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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闭着眼睛趴在森芒的腿上,黑色的鼻子动了动,森芒同样闭着眼睛仰面躺在沙发上。
沙发的靠枕刚洗过,有消毒水的味道,从厨房传来面粉和高汤的香气,是食物的味道,手边的书本有植物纤维的味道。
比它们更重要的空气,没有芳香,是无气味的。
可能空气有味道,只是自己闻不到。
森芒坐起身碰了碰亚历山大的鼻子,心里想也许狗狗能判断空气是什么味道的,过了一会他忍不住好奇心过去又捏了捏。
“芒芒,不要欺负亚历山大。”路过的外公提醒道。
“我没有。”森芒为自己辨解。
亚历山大睁开眼睛,用爪子按住了自己的鼻子,“汪呜~”
“证人提供证词了,不要狡辩了。”外公敲打了两下自家小外孙的头,“狗狗的鼻子是是鼻内粘膜向外的延伸,很敏感脆弱,如果有伤口会很容易引起细菌感染,不要随便乱碰。”*
“它没咬你,是因为它爱你,不要借此肆意妄为。”
森芒拿起书本,假装自己在看书。
“你就算盯它盯再久,你也不会获得一个像它一样敏锐的鼻子。”外公说,“这个由基因决定,不由魔法决定。”
“万一呢?”森芒仍然怀抱希望,“新闻上说一位口腔医生在手术前闻到了七氟烷的味道,从而判断麻醉剂有微量泄露。”
他念着手中的书,“嗅觉能力在个体间存在高度变异性,受到基因、年龄、性别甚至情绪的影响,在一些特殊的生理病理情况下,人的激素与电解质水平产生变化,嗅觉敏感度也可能随之提高。”*
“芒芒你是个健康的男孩。”外公再次提醒他,“什么都很正常。”
“不,我正在发生变化,我能感觉到。”森芒对此十分憧憬,并且有强力证据,“我可以在下雨前闻到要下雨的味道,还能闻到上次来的叔叔感染了幽门螺旋杆菌。”
“这只能证明你的嗅觉比普通人好些,拥有超发达的嗅觉不是什么好事,会带来不少麻烦,因为你没办法一直堵着鼻子不呼吸,但只要呼吸就会闻到味道,无论好的坏的浓的淡的。”外公边走向厨房边说。*
走了两步后他又回头,“……哪位叔叔?”
森芒靠在亚历山大身上想了好一会还是没想出来那位叔叔的名字。
搭在他旁边的亚历山大早闻到高汤牛肉面被端出厨房的香气了,三两下把小主人拱到一边,奔向了外公。
阳光洒满窗台,今年的夏天阳光很充沛,催甜了山谷中的野莓野果,天空宛如蔚蓝色的海洋,风如其中温和无声的波涛,葡子江水流淌过山谷。
外面偶尔传来狗子们打闹的声音,院子的工程已经接近尾声,清洁已经搞好,比预计的完工之间还早了好些天。
等到狄远恒回来已经是临近下午了,他这一路上都在想胡谷添和他说的话。
拍摄动物和自然和拍摄人像有很大的差别,摄影师永远不能保证自己能把握住正确的时间,赶到在正确的地点,拍摄到绝赞的角度,在野外捕捉到这样的场景难乎其难。*
他心里算了算开学的时间,能留给自己的不多了。
而他真的很想在这段时间里至少能完成一部作品,因为他不知道未来还能不能再次参与自然纪录片的拍摄,遇上一个好老师,和遇上一个好选题。
噢,看久了那群狼,快生出感情来了。
狄远恒叹了口气,想起效率,他承认之前有蓄意安排过某些镜头,为了达到预期的效果他会偷偷把食物放在某个位置引诱狼过来,同时放些能造成小冲突的东西。
在外拍摄的时候他经常藏在隐蔽的摄影帐里,等待拍摄对象靠近,时间很枯燥,当他看自己拍的片子时又会觉得时间全被浪费在垃圾上。
这么短时间,想要完成出一份优秀的作品几乎不可能,想到这里,狄远恒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心灰地跟在他大哥的身后,经过多天的训练,他已经能做到跟上他大哥的步伐不喊停不喊累了,真是一个没多大用处的进步啊。
说起来,自己好像把一件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当他疲惫地回到家,隔着门听到了狗子们欢快的叫声。
森芒站在院子中央,手中拿着四个橙色的弹球,一个接连一个抛到空中,四只大狗狗蹦跳到空中接住后颠颠地朝小主人奔去。
小主人忙得很,不单要每个狗狗都要夸赞摸摸脑袋,还要赶在下一只奔过来之前把球再扔出去。
在这个炎热的夏天,森芒额头前的发丝粘上了汗珠,阳光盛满了他的眼眸。
最终因为团团凑上来的狗狗太多,男孩招架不住了,被某只坏蛋的尾巴一绊,直直地摔在地上。
“是你,麦克白!”
“不要装傻,我认得出你的腿!长得和别人不一样!”
“汪呜~汪~”
“不要以为讨好我,我就会马上原谅你,我不是那种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狗狗们扑倒在地,五六只爪爪按在了他干净鲜亮的衣服上,狗狗们睁着圆乎乎的眼睛凑上前舔了舔他的下巴和耳朵。
发痒的触感让男孩控制不住笑出了声,“好吧我是那种人,快把你们的爪子拿开!”
“我再强调一次,不要把自己当成小狗狗了,你们每只八十多斤!比我还重!”
“我没有说你葡挞,不要过来凑热闹!”
小白狗听到自己的名字更高兴了,它挤进了森芒的身边,整个身体贴在小主人的胸膛上,兴奋地摇摇尾巴,森芒快被这群狗狗淹没了。
“啊亚历山大!管管它们!”
