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舒心地点头,“自从我让森芒上课别说话自由看书后,他变得好省心。”
“这次考试的附加题全班就他一个人做出来了,其他题目一分也没扣,拿了满分,也算小小地拉高班上的平均分。”
“哦是吗。”班主任在一旁不冷不热地搭腔,“那很可惜,他那点拉高的分数,在语文成绩上重重地被拉了回来。”
说着,她扬了扬手中统计表,“他语文成绩的排名排倒数。”
“辛苦你了。”数学老师呵呵笑,“幸好我没教他语文。”
班主任把目光转回了手头的试卷上,虽然不期待在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就能大幅提成成绩,但这个分数依旧能给人带来足够的挫败感。
53分,比第一次过来考提高了8分,有进步,但还是掩盖不住是全班吊车尾的事实。
真怕他下次不留神又跌破半百。
班主任翻看着试卷,这次的题目依旧没做完,做完的那部分掺杂着天马行空的答案,让人眼前一黑,根本不让老师有给友情分的机会。
但这次的考试也不那么一无是处。
原本以为会很糟糕的作文,一扫之前跳脱的作风,让人眼前一亮,虽然远远没达到字数的要求,但文章意外地切题,而且很有童年天真稚气的韵味。
班主任看着作文,又看了看字数要求,最终还是没给高分。
不过有另一个活动很适合这个作品,班主任看向了放在一旁的征文比赛通知上。
*
夜晚,森芒开着灯和狗子们足足玩到了半夜,丝毫不考虑明天要上学的情况,直到被半夜起床上厕所的外公逮住,没收玩具,强行关灯,森芒才终于合眼入睡。
这种状况,第二天自然是起不来的。
上学是必须要上学的,外公铁面无情,势要给小外孙一个教训,愣是把对方从被窝里拉了起来,闭着眼也要让对方穿上校服,吃完早餐,塞进车里,一路往学校奔去。
时间再怎么赶,还是没赶上早读。
森芒对缺席集体读书没有丝毫愧疚,他趁着下课时间慢吞吞地走进教室,班上还是那副吵吵闹闹的模样,一群人围在教室后的小黑板上,他的举动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很好,森芒很满意,他放下书包,打了个哈欠。
“你不过去看看吗?”姜舒彤扭过头去问他。
“为什么要去看?”森芒反问她。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因为这事跟你有关啊,你写的作文被贴在上面,全班人都看到了。”
森芒第一反应是找出作案人,“谁干的?”
有的时候姜舒彤真想敲开面前这个天才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当然是老师干的。”
“她应该先告诉我一声。”森芒很不高兴。
“也许她原本是想这么干的,但你迟到了好久。”姜舒彤说,“等不到你人。”
或许是森芒脸上悲观的表情太明显了,她开口安慰道,“我看过了,你写得很好。”
“分数多少?”森芒问。
“……总分30分,你拿了12分。”姜舒彤说。
森芒把头埋进了自己胳膊里,再没说出其他话,他想不通,难道是还不够融会贯通吗,但排比句确实是他能用出来最高级的句式了,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虽然给的分数低,但老师也说了她很喜欢你的作文。”姜舒彤露出了嘴角边的酒窝,“这篇作文要被送上小学生征文比赛上去哦!听说最差也能捧个优秀奖回来!”
“啊?”森芒的大脑彻底罢工了。
窗外的树叶在风中晃动着,所有的一切都沐浴在翻滚的阳光之下,尽其所能地享受着美好的生命,阳光是永远不怕挥霍的东西,它照到了教室后的小黑板上。
森芒写了一首诗。
“题目,等待。”
“我坐在花园里等哥哥下课,下雨了哗啦啦的,一只蜻蜓闯进了我的雨伞里,我和它一起在雨中,我在听雨声,它在等雨停。”
76
“啊真羡慕。”乔一念趴在课桌上, 她的感冒持续了好几天还没好,声音比前两天更加沙哑,“虽然没考上好分数, 但有机会在比赛上拿个好名次。”
“一点都不值得羡慕。”森芒翻开了书本, “其实我想写做相同实验不同机器运行的时间对比,可外婆和我说专业题不准写在语文作文上。”
“听你外婆的。”姜舒彤直截了当。
“如果我写这个题目肯定能凑够字数, 数字比汉字写起来要快。”森芒皱着眉头看向小黑板,“但这样写的就是结论, 不会有故弄玄虚的感觉了。”
“对于老师来说,这就是故弄玄虚。”姜舒彤说, “真写上去的话,说不定连12分都拿不到。”
“不过故弄玄虚这么复杂的四字词,森芒你确定你懂它的意思吗?”
“故作高深。”森芒说。
姜舒彤有点诧异他真的能说出来, “没错。”
“混淆视听,花里胡哨。”森芒第一次觉得自己文采飞扬。
“最后一个不是这个意思吧?”姜舒彤不赞同。
森芒低下头沉思了一会,举了个例子, “比如我告诉你,空气流体飞行科学的重要性在于它可以分析在飞机尾部的涡流、旋涡和环转气流的影响。”*
“所以?”姜舒彤没听懂。
“没有所以。”森芒告诉她, “涡流、旋涡和环转气流是指同一样东西, 但我用三个词去说感觉更厉害些。”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考试的时候我应该用这招, 可是时间太赶了, 我想不出来等待能用什么厉害的话去说明。”
“森芒,听你外婆的。”姜舒彤深吸了一口气, 把手按在对方的书上, 语气很认真,“她的建议虽然不能让你拿高分, 但绝不会倒扣分。”
两人对视三秒,森芒败下阵来,沮丧地趴回课桌上。
“别犯困了,给你吃糖。”乔一念向森芒扔了一颗润喉糖,“薄荷味的,很醒神。”
“待会是数学老师的课,看到你睡觉他会很生气的。”
*
“今天好点了吗?”姜舒彤瞟了一眼时钟,还有三分钟就要上课了,她看向精神不振的的朋友,“昨天医生怎么说?”
“他说是普通流行性感冒,叫我多喝热水。”乔一念说。
“但你已经喝热水喝了一个星期了,没有用。”姜舒彤皱眉,“吃药了吗?”
