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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避孕药 这又不一定

“你想见我。”

塞西尔无视了其她人对他的行礼, 甚至连冰冷的点头回应风度都懒得伪装出来。

在希娅和他平静的对视中,他率先开了口,反而变成了那个忍受不了沉默的人。

他语气生硬、平静的像似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 沉闷而又窒息。

他微微仰着头, 向下看着寝宫的人,和看花瓶摆件没有区别的眼神,姿态中带着希娅熟悉的傲慢审视和拒人于千里之外。

和今天早晨离开角楼时判若两人。

早晨他还带着鼓励的眼神和温和的笑意看着希娅吃完整整三个奶油焗蛋配面包, 叮嘱她多散步后才不舍得离开。

希娅注意到了他手中的玻璃药瓶,她对其她三人点点头,让她们先离开。

萨洛梅和奥黛特从塞西尔身边低头走过时,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分给这两个“罪犯”, 好似他根本不关心这件事。

他左手持着手杖,骨节分明的手指悬停着, 没有惯常敲击手杖。

待到寝宫门合上, 寝宫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时,塞西尔依旧站着,像等着希娅开口接过下一句。

希娅点点头, 她微笑:“是的,我想见你。”

她甜蜜的就像早餐时喝下的热橙汁。

“做什么?”塞西尔也笑,笑意不达眼底,这是一种玩味的笑,他甚至歪过头来, “因为什么事要找我?”

希娅深吸一口气, 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这个月份的小孩已经能听见心跳了,她甚至有时候都能感觉到它在伸懒腰,营养好、发育好的小孩甚至等不到十个月, 九个月就能出生。

“崔斯坦·巴卡大人想要把奥黛特和萨洛梅带到荆棘塔中,我没有允许。我不允许有人在你不在场的情况下,把我的人从我的寝宫里拖走,这是对我的侮辱。”

“嗯。”塞西尔依旧没动,“所以你要见我,是为了让我当着你的面下令,把她二人带走吗?是要我亲自带人搜查角楼吗?”

温情永远都是幻觉,好在希娅现在已经不会为这种善变而伤心了。

她摇头,“她们从来都没有直接给过任何毒药,一两句交流、偶尔忘记关的门,只是疏忽,而不是犯罪。我想你去审问那些贵妇们,应该也会得到同样的答案。

“莱拉伯爵的死,完全只是一个意外,确实是他自己从萨洛梅忘带走的药箱中偷了药。而奥黛特只不过是帮忙保管了一瓶药粉而已。这根本不能称为证据。

“……角楼现在就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会跑出灾难来。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打开。有些事,只要看不见,就可以当做不存在了,不是吗?”

不要推开那扇门,不要打开那个盒子。

“呵,看不见,是吗?”塞西尔的脾气在一句句交谈中逐渐被点燃,“那已经看见的呢?”

他举起瓶子,晃了晃里面的药丸,“看见的,你准备给我什么解释,又希望我怎么做?”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你以为我真的是来跟你讨论这桩案件的吗?你以为这件事轮得到你说话吗?”

“你的职责不在政治法律社会事务上。你的职责在我的床上,在紫室里!”塞西尔口不择言,他的怒火彻底无法压制,“你就算成为公爵也是如此。”

希娅抿了抿唇,面色上的血色有些消退。

塞西尔撇头向一边,不想看见她的神色。他知道这话过分了,他也知道希娅自尊心强,这话一定会狠狠伤到她。

可他控制不住,当他得知这是什么药丸的时候。他脑海里回想起了那晚顺着希娅小腿流下的鲜血,想到了为孩子而发生的争吵和眼泪……想到了这被欺骗的三年。

“说话,”他看向沉默的希娅,“说话!”

“刚才为了别人还能言善道的,现在对自己做的事倒是什么都不敢说了吗?”

