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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自己未来要处理的工作, 外婆就很头疼,她不单只是要处理手头上的稿件,还要给小外孙复习语文考试内容, 天知道森芒能背的古诗一只手能数的过来。
放平常孩子, 唐诗三百首已经拿下了。
还有那个写两百字作文要花两天的速度,等到考试时间结束, 出现作文只写了个标题的概率很大。
外婆按揉着太阳穴,看向发着冷光的电脑屏幕, 思考着让自己的丈夫或者阿赫来帮忙复习的可靠性,小学语文的难度不高, 但要让森芒学得进去难度不小。
早知道就不接出版社的稿了,外婆更加头疼了。
*
“我回来了。”狄远赫开了门,在鞋柜前换上了拖鞋, 弟弟跟在他的后面。
训练了一早上,他毫发无损,除了弟弟裤子膝盖的位置脏了点外, 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森芒甩了甩手臂,蹲下来给迎接自己回家的亚历山大一个超大的抱抱。
“芒芒, 去和哥哥上楼换件衣服, 待会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外婆回头对他们说。
“好。”森芒应下,蹬蹬上楼了。
兄弟两很快换好了衣服下楼, 这时饭菜已经被端上了餐桌, 等着他们就坐开动。
森芒隐约察觉气氛不太对,外公外婆隔几秒就往他这处看两眼, 但他饿了, 这个问题得等填饱肚子后再处理。
家里一般吃的是普通的家常菜,称不算绝顶美味, 但胜在不容易吃腻。
外公轻咳两声,打开了话题,“芒芒,记得我们一起讨论过的上学问题吗,我联系到了葡泸一小的校长,过两天我会带你去学校考一次入学试。”
“我和你外婆讨论了一下,数学和英语都没有问题,但在语文方面有些欠缺,你外婆这两天忙,没那么多空闲时间。”说着,外公看向了狄远赫,“所以……”
森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了嘴里,抬头看向外公,“所以?”
“小学的语文课程并不难,所以这几天由我和你哥哥和你一起复习。”外公说,他一点也不担心,他对小外孙的学习能力很自信。
“我看过试卷,并不难,只是你不经常做,做两套熟悉熟悉题型就行。”
这种自信在饭后森芒花了不到十分钟完成了一套满分的数学卷达到巅峰,外公完全收拢不住自己的笑容,不过是简简单单的试卷,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简单的英语更是不在话下。
这种盲目的自信在他看到了森芒的语文试卷后开始动摇坍塌。
森芒把皱巴巴的试卷递给了外公,眼光四处乱飘,没敢直视外公的眼睛,紧张地继续咬笔头。
咬笔头不是好习惯,狄远赫在弟弟做试卷的时候多次想纠正,但又怕妨碍到他的思绪没有打扰,直到他写完后才提醒他。
外公没有心思留意两个外孙的互动,他看着试卷上的答案眉头越皱越紧。
题目,阅读理解。
更羸是魏国有名的弓箭能手,他与魏王在郊外打猎时,看到一只大雁从远处慢慢飞来,更羸仔细观察了一番,不取箭,只拉弓弦,一声响后大雁拍了两下翅膀就直直地从半空中掉落下来。这是惊弓之鸟的故事。
问题,从这则寓言故事中你有什么体悟?
森芒歪歪扭扭的答案写在下面,外公眯着眼睛念了出来,“……应激反应是应激源引起的个体非特异性反应,我猜大雁可能得了创伤性应激障碍,需要得到医生的帮助。”
下面还补充了一句,“如果它没被吃掉的话。”
“……”外公沉默了,森芒的答案挺有逻辑的,一定程度上没有错。
他看了一眼摆在旁边的参考答案,“更羸之所以虚拉弓弦就能射落大雁,是因为他有极强的观察、分析、判断的能力,这是他能够成为优秀的弓箭手的原因。”
……算了,下一题。
“最近雨多路滑,小明不小心撞到了小白,由于惯性,小白又撞到了小红,让小红拿在手上的课本一不小心掉到地上湿透了,面对这种状况,小明应该怎么说?怎么做?小红又应该怎么说呢?”
森芒给出的答案是,小明会说惯性定律是物体会保持静止或者匀速直线运动,除非有外力迫使改变其状态,这种反应像多米诺骨牌,我撞到小白的能量大于小白撞到小红的能量,这些可以被算出来的,你们想知道能量是多少吗,来我家我来教你们。
小红说,好啊。
正常逻辑应该是朋友之间道歉和解才对,这个话锋一转明显不对劲。
更别提其中还掺杂着几个漏字错字。
“……”外公脸上不再有笑容,自信快消失殆尽了。
森芒愣是把语文题做成了物理和生物题,他这一刻突然理解到自己妻子教娃崩溃的心情。
“稿子写完了吗?”外公顶不住了决定叫外援,他走出了书房问楼下的外婆,“我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给芒芒打分。”
外婆正忙着,她喝了口果酒翻看着手边的书,心神全在自己的稿子上,头也没回,“你自己解决,你教得了他遗传三大定律,也能教他语文试卷上的题目。”
外公忧愁地看着手中的卷子,这两题还能写得出答案,下面古诗给上句写下句,森芒一句也没写出来,查找错别字同样没做出来,因为他自己写的错别字就挺多的。
“真的不帮忙吗,我可以帮你写稿子。”外公提议道。
“不需要。”外婆说,“我不想在截稿日被出版社退稿。”
这几年她的头发在面对小外孙糟糕的语文理解能力掉了不知道多少根,而自己的丈夫却洋洋得意于小外孙优秀的计算能力,现在他终于也能尝尝自己教书时的心酸疲惫了。
“教案和习题发给你了。”鼠标在电脑上点了两下,外婆把几个文件发了过去,“不难,你能处理好的对吧?”