“吃过了,几乎没用。”乔一念半闭着眼睛,“我爸还给我多加了几颗。”
“叮铃铃 ——”上课铃声响了,在后排堆在一起玩闹的学生们发出遗憾的嘘声然后一哄而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上课吧。”乔一念坐了起来,努力忽视鼻间呼出的灼热气体和她冰凉的手。
森芒侧头看着同桌苍白无血色的脸一阵子。
“好了,现在开始上课!”数学老师走上了讲台,他捧着一沓试卷,手在黑板上敲了两下,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上次的试卷我已经批改好了,大家的成绩不错,但我也看到了部分大家没完全掌握的知识。”
“课代表上来把试卷发下去,今天的上课内容是讲解试卷。”
说着他瞟了一眼森芒,森芒意会,拿出了自己的习题册按下笔帽开始发呆,数学老师满意地挪开视线。
试卷一张张被发下来,乔一念拿到了她的那张,分数是从所未有的低,她知道是生病导致的,但心里还是不甘心。
而同桌的分数是满分,这让她对自己更加失望。
明明额头热的要命,背后却出了一身冷汗。
乔一念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拉,试图让自己透透气,但效果不是很大。
“这一题是大家错的比较多的题。”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小明坐汽车去姑妈家,总路程是203千米,他们从早上九点出发,那么他们可以在中午12点前到达吗?”*
“这题给出的条件是汽车行驶平均速度是每小时60千米……”
乔一念已经快分辨不出老师话中的意思了,她的所有感知都像与外界隔了一层厚厚的纱,迟钝得让她没办法专心去思考题目。
连平常掐自己大腿让大脑清醒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忽然一只手贴到了她的额头上,过了几秒后森芒站了起身,“老师,乔一念发烧了,我带她去医务室。”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乔一念抬头看到了数学老师走到了自己身边,他伸手探了探学生的额头,“是发烧了,乔一念你有带药吗?”
乔一念摇摇头,“我在家里吃过了。”
数学老师看了一圈坐在教室里的几十个学生,周围开始有了小小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里。
生病的情况下最好还是去医务室休息一下。
数学老师看着面前的两位学生,“我找个同学去办公室叫班主任过来,让她帮忙带乔一念去医务室。”
“不用。”乔一念站了起来,“我知道医务室在哪里,森芒陪我去就可以了,不用麻烦。”
“要打电话叫你家长来学校接你吗?”老师接着问道。
“不用。”乔一念再次拒绝了。
“不着急,困了就在医务室睡一觉。”数学老师说,“我会和班主任说一声,你不用担心下节课。”
乔一念点点头。
“大家安静。”数学老师拍了拍手唤回了学生们的注意力,“我们继续讲题,刚才讲到哪了?”
*
森芒和乔一念走在走廊上,经过的教室能听到其中老师讲课的声音。
医务室在一楼,位于教学楼的角落里,在它的前面长着一棵歪斜的老柳树,上面半黄的柳叶印证着秋天到来的消息。
乔一念敲响了医务室的门,走了进去。
“怎么了?”校医让她坐下,从盒子去取出一根消过毒的体温计,“坐下休息一会。”
说着拿出一个纸杯倒了杯葡萄糖水,递给乔一念,“身体哪里不舒服,之前有没有去医院看过医生?”
“昨天去了社区医院,医生开了感冒药给我。”乔一念说,“现在头很晕,喉咙通,全身没有力气。”
“这两天有呕吐和腹泻吗?”校医问道。
“没有。”乔一念摇摇头,低头抿了一口水。
“37.8°,低烧。”校医把体温计拿了过来,看到了上面的底数,“我给你开点退烧药,吃完可能会犯困,你可以在里面的病床上睡一会。”
“你要回去上课吗?”说着,他看向坐在旁边的森芒。
“我需要他陪我。”乔一念说。
“好吧,这里空位足够多。”校医走回电脑前,最近他要处理整个学校的疫苗档案,工作量很大,时间很赶,他快忙不过来了。
云朵在空中悠然飘过,一群暗灰色的麻雀掠过歪柳树,躲进了灌木丛里休息。
学校里的树都很年轻,看高度和围度就能清楚得知道,它们的年龄虽然比学校里面的人类崽子们要大,但面对山野里的前辈,差距悬殊。
安静了很久的医务室的门被人敲响,保安大叔探了个头进来,“老师,食堂那边有领导来突击检查,需要您过去一趟。”
“可是我……”校医看了看电脑上的文件,又看了看在等他回复的保安大叔,迟疑了两秒,“马上来。”
他保存了文件,关了机,起身拿起包匆匆走了。
走了两步,他猛地想起医务室里还有两个休息的学生,不得不折返,“你们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要喝水自己去拿知道吗?”
森芒点点头。
校医把身上的白大褂脱下,随意放到椅背上,门关上了。
医务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乔一念躺在床上没睡,看着天花板发呆,过了一会她先打破了安静的氛围,“我这次考砸了。”
“我知道。”森芒说。
“以前我能考上班上前五的。”乔一念说。
从森芒的角度看来她更在乎成绩超过了她的生病,森芒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嗯”了一声。
“我现在还生病了躺在这里,比之前更严重了。”
“我知道。”森芒说。
“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乔一念闭上眼睛评价道,“我以为你至少会说两句好话。”
“我没有那种天赋。”森芒耿直地说,“这个工作一般是我家的狗狗负责,如果你需要的话,下次我可以把狗狗带过来陪你一天。”
“放心,我会挑最会安慰人的那只。”
“……”乔一念沉默了一会,“谢谢,不用。”
“真的不需要吗?”森芒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她的眼底,“它们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安慰的能力不比任何人差。”
乔一念咳嗽了两声,“也许我睡一觉就好了。”
过了一会,她又开口了,“我很羡慕你,你好像什么都很厉害,我也好想拥有你这样的天赋,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所有人都关注你,你的天赋轻而易举都能达到他们所期望的东西,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未来肯定能成功,过得很好。”
森芒摇头,“我不一定会成功,你也不一定会失败,天赋不是成功的必要条件。”
“不是必要条件,肯定也是重要条件。”乔一念的声音沙哑,“你那么优秀,看着真让人羡慕。”
“你的想法是错的。”森芒转头看向外面的天空,“你现在是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好,是因为你根本不喜欢你自己,为了能够让你喜欢自己,所以你希望舍弃掉现在的自己变成其他人。”
说完,他又补充道,“不用伤心,面对喜不喜欢自己的问题,很少有人能够直接回答喜欢的。”
“你的话太直接了。”乔一念终于露出了这几天的第一个笑容,“不过说得对,我今天确实很讨厌我自己。”
“我有的时候也很讨厌自己。”森芒说,“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我的狗狗的原因,它们永远让我觉得我很重要。”
“我有一个弟弟,在这里往南边直走500米的幼儿园里上学。”乔一念说,“我每天放学都要顺便去接他回家。”
“家里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每天都夸他这个学得快那个学得好,但他们都没怎么夸过我。”小姑娘眼中噙满泪水,“我学得很努力了,也不是故意要生病的,我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
“你没有做错。”森芒说,“有很多大人有情绪障碍和判断障碍。”
“他们昨天和我说,学习和考试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他们无关,把之前说好的奖励取消了,那是我唯一的零花钱来源!”
