发出浩瀚威能的地方奔来。
待看清正冲击阵眼的沧涯宗一行人时,有人问:“是沧涯宗的人,没想到沧涯宗也有弟子进来了。”
“快看,他们在做什么?”
“瞧那样子……似乎是打算破开秘境出去。”
“什么,破境?”
“不行,怎么能破境,破境之后这秘境是不是会就此坍塌?我还没找到宝物,不能破。”
“我方才就觉得这秘境中有古怪,或许应该随他们破境。”
“一群蜕尘小儿,乘霄境都不到,想要破境?简直口出狂言。”
“破什么破,天材地宝还未到手,谁也别想出去!”
“不知你们是否留意,沧涯宗的那些人刚开始大家都没见过,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他们最初就在里面……”
“我就说怎么没找到至宝,原是被沧涯宗这群人吞了,快!阻止他们破境!”
有踟蹰不前、彷徨不定者,还有跃跃欲试者。
又有人道:“等等,那可是沧涯宗的弟子……真的要动手吗,届时沧涯宗怪罪怎么办?”
“什么沧涯宗不沧涯宗,先将他们诛杀,到时候死无对证,沧涯宗难道还想仗着权势而冒天下之大不韪无故对我等发难?”
“听闻那些大宗门有魂灯影像。”魂灯影像,即将门派弟子死前发生的一幕传送入魂灯中。
“这有什么,魂灯影像可以遮掩,只要非亲眼所见,你我杀了这些沧涯宗的又如何?”开口之人说完,眸底闪过黑色幽光,‘它’身下的影子忽明忽灭,继续鼓动:“秘境本就是无主之地,只要杀了这些沧涯宗弟子,他们先前所寻到的天材地宝便尽归我等,还考虑什么!”
众人话音丝丝入耳,正在凝神掠阵的左雪朝眉头紧蹙,他放开一缕神识,“此乃幻境,影族惑人,还望诸位道友细细分辨。吾等当齐心破阵,再言其他。”
鹿柚听大师兄的话站在角落,看着那群气势汹汹赶来的人,下意识感到害怕。
那些人有的信,有的不信。
左雪朝冷声道:“诸位若是不信,且看看自己身下的影子罢。”
鹿柚闻言,也跟着望去。
就见那些人脚下影子延展,逐渐变得比本体还大,慢慢把他们笼罩,就好像……要将他们取而代之。
这一幕诡异至极。
鹿柚连忙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影子。
接着看到身下的影子随着低头的动作跟着低头,鹿柚伸了伸手,影子也跟着伸手,他又晃了晃脑袋,影子也晃脑袋。
影子还是他的影子。
鹿柚松了口气,又帮大师兄看,大师兄的影子没动,他顿觉惊恐。惊恐了一小会,鹿柚后知后觉意识到大师兄正在掠阵,所以没动是对的,于是悄悄松了口气。
而另一头早已经乱成了一团。
“影子,我的影子怎么回事?”
“不对不对,动不了了!我的身体动不了了!”
“我的灵力也不能用了。”
“难道真的是影族?”
“影族,那些幽冥界的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的灵力还能用,”一人看向左雪朝,“你为什么知道这里是幻境?幻境怎会如此真实?”这竟是一位羽化境修者,所以灵力还未完全被吸走,手脚亦能动弹。
左雪朝眼下已然没有多余的时间搭理这人,专心对付起倏地从周遭窜出的几道黑影,同时对鹿柚道:“站在原地不要动。”
“不动。”鹿柚老实巴交,又十分担心,“大师兄、三师兄,勇武。”他希望大师兄三师兄变得最最勇武,这样便可把这里破开,然后就能出去了,就能回去见师尊了。
鹿柚回想着三师兄的话,磕磕绊绊地小声补充完:“全、修真界,最。”
说话间,正在攻击左雪朝的黑影又分裂数道,这次的目标是阵中几人,‘它们’好似有些狂暴,又仿佛在寻找着什么般四处流窜。
“我来助你!”
这时,许是黑影的力量被分散,人群中有挣脱黑影束缚的跃至阵旁,主动为左雪朝挡下黑影攻击。
“多谢。”左雪朝简单道了一句,手中飞快结印,一道道符文从他指尖划出。
瞥见这般玄妙的符咒,那人不免多问了一句,“这位道友似精通符箓之术,可是沧涯宗灵箓峰峰主恒素仙君的弟子?”
左雪朝没回答,对方锲而不舍地追问:“实不相瞒,鄙人曾有缘见过恒素仙君一面,道友的符箓之术似乎颇得仙君真传,想来便是道友的师尊吧。”
自诩猜中了真相,那人接着滔滔不绝说起来。
听到‘师尊’两个字鹿柚顷刻便来了精神,“师尊!”
