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见沈清辞肯听,愈发来了兴致,唾沫横飞地将那秀才夸得天花乱坠:“沈姑娘,你是不知道,这秀才可是我们村最有出息的娃,苦读十年,将来定能中举!十里八村多少姑娘家盯着他呢,他却唯独瞧上了你!你如今是带罪之身,嫁过去便不用再下地受苦,只需在家做个秀才夫人,享清福就好,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媒人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口干舌燥才停下。沈清辞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几分自嘲——想她从前是锦衣玉食、备受尊崇的沈府大小姐,连王公贵族的提亲都要斟酌再三,如今竟沦落到这般地步,一个区区乡野秀才,也敢被人当成“天大的福气”送到她面前。
她没与媒人争辩,转身进屋,将前两日画好的字画取了出来,轻轻摊在桌上,语气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高傲:“我知他是山里苦读出来的秀才,也不为难他。只需他能说得出,我这字是打小临摹哪位大家的笔法练出来的,我这画里又藏着哪几种皴法,我便同意他过来见上一见,如何?”
那媒人哪里懂什么笔法、皴法,盯着桌上的字画看了半晌,只觉得字好看、画好看,却一句也答不上来。她脸色一沉,语气也变得刻薄起来:“沈姑娘,我知道你以前是官家大小姐,可你如今是流放至此的罪奴,得看清自己的位置!你看看你现在住的是什么破院子,吃的是什么粗茶淡饭,这秀才已是方圆几里最好的男娃了,你还挑三拣四,日后有你苦头吃!”
沈清辞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语气冷了下来,带着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与我沈清辞而言,粗茶淡饭是苦,与话不投机、眼界狭隘之人相处,更是生不如死。流放三年终会期满,我若为了一口饱饭,嫁给一个与我毫无共同语言的乡野村夫,才是真的要吃一辈子苦。”
这话直白又刺耳,媒人被堵得哑口无言,指着沈清辞,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姑娘,真是不知好歹!”
“我纵是再落魄,也不至于为一口饭,出卖自己的一辈子。”沈清辞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你眼中的佳肴,在我从前的府里,连下人都未必肯吃;你眼中的福气,于我而言,不过是煎熬。”一连串的话,字字诛心,媒人气得脸色发白,跺了跺脚,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沈清辞转过身,才发现赵荞愣在原地,眼神恍惚,神色复杂。她走上前,轻轻碰了碰赵荞的胳膊,语气温和了几分:“怎么愣住了?”
赵荞这才回过神来,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一面,她为沈清辞的能言善辩、一身傲骨而骄傲——这才是她喜欢的阿辞,哪怕落难,也从未丢了自己的骨气,哪怕身处泥沼,也依旧耀眼。可另一面,她又因沈清辞的话,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难受与酸涩。
她先前只隐约觉得,自己与沈清辞不一样,一个是乡野丫头,一个是城里小姐,可今日听沈清辞这般一说,才真正察觉,两人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简单的身份差距,而是天差地别、无法逾越的世界。沈清辞口中的临摹大家、书画笔法,她连听都听不懂;沈清辞瞧不上的秀才,已是她这辈子能接触到的最“有出息”的人;沈清辞眼中的煎熬,竟是她连奢望都不敢的“福气”。
她甚至连沈清辞画里的字都认不全,更别提懂什么意境与笔法。沈清辞连秀才都不放在眼里,那渺小粗鄙,什么都不懂的自己,在她心里,又算什么呢?赵荞眼神晃神,目光落在桌上的水墨画,语气带着几分干涩与崇拜:“阿辞,你画得真好,比镇上画坊里的还要好看。”
沈清辞看着她眼底的疏离与落寞,心里微微一动,轻轻笑了笑,语气柔和了些:“没有水粉,只能画个简单的写意,算不上好。不过在这里,能有人欣赏、肯买,便已是不错了。你改日替我送去县里的字画行,让他们裱好后挂在店里帮忙售卖,除去他们的抽成,底价一两银子便好。”
这幅画于她从前而言,顶多算是闲暇时的草稿,碍于材料简陋,更是潦草,她本就没打算往高了要价,却不知这话,在赵荞听来,如同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