外公叹了口气没应这句话,回到了书房,把试卷递给了狄远赫,“帮芒芒批改一下卷子,分数给高点。”
狄远赫放下手机接了过来,映入眼帘的第一题是病句修改。
盘古用整个身体创作了美丽的世界。
弟弟给出的答案,把盘古改成了118种元素。
批改笔僵在空中,狄远赫看看外公,又看看弟弟,弟弟心虚地低下头摸着亚历山大的爪爪,没有说话。
狄远赫翻看了整张试卷,有大片大片空白,很难给出好分数,除非修改标准,他抬头问外公,“分数给高是给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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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外公回答不上来, 他示意狄远赫自由发挥,只要别太离谱也别太靠谱就行。
狄远赫看了手中的试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怪不得外婆退休回家照顾小外孙后, 觉得自己步入了职业生涯的寒冬。
换成其他老师很可能当场就离职。
外公教了几小时有点顶不住了, 放年轻那会儿这种苦头闭眼忍忍就过了,现在年纪大了, 气憋久了对心脏不好,这事还是年轻人来处理比较好。
更何况, 教书这种事情不是说水平高学识广就能教好学生,脾气好有耐心比什么都重要。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自己的大外孙一道选择题来来回回给芒芒讲了五遍,而且有讲第六遍的趋势,这样也没生气, 目前勉强符合脾气好有耐心两个条件。
不过,得先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芒芒。”外公换上了和蔼的表情,“哥哥教你教得怎么样, 听得懂吗?”
森芒迷茫地看着试卷,在听完他哥讲的第六遍后, 诚实地摇摇头。
他始终认为参考答案没有错, 他的答案更没有错。
狄远赫低头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决定换个角度讲第七遍。
“听不懂不要紧, 我们这几天专攻这一科, 它比其他科目简单多了。”说完,外公便收到了森芒不认可的目光。
“它很难, 特别难。”森芒认真地告诉他事实, “我不行,我能不能不学?”
“不能。”他的提议下一秒就被外公驳回了, “你哥哥会帮你,解释到你理解为止,”
森芒苦着脸趴在桌子上,不想面对这道他想了几十遍都没想通的题。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今天下午无论是对森芒,还是对外公,都是痛苦的折磨。
“接下来你哥哥会教你。”外公摸了摸森芒的头,“你妈妈要回来了,待会我会去采购一些东西,你要听哥哥的话认真学习知道吗?”
“噢。”森芒是个成熟的小孩,他绝对没有撅起嘴。
外公拍拍大外孙的肩膀,“阿赫,芒芒拜托你了。”
随后,脚步轻快地走出书房。
过了一会,狄远赫听到楼下外婆挖苦的笑声和外公丧气的回复,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对弟弟说,“学了这么久应该也累了,先休息下,说不定休息完就能懂了。”
“不可能的。”森芒眼神很可怜,说话很直接,他耿直地表明自己的意图,“我不想学了。”
“我更想学格/斗。”
*
接下来的几天,在外公外婆的眼中,森芒在学文。
但在狄远赫的眼中,森芒在练武。
前者进度慢如龟爬,后者进度一日千里。
偏科严重程度让人心死。
狄远赫站在门口看着已经接近竣工的树屋,绿叶遮挡住部分阳光,在原木色的树屋露台上留下通透的影子,狗房旁边的花藤架也完成了,等待紫藤花或者南瓜苗的到来。
外公一大早又开车出门去镇上买东西了。
不住城区就有这点不好,超市和便利店离得太远,无论要买些什么都要开车去,要是不列清单就很容易遗漏东西,等急需用时会非常麻烦。
但外公并不觉得这很麻烦,他乐在其中。
外婆怀疑他是不想教森芒语文,才折腾这么多的。
狄远赫想起了昨天晚饭时外婆说的话,妈今天会回来,他想了想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准备,看样子森芒也没有做准备,他正忙着给狗子们修指甲。
亚历山大躺在森芒的腿上,在这个大夏天给了他喜爱的小主人羽绒服般的拥抱,空调开再大没能驱走它的热情和炙热。
森芒一手握住狗狗的爪子,一手拿着指甲刀,剪得满头是汗,终于把亚历山大的四只爪子都修好了,他抹掉额头上细碎的汗,把狗子推到一边。
“下一只!”
不计葡挞,还有三只。
麦克白出列走到森芒面前,学着亚历山大刚才的模样躺在小主人的腿上,抬起爪子。
今天晴空万里,阳光穿过云隙倾泻而下,照在汽车驾驶座的皮座上,风吹过流线型的车身,狄远赫看到一辆白色奔驰开了进来,停进了车库里。
一个女子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出了车库,阳光照在她温柔淡雅的葡萄灰长裙上,剪裁优良的白色上衣肩膀处缝有简约大气的刺绣花纹,银色耳饰戴在耳边,随着她的步伐晃动。
她面部的轮廓比狄远赫记忆中的更显分明,但没有了哀怨和愤怒,只留下宁静和从容。
狄远赫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个亲近却陌生的妈妈打招呼。
没等他想好,妈妈已经看到了他,她笑着挥了挥手,走到了自己大儿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阿赫,你长大了。”妈妈说,“比以前帅气多了,我真为你骄傲。”
“妈,你也变了很多。”狄远赫卡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变得更好了。”
“我很想你和阿恒,看到你们变得这么优秀我真的真的为你们感到高兴。”妈妈往四周看了圈,“阿恒呢,怎么没看到他?”
“他和胡老师去山上拍摄去了,你知道他一直很喜欢玩相机。”狄远赫说。
“我喜欢他的爱好。”妈妈点头,很支持儿子,说着她抬头看着院子里的树屋看了两分钟,忍不住笑了眨了眨眼睛,“我也喜欢这间树屋。”
“这是你做的吗?”她问道。
她一笑,让狄远赫放松下来了,他耸耸肩,“不是,但是钱是我出的。”
狄远赫不是很擅长温情的话题,这会让他觉得气氛很尴尬,幸好寒暄已经结束了。
“给芒芒的礼物?”妈妈问。
狄远赫点点头。
“是份他无法拒绝的礼物。”妈妈说,“他现在肯定很喜欢你,天天黏着你。”
狄远赫诚实地摇头,他的竞争对手太多,足足有四只狗子那么多,而且每只实力都很强劲,再怎么努力,他永远也比不过狗子。
妈妈的目光转到了狗房,隔着玻璃门看到了自己的小儿子被狗狗们团团围住。
“芒芒!”她喊小儿子的名字。
小儿子没有理会,他现在很忙,还有几个爪子没有修完。
这个反应也在妈妈的意料之中,她走了过去敲了敲狗房的门,半开门站在门口和森芒说,“芒芒,我给每只狗子专门做了狗牌,上面印着他们的名字和家里的联系方式。”
“到时候带它们去镇上走散了也不用怕了,怕你弄丢,我还多买了一个空白的,要是哪个弄丢了,可以用贴纸做个新的。”
森芒抬起了头。
妈妈加重砝码,“对了,我还买了草莓慕斯蛋糕,选的是最新鲜最甜的草莓。”
然后她心满意足得到了小儿子的一声欢呼。
“马上就来!”森芒开心地亲了一口诺亚毛茸茸的耳朵,抓起它的爪子拿起指甲刀准备给它继续修指甲。
狗子没有会到他的意,兴奋地把小主人扑在地上舔上了他的下巴,把工作难度拉高了两个档次。
森芒生气了,“诺亚你再乱动今天下午的加餐你没份了!”