“我现在连放学后去便利店买零食的快乐都没有了,我只是想要一点奖励而已。”
“他们都是笨蛋。”森芒怕她的眼泪真的会掉下来,在周围根本找不到抽纸。
“要不是我弟弟吵着要去游乐场,泼了我一身水,害得我穿着湿衣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回家的时候衣服都干了,不感冒才怪。”
乔一念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落了下来,像雨一样沉重,“我考砸了都怪他,但我又不能去骂他,他什么都没做就能得到全家人的关注,为什么我不可以?”
“所以我在想,如果我像你一样,是不是就会好很多。”她抹掉了眼角的泪水,“还是说因为我是女孩,不是男孩。”
“连我的名字都是关于他的,一念一念,弄得好像我弟弟一定会比我厉害,一定比我更成功那样,这个理由真让人不服气。”
“但你很厉害。”森芒回想起其他人对乔一念的评价,“班上的人都很听你的话,甚至超过听班长的。”
“而且我不认为弟弟一定会比姐姐有出息,不管他受到家里的多少关注,女孩子的潜力不比男孩子的要低,这是我外婆告诉我的,你听过勃朗特三姐妹和她们弟弟的故事吗?”
“我没有听过。”乔一念吸了吸鼻子,努力掩藏自己的哭声。
森芒扭过头去没有看乔一念哭的模样,他说,“有一户人家,生了三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全家人都希望弟弟能够成材赚钱,弟弟小的时候就发现了很高的艺术才能。”
“他画画很好,家里人就把他送去学校学习,可是他没去多久就回来了,然后家里人又给他找了工作,方便他画画和写书,但他又把工作丢了,最后只会一天到晚喝酒,什么事都没干成。”*
“一百多年过去了,不会有人看他的画,也不会有人看他的书,但他的姐姐们不一样,那时没有电灯,她们就在晚上点着蜡烛写着书。”
“当时别人怎么评价我不知道,但现在看,弟弟没有这样的文学才能,有这才能的是她们自己,安妮写了《艾格尼丝·格雷》,埃米丽写了《呼啸山庄》,夏洛蒂写了《简·爱》。”*
“外婆经常拿这件事来告诉我,不要被周围人的话影响,不要认为所有人说我是天才,我就可以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就是个天才,天才不由周围人决定,而是由历史决定。”
“所以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我也不会低估每一个女孩的潜力。”森芒的眼眸宛如夜晚深邃的天空,“我不认为你以后会比我差。”
说完,乔一念哭得更凶了,这些眼泪像是一直藏在深井里的水,现在才涌出来,怎么也停止不了,但这次她拿外套捂住了自己的头,没让其他人看到她哭的模样。
森芒静静地等她把自己心中的情绪发泄完。
过了好一会,乔一念掀开了外套,露出了泛红的眼睛,“但我想说,我还是很羡慕你,你是所有人关注的重点。”
“被人关注不是一件好事。”森芒低下头,“它很糟糕,特别糟糕。”
“我爸爸妈妈很早就离婚了,听他们说这件事严重影响到我,我成了一个需要被留意被关注的人,心情好的时候他们觉得我在假装镇定,需要情绪疏导,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更烦了,他们会给我请心理医生,从星期一到星期天轮着来。”
“所有人都对我小心翼翼的,一旦我发脾气,他们就会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乔一念抬头看向森芒,她没有从森芒的脸上看出一丝难过,相反他很平静。
森芒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特别是我的外公外婆,他们很爱我,所以特别紧张我,他们像是每天上班一样,每天都要来看我的情况。”
“只要我有一点不高兴,他们就认为我需要和医生聊天,可是我不想聊,我就想一个人待着,于是他们就会因为我拒绝沟通,关上门讨论整整一个下午,有的时候外婆还会哭。”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但我不想和他们聊这件事。”
乔一念坐了起来,她恢复了点力气了,“如果你需要一个拥抱,我可以给你。”
“现在不用,以后有需要的时候我会问你要的。”森芒笑了笑,他比乔一念预想的要放松得多,“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人,虽然他不是我爸爸,但我觉得他像我爸爸。”
“我知道他也把我当成了他儿子。”
“他把我的狗狗送到我面前,然后我们一口气会在山里住一个星期,他带我睡在草地上看云看一两个小时,带我看花看树,教我怎么把狗狗养好。”
“然后我感觉到了所有东西都是真实的自然的,所以当我看到他没有呼吸的躺在地上的时候世界上好像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没有鸟在叫,水也没流了,那一天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的脸。”
“我不会和其他人说我很想他,但我每天都有在想他。”
乔一念张了张嘴,过了一会才把话说出来,“他一定很爱你。”
“我知道。”森芒说,“我的狗狗已经安慰过我了。”
说着他看向了窗外,外面的天空和前一年的没有差别,依旧是那么清澈蔚蓝,“花枯了明年还会开,我很相信科学,但我也相信他去投生了。”
秋日的阳光比夏日的要柔和,这个季节是鹰展翅高飞的季节,是有些昆虫一生的鼎盛时期,候鸟会换上色彩没那么艳丽的新装,向南飞行。*
叶子会在秋季变得稀疏,绿色的主色调将会慢慢转成橙黄色,凉风和地上的落叶会铺满半边校道。
“想吃点糖吗?”乔一念把自己口袋里为数不多的润喉糖掏了出来,“听说吃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因为摄入糖分能够促使人体分泌多巴胺,它能传递兴奋和开心的信息。*”森芒接过糖,撕开舔了一口,“怎么又是薄荷味的?”
“只有这个味的。”乔一念说。
77
树上的叶子在随风摇曳, 麻雀从来不挑表演的时间和地点,成群结队地落在教学楼的檐边上纵情演唱,而风把歌声吹向四面八方。
外公带着草帽站在他的皮卡车旁边, 看着学生一个个从学校门口走出来, 终于他在众多小朋友中找到他的那个,“芒芒, 在这边!”
森芒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到了目标,他背着书包走了过去。
“怎么样?”外公接过他背上的书包, 放到了车里,“听说考试成绩出来了, 考得如何?”
森芒摇了摇头,把试卷递了过去。
试卷右上角鲜红的53分,让气氛有些凝滞。
但外公很快调整好了自己, 他翻到另一面作文,“这次考试你有按时交卷,而且作文还拿了12分, 有进步!”