希娅一直憋着的火气也终于按捺不住,“你想听我说什么?我说就是了。”

“你要听我说我爱你爱得无法自拔,十七岁不到就愿意给你生孩子吗?我发疯似的迷恋你要像兔子下崽一样,三年抱俩吗?你真以为你有这么大的魅力吗?”希娅同样抬高声音,不甘示弱。

“你傲慢恶劣又自以为是,比我大整整七岁却像个得不到糖吃的孩子一样对我疑神疑鬼。

“我离开你有的是品行端正、温柔年轻的贵族青年任我挑选。我现在离开你,明天追求我的人、要给我肚子里孩子当爹的人就能从海城排队到阿尔忒弥斯;

“而你,你真以为你还找的到比我更漂亮、更傻的女人吗?

“你配吗?!”

希娅受够了他那番关于“责任”的论调,受够了他的封建大男子主义。

希娅成功把塞西尔气得面色发红,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你想问我这个避孕药是吗?”希娅几个大步上前,丝毫没有所谓的淑女风范,夺过他手中的玻璃瓶,狠狠在他眼前摇晃,药丸上下跳跃、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咚咚打在人的耳膜上。

她说出了避孕药几个字,毫不避讳、直截了当地承认,如同挑衅一般不停摇晃着药瓶。

“你够了!”塞西尔想夺过药瓶,却被希娅抢先一步一把砸到了脚底。

这个时代的玻璃明显没有后世的坚固,砸在地毯上也立刻破碎。碎片散落一地,发出沉闷的碎声。

“是避孕药。我吃了三年。每次跟你上床之后我都会立刻、马上吃。因为我一点也不想给你生孩子!唯一一次没吃上,就有了这个。”她指了指鼓起来的肚皮,“是在辛特拉的那次,你还记得吗?”

她身上的芬香气不停往塞西尔鼻子中钻,他原本很喜欢,此刻却胀得头脑发疼。

“原来不是吃的这种,后来萨洛梅给我升级了一下,药性更强,甚至能打胎。所以骑士比武之后,你不肯给我桂冠?那我也不肯给你孩子。”希娅越说越起劲,“殿下,你应该庆幸才是。虽然你做人在我眼里一无是处,但种子确实健康强劲,居然这都没打掉。真不知道是你运气好还是我运气好。”

“希娅,你该闭嘴了。”塞西尔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你要我说话的,现在又要我闭嘴吗?我偏不。”希娅也恶劣地笑,“我只不过说了两句话你就受不了了?流血的是我,被你按在床上/.□□受痛的也是我!你凭什么因为我说两句话就受不了了!”

希娅几乎是嘶吼着质问。

“闭嘴!”塞西尔丢掉手杖,大掌狠狠捂住希娅的嘴,不愿意再听见她说出任何话。

希娅奋力挣扎,纠缠间两人倒在了床上,胎儿被打扰了睡眠,不耐烦地踢了她两脚。

紧贴着她腹部的塞西尔感觉到了,他看着无法出声,只能躺在床上对他怒目的希娅,这么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怒火。

塞西尔突然觉得很委屈,很难受,“希娅……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我提拔你的家人、赠送你大公家族的珠宝、赠送你头衔土地庄园甚至许诺你继承权,到头来你要对我说这种话,你甚至告诉我……你想杀了我的孩子……”

塞西尔自认狠心,否则不会得到个少年暴君的称号。

但他却觉得眼前的女人才是最铁石心肠的那个。

希娅挣扎不过,索性不动弹了,让孕妇反抗一个健壮的成年男人,属实过于残忍。

她安静下来后,塞西尔松开了手,撑在她的上方,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所有情绪。他居然有些喘气,好像很疲累的样子。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生气,你为什么要伤心。”希娅却不放过他,说出来的话让塞西尔额上青筋狠狠一跳,下一句话几乎要让他再度暴怒。

“这又不一定是你的孩子,你伤心什么、愤怒什么呢?”

希娅用最天真无邪、最人畜无害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她报复得笑着,学着他的样子歪头、观察塞西尔的表情。

塞西尔的表情如她所愿的变成了惊愕,“你在说什么?什么叫不是我的孩子?”