妈妈看看几只精力充沛的狗子,又看看被粘了一身狗毛的小儿子,“你偷偷给它们加餐的事我不会告诉你外公的。”
“宝贝我在餐厅等你,不用着急,第一块蛋糕永远属于你。”
*
十几分钟后,森芒完全沦陷在8寸草莓蛋糕上无法自拔。
“你总是知道他最想要什么。”外婆瞧了瞧桌面上简约帅气的狗牌和蛋糕,又把目光转回了自己女儿身上,给她倒了杯茶递了过去,“你瘦了。”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我昨天量过体重,比之前重了五斤。”森可看了看整个家,“爸呢,怎么没见他?”
“他去镇上买老母鸡去了。”外婆语气中带了丝无奈和牢骚,“明明前两天可以买的,但他嫌看的货不够好,让店家给他留最好的货,他今天去拿。”
说着,外婆看了看时间,“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到家了才对。”
说曹操,曹操到。
“女儿回来了呀!”外公敲了两下门,从外面走进来一眼看到了他的宝贝女儿,开心的情绪快从他眼角边的皱纹处溢出来了。
他晃晃手里的大袋子,“今天咱们有口福了,这可是农家养的成年了的老母鸡,不是饲料鸡,我废了老大功夫才买到的。”
“今天我来下厨。”外公乐呵地说,“我最近厨艺大有长进,只缺一个表现的机会。”
“你可别糟蹋了好食材。”外婆泼了一盆冷水,“上次听完这句话,芒芒涮水吃完你做的红烧肉,第二天闹了一天肚子。”
“那是个意外,我不过是在菜谱上稍微自由发挥了一下,以为会更好吃,谁知道变量居然这么大。”外公说,“我这次一步一步来绝对不会出错的。”
“我今天只想吃蛋糕。”森芒低头咬了一口草莓,“它够我吃一天。”
“不行,蛋糕只能作为点心来吃,不能作为主菜。”妈妈摸了摸小儿子柔软的黑发,“今天我来下厨吧。”
“升职了是好事,但活也多了,好不容易休息几天,这几天你好好吃好好睡,别干累活了。”外婆心疼自己的女儿,“我来做饭吧,”
妈妈摇头,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小儿子嘴角边上的奶油,“好久没有给芒芒做过饭了。”
说完她起身从杂物抽屉里取出一根竹簪,把自己的头发束好,把围裙穿上身,“我最近学了一道高汤的做法,味道很好,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老母鸡处理干净温水浸洗后,直接投入滚沸的开水中焯透,然后倒掉血水和浮沫,再次用凉水冲洗,鸡汤最好用下过蛋的老母鸡用文火炖,加入黄鳝骨和琵琶骨,期间放入葱姜和料酒,炖到鸡肉烂得提不起来,再把肉捞出来。
煮出来的高汤鲜香扑鼻,清甜适口。*
全家人(包括狗子们)的注意力都被厨房吸引了。
森芒抱着亚历山大看着妈妈在厨房忙活,蛋糕因为怕他吃太多吃不下正餐而被外公收走了,他的桌面上被外婆放了一本唐诗三百首。
考试时间就在明天,还能临时抱佛脚抱一天,外公外婆还想争取多拿两分。
虽然他们都知道多拿两分是奢望,不倒扣分就算好运。
森芒没理解长辈的用心良苦,他闻着厨房飘出来的香气分了神,桌子上的唐诗三百首变成了菜谱。
将鸡翅分为翅尖翅中两端,焯水后腌制两分钟,大火上锅倒入油,开始炸鸡翅,炸至火红色时捞出装入汤罐内,将高汤倒入汤罐,加入香菇片和姜片,上屉蒸1小时。
最后油菜心蒸5分钟即可出锅。*
想着想着,森芒又饿了。
*
另一处,狄远赫给他远在深山的弟弟打了个电话。
过了十几秒狄远恒接起了电话,没等狄远赫说出自己的目的,他弟弟就开始诉苦。
“哥,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呢,没想到你就打过来了。”
“只加盐的水煮野菜太难吃了,实在是咽不下,我现在严重缺乏维生素C,不但早上刷牙牙龈出血,还便秘了!”
“我以为胡老师有经验带了水果,结果他只带了洋葱,他直接生吃洋葱,生吃!”狄远恒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在这之前,洋葱在我这儿只是个配菜。”
“所以?”狄远赫问。
“所以我好奇心泛滥,跟着吃了一个。”狄远恒的语气很痛苦,“一边哭一边吃,你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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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难得的水果, 别问我它是水果还是蔬菜。”狄远恒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还是我主动问胡老师要的,只吃一口就扔掉会很尴尬, 我硬着头皮吃完了。”
“现在我感觉整个口腔, 直到灵魂全是洋葱味。”
“你要是想吃其他水果就回家吃,家里全都有。”狄远赫说, “加上今天妈妈回来了,于情于理, 都应该回来和她吃顿饭,毕竟机会并不多。”
“不行, 我现在走不开。”狄远恒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摄影机,“我好不容易拍的东西有点起色,勉强能看得过眼, 现在走很亏的。”
“一天也走不开吗?”狄远赫问。
狄远恒犹豫了一会,做了决定,“我收一下尾, 大概后天能回家。”
“刚好明天全家人要陪森芒去市里的小学考试。”大哥说,“如果你要想买些什么东西, 提前列好单子, 明天我买回来给你。”
“考试?”狄远恒乐了,“对阿芒来说岂不是轻而易举。”
*
事实上, 没那么轻松。
考试的时间在下午, 外公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一大早便把森芒叫了起来, 给他讲得分技巧, 至于成效有多少就看下午的发挥了。
等森芒背着他的书包来到葡泸一小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了。
学校的门半打开, 门卫坐在亭子里吹着空调,时不时抬头喊路过的人登记签字。
几栋四五层高的教学楼围绕着操场,蝉无论在城市还是森林都是一如既往地聒噪,粉蝶在修剪整齐的花丛中飞舞。
市中心的人要比镇上的人要多些,今天碰巧赶上附近几个社区联合举办的篮球赛,来打球看球的人很多,来来往往很热闹。
森芒皱着眉头,但过矮的身高和白色遮阳帽挡住了他的表情,走在他旁边和身后的家人们没有发现小幺低落的情绪。
“森老师!鹿老师!”校长终于等到人来了,跨过看个篮球场迎了上去,“很高兴见到你们!”