“作文要求写250字,但我只写了50个字。”森芒坦承道。
外公看看试卷, 又看看自己的小外孙, “你先别把这件事告诉你外婆,让她多开心两天, 这段时间她正拆读者写的信呢, 咱们不要打扰她的好心情。”
“班主任没有和她说吗?”森芒疑惑地问。
“她最近比较忙。”外公说,“没来得及说。”
森芒点点头。
“好了, 把安全带系好。”外公看了眼小外孙的专属座椅, 确保安全带系好了,然后扭动钥匙开启了发动机, “回家了。”
*
森芒原本以为这件事情能悄无声息地过去,毕竟他觉得放自己的作文给别人看,不如把自己的实验数据给别人看,后者明明更准确科学,而且更符合事实依据。
他真的不想再听到班上的同学说起那只蜻蜓了。
明明事情说得很清楚了,品种异色多纹蜻,差翅亚目蜻总科蜻科多纹蜻属,蓝灰色腹部,条纹明显,卵生动物,喜水。*
他们到底还想知道什么?森芒想不通,他已经把能想到的全说出来了。
可怕的事情还没结束。
在两个多月后普通的一天,班主任迈着愉悦的步伐走进了教室,手中比平常多了几本红色的东西。
“大家安静一下。”她眼眸中漾着笑意,“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几个星期前,我跟大家说有个诗歌征文比赛,让大家踊跃报名参与,现在比赛结束,获奖名单已经出来了,我们班很荣幸有三位同学获奖。”
“我为他们感到骄傲,大家掌声鼓励他们。”
零零碎碎的掌声从底下响起,但这没有打扰班主任的好心情。
“第一位昆知涵,三等奖,第二位余可馨,二等奖。”班主任向两位同学招了招手,“你们的作品写得很好,上来领取奖状吧。”
说着,她看向底下的学生,“这两位都是班上学习很优秀的同学,大家要多多向她们请教学习。”
乔一念用手肘推了推自己同桌,示意对方暂时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一会。
森芒迷茫地表示自己知道,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继续研究他的有理系数的四次方程问题。
乔一念怀疑他的眼睛甚至没有聚焦到自己身上,她放弃了,转过头去跟着大家向讲台上获奖的同学鼓掌。
“还有最后一位同学。”班主任轻咳了两声,“他的成绩虽然算不上很好,但是他的诗很有灵气,很有自己的感悟,在语文学习方面付出了不少的努力,他同样值得大家去学习!”
“森芒,二等奖!”班主任率先鼓起了掌。
掌声再次零零碎碎地响起。
森芒完全在状况之外,他迷茫地抬起头往四周望了望,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乔一念看不下去了,推了他一把,“你跟着鼓什么掌,你是要接受鼓掌的那个。”
“老师的意思是让你上讲台领奖。”
森芒一步步走上了讲台,接过了班主任手中红色的奖状。
班主任的脸上带着微笑,她轻轻拍了拍森芒的肩膀,“我收你卷子的时候就看到这首诗,它给人的感觉很美。”
“虽然我给你的分数不高,但我想说你值得拥有这张奖状。”说着,她开了个小玩笑,“看不出来你还是个临场发挥型选手。”
“只发生一次的事情,不能说明结果的可靠性。”森芒不认可这句话,“得重复实验,用数据证明。”
“那我等你下次的证明,加油,我相信你。”班主任再次鼓励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站到讲台那边,我给你们三个未来的文曲星拍个照。”
没有三个文曲星,里面混入了一个追求科学的冒牌货。
森芒蔫蔫地站在其中努力配合。
“森芒,自然一点,不要笑得那么僵硬。”班主任连拍好几张,“你看旁边两个女孩子笑得多好看。”
乔一念看着这一幕,觉得同桌的笑容更加尴尬了。
终于营业结束了,森芒松了口气,打算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那里有刚才没想通的有理系数的四次方程,这能给他极大的真实感。
外婆以前时不时会把自己的作文发朋友圈,森芒从没放在心上,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虽然在他的作文复印件贴在教室后面小黑板的那几天,经过的每一个人都会瞟上一眼。
这种感觉不亚于公开处刑,森芒盯着这篇自己花了十分钟写出来的诗不止一次,次数多到他甚至在其中发现了自己的三个错别字。
终于在某天傍晚教室里没人的时候,森芒忍无可忍,把作文撕了下来叠成小方块,塞进了书包夹层的深处。
“森芒,别走那么快,等一等。”班主任刚放下手机,就看到森芒打算离开的神色,“你还有奖励没有拿。”
说着,她从文件袋中取出了三个红包,递给了他们三个人。
“这次征文比赛是有奖励的,钱虽然不多,但是可以够你们买点书和文具了。”她接着补充道,“当然,我也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们的家长,钱是奖励,但不能乱花,知道吗?”