希娅像丢手绢一样轻飘飘丢出一句话:“塞西尔,我没和别人睡过,但是我和别人还有着婚约呢。”

她伸手,摸了摸塞西尔僵硬的脸庞,“你可能不知道吧。我和珀西的婚约,从没取消过。只要拿着婚书,我随便去哪个教堂都能和他结婚。我肚子的孩子,当然就不是你的孩子了。”

塞西尔猛吸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希娅还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被逗乐了。

“你少说胡话,我这就去把教堂里的婚书烧毁,把你们的婚约彻底取消。”塞西尔甚至来不及计较她那句“不是你孩子”的话,当然他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去的。

“婚书不在教堂了。”希娅回答,“我已经取出来了。”

塞西尔僵硬着身体。

“你要猜一下我把婚书藏在哪里了吗?你要大张旗鼓的搜角楼,告诉所有人你在找婚书、告诉所有人我还有婚约吗?”希娅撑起身体,塞西尔下意识就想去扶她,又愣在半路,狠狠撇过头去。

“我不相信你。”塞西尔说,他不觉得阿蕾德丝会协助希娅做这些。阿蕾德丝巴不得希娅给他生下多多的孩子。

“那你要赌一下吗?赌婚书是不是真的在我手上,会不会哪一天我突然就跟别人结婚去了。”希娅贴心地为塞西尔想着,“当然,你当然可以把我禁足,不过我读书读到了一句俗语,叫只有我千日做贼,你不可能千日防贼;当然你也可以把珀西再抓起来,只要你确定要这样做。”

无缘无故抓一个毫无过错的虔诚神父,即便他是大公,也要在阿尔忒弥斯引起哗然。塞西尔是个暴君,但远远称不上昏君。

塞西尔彻底败下阵来。

希娅听见他咬着牙问:“你到底要怎么样?”

“随便你用什么方式,不要搜角楼、不要推开奥黛特和萨洛梅的门。我就把婚书交给你处理。”希娅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塞西尔似乎是被气笑了,“你居然愿意为了她们做到这个地步。”

希娅沉默了一会,声音低低地回答:“塞西尔,奥黛特和萨洛梅陪伴我的时间,其实比你更长。”

奥黛特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对希娅伸出援手;萨洛梅帮希娅逃离年少生育的危险。

希娅在角楼里度过了称得上开心的三年,但不仅仅是与塞西尔的,更多是和她二人、以及姬玛的。

希娅和珀西的少年情愫早就消失在了这三年中,她如今母亲和妹妹们在身边,她不再天真,她知道该选什么。

如果婚书有什么用处,那就该用在现在。

塞西尔站起身来,他没有回头,“希娅,我怎么会选了你?”

他又一次,发出了这个疑问。

“你为什么,不能听话不能顺从,为什么总要……这样?我真后悔当初接受了你,我给自己惹了一个大麻烦。”

“你要我怎么面对臣子,要我怎么给她们一个交代?毒药事件要怎么收场?谁来为这件事负责任?”

他竖起一只手,像是预料到了希娅下面要说些什么话。

“别再跟我说你那套女性的话了。你们就不该做出这种事,这个社会的道德规范从不允许你们做这种事!”

“如果说这些话的不是你,她早就被我扔到荆棘塔里面去了。你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利用我对你的感情。”

希娅愣了,她还委顿在床上。这是塞西尔第一次对她承认感情。

那么嘴硬的人,居然在这种情形下,承认了,他对她是有感情的。

希娅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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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女巫帽 她们人人都

塞西尔觉得自己专门走这一趟是为了受气的。

也就只有希娅敢这样对他说话!

希娅居然要保护两个罪犯, 甚至拿孩子来威胁他。

他的孩子即将不是他的孩子。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希娅那些话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的重播。

她说会有“更温柔、更年轻”的贵族青年任他挑选。

这些字眼居然刺痛了他。

塞西尔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他感到荒唐又愤怒,却不想承认希娅说的是实话。

希娅的美貌与丰腴的身姿,即便没有那个叫珀西的前任未婚夫, 她也注定不会缺追求者, 如果不是他提早占据了,希娅早就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

而她现在还拥有了头衔与财富,她甚至可以细细挑选一个她最满意的。

而大公国里、阿尔忒弥斯城中, 多的是无权无势光有一副好相貌的少年骑士,他们最善于讨好贵妇们。

这个念头他根本就不能细想,一想就恨不得拿手杖砸点什么。

她总是这样!

仗着她的美貌和他的心软, 任性妄为!

