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婷提着一只描金小瓷瓶上门时,沈清辞正和赵荞在院里核对账目,闻言抬眼,只当她在说笑。
“不是玩笑。”陆婷将瓷瓶轻轻放在石桌上,瓶身莹润,透着淡淡的柔光,“二东家与郡主府上的小小姐都满周岁了。这圣水本是早该给你们备一份,当时临安制香坊那对姑娘成亲,大东家先当作贺礼送了去。今年新到的一共五瓶,特意给你们留了一瓶,好好珍惜。”
赵荞凑过去看了两眼,连忙摆手:“这东西听着就金贵,俺们不能收。”
“东家赏的,你们只管收着。”陆婷笑着拍拍沈清辞的肩。
沈清辞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瓶身,侧头看了眼赵荞。她知道赵荞喜欢孩子,每每见着街坊家的小娃娃,总要停下逗两句。她沉吟片刻,起身福了一礼:“东家厚爱,我们记下了。”
沈清辞原本是想自己怀孕的,可赵荞哪里肯:“你这身板子,平时站久了俺都担心,哪能遭这份罪?俺来,俺皮实,扛得住。”
拗不过她,最后还是依了赵荞。
自那以后,两人像是掉了个个儿。从前是赵荞鞍前马后照料沈清辞,如今换成沈清辞事事上心。晨起炖燕窝,午间熬补汤,晚上还要亲手给她揉腰捏腿,细致得不行。赵荞靠在软榻上,看着她端着汤碗缓步走来,总忍不住嘚瑟:“你看,俺当初眼光好吧?娶到这么个贴心媳妇。”
沈清辞舀汤的手一顿,抬眼嗔她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赵荞身子骨本就硬朗,孕期也没遭什么罪,头三个月还照常去铺子里盘货,往往是沈清辞追在后面劝,她才肯坐下歇会儿。直到肚子七八个月大了,行动实在不便,才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养着,还总念叨:“还好是俺怀,换你哪受得了这份累。”
生产那日也顺利,天刚亮,一声响亮的啼哭就传遍了小院。
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沈清辞早早就想好了名字,随赵荞姓,叫赵芷兰。
“为啥不姓沈?”赵荞抱着襁褓里的小团子,有点纳闷。
沈清辞坐在床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软乎乎的脸颊,语气轻缓:“你辛辛苦苦生下来的,自然随你姓。何况沈姓……从前叫我吃了不少苦头,没什么好的。不过一个姓氏罢了,算不得什么。”
赵荞没说话,只悄悄攥紧了她的手。虽说沈清辞是因着流放才与自己相遇,可若是她能选,她宁愿沈清辞能够一直在金陵当自己的大小姐,也不要吃那么多的苦。
芷兰一点点长大,眉眼越长越像沈清辞,小小年纪就安安静静的,捧着本书能坐一下午,神色清冷,活脱脱一个小沈清辞。赵荞喜欢得不行,每次从铺子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闺女亲个没完,把人亲得直皱小眉头。
孩子平日多是孟婉怡和赵草花带着。孟婉怡教她读书识字,看着她端坐看书的模样,总像是又养了一遍小时候的沈清辞,心里又软又怀念。赵草花平日咋咋呼呼,到了芷兰面前却放轻了嗓门,连走路都踮着脚,私下总跟孟婉怡念叨:“你说这孩子,要不是俺亲眼看着从荞丫肚子里出来,俺都不敢信是俺家的种。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文静了。”
可芷兰又不全像沈清辞。她不像娘亲当年那般四体不勤,闲下来总爱跟着赵草花往城外的地里跑。赵草花哪里舍得让她干活,只让她在地头坐着玩,她却总蹲在旁边搭把手,一来二去,认全了庄稼草药,也懂了几分耕种的门道。
六七岁上,她算起账来就比赵荞还利落。赵荞盘货遇着算不清的数,总屁颠屁颠跑去找闺女请教,半点不觉得当娘的向女儿讨教丢人,还觉得赵芷兰教得比沈清辞好懂。
沈清辞偶尔撞见,也不打断,只靠在门边看着娘俩头挨头凑在算盘前,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这年芷兰九岁,出落得愈发清秀,板起脸来的模样,跟沈清辞如出一辙。
这天她跑进赵荞和沈清辞的卧房,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上。画是沈清辞当年画的,田间少女躬身劳作,旁题着一首诗,赵荞宝贝得很,年年都请人装裱打理,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芷兰不是头一回看,可每次看,都能品出些新东西,从前看画功笔力,今日,却盯着那几行诗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