“特别是鹿老师。”这位校长明显是外婆的粉丝,“我一直想见你很久了,你写的书写得太好了,特别是五年前出版的那本中篇小说,结局堪称神来之笔,我特别喜欢。”
“谢谢你的喜欢。”外婆笑了笑,接着介绍起自己的闺女和外孙,“这是我的闺女森可,这两位是我的外孙,大的叫狄远赫,小的叫森芒。”
“来考试的是这位小朋友吧,听说他比一般孩子聪明得多。”校长半蹲下来跟森芒说,“我准备了四年级和五年级的试卷,如果五年级的卷子也难不倒你,你就可以直接就读六年级。”
“有没有信心呀,小同学?”
森芒摇头没回他话。
“看来小同学的性格有些腼腆。”校长笑笑,并不介意,起身对几个家长说,“考试在会议室进行,会有老师在里面监考。”
“走吧。”
狄远赫停下脚步,看着自己手机上的清单喊住了走在前面的家人,“阿芒考试估计要花上一段时间,我想去外面给阿恒买点必需品。”
“去吧。”妈妈说,“钱还够用吗,要不要我多给你点?”
狄远赫拒绝了,“只是去药店和超市买点东西而已,我很快回来。”
“你在这儿附近逛逛也可以,时间还是充裕的,看到些什么喜欢的就买下。”妈妈说,“我出钱。”
“真的不用。”狄远赫说。
“至少给妈妈留一个机会。”
狄远赫见不了妈妈露出这种表情,他犹豫了两下,“好吧,如果遇上我喜欢的话。”
十几秒后,他收到了妈妈的大额转账。
外公没留意到女儿和大外孙之间的对话,他正忙着拉着步子越挪越慢的森芒走向教学楼。
篮球场附近不少人注意到了他们,时不时有人走过来和校长寒暄打招呼。
篮球打在塑胶地面上,场上七八个人追逐篮球,红白篮筐不断地被砸出响声,还有投篮成功后人群的欢呼声。
过吵的声音和过多的目光让森芒很不习惯。
不过很快他们穿过走廊上了二楼,来到了要考试的地方,这里隔绝了大部分的视线和声音,因为是放假,教学楼里几乎没有人。
校长转过身去对三个家长说,“会议室隔壁是我的办公室,你们先去里面坐一会,我和这位小同学去会议室聊一会,等考试开始后我再去办公室和你们说一下要办的手续流程。”
“放心,监考老师在里面等着,要是有什么问题,她会来告诉我们的。”
外公深呼吸,低头问自己的小外孙,“紧张吗?”
森芒摇头,反过来安慰他,“你不要紧张,我搞得定的。”
外公哽住,就是因为知道森芒大概率搞不定才这么紧张,他拍拍森芒的肩膀,整理好了衣领,“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森芒点头,走进了会议室。
校长跟着他走进去关上了门,里面早有老师等着了。
外公担忧地望向关闭的门,妈妈安慰道,“已经准备几天了,我相信芒芒他可以自己解决好的,爸你不要太担心了。”
外婆站在旁边摇头笑道,“他哪里是担心芒芒会紧张,他是担心自己花费了几天精力最后成果差劲。”
“我说过语文这个科目是慢功夫,靠的是平常的理解和积累,临时抱佛脚能争取的分数有限得很,还不如让他放松点,说不定考试结果会更好。”
外公忧心叹了口气,“道理我懂,但控制不住自己啊。”
*
试卷被整齐地放在桌面上,监考老师点头向校长和森芒打了个招呼。
“在考试之前,我想和你简单地聊聊。”校长说,“我听说这是你的第一次考试,以前从来没有考过。”
“不用紧张,这次考试的目的是看看你的水平适合在哪个年级读书,无论考得怎样,你都可以在我们学校读书。”
“我知道。”森芒把书包放在了桌子上,“今天的学校人好多。”
“多吗,等开学之后学校里的人比这还多。”校长坐到森芒旁边的椅子上,把试卷递给了他。
“比这还多?”森芒皱起眉头。
“对啊。”说起这个校长格外自豪,“我们学校平均一年级六个班,每个班40多个人,每年进入重点初中的占九成。”
“如果你来读书的话,我会安排最好的班级给你就读,你将会有很多很多朋友,高兴吗?”
校长没有如愿看到面前男孩的笑容。
他轻咳两声,给自己挽尊,“我和你的家长聊过,他说你几乎没有体验过学校的集体生活,有的时候他会觉得你一个人没有伙伴有些孤独。”
“没有孤独。”森芒板着脸反驳,“孤独是自己被其他人疏远才觉得孤独,只有一个人的感觉不是孤独,是无聊。”
“我的生活很好,不无聊也不孤独。”
“你的意思其实你不想来上学?”校长摇头,“尽全力给孩子提供好的学习环境是父母的责任和义务,而学校就是一个很好的学习环境。”
“他们因为爱你,所以才让你学习。”
“又错了。”森芒说,“学习是我的事,让我学习是他们的事,你把这两样看成同一件事了,我是我,学习只是我的事,和他们没关系。”
校长被连续几个[学习][我][他们]的逻辑绕晕了。
他和监考老师对视了一眼又看看面前的小豆丁,“小芒啊,家人之间界限不需要划那么清楚的,就好像他们不会放任你不管,他们最终是希望你以后变得更好。”
森芒拿出自己的笔,“可是起决定作用是主观因素,能改变自己的只有自己。”
“但作为一个老师。”校长说,“我认为在孩子没有养成正确三观之前,家长的插手是十分有必要的,如果不给植物浇水,它们就会枯死。”
话停顿了一会,校长再次上下打量了森芒一番,“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个腼腆乖巧的小孩,结果发现你和这两个字扯不上一点关系。”
“你是个很独特的小孩。”他总结道,“我会好好和你家人好好聊聊的。”
对面小豆丁露出了不赞同的目光,“我在这里,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聊呢?”