妈妈从窗口处看到这番景象忍不住笑了,她并没有打算去帮自己的小儿子,也没有因为他弄脏精心打扮的装束而生气。
“我还在想葡挞去哪了呢,原来是在芒芒那里。”外公随着女儿的目光望了过去,“怎么全家的狗子都喜欢他,明明它们的口粮是我出的钱。”
*
狄远赫开了门走了好几步,没听到后面的弟弟跟上来的脚步声,疑惑地转头,“阿恒你在发什么愣,快进来。”
狄远恒没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森芒。
一颗天然宝石不需要经过排练,在镜头下就能绽放璀璨夺目的光芒。
47
注视的目光过于直白, 盯得森芒不舒服,他抬起头不爽地盯了回去。
两个人对视了十几秒,狄远恒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森芒只好率先打破僵局, “亚历山大,咬他。”
“喂!”狄远赫接住奔过来的狗狗, 学着弟弟的样子揉了揉狗狗毛茸茸的耳朵,“阿芒你二哥刚回来, 第一句话应该是欢迎回来,而不是这个。”
“下次一定。”森芒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话语里不带一丝歉意,“有空帮我捡球吗,刚刚狗狗们把球扔不知道哪里去了。”
“好吧。”狄远赫说, “等我把东西放下就来。”
狄远恒看着狗狗和森芒的相处,刚想开口说自己可以来找球,就看到了自己几年没见的妈妈从门内走了出来。
“阿恒, 我等你很久了。”妈妈招了招手,“走了这么久一定累了, 我准备了吃的, 快进来吧。”
“来了。”狄远恒遗憾地打消了和弟弟拉近关系的活动,笑着走向了妈妈, “妈好久不见, 我一直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妈妈接他拿过手中的背包,“今年你18岁成年了, 想要些什么成人礼, 妈妈给你买。”
“我已经刷大哥的卡买了。”狄远恒眼神示意了一下包里的摄影机,“暂时想不到。”
“才一个相机吗, 我给你买辆新车怎么样。”妈妈不了解摄影,没意识到手中的机子比她大儿子的车还贵,“周末或者假期和朋友开车出去方便些。”
狄远恒听着很高兴刚想一口答应下,大哥的手在这一秒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分量不小的行李“喀哒”一声被放在了入口处的地板上,狄远赫撑他弟肩膀顺势换了鞋,“妈不用这么着急,等阿恒上了大学再买也不迟。”
压迫力十足的气势让狄远恒没敢反抗他哥,“对,哥说得对,我对车没有很感兴趣。”
“我以为男孩子会特别喜欢车和机械呢。”妈妈没深想,“看来我还不够了解你们。”
“不,就是**太了解。”狄远恒小声嘟哝了一句。
然后被他哥拍了后脑勺,“注意词措。”
“下次一定。”狄远恒说出了和森芒一样的话,再次得到了他哥不认可的眼神。
妈妈没发现到两个儿子之间的暗涛汹涌,她边走边感慨,“没想到一眨眼,我的两个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比我想象中的更优秀,我真为你们感到骄傲。”
“妈听说你升职了,我也为你高兴。”狄远恒说。
妈妈穿上围裙,“你和阿赫到餐桌上等着吧,我给你们煮点面。”
狄远恒跟了过去,“我来打下手。”
两个人相处的和谐气氛,与狄远赫和妈妈见面时的僵硬形成鲜明对比。
晚上的晚餐是妈妈和阿恒两个人一起完成的,新鲜的虾仁放在剁成泥,放入蛋清、面粉搅拌成虾肉糜后放进蒸碗里,铺上莲子,放入锅内蒸,一道莲蓬虾仁完成。
接下来接连着还有几道菜,红烧肉,蜜汁鸡翅,再配上一道素菜素汤。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妈妈的心情比过去的几天都要好,她的父母和孩子全在身边,这是她这一年最开心的时刻。
她把饭菜端上了餐桌,“阿赫阿恒你们的学校都在A城,如果假期不急着回家的话,可以来妈妈这里,带朋友来也可以。”
“房子离A大很近,四公里,开车十五分钟就到了。”
“阿赫上大学那会我和他说过,结果他比我还忙。”
狄远赫无奈地解释,“几乎每个大长假都有培训拉练,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知道。”妈妈笑着给她的大儿子夹了块肉,“你选择这行,总是要比别人累些的,生活和学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
说着她余光瞥到自己两个小儿子,一视同仁地给他们夹了块肉,“你们也一样,妈妈永远爱你们,来吃多点。”
狄远恒吃了一口赞道,“妈你做的菜真的很好吃……”
“是吗……”
森芒根本没关注他们的聊天,他趁着没人关注自己偷偷分了一点饭给亚历山大,然后诺亚挤了过来吃掉了大半。
诺亚再吃下去,就会变成全家吨位top了。
森芒想着,抬头看到他两位哥哥又添了两碗饭,森芒的目光控制不住往他们的胃部看过去,心里估算了一番,这两位哥哥才是吨位top,特别费粮食的那种。
*
晚饭结束得很愉悦。
夜晚起了风,银河中的星辰闪烁,而最亮的那颗恒星还没从出现。
天狼星是星空中最亮的恒星,巨大明亮,上半夜是见不到它的,只有等到凌晨太阳快升起时它才能被看到,但到那个时候它的光芒早就被太阳淹没,变得不起眼。*
森芒趴在小楼楼顶上看星星,夜空没有污霾,偶尔有两颗流星划过天空,几只萤火虫发出时断时续的蓝光,在这个夜晚它们是地上的星。
驱蚊烟在空中散开,森芒打了个哈欠,几只狗狗也困了眯着眼趴在地上打盹。
狄远恒刚洗完澡走出房间,准备下楼去厨房倒杯水,撞到了同时准备下楼的大哥。
“你也去喝水吗?”他问。
狄远赫摇头,“外公刚才和我说,阿芒去看星星了,到时候回房间睡觉的时候大概率会忘记帮狗子洗脚,让我去看看。”
“那你去吧。”狄远恒摆摆手,“要顺便帮你拿杯水吗?”