现在还在逼他不要处置那两个杀夫的罪犯!

而他, 又要为希娅再一次妥协了吗?

他为这个低微的、没有任何女性柔顺美德的、根本不适合待在大公身边的情妇已经妥协了太多次了。他自己都快数不过来了。

他到底是为什么选了希娅!

失控和越界让他脑中神经隐隐发痛。

理智在时刻提醒他不能因为一个情妇而丧失统治者的公平,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君主的意愿高过一切。

尤里乌斯侯爵迎面而来, 他还是一贯的乐天态度, 心眼最多的人却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过也确实,该担忧的另有其人,比如为萨洛梅带来草药的泽布公爵。

“殿下, 形势很不容乐观呀。”他笑眯眯地说,像是丝毫体会不到大公殿下现在的心情。“霍曼索伦和莱拉家的两位老夫人在费奥多拉公主面前哭得昏死了过去,还有几位老夫人也在添乱,公主都被闹得用上嗅瓶了。她派人来找您,让您尽快解决这件事呢。”

尤里乌斯侯爵这才想到看一眼主人的神色, 不过果然不出他所料。

崔斯坦·巴卡这么冷面冷心的人去角楼都带不出人来;

大公殿下亲自去, 见到怀孕的情妇, 哪还能狠得下这个心肠来。

“阿什洛斯公爵建议严厉彻查此事。他声称此举和女巫没有分别,而且保不准会不会真有女性采用迷药——毒药都能研制出来,迷药也不是什么难事。”

塞西尔的脚步顿了顿, 他偏头看向尤里乌斯侯爵。

后者耸耸肩,“现在这个说法已经传播开了。”

“「女巫」?”塞西尔重复了一遍,“他是在指谁?”

尤里乌斯侯爵无辜地像小眼睛海豹那样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当然是指希娅,红发又叛逆,就像童话里的女巫,就像宗教故事中被烧死的女巫。

塞西尔的怒气转变了,转变成了另一种不受控的愤怒。

“谁允许他这样传谣言的?”塞西尔面上不显,但是不动声色。

他明白阿什洛斯公爵的焦虑,也知道他心里对地位的担忧。

泽布公爵不是第一个往他身边送女性的人,早在他之前,阿什洛斯公爵就已经尝试送出身高贵的侄女进入宫廷了。只不过塞西尔转眼便将她指婚给了别的贵族。

如今希娅占据了这个生态位,旁人塞不进来,而且她即将生下孩子。

一旦产子,谁都不敢想象她以后能对大公施加什么程度的影响。

那就只有攻讦她、把她拽下来。

女巫、不忠……能安在女性头上的帽子太多了。

而毒药这件事来的太妙太巧了。两位当事人还全是她的亲信。

躲在暗中伺机而动的人太多了,只要阿什洛斯公爵轻轻传出一句话,立马会飞遍整个宫廷。

尤里乌斯侯爵耸耸肩,“否则怎么解释男性那本不该存在的忠贞和深情呢?”

塞西尔听出了他的揶揄,他狠狠瞪了侯爵一眼。

侯爵不嘻嘻,他正了正神色,“我想,可能还是您的偏爱,让有些人太担忧了。”

“你去传我的话。”塞西尔冷冷的命令。

“敬听您的吩咐。”

“问他。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如果他和嘉德公爵一定要倒一个,我会选择谁、我又会保护谁?”塞西尔声音冷淡,充斥着上位者的居高临下,像是刀锋弹起的杀意。

“……”尤里乌斯侯爵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大公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不过他也不算太意外,正如他比泽布公爵更会做媒一样,他也比阿什洛斯公爵更能体察大公的心意。

不管大公殿下和希娅小姐起多少争执,大公从来都是是冷着个脸过去求和,依旧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在希娅小姐的事上,大公除非自己想明白了,他从不听别人的意见,也轮不到别人插嘴。

即便是重臣,也一样是依附大公才能获得如今的地位,

转过下一个拐角,崔斯坦·巴卡守在书房门口,亲自站岗。

他没什么可审的,几位身娇体弱的贵妇和侍女一见到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就把实情全说了出来。

而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则是她们出乎意料的团结。

即便是承认了谋害的几位贵妇,也只说自己是从奥黛特·莱拉夫人房中偷的毒药,绝非奥黛特给予的。她们甘愿接受火刑,却不愿意把同性也拉进火焰。

但为什么奥黛特会持有毒药?