当一个人陷入自己的逻辑中并且能自圆其说时,没有谁能打败他,校长递了张数学试卷过去给森芒,“先考试吧,考试时间70分钟。”
坐在不远处听完全程的监考老师回答了森芒的问题,“因为你还未成年,而你的家人是你的监护人。”
“好吧,我接受这个理由了。”森芒扭开了笔帽,开始考试。
校长松了口气,看了会手机,转头对监考老师说,“那你先在这里看着,考完批改完之后拿到我办公室。”
他刚走出会议室,森芒就把卷子交了上去。
“这么快就做完了?!”监考老师接过翻看了一遍,答案全对,她神情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森芒顺势提出了他的合理诉求,“我要先做数学和英语试卷,多出来的时间我想放到语文考试上。”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监考老师看着面前的男孩从平均十分钟一张数英卷子,到平均十分钟一道语文题,还是小题。
噢天啊!
为什么他的字能这么飘?
为什么答案这么千奇百怪?
为什么写着写着开始发呆?
天才儿童的形象慢慢破碎,偏科的学渣天才的形象重新建立。
偏偏小豆丁还振振有词,丝毫没有意识到考试期间禁止交头接耳。
“偏科是天才的通病,爱因斯坦偏物理,华罗庚偏数学,哈利波特偏黑魔法防御!”
“福尔摩斯说,人类的大脑像一间容量有限的空阁楼,只有傻子才会把各种杂物一股脑全塞进去,聪明人的做法是仔细挑选,留下有用的工具。”*
“而我是一个聪明的人。”森芒自豪地说。
这套有理有据的辩护理论让监考老师哑口无言,最终在语文试卷上如实地打上了45分的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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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结束了。”监考老师站起了身, “你在这里待着不要离开,我把试卷拿去隔壁,校长会和你的家长讨论接下来你的学习安排。”
“大概需要一段时间, 如果无聊的话, 后面书架上的书可以随便取阅。”
说罢,监考老师拿着几张试卷离开。
门关上了, 空调在呼呼往外吹着凉风,森芒这时候才认真开始打量这间会议室, 黑胡桃色的超大木方桌和同样色调的木椅,后面的红墙上摆了整整一面的荣誉奖章。
书架只占了这面墙小小一部分, 森芒走了过去。
大部分是关于校史和思想政治的书籍,森芒拿了几本翻了翻,里面没有几个字是他感兴趣的。
无聊, 非常无聊。
聪明人无聊时,会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做笨事。
森芒看着窗发了五分钟的呆后,站起来开门走了出去。
*
在校长办公室内,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看着桌上语文试卷上鲜红的45分和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数英满分试卷。
外公最先打破了沉寂, “语文这个分数还可以。”
妈妈搭腔, “比在家里考得好多了,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没想到芒芒居然是考试型选手。”外婆对这个成绩颇为满意。
校长一时之间分辨不出他们是认真夸奖还是反讽, 他比了个手势, 阻止了对方继续硬夸,
“森芒平均每张数英试卷用不到10分钟时间, 而且无论是四年级的试卷还是五年级的试卷, 他都能拿到满分。”
“但是这张四年级的语文试卷,他花了比考试时间多上一倍的时间。”校长说, “这份是上学期的期末考试试卷,年级平均分是91分。”
外公外婆尴尬地对视一眼。
“在看到数英成绩时,我考虑把他放入五六年级,但语文成绩一出来,我又犹豫了。”校长抬头看着面前的几位家长,“鹿老师森老师,你们怎么想?”
“其实这个成绩在我们的意料之中,甚至高出一些。”外公面露窘态,“芒芒在语文方面的能力略微有些欠缺。”
说了不好的方面,也要说些好的方面,外婆补充道,“另一方面,芒芒对理科的理解能力很强,一个冬天他能学会三年初中的课程。”
“我们没教他微积分,他自己看了几天书就懂了大半。”
“在理科方面他的能力确实十分卓越。”校长叹了口气,“照这么说,除了语文课程之外,其他主科他可以不参与。”
“不。”外婆说,“音体美课程是芒芒需要的,他从没来上过这些素质课程。”
“而且他没试过和同龄人的集体生活。”外公说,“来上学,学没学到东西另说,主要是想让他学会与人相处,多几个同龄的玩伴。”
“他以前精神状态不好,现在基本痊愈了,但我们依旧怕他的病情复发。”外公接着说道,“这个问题,我们在家里讨论过很多次,最终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我们想先一个星期上两三天学,让他慢慢适应学校的生活后再做打算。”
“我希望他读的班级氛围亲和温暖,同学开朗友善,不搞小团体。”妈妈说出了她更关注的点,“我家孩子不需要搞特殊对待,但也不能亏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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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赛在如火如荼地举行着,哨声时不时响起,围在球场边喊叫的人比两小时之前翻了一番,森芒隔着几百米都能感受到那边的热气和汗味。
他默默地走远了十几米。
葡泸一小很大,除了有三四个篮球场外,还有一个足球场和400米跑道,两旁种着臭椿、栾树和木槿,拐角边上种着一棵三层楼高的银杏。
几个男孩坐在升旗台的阶梯上打着游戏,其中一个的右手臂上打着石膏,精神不振,抬头望了他一眼。
森芒正想转身离开,被人喊住了。
自己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没人认识自己,肯定是听错了。
“芒果!”打石膏的男孩见森芒没应他,又重复喊了一遍,“芒果!别装没听见,喊的是你!”
森芒还是没理他,男孩急了,丢下自己的手机,“不是和你道过歉了吗,你怎么又不理人!”
“上回对不起,以后不和你打架了。”男孩又道了个歉,语气有些开心,“你怎么在这里,你也转学到这间学校了吗?”