“不用。”狄远赫拒绝了。
随着他们的靠近,厨房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兄弟两原本以为是妈妈和外婆在聊天,但里面只有妈妈一个人。
“不行,这是我的假期,你要是来我家,我们就分手。”妈妈背对着厨房,她的语气很强硬,“芒芒是我的底线,你的心思别用在他身上。”
一句话让兄弟两停下了脚步,他们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退后了几步。
妈妈没有留意到两个儿子的动静,“在我们谈之前,我已经和你说过,我已经有孩子了,不再有结婚的打算,那时你说你接受。”
“我也说过,你比我年轻很多,能赚钱,没结过婚,选择很多,但如果你选我,我能给你的很少,而且我没打算再要一个孩子。”
几句话,不用多想就能猜到电话那头的人是妈妈的新男友。
狄远赫原本想拉着他弟离开,偷听别人的电话是不礼貌的行为,但他扯了两下,他弟并没有走的意思。
狄远恒注意力全在刚才妈妈说的话上,他无声地“哇”了一下,脚步没挪动半步。
“你愿意把芒芒当成自己的孩子,但我不愿意。”妈妈给自己倒了杯水,“芒芒他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我爱他。”
“我知道,我只是想你能给我个机会,我保证会像爱你一样爱他。”电话那头的人说,“森可我想和你结婚,我希望我们两之间有个稳定的关系。”
他继续说道,“我们两之间可以不要孩子。”
“抱歉,在结婚领证这件事上不行。”森可说。
“你和我说过很多芒芒的事,我也看过他的照片,他很聪明很可爱,我很喜欢他。”电话那头说,“森可你给我个机会,我相信那孩子会喜欢我的。”
森可沉默了一阵子后开口了,“咱们分手吧,我们不合适。”
对面的人语气带上了怒意,“我知道这个假期你和你前夫见面了,你对他念念不忘,况且你们之间有三个孩子,我在他面前根本没有胜算。”
“你实话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和他复婚?”
“我没想和他复婚,这个假期也没有和他见过面。”森可叹气,“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走之后我总是患得患失,森可你对我很重要,我爱你,我不想失去你。”电话那头说,“我知道你没那么爱我,我得把我能争取的争取到,我会好好对芒芒,我们能成为一家人的。”
“在芒芒和领证这个问题上,我的态度不变。”森可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我们两关系没断之前我不会有新的人,这样说会让你的心情好些吗?”
说着,她看了看时间,“很晚了,要到芒芒睡觉的时间了,我得给他热点牛奶,你也早点睡吧。”
“晚安。”
说完,电话挂断了。
妈妈花了两分钟热了半杯牛奶,走到隔壁书楼打算叫森芒回来喝完牛奶漱口睡觉,她没有发现站在拐角暗处的两个大儿子。
“咔嗒”门关上了,妈妈离开了。
兄弟两这时候才从走了出来,狄远恒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下去半杯后,对他哥说,“咱爸危险了。”
“危险什么?”狄远赫还是觉得偷听的行为不礼貌,“我们不应该偷听妈打电话。”
“重点不是这个。”狄远恒把杯子放下,拉着他走上楼回房间,关上了房间门,“重点是妈的新男友想要结婚,但妈妈不想。”
“不就等于没事发生吗,我们不需要纠结。”狄远赫说,“我要去给狗子们洗脚了,不然床上有脚印很麻烦。”
“哥往深点想,行吗?”狄远恒被他哥笔直的逻辑打败了,“妈妈已经过去提醒他了,哥你别管狗子洗没洗脚的问题了,现在重点真不是这个。”
狄远赫疑惑地看着他。
“妈的新男友想要结婚,但妈妈不让,所以他能争取的最大砝码是阿芒,如果阿芒喜欢他,妈妈和他结婚的可能性会变得很大。”
狄远恒继续分析,“记得我们这个暑假为什么会来这里吗,是因为爸爸说想要阿芒去B城读小学,他觉得我们是阿芒的哥哥,阿芒肯定会喜欢我们,这其中他没有说过任何关于抚养权的问题。”
“我记得我和爸提过妈妈有了新男友的事,他的态度很古怪,还冲我发了火,我猜爸想复婚,他迫切地想要得到很多支持,阿芒的态度绝对是里面的重中之重。”
他总结道,“也是就是说,谁拿到了阿芒的信任,谁就在这场战争中赢得胜利。”
“我不在乎那么多。”狄远赫说,“我不想掺和爸妈的事,谁输谁赢对我来说无所谓,我只在乎阿芒。”
“阿芒他还小,需要被人保护,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你也别想太多,早点睡。”狄远赫说着拍了拍他弟的肩膀,“我去给阿芒的房间开个空调。”
说完,他开门走了。
窗外传来鸟雀的夜啼声,蝙蝠翻飞捕捉着空中的蝇虫,黝黑的夜色笼罩天地,院子里桤木的树影斜斜地印在窗台边,带着一丝炎热的晚风从缝隙里吹了进来。
现在离天狼星出现的时间还早得很,只有等到冬天才能在夜空中发现它。*
狄远恒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哥离开的背影,摇头。
最终的胜利者是谁,现在还说不定呢。
48
清晨的晓色朦胧, 暗弱的光线细细穿过花叶树荫,葡子江水在黑暗中荡起了涟漪,河卵石随着水流晃动。
外婆起了个大早, 她要赶在九点出版社上班前把稿子翻查一次再发出去, 她以为这个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等她下楼, 发现厨房里的灯正亮着。
“妈,起这么早?”森可抬头看到了她的妈妈, “不多睡会吗?”
“起来看看稿子。”外婆说,“你呢, 为什么起这么早?”