说话之人刚才也听见小家伙叫左雪朝‘大师兄’,于是转头道:“你也是恒素仙君的弟子?入门多久了?仙君竟还收年岁如此小的弟子,看来仙君颇有几分童趣。”他调笑着。
另一边也有人挣脱出束缚,已然相信了此处是幻境的事实,陆陆续续有人挣脱,与他们一起合力对付影族,打算破境。当先那人定睛一看,先前被吸纳入内的修者全是之前岸边来的那些,还有一部分没有出现,兴许被这幻境所慑……身死道消了。
“原来是恒素仙君的弟子,难怪气度不凡。”说话之人一边为其他人解决掉纠缠的影子,一边奉承几句,心里暗道还好刚刚没出手伤人,这可是沧涯宗实打实的亲传弟子。
鹿柚知道‘恒素仙君’,于是说:“师叔。”
“嗯?竟不是师尊?”最开始搭话的修者愕然,“恒素仙君不是你们师尊?”
鹿柚大声:“不是!”
“真的不是?”那人狐疑,“不是恒素仙君,为何你大师兄符箓之术造诣这般深厚?”难道沧涯宗还有其余他不知道的符修长老。
“不是!”鹿柚小眉头皱了起来,急得都跺起了脚。他刚要把四师兄教过他的师尊名号道出,却见那于阵中肆掠的黑影似乎终于找到了目标,停止冲击破境的众人,调转了方向,直逼鹿柚而来。
黑影转瞬就到眼前,鹿柚瞪大眼睛,往后撤去,不留神脚下被绊了下跌坐在地,接着便看到原本还听话的影子在他跟前立了起来。
这不是他的影子了,鹿柚呆了呆,“走、走开。”
影子小人不听他的话,而后与黑影合二为一,直扑向鹿柚。
见状,鹿柚紧紧抱住自己,然下一刻,法袍放射出一道防御金光,眨眼将扑来的黑影小人吞噬。
鹿柚:OoO。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件法袍少说也是道器,至少是天阶!”有懂行的修者忽然道。
此言一出,几道目光顿时锁定在鹿柚身上。
这时,最后几道符文落下,左雪朝将灵力最大程度灌输阵中,唇瓣轻启:“太初有道,万法归一,诸相虚妄,破妄归真!”
阵法内,凌尧似有所感,道:“灵光汇聚,粉碎乾坤。”
法阵内外两人的声音重叠。
“破——!”
赤级令发出幽幽荧光,与此同时,偌大的城池耸立在眼前,显出实体,上书‘不渡舟’三个大字。
众人身后,朝阳初升,太阳金灿灿的光辉洒落大地。
“这是……出来了?”
“破境了,竟真的是幻境,看,不渡舟在前面。”
“我们被不渡舟中被传送出来了?”
众修者猜测纷纭。
沧涯宗弟子损耗过大,此时俱都瘫倒在地,身体内的灵力已被掏空,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凌尧尚有余力,单手撑着裂云剑起身,眼神不善地看向刚刚打算趁火打劫的那些修者。
“方才是谁想杀人夺宝?”凌尧扯起嘴角,“又是谁,想对我小师弟出手?”
他眸色阴冷,看着那些人。
这幻境似有意挑选过,亦或者受影族操控,只在那些没有宗门庇佑,实力并不算太高的修士们现身。而为了独得天材地宝,这些人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并未将秘境之事广而告之,故此他们连墨均剑尊弟子都认不出。
“呵,是我,你当如何?”一个羽化境的灰袍修者上前,目露不屑,仿佛知道他破境损伤了根本,抬起下巴,“区区乘霄六重,也敢叫嚣?”
凌尧最讨厌别人用鼻孔看他,手中裂云剑飞速转动剑身,发出来的嗡鸣直震九霄,威能慑人。
灰袍修者一顿。
见凌尧半天没有动作,瞬间朗笑起来。
同样消耗过大,此刻唇色有些苍白的左雪朝对凌尧摇了摇头。
以他们现在的状况不宜跟这些人纠缠。
凌尧取出一枚碧色丹药。
“不好,他要服用凝气丹。”另一人提醒,同时出手如电,打掉他手里的丹药,细看之下目露垂涎道:“居然是化灵丹,还是天阶!”凝气丹只能恢复些许精力,化灵丹却可恢复灵力,遑论是天阶,瞬间恢复所有灵力也无不可。
凌尧气笑了,甩甩被灵力打到的手,扬起眼尾朝那人睨去,“你们是要与沧涯宗为敌?”
许是方才受影族的话影响,场上中人面面相觑,似蠢蠢欲动。
凌尧暗骂,这些要财不要命的。事已至此,他哪里不明白,就算刚才他不开口,这些人明显也是不打算放过他们的,且看起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思及此,凌尧慢慢挪步,准备抓起旁边的小师弟先跑。
左雪朝神色一凛,心下明了,他开口:“诸位、”
不等他把话说完,幻境里反复追问过确定他们不是恒素仙君亲传弟子后的那名羽化境修者狠声道:“上。”只要不是亲传,一些个内门弟子,杀了也就杀了。
“不好。”凌尧一把抱起还坐在地上弄不清状况的鹿柚——他不明白怎么转眼就换了个地,被三师兄抱起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自己嘴巴捂住,免得吐出来。
凌尧甩出裂云,打算带着鹿柚先跑。
左雪朝宽大袖袍下的指尖悄然捏住几枚符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