众臣们七嘴八舌,但大部分人都坚持用刑和搜查角楼,找出她们联络的证据,施以火刑,将宫廷里、贵族阶层间的风气扭转过来,警告那些心存妄想的贵妇们,忍耐才是美德。

阿什洛斯公爵学会了闭嘴,但迷药与女巫的谣言喧嚣尘上。

矛头对准了最具代表性的情妇希娅。谣言几乎是变相性的指控:她用迷药控制大公,换来了如今的一切。

施罗德大主教在一位年轻神父的劝说和大公即将到账的资金下保持了缄默,表示不会为法律事务提供教义支持,也请大家不要模糊权力边界——除非现在嘉德公爵在他面前施法,那就另说。

大公搁置了搜查角楼的要求,在孩子出生前,他不想有任何事节外生枝。

他同样驳回了没有任何证据的案件,一律认定为诬告并严厉警告再有类似事件扰乱正常治安,便会将诬告者下狱。

角楼所有人都搬了出来,彻底变成了无法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希娅暂住在月桂宫中待产,生产时会前往紫室。

奥黛特和萨洛梅被禁足,她们的套房被看管,不许任何人进入。

涉事的贵妇们关押在荆棘塔中,有娘家人的,家人不断为她们奔走、求见大公,提出以金钱换命、甚至可以进入修道院终身不再离开。

希娅在偏厅中,听到了无数哭诉哀求。

女巫的谣言飞入了月桂宫。

希娅当着送布料来的尤里乌斯侯爵的面猛拍桌子,拍的设计图都跌跌撞撞的飞舞——她要求塞西尔在月桂宫里也要为她准备工作室。

“我用迷药?我用迷药就为了换个头衔和珠宝吗?”希娅觉得这帮人简直是疯了,“我要是有迷药,我就让大公宣布由我来摄政,然后把你们这帮人全砍了、再送上火刑架烧焦了挂到城门上,把整个国家搅得天翻地覆。哪个女巫用迷药是为了获得男人宠爱的啊?你们只会用奇葩思考问题吗?”

“我的好公爵哎!”尤里乌斯侯爵快给她跪下了,希娅说出来的话让他害怕,她的大肚子更让他害怕,“这话千万别在外面说啊!外面舆论对您已经很不友好了,要不是碍于大公,他们都要说到你面前来了。”

“……女巫是什么该被污名化的词吗?”希娅突然问,“在你们的逻辑里,我们所有女人都可以是女巫,都可以被烧死。”

“侯爵大人,所有状告的人里面,真的都有所谓的证据吗?还是准备着浑水摸鱼的?”希娅冷冷地问。

侯爵踌躇了下,还是回答:“不少寡妇有着丰厚的家财。”

只要把她们都变成女巫。

“殿下一定不会让人搜查角楼的,请您放心。”尤里乌斯侯爵想劝她宽心,谁都可以出事,希娅一定不会出事。

希娅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她思索了片刻,突然问道:“您的夫人好久没有探望过女儿了吧?请她过来坐坐吧。”

尤里乌斯侯爵的小女儿在希娅的侍女团队中,小小的孩子天天玩乐,比在家里自由幸福多了。

尤里乌斯侯爵虽然不知道她的意思,但自然不会拒绝。

*

毒药事件悬而未决,但圣母诞子?先到了。

宫廷向来会举办盛大的晚宴用以庆祝。要是宫廷有新生儿诞生,更是欢庆。

塞西尔知道最近希娅像转了性一般主动接见贵妇们,每天都在忙碌着,甚至今?还去主动拜访了费奥多拉公主。

书房晨会结束后,他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了归来的希娅。

她裹在宽大厚实的狐毛长绒斗篷中,深紫色衬得人矜贵无比,肤白貌美。

走路运动后的面庞红润有活力,人也很精神。

像这样有精神的孕妇并不多见,尤其是到了后期。

就连阿蕾德丝和费奥多拉公主也啧啧称奇。

他走到希娅身前,为她解下斗篷:“怎么想要去拜访公主了?你讨好她可没有用,不如来讨好我。”

张口便是说些讨人厌的话,希娅翻了个白眼。

“您还要我怎么讨好呢?”希娅问,用隆起的肚子轻轻顶了顶他,头没抬,但眼睛向上看着,翡翠般的美目流转着光芒。“这个还不算讨好吗?”