“翻来覆去睡不着。”森可说,“干脆起来做早餐。”
“现在做早餐太早了,离他们醒还有很长的时间。”外婆走到了沙发边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来吧,过来和妈妈聊聊天,说说是什么事让我的宝贝女儿烦心。”
森可端了两杯蜂蜜水放到桌上, 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其实没什么大事。”
外婆没催她, 抿了口蜂蜜水,浏览着稿子, 偶尔修改几个错字。
“昨天晚上我男友打了电话给我, 说想见见你和爸。”几分钟之后森可开口了,“还有芒芒, 我拒绝了他。”
外婆没问女儿为什么拒绝, 反而提起了另一点,“他人怎么样, 我记得你之前说他不错。”
森可说,“长得很不错,性格挺好,他原本和我同一个公司,后来跳槽到别的公司了。”
说着,她半闭双眼,耳朵上朴素的银色耳饰在乌黑的头发边衬得很亮,“在一个公司的时候他从没和我说过一句话,跳槽之后偶然见面开口就和我告白了。”
“偶然见面?”外婆觉得其中有猫腻。
“他没和我说过。”森可说,“我和公司的几个朋友时不时会去上瑜伽课,上课地点旁边有家健身房和蛋糕店,我经过会去买糕点,我们在那里见过几次。”
“他健身?”外婆问。
森可点头,“经常去。”
外婆笑,“听着比狄绍好。”
“妈!”森可故作生气,然后也跟着笑了,“他可要乖得多,经常送花送礼物给我,我们偶尔放假会出去走走,我能感觉到他很喜欢我。”
“但我们其实不太合适,我的年龄比他大,他没结过婚没有孩子,在很多事情上没有经验。”
“如果不是他主动,我不会结交这类型的人,我现在偶尔也会想他到底为什么会看上我,我和他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是因为我的宝贝女儿能干聪明温柔。”外婆握住女儿的手,“无论是谁喜欢你,我都不惊讶,因为我的女儿从小到大一直都很优秀。”
“又开始夸我了。”森可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昨天他又和我提起结婚的事情,我没答应他,我提了分手,他服软了,和我道了个歉。”
“我不会和他结婚,就算签婚前协议也不行。”
“芒芒现在8岁,我想给他攒多点钱,如果有天他想出国念书或者搞点什么研究,我能给他足够的资金,我不希望我的婚姻再伤害到他。”
“我很羡慕你和爸,我以前一直认为婚姻就是这个样子的,实际上不是,我失败的婚姻伤害到了孩子,我不知道我的下一次婚姻会不会伤害到他。”
“我不能这么对芒芒。”南风知我意
“你不比孩子们伤得轻。”外婆安抚道,“你已经做到自己最好的了,不要把压力全放在自己身上,不要把自己困在过去,想干什么就去干,我和你爸爸永远支持你的决定。”
“至于芒芒,他不是你的负担,我们努力去弥补了我们的错误,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他要去上小学,你升了职,这些都是值得庆祝的。”
“我的女儿和小外孙那么优秀,怎么会被困难打倒。”
森可眼圈有些泛红,她咳了两声压下喉咙中的涩意,“妈谢谢你。”
外婆温蔼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抬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
*
狄远赫一睁开眼就看到黑乎乎的镜头对着自己,他抹了把脸问站在摄像机后面的二弟,“大清早干嘛呢?”
“拍动物拍久了,拍点人,你不用管我。”狄远恒比了个手势,“放心有什么不好的镜头我后期会裁掉的。”
狄远赫没把他当外人,径直脱掉了上衣,往浴室走去,走到一半才醒起来回头问他弟,“洗澡没必要拍吧?”
“拍了也是废片。”狄远恒说话不给他哥留面子,“不过你一大早就洗澡吗?”
“昨晚帮狗子洗脚太折腾,出了一身汗,干脆今早起来洗个澡。”狄远赫说。
狄远恒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后把镜头转向了森芒的房间,他敲了两下门,“阿芒你起来了吗?”
房间里传来“汪呜~”狗子的叫声,森芒没应答。
“是哥哥。”狄远恒又敲了两下门,“能进去吗?”
门后隐隐传来弟弟叫杉莫的声音,不一会儿门开了,大金毛甩了甩尾巴完成任务后躺回地毯。
房间内大狗小狗到处都是,床上、沙发上和地毯上都有,它们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镜头后面的人,耳朵直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狄远恒努力让自己不去深想这目光和声音意味着什么。
黑色的镜头转向了沙发,森芒窝在里面手里捧着本书,怀里抱着亚历山大,旁边放着半开封的试吃狗粮。
“许多聪明且高度社会化的动物,比如灵长类、狼和家犬,出生时需求很多且孤弱无助,他们不仅出生后立即需要父母的照顾,而且在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需要。”
“在这方面我们灵长类和其他动物相比和狗狗更接近。”*
森芒满意地亲了亲亚历山大的耳朵,右手摸了一块狗粮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阿芒,饿了的话去楼下吃早餐。”忘拿毛巾的大哥路过看到了这一幕,“不要和狗子交换口粮。”
森芒的态度很敷衍,没打算听哥哥的话,“下次一定。”
“不要吃太多,不然待会早餐吃不下了。”狄远赫拿他没辙,无奈地离开。
森芒没抬头,继续念书,“和人类一样,狗狗的心智发展有一段特定时期,这一时期它们学着了解周围的世界。”
“大量研究发现,五到十二周的小狗如果不和人类接触,日后永远不会对人类有正常反应,处于这段敏感期的小狗或是幼狼非常容易得到谁是它们社交伙伴的信息,如果在这个重要的发展期人类和幼狼没有互动,那么成年的狼恐怕根本不会让人类靠近它们的领地。”*
“时间一去不复返,在犬类今后的生活中再不会有这样的敏感期。”
“就算用同样多的时间,同样多的接触,只会收效甚微,狗狗一旦长大,就在回不到从前,这说明早期发展阶段对成年犬科动物的重要性。”*
狄远恒一愣,透过镜头重新打量着他弟弟。
晨曦依偎在这个小男孩身上,他的眼睛总是湿润的,像是被雨水浸泡过,清透明亮,唇角舒展地往上提,金色的阳光在他长而浓密的睫毛上跃动。
他看着你时眼中只有你,他不看你时,眼中就是一整个新奇可爱的世界。
几乎每一次对森芒深刻的印象都与阳光有关。
仿佛阳光只属于他。
有句话说,很多时候人总会长得像他们拥有的动物。
森芒的眼神和围在他身边的狗狗们一个样,是那种未经世故的真率的眼神,狄远恒一度认为只有动物才有这种眼神,他从不知道这种眼神放在一个孩子身上会那么夺神。
“你们的每一个时期我都有参与,你们还不会睁眼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森芒眼中荡起了笑,把头埋进了亚历山大脊背上的毛中。
大狗狗伸出渗透温柔地舔了舔小主人的手指,小主人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一人一狗抱在一起玩闹,从沙发滚到地毯上,显然森芒熟练掌握了讨好狗狗欢心的技巧,家里的每一只狗狗都爱他。
气氛温馨舒适。
不过,狗狗们似乎对他这个拿着黑色相机干看的碍眼角色很有意见。
事实上这种感觉从他踏入这个房间就有了,就像是误入对方领地,但碍于头领没有说话,所以一直按兵不动。
哥哥的心态如何对森芒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狗狗。
他把掉在地毯上了书本捡了起来,再和狗狗们一同分享了狗粮。
狄远恒叹了口气,想到了今天拍摄的目的是为了更加了解弟弟,留份属于一家人的纪念。
想着,他调了调位置和焦距,喊了弟弟一声,“阿芒。”
“我和阿赫你更喜欢哪个哥哥?”