“……”森芒抬头看着他,想了一会还是没想出来面前的人是谁。
男孩恼羞成怒,“我叫杜彭宇,我已经向你介绍自己介绍了第三遍了!你没一次记住过!”
“……哦我叫森芒。”森芒说。
“这个我知道。”男孩把他拉到自己升旗台下,“你第一次说你名字的时候,我就记住了,只有你没记住我的名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也要来这间学校读书吗?”
森芒点了点头。
“我也是。”杜彭宇指了指身边的另外一个比他两都要高的男孩,“他是我的表哥,现在读初二,他也是在这间小学毕业的。”
“哦。”森芒不是很捧场。
“我妈说我的成绩太差了,非要找人把我调到了这间学校,要我重读一年三年级。”杜彭宇说,“你呢芒果,你读哪个年级?”
“不知道。”森芒如实地回答,“他们在讨论。”
“你这个年龄肯定是读二年级。”杜彭宇说,“如果你读低年级的话,我早上可以给你带份我妈妈做的早餐,她做的生煎超好吃。”
“谢谢?”森芒还是不太懂面前的男孩想要说什么。
过了几分钟,杜彭宇扭扭捏捏地开口了,“你家狗狗呢,今天怎么没看见它们?”
“它们在家里玩。”森芒终于意识到了对方不良的企图,“那是我的狗狗,我的。”
他在最后两个字咬了重音。
“哎我只是想和它们玩一下,你一个人有四只狗狗,分我一个小时又不会怎么样。”杜彭宇把自己手里的手机递过去,“我拿手机跟你换行不行?”
“不行!”表哥最先表达出自己的抗议,他重重地拍了拍笨蛋表弟的后脑勺,“那是我的手机!”
“我借你打游戏就算了,没想到你居然当我面送人,以后别想我再借你玩!”
“啊奥!很痛啊!”杜彭宇说,“不给就不给嘛。”
“那是你活该。”表哥撇撇嘴,转头对森芒换上了另一个态度,“小弟弟你要是想玩的话,哥哥我可以借给你玩。”
“你到底是谁表哥啊。”杜彭宇表达严重不满。
“谁乖,我就是谁哥。”表哥说话没给表弟留点面子。
“他乖?!”杜彭宇满脸写着难以置信,“表哥你不要被他的样子骗了,我瘸了的手还是他弄伤的,他和我一个样。”
“不可能。”他表哥不相信这话,他上下打量了森芒一番,干净整洁的衣服,崭新的小皮鞋,领口处甚至打上了蝴蝶小领带,怎么看都是可爱乖巧不会打架的小朋友。
大男孩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没你长得壮,加上你练过跆拳道,他绝对打不过你。”
“我打得过。”森芒耿直地说,“我也打得过你。”
杜彭宇对森芒的大放厥词表示震惊,要不是手脏,他真的会上前捂住森芒的嘴。
大男孩与森芒对视了一会,意识到前面的小孩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挑了挑眉,转头对自己的表弟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和他打架了。”
杜彭宇立刻和他表哥分清界限,“表哥你别乱说,我还想和他家狗狗一起玩。”
话毕得到了他表哥一记瞪眼。
杜彭宇苦着脸,“芒果家的狗狗真的很可爱,芒果一个人拿四条狗绳,三条威风的德牧再加上一条金毛,又乖又爱撒娇,表哥你见过就知道,我们那边没有小孩不羡慕芒果的。”
“不行。”森芒听别人夸自己和狗狗很高兴,但态度很坚决,在原则问题上绝不退让。
“要不这样吧。”大男孩从口袋里拿出了五十块钱,递到森芒面前,“你和我打一次,你赢了的话50块钱归你,要是输了你就要让我表弟和你家狗狗玩一小时,怎么样?”
森芒看看他,又看看五十块巨款。
“你不用怕,我点到即止,不会让你受伤的。”大男孩说,“怎么样,来不来?”
“你打不过我的。”森芒再次强调道,很快他想起外公外婆说的要讲礼貌,多加了一句,“谢谢你的50块。”
杜彭宇扶额,好好的道谢,被错误用成挑衅,再说了以芒果那三脚猫功夫,怎么可能打得过比他大5岁的男孩。
表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等我的好消息。”
结果开局不到半分钟,森芒摆好架势一记右腿踢,脚落地后迅速左手挡住对方攻击,然后右手打在对方下颚处,把他往下一拉,制住手腕和关节,把大男孩压在自己崭新的小皮鞋前。
胜负已分。
杜彭宇看得下巴快脱臼了,他呆滞的目光在趴倒的表哥和打着石膏的右手之间回转,周围其他男孩也看呆了,场面安静了几秒后,人群中发出了几声鼓劲的口哨声。
“厉害!太厉害了!”
“牛逼!”
森芒没理旁边的喝彩声,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冲地上的大男孩伸出了手。
大男孩有些感动,他看着伸过来的手,又看看森芒的脸,一股暖流流过心底,他伸手回握住对方的手,借力站起了身。
“你很厉害。”他夸道,“我打不过你。”
“这件事我早说过了。”森芒见大男孩没松开自己的手,眼中的困惑越来越多,“我伸手的意思是让你把五十块钱给我。”
“而不是握手。”
45
大男孩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摸着自己发麻发痛的下颚冷酷地收回了自己的感动,然后把五十块钱递到森芒面前,“如果你不说话, 我会更喜欢你。”
“我叫成奕盛, 是杜彭宇表哥,你呢?”
“森芒。”森芒接过钱, 把钱塞进了口袋。
战局结束得太快,成奕盛没回过味来, 他蹲坐在阶梯上想了好一阵子没想明白,“哎你刚才你打我下巴那拳怎么使的, 搞得我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不是拳,是掌。”森芒收了钱心情很好,他伸出手在掌根处画了个圈说道, “哥哥说,近身战中拳不如掌,掌不如指。”
“击打下颚的时候用手底掌比用拳头更有效, 因为拳击可能会让手指受伤,底掌更安全效果更好。”*
说着, 森芒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比试, 认可点头,“效果确实很好, 哥哥没骗我。”
杜彭宇呆滞地摸了摸自己还未痊愈的右手, 大脑语言系统直接宕机,如果说之前两人还算是势均力敌尚可一战, 怎么十几天后对方就突然变得可以越级打怪, 打架比切瓜还快。
他是魔鬼吗,还讲不讲武德了?!