“知道。”两个小姑娘笑嘻嘻地答道。
“好了回去吧。”班主任满意了,“不要骄傲,继续努力学习。”
森芒拿着红包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他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森芒摸着它新奇的触感,心里怦怦直跳。
以前外公给零花钱最多给50块,不会给特别多,他第一次摸100块钱的钞票。
再加上之前和杜彭宇哥哥比武赢来的50块,他现在是拥有150块巨款的小朋友了。
这个钱肯定够狗狗们吃好几顿。
森芒心满意足地把红包收好,觉得世界的阳光又明媚起来,空气变得更加沁人心脾。
他撑着头看向窗外,外面风景依旧,他想知道现在亚历山大是不是在家里等着自己,杉莫是不是又趴在楼梯上睡觉,诺亚有没有偷吃东西。
麦克白现在在山中过得怎么样了呢。
*
在这个秋天已经降临的月份,天空的乌云消散而去,呈现出一片明丽无垠的蓝,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会感到惊艳。
葡子江依旧在潺潺地往前流动,生长在深山峡谷中的落叶松叶子开始变得枯黄,山脊的草同样在枯黄,但山脊往下的草坡仍旧带着生机的绿色。
掀开一些不知名树的细叶,能看到隐藏在其下饱满的红果实。
森芒趴在窗台上看着天空,亚历山大把头搭在他的腿上,时不时凑近舔舔小主人的手心。
虽然一有空森芒就会沿着路带着狗狗们去运动,但是他已经很久上山过了,他转头问坐在沙发上的外公,“我可以和狗狗们出去玩吗,我想去见麦克白。”
“不行。”外公拒绝了他,“它们离这里太远了,走过去都要走大半天,太耗时间了。”
“可是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麦克白了,我很想它。”森芒抱住亚历山大,把头埋进对方毛绒绒的后背上,“我想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
“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我也很想它。”外公看向自己小外孙的目光很温和。
“那为什么不让我去?”森芒闷闷地问道,“现在是秋天,冬天很快就要来了,如果下雪的话山里会更危险。”
外公叹了一口气,把放在茶几上的平板拿到手上,“芒芒你过来。”
森芒带着亚历山大走了过去。
出现在平板上面的是一排的位置坐标,距离定点家的位置有几十公里,到达位置坐标最近的公路也要行走好几公里的路程。
“这是麦克白颈圈的位置信息,它们总体的活动范围在峡谷周围20公里以内的地域,位置每天都会改变,而且路程不短,证明麦克白现在很健康。”外公看着地图给森芒解释。
“它没有咬掉脖子上的颈圈,信息应该是准确的。”
“我担心它吃不饱。”森芒说,“我怕它会生病。”
“我知道你心里的感受。”外公摸了摸森芒柔软乌黑的头发,“在野外想要吃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它肯定会肚子饿,肯定会比住在家里时要瘦。”
“它一直都知道回家的路怎么走,它也知道如果回来,我们都会接受它,但它没有回头,它做出了选择,我们要尊重它的选择。”
森芒把自己的手放到了亚历山大的右爪上,没有说话。
外公帮森芒理顺了额角的头发,“芒芒,有的时候野生动物和人类亲近并不是一件好事,它们需要和人类保持距离,一个安全的距离,这样的举动是为了保护它们,也是为了保护我们。”
“我知道你很喜欢那个狼群,但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
“我知道。”森芒说,“七八月的时候,我看到了不少鹿和野猪的踪迹,它们这个冬天应该不愁吃的。”
“不用担心,葡泸山的动物一向很多。”外公认可地笑了,“如果说麦克白的吃饭问题需要注意的话,我想诺亚的问题也应该要被重视。”
“为什么?”森芒看到在屋子里四处闲逛的诺亚。
“把秤拿过来。”外公站了起身,走向了诺亚,诺亚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主人的心思,以为是要临时加餐,还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杉莫!亚历山大!都过来!”
诺亚抖了抖耳朵,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主动挤到了第一位。
“别急,一只一只来。”外公提溜着狗子们,“谁都不会落下。”
“上秤!”
“别动!”外公揉了揉大狗的脑袋,“安静五秒钟行不行。”
说着他在本子上记下了数据,“下一只。”
平时谁吃的最多长得最膘,在这时候会以数据的形式一览无遗。
森芒盯着看了诺亚的肚子上的肉看了好一会,又低头看了看本子上的数据,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诺亚,你怎么会比亚历山大重7斤?”
“明明每天我给你们的分量都是一样的。”
78
以前在没有直观的数据情况下, 森芒只是以为诺亚不过体型胖了点罢了,并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大家吃的是一样的, 运动量也是一样的。
而现在面对数据, 森芒能精准地知道到底诺亚比其他狗子多长了几斤肉。
任何物种都会有个体差异,但事情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森芒颠了颠诺亚肚子上的肉, 明显比亚历山大和杉莫的有质感得多。
说肥胖,也称不上肥胖, 总体上还算得上是健康大狗狗。
森芒的目光从诺亚的的餐具转向了诺亚光滑的皮毛上,诺亚的性格比其他狗狗要懒些, 吃得也多些,森芒一直以为这只是嘴痒痒,但有些事情由不得人深想。
吃多少, 动多少。
既然解决不了嘴馋的毛病,就只能把它锻炼成全家肌肉最好的狗子了,森芒作为小主人帮诺亚下定了决心。
自此之后, 诺亚见识到了人类幼崽精力的充沛和意志的坚定。
是真的难缠。
全家狗子出门溜达的时候,诺亚跟着一起溜达。
全家狗子窝在房间里休息的时候, 诺亚被逼跟着小主人玩扔球。
就连平常小主人上学的日子, 森芒也特地抽出一段时间陪诺亚运动,全家狗子都看累了, 小主人还没累。
事实证明, 人类的运动潜力一点不比狗子差,甚至耐性还更好些。
诺亚好几次想让亚历山大挡到自己面前, 以前小主人最喜欢宠幸的狗子是亚历山大, 它曾经还有些羡慕和眼红,现在不会了。
它要把这份沉重的爱还给亚历山大, 让小主人去折腾它好脾气的兄弟。
*
天空吹过一片片飘絮似的的白云,森芒抬头看了看天空。
他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男孩,虽然外公不同意自己进山里玩,但进山的次数太多了,只要不离太远,山对于他来说就是家里的后花园。
于是在这个晴朗的早晨,森芒穿好了鞋子带上狗狗们出门了,这次的旅程不会太长,他可以不在家吃午饭,但他得赶在晚饭前回到家里。
阳光和白云伴着他前行,前两天下过一场大雨,雨水湿润了山野。
春秋两季是菌菇生长的旺盛期,在经过长时间的干燥天气后,在秋天温度的降低和湿度提高能保证菌类的大量繁衍,树木也会在冬眠之前会剩余大量的糖分,菌菇有充足的能量生长成子实体。*
它们随处可见,在潮湿的角落里,在腐朽的倒木上,森芒一路上踩歪了不少它们的菌帽。
他走了很久,除了偶尔停下来给狗子们喂两口肉补充能量外,几乎没听过。
秋天的森林和夏天的不一样,有很多果实垂挂在灌木丛和大树的枝头上,一只灰松鼠飞快跑过男孩的脚边,最后在落叶堆里停下脚步,爪子和鼻子在枯黄的落叶中翻嗅,最终寻到了它想要的坚果 。
森芒半坐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休息,顺便看灰松鼠的加班游戏,它们必须要赶在冬天到来之前在仓库里囤满足够的粮食,这样才能安心等待寒冷的降临。
远方的山峰上隐隐传来的狼嗥的声音,一声连着一声,听似很近,但实际离得很远很远,在这一天他没能看到麦克白的身影。
冬天要来了,很少有人会喜欢在冬天上山,麦克白是知道这一点的。
如果它在野外生活,那么就意味着它有的时候缺少食物,在风雪中会挨冷,只能靠皮毛和脂肪保暖,没有暖气,大雪会从无害的景色变成掠夺生命的杀.手。
森芒看着自己背包里满满的食物,忧愁地叹了口气。
松鼠在他头顶上的树木跳动,森芒只要抬头与它黑溜溜的眼睛对视,这只松鼠就会僵硬住不动,慌张和不安的情绪会传递到它的灰扑扑的尾巴上,把上面的毛全部炸开。
它们真的太胆小,太容易受到惊吓了。
亚历山大在一旁打了个哈欠,无意地露出了锋利的犬牙。
不安的情绪瞬间激起了在场小松鼠的警惕,它蓬松的尾巴在树干上敲出了有力的警告声,十分有节奏,森芒听过很多次这样的表演。
这不是在警告狩猎者,而是在警告其他躲在树上的同伴,轻微的敲击声很难在空气中传播,但是却能很轻易地用固体传音的形式在木头里传递信息。*
这是它们生存的智慧,外公对森芒说过,用傲慢和无知的态度去评判其他动物的行为,最能展现人类的愚昧。
森芒望向在远处被莽莽林木覆盖的高峰,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来会是在什么时候,他只能把自己背包里的食物挂在了不高不矮的树上,期待着第二天麦克白会发现这份礼物。
麦克白一定不会介意把食物和松鼠们分享一晚上。
*
在另外一边的A城,在这普普通通平凡的一天里,狄远赫接到了他爸的电话。
“喂阿赫吗?”狄绍熟悉的声音在电话中响起。
狄远赫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继续在图纸上写写画画记录参数,“爸,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我现在在A城出差,刚好明天下午有空,你明天下午六点半来南巷大道的临仙饭店来,到时候我会叫上阿恒,咱父子三一起吃顿饭。”狄爸爸心情很不错,“我已经叫秘书订好座了。”
“能不去吗?”狄远赫停下了手中的笔,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一堆学习资料,“我这里挺忙的,咱们要吃饭的话可以过年再吃。”
“有这么和你爸说话的吗?”狄爸爸不高兴了,“我大老远地从b城过来,一面也不见,一顿饭也不吃?”