“……”这个问题触及到了森芒知识的盲区,他卡壳了,过了一会他决定假装没听到哥哥的问题。
“阿芒,不回答哥哥的问题吗?”狄远恒把镜头对准了弟弟的脸,试图捕捉其中情绪细微的变化,“我已经很有自知之明了,没拿自己和狗子们作对比。”
森芒没说话,继续装蒜。
“相处这么久,难道一点爱都没有吗,哪怕一小点?”狄远恒不敢相信,“随便找个理由敷衍也行啊,这种时候的沉默比敷衍更伤哥哥的心。”
森芒翻了翻书页,给出了答案,“小孩的头、眼睛比成年人的比例更大,小孩不是大人的微缩版,他们这样的身体特征能引发成人关爱呵护的欲//望,从而产生爱和温暖,就像灯光吸引飞蛾一样。”*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自己的二哥,“你不符合长相要求,但狗狗们符合。”
狄远恒麻木,“那是因为我是你哥哥,你出生的时候我已经10岁了,你不可能看到我小时候的模样。”
“不能怪我,你错过了机会。”森芒看着他哥说。
“如果你比我出生的早,我们就不会在这里谈这个话题了。”要不是手里拿着相机,狄远恒肯定会上前捏森芒的脸。
“这个谁是哥哥的问题在你没出生前就已经被上天决定了,现在你只需要叫我哥就可以了。”
说着,他扬了扬眉头,啪嗒关掉了相机,“阿芒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过来找你聊天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现在有这种特征?”
森芒抬起他还长着婴儿肥的脸,陷入迷茫。
“还有一件事,你忘了。”狄远恒说,“你一岁的时候,是我和阿赫教会你走路的。”
“我们两虽然没完全参与,但也没完全错过。”
*
骄阳在夏日的天空升起,倾洒着它的热焰光波,鸟雀快乐地尖声鸣唱,可惜时间不会为快乐多停留一秒。
“明天就要到吗,可我现在不在A城。”妈妈拿着手机接听着电话,“这个项目是我和方经理合作完成的,他清楚很多具体细节……什么他前天出差了?”
“好吧,我今天尽力在明天开会前赶回去。”
电话挂了,妈妈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
“我的假期提前结束了。”她对坐在自己身旁的爸妈和两个儿子说,“我今天下午要回A城了。”
“真是个讨人厌的消息。”外婆皱着眉头,“我现在帮你收拾东西,待会吃完午饭再走。”
妈妈无奈地点头,她看向窗外,狗狗们绕着树玩闹,小儿子独自一人坐在秋千上晃荡。
她不知道该如何和她最爱的小儿子告别,几天的陪伴可能对他来说眨眼就忘,工作和家庭注定两难全。
时间越希望它走得慢点,它就走得越快,妈妈在森芒额头上留下一个吻后,开车离开了。
狄远恒站在秋千边,和森芒一起看着车驶出家门,消失不见。
山鹰顶风翱翔在天际,绿色的桤木叶被夏天的风吹落到地上,蝉鸣依旧聒噪,秋千发出噶咂噶咂的声音,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妈妈回去的路上不会遇到雨。
这是坏消息中的一个小小的好消息。
狄远恒看了一眼自己弟弟问道,“妈妈走了,你伤心吗,会想她吗?”
“不伤心。”森芒摇了摇秋千,脚悬空晃荡着,“偶尔会想她,不是很经常。”
“这话不要和妈妈说,她会很难过的。”狄远恒说,“对任何爱你的人都别说这种话,对她们来说是种伤害,因为这意味着你没有给予她们同等的感情。”
“可我不会说谎。”森芒说。
“那就别说话,静静听她们讲。”狄远恒摸了摸弟弟毛茸茸的脑袋,“之前爸爸和你告别的时候你说的那句为什么我不和他一起走,一下子伤了两个人的心,以后别说了。”
“哦。”
兄弟两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狄远恒始终不相信,又重新问了一遍,“真的一点也不难过吗,哪怕一点点?”
“因为世界本就是不稳定的会波动的,随时会发生巨变。”风吹了过来,森芒伸出接住一片落叶,“环境会变,气候会变,条件会变,没有东西是永恒的。”
“就算是太阳也会在50亿年之后毁灭。”*
“但人的寿命不过短短百年,它对于我们来说就是永恒。”狄远恒说。
“我不会欺骗自己,事实就是事实。”森芒把落叶握在手中,“世界不断变化,爸爸会走,妈妈会走,夏天也很快会结束,你会走,大哥也会走。”
“如果每次都这么难过,就没工夫快乐了。”
在这刻,狄远恒觉得有块苦涩的石头卡在了喉咙里,让自己说不出一句话,眼眶被苦涩的味道冲得有些热,似乎只要一眨眼,眼泪就会落下来。
他想起了之前森芒和大哥吵架的时候,他和大哥同样在这个地方有过一场对话,当时自己说,毕竟我们只在这里住一个多月,相处时间太短,阿芒只当我们是过客,走了也毫无留念,不如别强求,过完就走。
当时没认真想,现在重新回想才察觉这个想法有多冷漠。
阿芒一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年幼时家庭的破碎和被抛弃带给他的伤害深深影响了他的世界观,时刻保持着疑惑和警惕,缺乏安全感。
如果一个孩子在有暴力和虐待的家庭中长大,那么他很有可能会有同样的暴力冲动,如果他生长在严格的教育下,可能会过于严谨。若是他在动荡不安的家庭中长大,那么他的不稳定性会很高,融入新群体和环境的速度会比平常人慢得多。*
狄远恒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内心翻滚的情绪,向自己弟弟张开双臂,“来,和哥哥抱一个。”
森芒有些抗拒,“不,我不想……”
狄远恒保持姿势不变,“别废话,抱一个!”
森芒委屈地把头扭到一边。
狄远恒不得不强硬地把弟弟扭了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顺势亲了亲他头顶的发旋。
森芒瞪着眼嘟起嘴,被逼着闷闷不乐地接受了这个拥抱。
过了一会,他抬头说道,“不过你和大哥很快就走了,到时候不会再有人和我抢狗狗了。”
“我期待超久了!”
语气中带着掩盖不住的欢快和兴奋。
狄远恒苦涩的情绪瞬间消失殆尽了,他捏着弟弟的脸蛋,“这种煞风景的话以后也不准说了,好好的氛围全毁了,听到没有?”