要是放在游戏里, 杜彭宇保准点击右上角举报外挂。
*
森芒没察觉到同辈小朋友的崩溃心情,他撑着下巴无聊地看着天空。
夏天的阳光照在校园的绿树上,这里种的树不是高大的乔木,长得比森林里的矮得多,而且多是常绿多叶树种。
现在正值暑假,草地上开着点地梅和地黄的花,荔枝草长出了圆形果实,园林工人没有来上班,摘花摘草的学生也少了,杂草们迎来了它们生长最肆意的季节。
篮球场上的球赛还在进行中,社区联合举办的比赛选手只要成年人,在读小学初高中的学生没有参赛资格,只能旁观或者自寻乐子。
杜彭宇在短短几天之内遭受太多打击,第一次是拿他表哥的手机打游戏,但打着石膏的右手加大了上分的难度,经过几天的努力成功让他表哥的号掉了几个段位。
表哥是好人,骂了几句就把事揭过去了。
掉段位的挫败感让杜彭宇对游戏提不起兴趣,更别提刚才森芒露了一手,打击更大了,他把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树,决定从其他地方找回点场子。
他用肩膀撞撞森芒,“芒果你看见那棵树了吗?你知道那是什么树吗?”
森芒看了眼,说出了个英文名词,“Ailanthus altissima.”
“那种树叫香椿。”杜彭宇没听懂,但不妨碍为自己挽回点自信心,他嘿嘿笑了两声,“你家里人这么常见的树都没教你认吗,那是可以吃的,我妈之前给我做香椿芽炒鸡蛋很好吃的。”
“别糊弄别人家小朋友。”他表哥有拍了下笨蛋弟弟的后脑勺,“睁大眼睛看清楚,那不是香椿树,是臭椿,长得有点像而已。”
“香椿在那里。”森芒指了指身后的另一棵树,“臭椿属于苦木科臭椿属落叶乔木,香椿属于楝科香椿属乔木,它们区别很大。”
“臭椿Ailanthus altissima,在江西它叫樗(chū)树,在浙江它叫木砻(long)树,以前在国外叫天堂树现在叫地狱树。”*
“……你不会还能用英语法语日语意大利语喊出臭椿的名字吧?”成奕盛说完后又摆了摆手,“别了,就算说错了我也听不懂。”
森芒没接话,这不恰适宜的沉默让杜彭宇头皮发麻,“喂你不会真的打算说吧……”
森芒摇摇头,“外公告诉我,认识一样东西,只知道它的名字是不够的,就算你知道所有语言是怎么叫它的,也还是不懂它,只有知道它做了什么,探究它的意义是什么,才真正能认识它。”
他停顿了一下,指着树说,“这种臭椿产地在国内东北和中部,是本土优秀物种,因为好看和生长速度快移植到北美,被叫作Chinese tree of heaven(天堂树)。”*
“几十年后臭椿泛滥成灾,称呼从tree of heaven变成tree of hell(地狱树),它病虫害少,繁衍方式多,根蘖繁衍和种子繁衍都可以,至少23个欧美国家把臭椿列入了物种入侵名单,在美14个州它被列为了有害植物。”*
一串话下来把周围的小伙伴唬得一愣一愣的。
“旁边的杨树比它高多了。”杜彭宇盯着那棵不够两层楼高的普通矮树盯了好一会,不怎么相信,“怎么看它都不像有害物种。”
“因为它在这里,不在海对岸。”森芒说。
“芒果的意思是臭椿在家是良民,在外是恶/霸。”大男孩笑着大声说出了结论。
他接着说,“我奶奶说叫别人樗材,是骂别人废柴的意思,当年她们上山找木材做家具,臭椿是完全不在她们考虑范围之内,长得太快料也不扎实,顶多用来烧火。”*
“没想到它在外面这么猛。”
成奕盛又笑了好几声,捞过森芒的肩膀,“走,带你踢球去。”
森芒皱着眉头被硬拖到足球场上,其他小朋友在他身边围成一圈,他们已经把这个今天刚认识的伙伴纳入了自己的小团队里。
只有杜彭宇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他看着森芒,心中在祈求上苍不要把他俩安排到同班,不然学神和学渣对比太丢脸了。
另一边成奕盛对森芒很感兴趣,在他的认知中没有男生不喜欢踢球,没有,所以他决定以此为切入点。
在激情和汗水中拉近关系,多么完美的策略。
“啊忘了你穿的是小皮鞋不适合踢球。” 成奕盛留意到了一个细节,但无伤大雅,他大方一挥手,“我可以和你换。”
他说着,就脱下了自己一只鞋。
“没有很臭,你放心。”
森芒抗拒地退后两步,一瞬间内脑子闪过很多东西,脚心每平方厘米大概有620个汗腺,汗腺分泌汗液,汗液排出后和皮肤上的细菌混合产生异味。*
他看向这双球鞋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巨大的细菌培养皿。
没有人会想把细菌培养皿穿在脚上。
“喂!你们围成一圈对我弟弟干什么!”一声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森芒第一次感觉他哥的声音是如此动听。
狄远赫好不容易把阿恒购物清单里的东西全买齐了,又直面撞上了森芒被围成一圈疑似被欺负的情形。
不怪他想岔,他来到葡泸的第一天遇到森芒和其他小孩打架,对方家长过来道歉的事,狄远赫还记得当时森芒身上的淤青。
他大步走到自己弟弟面前双手把他捞了起来,让森芒坐到自己肩上,然后俯视这群小朋友,凶相毕露,“你们围着我弟弟想干什么?”
“没干啥,就一起玩啊。”成奕盛很委屈,面对比他高两三个头的大哥哥怂得很快,“踢个球也不行吗?”
“真的?”狄远赫问森芒,“你们是朋友?”
“对啊。”成奕盛拍着胸膛向狄远赫保证,“我们是互相捶过胸口的交情。”
这话怎么品都觉得怪怪的,狄远赫很怀疑。
他察看了下弟弟的衣服,只看到几处褶皱,其他一切完好,应该没有打架,他放下了心,“没事就好,时间不早了,跟你的新朋友说声再见,我们要回家了。”
森芒摆摆手,说了声再见。
等他们走的有些距离的时候,还能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声。
“刚才妈妈给我打电话,说你没有待在会议室等她。”
“因为太无聊了。”
“和新朋友相处没觉得无聊了吧?”