“你不是过来出差的吗?”狄远赫坦直道,“爸,要不这样,你想说什么就在电话里直接说,不要别别扭扭的。”
“明天我会当面和你和阿恒说的。”狄爸爸恼羞成怒,“你就说明天能不能来!”
“能。”狄远赫妥协了,“明天下午六点半对吧。”
啪嗒一声电话挂断了,最后狄爸爸连再见也没说。
狄远赫低头看了看自己标注得乱七八糟的图纸,和一旁已经熄屏的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
太阳一升一落,时间过得很快,狄远赫这次没有开车,提前了一个小时出门,街上的招牌灯陆陆续续地亮了起来,他很快来到了饭店的门口。
狄远赫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哥!”
狄远赫顺着声音抬头看去,是自己的弟弟,他看了看饭店的招牌,又看了看明显站了有一阵子的弟弟,“爸老早就在里面喝茶了吧,你到了为啥不进去?”
“在等你。”狄远恒抓了抓头发。
“为什么要等我?”狄远赫边走进了饭店,边问道。
狄远恒脸上写满了尴尬,“昨天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是不是忘记给我打钱了,我这个月没收到。”
“他足足骂了我十分钟,最后才说要我过来这里吃饭,我怕他不打钱,所以……”
兄弟两对视一秒,狄远赫迟疑地开口,“所以他真的没给你打钱?”
狄远恒沉重地点头,“估计是秘书把这事忘了,不过上个月给的多,还没花完,我想趁着这次问能不能一直保持这么多。”
“表现好,说不定能成。”作为大哥,狄远赫还是有些经验的,“不过这一年钱是会少一点的,明年或者后年爸会出手很大方,你可以提前规划一下,不用担心。”
狄远恒耸了耸肩,“不过爸也真是的,要真想做出点改变,找我们有什么用。”
“你知道爸突然请我们吃饭的原因?”狄远赫看向他弟弟。
“不是很明显吗。”狄远恒啧啧道,“我们上个暑假去外公外婆家住是爸先提起的,他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噢。”狄远赫明白了,“问题解决了,阿芒已经在上学了,不过这顿饭请得迟了些,而且外公外婆应该和我们一起,他们才是出力的那个。”
狄远恒的心情很复杂,“……我敢发誓,爸想聊的问题绝不是这个。”
79
饭店的总体格调是古香古色的中国韵味, 过道上几个古朴的屏风阻挡了一部分视线,转角处放置了几盆鱼尾葵和蝴蝶兰。
“预订人贵姓?”前台在电脑点了点,问道。
“姓狄, 反犬旁, 一个火。”狄远赫答道。
“位置在A7桌。”服务员在电脑上输入了几个指令,然后从里面走了出来, “狄先生已经到了,我来带路。”
他们穿过大堂, 来到了靠窗的一个位置,透过玻璃能清晰看到A城的夜景。
狄爸爸显然坐有一会儿了, 茶都泡好喝上两杯了,他抬头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们,“来了啊, 比预计时间早了点。”
说着,把一旁的菜单递过去,“你们想吃什么就点吧。”
“你来点, 点完我再补充。”狄远赫接过菜单,顺手递给了弟弟, 然后问狄爸爸, “爸,你来A城出差几天?”