“哦。”
夏天明亮的光线照亮了天空和整片山林,同样照亮了飞翔在天空中的鸟儿身上每一根羽毛,它们在蔚蓝的天空中盘旋,或高或低的鸣叫声响彻云霄。
在大厅少人经过的角落,阳光同样光顾了这里,日历斜斜地挂在墙上,荧光黄的马克笔笔迹不知从何时起就没再画过,拼好的乐高积木被安静地摆放在柜台上。
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但巨大的变化已经发生了。
49
短暂的一天又过去,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
葡子江边倒映着月影,没有人会在这个黑暗的时刻出来采摘山中的野果, 白光从屋子未拉紧的窗口处倾泻出来。
因为之前考试的缘故, 外公已经很久没有给森芒上过课了,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同一本书, 音箱被摆放在不远处的茶几上,正播放着舒缓的白噪音。
“地球上的一切生物都是平等的, 当你独自在山野漫游的时候,不会感觉到孤独, 因为大自然是你的伙伴。”
“在遥远的远古时代人选择了直立行走,一下子提高了眼界,面对芸芸众生, 心理上占据了优势,可以俯视其他动物,由此便会产生一种幻觉, 以为地球上只有人类一个物种是有生命的,其他物种不是观赏对象就是食用对象, 从来不是平等相处的朋友。”
“人类活在自己建筑的世界太久了, 正在失去与地球其他物种共生的关系,我们的自负和无知日益严重, 成为了目高于顶的‘高级动物’, 除了拿着枪指向低级动物之外,不再懂得其他沟通方式。”*
“如今我们要与动物平等交流, 必须学会重新俯下身来, 伸出手,不是为征服, 真正的文明人应该对万物怀抱着慈悲和敬畏的心。”*
外公说着,摸了摸森芒柔软的黑发,“众生平等,再弱小的生物,也有它生存的理由,它们和我们是无法分割的存在,我们要保护它们。”
“世界上有些人确实这么做了,为了保护生长了上百年的红杉木林不被伐木者砍伐,一个女孩在树上生活了738天,几乎整整两年,她经历过寒流和飓风,没有退缩。”
“红杉木不会说话,她代替红杉木开口,两年后伐木公司做出了让步,承诺不再砍伐这座森林,她成功了。”*
森芒低头看着书本上的照片,“臭氧让人类免受紫外线的伤害,植物给人类提供了生存需要的氧气,而她保护了她的树和森林,她一定会很爱那棵树。”
“就像我爱我的狗狗一样。”
“我相信那棵树也给予了她同样的爱。”外公说,“新闻中说她遭遇到百年难遇的寒流飓风,几分钟内小平台上的帐篷就被风刮走了,在寒冷和风暴下这个女孩只能紧抱着树干,将生命托付给她的树。”*
“很幸运,她和树都在狂风中活下来了。”
外公说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生命教育和知识教育一样重要,他会给自己的小外孙足够的时间去思考。
森芒的余光看到了卧在他脚边的亚历山大,“我会像她一样,我也能保护我的狗狗。”
亚历山大趴在地毯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了几颗锋利的牙齿,抬头对上小主人的目光,撒娇两声后躺下。
到底是谁保护谁啊,狄远恒心里想,就奔着这几只大型犬旺盛的保护欲,谁敢惹他弟,相当于同时向四只大型犬发起挑战书,胜负一目了然。
要是真打起来,大哥说不定也打不过阿芒。
狄远赫喝着水,注意到了自己弟弟望向自己奇怪的目光,“看我干什么?”
他二弟耸耸肩,移开目光。
外公梳了梳森芒翘起的头发,继续说,“在这个女孩做这件事情之前,我们并不知道一个人竟然能有如此大的意志力和爆发力,但她的爱不是唯一的,每个人心中都有这种爱。”
“就好像我们爱你,所以我们保护你,无论是我,你外婆,还是你的两个哥哥,我们的想法是一样。”
“我们保护你,等你长大了你就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和物。”
“哪怕只是一朵花?”森芒问。
外公点头肯定道,“哪怕只是一朵花。”
*
狄远恒边听着他们交流,边把自己拍的视频导入电脑中,刚才胡谷添老师发了个消息,询问他要不要回来拍摄,到现在他没回复。
亮着的手机屏上显示着日历,暑假快结束了,要是他继续跟着拍摄的话,极大机率会因为开学和军/训导致半途而废。
时间不够,需要他做出取舍。
狄远恒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发愁地盯着电脑上的传送进度条发呆,叹了口气。
外婆注意到了自己外孙情绪的低沉,不用多想便猜出他为什么苦恼。
“胡老师和我谈过你的事。”她说,“他说你是一个很有天分和潜力的孩子,他很想让你跟完这个项目,阿恒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狄远恒翻看着日历,“后期的工作我可以在学校解决,但是拍摄我不想做到一半就放弃。”
“这份工作和第一次大学开学典礼,你觉得哪个更重要?”外婆问道,“全看你的选择,如果你选择了工作,我会打电话给你班上的教导主任和辅导员,帮你批假。”
“关于宿舍和课程,只要你能接受之后要补课,一切都不成问题。”
狄远恒看向了他哥,“哥,你认为呢?”
“我两个都支持,不需要问我,随你喜欢。”狄远赫瞥了他一眼,“你心里不已经有决定了吗?”
“我以为会有人反对。”狄远恒坦率地说,“我连理由和借口都想好了。”
“爸不在这里,这些话可以留到他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说,他比较需要。”狄远赫说,“他上回和我说肯定会送你去A大,要认认你老师和室友的脸。”
狄远恒挑眉,“他没和我说过。”
“我以为他和你说过了,不过不用担心,他忙得很,杨秘书说公司与供应链工厂的价格合同还在商谈,需要重新定价,爸肯定没空去参加你的开学礼。”狄远赫说。
“杨秘书来就挺好的。”狄远恒摆手,“她准备的礼物比老爸准备的要贴心。”
外婆笑了,“所以你的决定是继续和胡老师一起完成这份工作?”
“没错。”狄远恒说。
“那我去和教导主任聊聊,好久没和她聊过了。”外婆起身,“时间过得真快,上一次和她吃饭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狄远恒隐隐意识到不对,“外婆你怎么有主任联系方式?”
“我做录课视频,她有过来协助帮忙。”外婆笑了两声,“是个很热心和善的老师,我和你外公去开会的时候也帮我照看过芒芒,现在还时不时给我朋友圈点赞。”
“……这么熟啊。”狄远恒脸上的笑僵住了,“不会我的任课老师你们都认识吧?”