“他们太吵了。”
46
在西坠的太阳和东升的月亮同时存在于天空的时刻, 森芒抬头看到了阳光照在教学楼每间教室的玻璃窗户上,像船只驶过热带海洋是搅动水面出现的亮眼磷光。
麻雀在鸣叫着黄昏之曲,风吹乱了它的羽毛, 也吹乱了森芒墨黑的头发。
“鹿老师, 森老师。”校长把他们一群人送到了学校门口,“等走完程序我会通知你们的, 我很期待开学那天和你们再见面。”
“还有鹿老师,如果你被要去参加A城的签售会, 一定要发消息给我,我绝对去捧场。”
“天色不早了。”他说, “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有空我们再约个时间吃饭。”
双方告别离开。
“没想到他是妈妈你的书粉。”森可拎着车钥匙坐上了驾驶位,“我在他的办公室看到了两三本你的书, 我以为他会向你拿个签名。”
“我签了,三本都签了。”外婆说,“你们去找芒芒的那几分钟, 他拜托让我给他签个名,写个祝福语, 说回去送老婆, 他老婆也很喜欢我的书。”
森可车钥匙一扭启动车,“他说的签售会是怎么回事?”
“没影子的事, 签售会受邀名额就几个, 很多老师比我厉害,书也卖得好, 我没那机会。”外婆摆摆手, “再说了签售会百来本书要我签名,指不定活动结束后我下个目的地就是医院外科。”
“书房的印章不能用吗?”狄远赫想了个主意。
“读者千里迢迢过来参加签售会, 我五秒给他盖一章,太不礼貌,太对不起人家。”外婆摇头,“丢不起那个脸。”
他们的话题外公没参与,他笑着从副驾驶位上回头对自己的小外孙说,“芒芒,我们下午和校长讨论了很久,决定让你先在三年一班读书,学习压力小。”
“熟悉一下集体生活,多交几个朋友。”他拿着课程表说道,“星期三星期四这两天有音乐课和美术课,可以培养多点艺术情操。”
“我要带亚历山大去。”森芒抬起头说。
下一秒外公拒绝了他,“不行。”
“为什么?”森芒抗议,“我在A大见过有学生遛狗,他们可以把狗狗带去学校,为什么我不行?”
“因为他们违反了校规。”外公冷酷地说道,“要是你早点告诉我,我会过去找他谈话。”
森芒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意识到没有妥协的余地后很沮丧,“那我不去上学了。”
“不行!”一家人异口同声地说。
森芒靠在车靠垫上,难过地闭上了眼。
另外一边,校长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心满意足地看着书本上鹿老师的签名,余光瞥到了一旁鹿老师外孙的45分语文试卷。
两者巨大的鸿沟让人难以置信,校长想不明白,鹿老师文笔学识这么好,为啥家里小辈一点也没继承她的天分呢?
算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有长必有短。
他看着挂在墙上的校徽,他已经尽力为二十年后的学校争取一个知名校友了。
*
夜晚的灰影覆盖着半边地球,荒蛮的月亮悬挂空中,蝙蝠和猫头鹰的觅食活动在黎明前结束,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峡谷沐浴在晨光之中,驱散了生灵的睡意。
狄远恒照旧站在哨所前迎接太阳升起,过去他总是住在灯光和电的城市中,所处的环境大多是明亮的,直到这次待在山里这么多天后,他才迟钝地明白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
那就是,几乎大部分生物和向日葵一样,都围着太阳转。
胡谷添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站了看了很久。
人的一生中有成千上万个日出,偶尔错过一个不会让人失望,因为它很普通,没有任何独特之处,昨天今天和明天的不会有太大差别,但只要认真感受过它带来的力量,就不会忘记。
胡谷添拿起相机给今天的太阳拍了张照片,“摄影是一门学问。”
“有的摄影师观察捕捉拍摄对象的性格和特质,有的只把对方当成工具来表达自己的感觉和理念,拍出来的照片虽然没有他,但处处有他的影子。”*
“这不分对错,不过我个人更喜欢前者,让拍摄对象透过镜头与摄影师和观众交流,表达他的情感。”
“听起来后者要更好些。”狄远恒三两下打包好了自己下山的行李,“以前我去上摄影课和接商单的时候,更多执行的是前者的理念。”
“因为甲方的目的是把衣服或者其他产品卖出去,模特只是个工具人,我也是个工具摄影师。”
胡谷添大笑两声,“工具人就工具人,赚钱嘛不寒碜。”
“商单大多是人像摄影,我们这次是更多的是风光摄影,两者差别很大,擅长人像的,不一定擅长自然,反之亦然。”
“一个是人与人的交流,另一个是人与自然的交流。”胡谷添说,“你还没从拍人像的思维中跳出来,还在以拍人像的方法去拍自然,但他们是不同的。”
“你总是希望拍摄对象按照你想的那样做,构想了它接下来去的地点,以及要从哪个角度哪个构图去拍它,我能理解你想让你的审美通过镜头表达,但这是很难行得通的。”*
“它不是人,我们控制不了它,我们能做的不是诠释它,而是记录它。”
“让观众的注意力停留在拍摄对象上,而不是摄影师身上。”
“这是我关于自然拍摄的观点,不知道能不能启发你的思考。”胡谷添说,“这段时间你进步很大,你很有天分,可以突破自己做得更好。”
“阿恒你趁着这几天休息好好想想,我期待你之后更好的作品。”
“好。”狄远恒应下,“我会好好想想的。”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背包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问胡谷添,“需要我给你带点水果吗?”
“给我带点洋葱和青瓜就好,它们两配上沙拉酱特别好吃,你真应该试试。”胡谷添说。
“上次尝过教训了,这次用不试了。”狄远恒摆摆手,那股可怕的味道时常让他怀疑胡老师味觉失灵了,“这两个都是蔬菜,我问的是水果。”
“能生吃的蔬菜不就和水果一样吗,好吃就行了。”胡老师大笑。
狄远恒一点也不想试这道青瓜洋葱蔬菜沙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