“出差十多天, 以后可能长期在这边工作了。”狄绍说, “这两年有A城的业务量增多,董事会内部讨论了很久, 决定开个在这里开个分公司承担一部分的业务。”
“我这里过来看看商务楼的位置选址合不合适, 明天还要去和合作公司见面签合.同。”
“听起来挺忙的。”狄远恒点好了餐,把菜单还了回去, 他哥瞅了眼多添了个肉菜。
“还好,这些是工作的一部分。”狄爸爸说,“今天吃饭咱们不聊工作。”
说着他轻咳了两下,琢磨了下接下来要开口的措辞,“你们和小幺的关系怎么样,之前太忙了,没来得及详细问你们。”
狄远恒抬了抬手示意他哥发言,“这个问题我没有发言权,我整个假期都在山上拍片,阿芒对我完全不来电,送他的乐高都是我自己一人拼完的。”
“我?阿芒对我还不错。”狄远赫想了想又补充道,“但还是比不过家里的狗子。”
狄远恒笑出了声,他十分赞同地点头,“没错,没有可比性。”
“但至少他不抗拒你们,对吧?”狄爸爸看向他的两个儿子。
“如果争吵代表亲密的话,阿芒确实不抗拒我。”狄远恒回想自己的学校生活,“你们绝对想不到学校里多少个老师认识他,我的生活几乎有一半被他包围了。”
狄爸爸只获取了他想了解的信息,对二儿子的心情不太着意,“知道你们关系好,我就放心了。”
“事实上我有一个想了很久的计划,我会在A城买一套房,到时候让小幺过来和我们一起住。”
“他可以在A城上学,刚好你们也在这里读书,你们妈妈也在工作,你们的外公外婆同样对这里很熟悉。”
“我一开始的想法是让小幺在B城上学,但自己又想了很久考虑了很多,估计他也不会喜欢到一个他不熟悉的城市里,想着干脆就趁着这次公司的变动把主要的工作地点变到A城,刚好你们也都在这里。”
“所以?”狄远赫没听懂爸爸话中的意思。
“所以我想让你们帮忙劝劝小幺,说服他来A城读书。”狄爸爸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看得出来他很信任你们这两个哥哥。”
“不行。”狄远赫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不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狄爸爸皱起眉头。
“因为阿芒是我弟弟,我尊重和支持他的所有想法,更何况他才刚适应学校生活,一下子让他换新的环境和认识新的人,我认为不好。”狄远赫说。
狄远恒赞同道,“我的想法也一样,如果爸你想,你得自己亲自去说,阿芒、妈妈,和外公外婆。”
“爸,你真的应该好好去认识和了解阿芒。”狄远赫说,“他是不一样的,你绝对会喜欢他的。”
“我有想去了解他,但我不能像你们一样陪他待上两个月,我需要去工作。”狄爸爸努力解释清楚,“我知道他很聪明,智商很高,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查了怎么教育天才,找了少年班报名要求,还有A城哪间学校的师资最适合他。”
“我不是随随便便提出这个想法,我没有在开玩笑。”
虽然狄爸爸通篇没提一句妈妈,但狄远恒还是敏锐地挖出他爹的真正意图。
狄远恒盯着他爸看了好几秒,开口拆台了,“爸,如果你想和妈复合可以直接说。”
“不需要兜圈子,也不需要拿阿芒当借口,我和哥都懂的。”
“不要敷衍,拿出你年轻时追妈妈的诚意和动力出来,我等你的消息。”
窗外望去,柏油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红色和白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还有远处大荧屏闪耀的灯光,掩盖住了夜晚的星光。
狄爸爸现在的大脑宛如发动机忘记加机油,导致摩擦力过大动力下降,直接熄火罢工。
“啊,上菜了。”狄远恒没管自己的一番话对爸爸造成的伤害,他指挥着服务员,“把这个大份的肉菜摆中间,方便夹。”
菜一道道摆上了桌,食物的香气没有提起狄爸爸吃饭的兴趣,他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开口了,“你们妈妈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无数次我想过和她说复合。”
“那你说了吗?”狄远恒咬了一口肉,问道。
“没有。”狄爸爸丧气道,在儿子面前谈自己的感情生活太伤面子,很难说得出口,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我们的每一次电话几乎都是在吵架,她总是挂断我的电话。”
“确定你说了对的话?”狄远恒不断地往爸心头捅刀子,“要知道,我不会接专门过来挑刺吵架的电话,但我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专门过来道歉服软的电话。”
“我打电话过去经常是没说上一句话就被挂断了。”狄爸爸说。
“那是因为都是爸你的错。”狄远恒不留情地揭开了伤疤。
“好吧,是我的错。”狄爸爸承认了,“那我应该怎么办?”
“弥补啊。”狄远恒不理解为什么他爸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懂。
还是说年纪越大,自尊心越可怕,永远拉不下面子,宁可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也不愿意坦陈自己的错误和失败。
“妈妈如果不接你的电话,你上门道个歉把事情说通,先缓和关系。”狄远恒想了个主意。
过了一会狄爸爸没有接话,狄远恒没想太深,打诨道,“话说离婚后,爸你不会一次都没和妈妈见过面吧?”
狄爸爸还是没说话,不合时宜的沉默让气氛变得尴尬。
狄远恒的笑容消失了,“爸,我期待的是你的否定回答,而不是尴尬和窘迫的沉默。”
狄爸爸低下头,默默地给他的二儿子碗里夹了块肉。
“爸你没戏了,死心吧。”狄远恒摇头叹气,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来来来,吃多点。”
“……”狄爸爸转过头去看一直没加入话题的大儿子,“我有那么糟糕吗?”
狄远赫想了想,“我们不止一次在春节吃泡面和外卖,直到家政上班。”
“你问他不如问我。”狄远恒挑挑眉头,对他爸说,“我心情好的时候至少会拿点好话欺骗你。”
一顿晚饭的时间过去得很快,狄爸爸带着失落的心情离开了,接下来的几天他的工作会很多,明晚会有应酬饭局要参加,并不轻松。
道路两旁的街灯照亮了整条路,路上时不时能看到有父母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出来逛街散步,气氛温馨快乐。
狄爸爸站在街口站了好一阵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自己思念的人打了个电话,机械的回铃音不断重复着,“滴滴——”
“喂。”电话被接通了,熟悉的声音响起,“狄老板这次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吗?”
“森可。”狄爸爸忽视了前妻语气中的嘲讽,道歉的话压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口,“……我想和你再谈谈小幺的问题。”
“他叫森芒。”森可冷哼了声,反问道,“你现在连他改的名字都不想说,我们能聊些什么?”
“森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谈一次吗?”狄爸爸眼神看向了越走越远的那一家人的背影,“其实我……”
“但我不想谈。”森可说,“我知道你想谈什么,我不想谈,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至于芒芒,你有探视权,我不会阻止你和他见面,但有一件事情你要清楚,他是我的,这点永远不会变。”
“好了我要去忙了,就这样吧。”她一句再见也没说,就把电话挂断了。
城市的夜晚看不到星光,三五只飞虫绕着路灯飞舞,狄爸爸抬头看了一会儿天叹了口气,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
“把裤脚拉起来。”外公皱着眉头看向自己的小外孙。
亚历山大默默地从沙发上下来,给外公腾了个位置,森芒坐在沙发上不情不愿地拉起了自己的裤脚,上面青一块紫一块,还有淤血状的点点。
但说严重也不严重,按上去不疼不痒。
“我原本以为是血小板有问题。”外公的神色更加凝重了,“但上次体检报告血液分析显示很正常。”
“我们要不要带芒芒去医院再看看。”他看向自己的妻子,语气中充满了担忧,“万一是什么症状,提前发现提前治疗也是好事。”
“看什么看啊。”外婆翻了页书,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答案。”
“芒芒天天和狗子们一起玩,磕磕碰碰的偶尔撞青一两处很正常,还有那些淤血点,你没发现亚历山大老是把爪子搭到芒芒的腿上吗?”
“要是一不留神用了点劲,硌出来的印子不就长那样吗?”