“倒没有。”外婆想了想,“我记得芒芒的数学是骆老师教的,不知道他会不会负责你们的高数。”
“怎么了?”
狄远恒意识到自己未来可能生活在自己天才弟弟的阴影下了,他深吸了口气强撑微笑,“没事,学校认识的人多真好。”
外婆没体会到外孙复杂的心情,她赞同点头,“他们很有学问脾气好,都是很不错的老师,以后学习上遇到什么问题尽管找他们,他们会很乐意解答。”
“……我会的。”狄远恒说。
“不过现在太晚了,明天我再打电话和她说。”外婆看了一眼时钟,“芒芒,到了洗漱睡觉的时间了。”
“好。”森芒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了出门。
“我喊你上楼睡觉,不是喊你去找狗子!”外婆十分头疼,“还有穿好你的鞋!”
“知道了。”森芒没打算回来捡拖鞋,他回头跑到鞋柜处随手抽出一双鞋穿好,跑出了院子。
外公外婆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狄远恒把资料收拾好后又看了看日历,既然心中已有决定,那就无须再浪费时间。
“我打算今晚收拾收拾,明天回胡老师那里。”他说,“移动充和相机的电池已经全充满电了,吃的喝的家里也有,我不挑,随便带点就行。”
“明天早上我可以喊人送点肉和干货送过来。”外婆很支持,说着她把目光放到今晚没怎么出声的大外孙身上,“阿赫我好像没问过你什么时候上学?”
“快了。”狄远赫说,“一个多星期,刚好赶得上树屋和院子的工程完工。”
“时间过得真快,我舍不得你们走。”外婆感叹道,“这段时间过得太开心,忘记了它会有结束的一天。”
“我现在还记得起你们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我和妈妈一页一页翻字典给你们想名字,想了很久。”
“哦?”狄远恒很感兴趣,他从来没听爸爸说过自己名字的来历,“我们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称不上什么特别的意义,但你们兄弟三个的名字都是有关联的。”外婆起身走到厨房处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加热,“你们这辈是远字辈,芒芒没改名前叫远声。”
“远赫远恒远声,[ hè ][ héng ][ shēng ],不同的音调,拼音结构上比之前多一点,笔画数上就反过来,阿赫是[14],阿恒是[9],声这个字是[7]。”
“很公平,没有偏袒谁。”外公说,“你们每个人的名字都折磨了我们很久。”
“阿芒现在的名字也是吗?”狄远恒无意拱火,但他确实很想知道。
外公挑挑眉头,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当然了,光芒比声音更直观,传播速度更快。”
“和孩子瞎说什么。”外婆小声呵斥了一句,顺便递给两个外孙热好的牛奶,“你们现在还是长身体的年龄,多喝点牛奶补点钙,待会睡个好觉。”
“好。”狄远赫接过牛奶,瞪了自己弟弟一眼,压低声音,“你明明知道。”
“不,我不知道。”弟弟无辜地回答。
“等我回去教训你。”他哥说。
*
院子的门哐啷了两下,院子里传来了几声狗叫,森芒没意识到问题的不对,他走上前关好门,然后径直走向了狗房。
今天狗狗们的状态依然很好,不过天气太热了,它们有必要和自己一起回房吹空调。
杉莫,诺亚和葡挞都在自己窝里。
亚历山大在屋子里。
总觉得缺了谁。
十秒钟后,屋子的门被森芒撞开了,“外公!麦克白又不见了!”
50
“不可能。”外公眼皮眨也没眨, “门锁好了,它不可能出去的。”
“说不定是躲到哪个地方玩去了,喊它两句就好了。”他的语气很肯定。
“我们家的锁对狗子不起作用。”外婆说, “除了葡挞身高不够, 其余每只都会开。”
“不可能,那是上一把锁的事了, 不是换了新的吗?”外公不信,“新的这个是贵货, 肯定有用。”
“没用,狗狗全会开, 它们表演过给我看。”森芒注意点只停留在他关注的问题上,没意识到他的话会给人带来多大的伤害,“现在要去找麦克白吗?”
“你们都知道?”外公看看小外孙又看看自己的妻子, 心里很郁闷,“只有我不知道?”
“因为新买的太贵了,说了怕你觉得太亏。”外婆安慰他, “而且被狗子咬出了几道刮痕,不好退货了。”
“这事也没有经常发生, 偶尔一次两次, 不成气候。”
“什么不成气候,现在快能翻天了。”外公说, “我还给商家留了五星好评, 夸他家锁好用。”
“是挺好用的,它的钢是好料。”外婆说, “只是不防家狗。”
森芒看看外公外婆, 又问了一遍,“现在要去找麦克白吗?”
“不去。”外婆把牛奶递到了他面前, “外面乌漆抹黑,也不知道它去哪,说不定明早自己会回来,不用担心。”
“喝完牛奶,回去刷完牙后去睡觉吧。”
森芒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郁闷地把牛奶一口闷,带着两条奶胡子上楼了。
美梦栖息在静谧的夜晚,月光笼罩在山野之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子的灯暗下又亮起,玫瑰色的晨曦悄悄弥漫到闪烁的星辰之中,朝晖的光束扫过一道道山脊,轻抚过每一片绿叶,群山在柔和的光中醒来,蝴蝶在山间悠然飞舞。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了窗台上,森芒埋在被子里,目光看向外面的天空。
因为考试和复习,他已经很久没有去山里,昨天的无意一瞥,那些暂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记忆被重新想起。
勇悍的头狼和它的狼群在山间梭巡。
它们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在长满木耳的树干边休息,还是踩过葡子江边湿冷的苔藓?
自从白大叔去世后,森芒再没机会留在山中过夜了,他想念夜晚安静的森林和其中低沉的充满睡意的沙沙声。
森芒想着,抱住狗狗又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回笼觉的机会了,亚历山大在他脸上连拱五下逼他起床,比闹钟更有效,森芒不得不揉着眼睛听从它的命令,打着哈欠打开了房门准备去洗漱。
楼下喧喧嚷嚷,二哥房门大敞,衣物和几个黑乎乎的镜头被凌乱地摆在床上,森芒呆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一个主意从脑子里闪过,他要跟哥哥一起到山里去。
狄远恒咬着面包上楼,拐角就看到弟弟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期盼,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事,“……看我干什么?”