亚历山大趴在地毯上心虚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不懂人类的语言。
80
在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已经换上了秋冬装, 蓝天白云倒映在商务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让整片天空多了几处人类留下的影子。
狄爸爸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桌上摆满了许多文件, 电脑上显示着一份份图表, 决定开分公司并不是件小事,有很多事物需要人来处理。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地走向了正午, 狄爸爸终于在繁杂的工作中缓了口气。
他拉开抽屉,看到了里面几本宣传册子。
这是A城排名前几的中学的招生手册, 他最满意的是城北的一中,这间学校里专门设有一个特招班, 里面的学生的年龄比普通学生要小些,且教的内容要偏难些。
据说每年都有不少孩子提前参加高考,考上排名top的大学, 学校非常重视。
也许会很适合小幺。
可惜今年的报名时间已过,想要报名得等下一年,狄爸爸把这几本宣传册子拿了出来, 虽然他已经把这几本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但不妨碍他再看一遍。
走读或者住宿都可以, 小幺年纪还小, 更加适合回家住,刚好学校附近这几年新建了个小区, 距离不远, 中午小幺甚至可以不吃学校的大锅饭,让保姆做好饭送去学校。
他们会重新拥有一个新的家庭, 即便其中曾有过很深的裂痕。
“滴滴滴——”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一个奢侈品牌的名字,“喂您好, 请问是狄先生吗?”
“是我。”狄爸爸答道。
“是这样的,狄先生您在我们这里定制的戒指,我们的设计师做了几种不同的款式方案,已经发送给您了,看看您比较中意哪款,如果细节不满意我们这边可以做进一步的调整。”
狄爸爸回想了一会,“我的爱人喜欢大气的款式,第二款比起其他好些。”
接着他又补充道,“它对我很重要,我付了足够的钱,不允许有任何差错。”
“放心吧狄先生。”那头的人说,“不会让您失望的,您爱人看到戒指一定会很满意的。”
电话挂断了,狄爸爸看着电脑上的图片,银白色为主调的戒指展现出清雅脱俗的风格,不过分嚣张,也不过分华丽,很符合森可的气质。
他希望自己有机会用上这枚戒指。
*
狄远赫没空分心去想爸爸心中的盘算,他现在正忙得焦头烂额。
今天有场大考,他几乎没有合眼睡多少个小时就起来灌两杯浓茶接着复习,一本厚厚的书里几乎全是重点。
他的目标不只是及格,而是要优秀,最好是名类前茅,这样他才能够拿到保研名额。
他的室友梁丘咏瘫在床上玩手机,一场大考下来同样把他的精力耗光了,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狄远赫,“你不累的吗?”
“累死了,但不能休息。”狄远赫的视线停留在文献期刊网上没挪开,“我们小组后天就要和导师开会讨论毕业论文,我现在没有一点头绪。”
“在这个月结束前,我们要把自己的开题报告提交上去,你们组不是这样吗?”
“……我们现在还没建群。”梁丘咏说,“虽然我就是冲着导师很佛去的,但没想到过头了,不过明天有他的课,大家应该会聚一起建个群。”
说着他看到狄远赫电脑边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感叹着把头扭了回头,“我可没有你的那股拼劲,考研读研太累了。”
“那未来你有什么打算?”狄远赫问道。
“肯定是服从安排啊,听说有些队挺缺人的,我应该会去。”
忽然两人的手机震了震,是班群发来的通知,虽然现在距离寒假的到来还有蛮长的一段时间,但假期安排已经下来了。
狄远赫随意瞟了眼,便把手机放到一边。
随着太阳直射点慢慢向南回归线移动,气温越来越冷,一波波寒潮不断袭来,雪下了好几回了,但狄远赫已经忙得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直到他二弟打来电话。
“哥,你放假怎么安排?”
“写论文,准备复试。”狄远赫直接告诉他弟,“这个假期我不会陪你出去玩的,你想去泡温泉自己去。”
“谁问你泡温泉的事了?!”弟弟很不满,“我想去会自己去。”
“那你打电话过来干什么?”狄远赫疑惑道。
“我打电话过来是想问问你打算去哪里过年。”狄远恒没好气地说,“我记得你好像说过要和阿芒一起过年。”
“我什么时候说的?”现在的狄远赫脑子里全是论文,一点都想不起来有这回事。
“就阿芒来A城那次。”狄远恒提醒道。
“可是……”他哥看了眼接下来自己要完成的任务,他不确定地再问了一遍,“我有说过吗?”
“你有。”狄远恒的回答越发加剧了他哥心中的绝望,“还信誓旦旦做了保证,阿芒开心了好久。”
“所以我才打电话过来问,如果你去的话我跟你一起,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他想了想被落下的爹,“就是不知道爸今年打算怎么安排,我最近给他打电话都是秘书接的。”
“不。”狄远赫看了看桌面前的照片,又想到了自己心中的目标,他迟疑了一会后下了决定,“我这个假期不会去任何地方,我会待在学校里复习。”
“你确定吗?”狄远恒问他哥。
狄远赫应了一声,“到时候我会和阿芒解释的。”
“你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他的怒火吧。”他弟隔岸观火,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我自己约几个朋友去泡温泉。”
很可惜,温泉之旅没有像计划中那样进行,等狄远恒带着行李箱回到B城的家时,他的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难得啊。”狄远恒笑了两声冲他爸打了个招呼,“爸,今天你不用上班吗?”
“现在是下午六点。”狄爸爸看了眼时间,“我只是今天没有加班。”
“那挺巧的。” 狄远恒没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他把自己的行李箱推到沙发边,顺手倒了杯水喝了口,“阿赫说他很忙,今年在学校复习不回家了,今年只有我们两了。”
“所以这几天备年货,要不要叫家政多买箱泡面?”
“不,不需要。”狄爸爸低头思索了会儿,“我待会叫家政备些好点的年货,今年我们去葡泸过年。”
“什么?”狄远恒觉得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
“我说,我们今年去你外公外婆家过年。”狄爸爸重复了一遍。
“你和妈妈都是稳重的成年人。”狄远恒停了两秒接着往下说,“不会在大年初一吵架的,对吧?”
“我提前说明,要是你们吵架,我谁也不帮。”
狄爸爸不高兴地瞪了他儿子一眼,“新的一年会有个很好的开始,你只需要开心地等待,然后及时配合鼓掌就好了。”
狄远恒显然不太信这话,摇头,放下水杯拖着行李箱往自己房间走去。
狄爸爸没理会儿子灭威风的行为,他想到了那枚已经定制好了的戒指,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一把劲。
可惜没能持续很久,当他在年三十当天下午来到葡泸按下门铃,他听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不是隔着冰冷的电话,而是仅仅只有一门之隔。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开了,狄爸爸看见了自己魂牵梦绕的妻子站在自己面前,他张了张嘴正打算说些什么,忽然看到院子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
“可可姐,是谁来了呀?”那人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