“哥哥早上好。”森芒说。
狄远恒愈发觉得不妙,听听这话,假期过了这么多天,阿芒第一次主动和自己问早,行为越正常就越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早餐做好了,今天吃香米粥和面包。”他斟酌着答道。
“我要和二哥一起去,顺便把麦克白找回来。”森芒开门见山,宣布自己的决定,“狗狗们也和我一起。”
狄远恒面不改色,“面包是今早上烤的,很香,待会你可以多吃几片。”
“?”森芒眼中全是疑惑,“我会照顾好自己,这个我熟。”
“粥炖得很浓稠,入口即化,特别香。”狄远恒继续鸡同鸭讲。
“我现在去收拾衣服,待会跟你走。”森芒自觉沟通完毕,转头走向自己房间,从衣柜里扯出几套衣服。
狄远恒怎么可能轻易答应,这不是他能做决定的,况且按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情况,若是没有胡老师,他可能早就因为误食野果毒菌横躺进医院。
到时别说什么拍摄,没住院都算万幸。
虽然森芒很熟悉山野,但他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这种事情别为难可怜的二哥了。
狄远恒抹了把脸,蹲下来拍了拍他弟的肩,“阿芒,哥哥不是去玩,是去工作的,很多时候没空照看你。”
“而且很快就要开学了,有些东西可能需要你准备一下……”
说着他对上了弟弟有些黯淡的眼神,气氛僵持了半分钟,他妥协了,“如果你能说服外公外婆,我可以带上你。”
狄远恒本以为是个艰难的任务,结果没讨论五分钟,外公外婆就同意了。
原因只有一个,阿赫加入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森芒没管有多少个哥哥会跟着他走,他只在乎有多少只狗狗跟他走。
临行前再检查一遍,自己的小背包带了,口哨带了,颈圈和备用电池带了,防身武器带了,驱虫药和备用药带了,狗狗和人类的干粮带了,手机带了,衣服带了。
没带的东西就地取材吧。
大门打开,森芒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跑了出去,他的负担被平均放在了几只狗子身上,但狗子们不介意,跟从小主人的步伐欢快地向外面的大世界奔去。
狄远赫紧随其后。
外婆在门内摇头感叹道,“年轻真好,精力旺盛得用不完。”
“其中不包括我,我的精力最多支持一小时。”狄远恒站在她的身旁,耿直地说,“他们和我不是一个重量级别的,我打不过他俩。”
*
今天依旧是晴天,没有下雨。
阳光时不时从白色的积云上倾泻而下,脚下全是野草和花丛,路边裸露的岩石表面早已被地衣覆盖,抬头目之所及只有生长在起伏山麓中的灌木丛和乔木林。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身处山野之中。
森芒摘下了一朵清香的野花插到背包拉链的扣环上,享受花香、翻滚的阳光以及负氧离子浓度高的空气,比什么都重要。
“嘿!”胡谷添站在哨所前面冲他们招手,“阿恒!阿赫!还有小芒果!等你们很久了!”
“胡老师!”狄远恒同样挥挥手,大声回应道,“我回来了!”
在山里嗓门大的人很有优势,因为有事没事全靠喊,声音小点都传不到对方耳朵。
“洋葱和青瓜带了吗?”对方问。
狄远恒闭眼答道,“带了,只属于你的单人份。”
说完,狄远恒撞撞他哥的手臂,小声问他,“我让你买的维生素有买吗?带了吗?”
“带了,放在了医药包里。”狄远赫说。
狄远恒松了口气,他再也不想享受口里长水泡和牙龈出血的滋味了。
胡谷添跑过来,帮他们拿过手中的包,顺道揉了揉森芒的头发,他发现这次的行李比以往要多些,“小芒果和阿赫也想参与吗?”
“过来体验体验。”狄远赫说,“我想陪阿芒过来玩。”
“如果懂得玩,山里能玩的东西真不少。”胡谷添哈哈大笑,“玩上几天都不会闷。”
“来把东西先放下,刚才我做了点吃的,这么多人可能不够,还要再煮多一些。”
几个人往哨所的方向走去,忽然远处隐隐传来一声犬吠,森芒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到了一抹黑色的影子在森林中一闪而过。
狄远赫走着走着发现身后少了个人,“阿芒,看什么呢?”
“没什么。”男孩眯着眼睛,难得露出了微笑,“我找到麦克白了。”
*
狄远恒再次深刻地感受到他弟野外技能满点。
捡柴、生火、找水,夸张到拿根粗铁丝做了个鱼钩去钓鱼,感觉没啥是他不会的,甚至在森林里走了圈还能摘回来几片香草叶提香。
胡谷添接过香草,在旁边的水桶里洗了洗扔到锅里,筷子在里面搅了搅,自搭的简易灶下燃烧着明亮的火,灰烟随着火舌烧黑了锅底。
三个人,一人一碗,坐在灶台前吃出了一身汗。
今天什么大事也没有发生,现在快临近傍晚了,天边开始出现绮丽的云彩。
胡谷添抬头看着天,继续谈着他的摄影哲学,“这个年代啊,太浮夸,环游世界追寻伟大的事物容易,留心发生在身边的微小奇迹很难,就像是晚霞,花朵和很多不为人知的琐碎的东西,这些才是构成世界美丽所在。”
“所以我一直很鼓励人去看去拍照,用手机或者相机记录生活……”
他的高谈阔论,森芒根本没听。
他抓起自己身上的衣服凑到鼻子前嗅了嗅,皱紧眉头,思考三秒钟后,直奔葡子江,衣服也没脱,一头扎了进去。
三只大狗紧随小主人的步伐,跟下饺子一样噗通落进水里。
一瞬间,水花四溅。
两个哥哥被这一举动吓得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阿芒!”
虽然这条葡子江支流深度只到森芒的小腿,河水清澈见底,没啥大危险,但经不起这一遭。
狗狗们汪呜声不停。
森芒把整个头埋进了水里了十几秒后,呼的一声站了起来,头发上的水珠甩到水面上荡起了几片涟漪,“干嘛?”
只见他哥撑着头深呼吸,等自我调节好后,起身从包里拿出干净的衣服和毛巾,“我也去洗洗身上的汗。”
二哥狄远恒有想过未来的难度,显然他想得还是太轻松了,他看看天,又看看森芒,麻木地拿起身旁的相机给远处的弟弟和狗子们拍了张照。
然后转头看到了胡老师欲言又止的表情,狄远恒抿嘴,努力接上还没讨论完的摄影哲学。
“……就记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