她又顶了几下。

塞西尔伸手摸了摸她的肚皮。

在真正的春天到来之前,还有一段寒冷的天气需要挺过。月桂宫里燃着终?不息的炭火,始终温暖如春。

塞西尔脱下了外衣,露出宽肩窄腰的身材。

他的身体充满力量感,肌肉也是恰到好处,并不会隆起来一大块。

搭配上他英俊的容貌——只要不说话——称得上赏心悦目。

孕期养眼也很重要。孩子的基因也重要。

希娅如此想着。

“它快出生了。”塞西尔略过了这个话题,不再问希娅这段时间在忙什么,虽然他心中又有着隐隐的失控感,但他不觉得希娅能惹出什么乱子来,毕竟只是个快生产的孕妇。

“我的生?也快到了。”塞西尔用手背轻轻抚着,落在希娅脸上的眸光变得温柔缱绻。

塞西尔出生在鸟语花开、充满新生希望的春季,带着温特米尔和马尔蒂两位大公家族共同的期待,结果最后还是闹成了那样。

“没准还会跟我同一天。”他笑着,牵起希娅的手,邀请阿蕾德丝一起入座准备用午餐。

如今他的孩子也将出生在春季,他即将拥有血脉相连、又完全属于他的亲人。二十年人生中所有的喜悦都不及那个瞬间。

也不对。

塞西尔重新看向希娅,看着她变化很大却又好似没变的脸庞,心里否定了自己。

不对,他还有过更开心的时候。

只是他不愿意说出口。

就像大臣们反对他搁置搜查的事,他们说所有女人都能生,所有女人都愿意给他生。

难道希娅生下的会有什么不同吗?

塞西尔垂下眸。确实不同。

只是他不能告诉希娅,否则只会助长她的无礼、更加不服管教。

正如他也不会告诉希娅他对阿什洛斯公爵的警告一样。

他是大公爵,他不用说这些,他不用剖析自己,不用对任何人表露心意。

只有别人猜测的份。

希娅懒得想他为什么突然沉默,懒得理会他心里的弯弯绕绕。

她最近在忙着想办法对付“女巫”的谣言。

最好在孩子出生前解决这件事。

一想到有可能是个女儿,她便生出了无边的精力,她想让女儿拥有最好的一切。

她看向塞西尔,口中还嚼着小羊排,如同吞咽他的血肉。

阿蕾德丝为她切好水煮蔬菜,浇上沙拉酱,叮嘱她多多吃。

“殿下准备怎么解决这件事呢?”希娅的态度鲜明而又坚决,她追问着塞西尔,搁置并不能解决问题。

塞西尔切牛排的手顿了下,于是他转向了更方便解决的奶酪,“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如果所有‘证据’都在一夜之间消失的话。”希娅回答,“搜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塞西尔停下了拿着刀叉的手,看向希娅,“你在暗示我找人偷窃和销毁证据。可我想我并不该找这些,我应该去找那份婚书。”

希娅知道他又要开始发癫了。

“希娅,你觉得我应该做这种事吗?”塞西尔问,语气里有理所当然,也有无可奈何。“我甚至不该搁置这件事。你是知道的。”

他是统治者、是执法者,他应该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你的公道,真的是对等的吗?”希娅问,“当她们被虐待的时候,公道在哪里?”

塞西尔沉默,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和希娅争执。

“明天就是圣母诞子?了,你今天好好休息,不用再出去见客了。”

希娅低头继续吃羊排,没有回答。

阿蕾德丝在一旁默默在新上的汤中撒上欧芹碎。

*

塞西尔心底的那丝不安、那抹不受控,在希娅出现在宴会厅时,终于落定。

希娅依旧美艳不可方物,穿着华丽如火焰般的鲜红长裙,镶嵌着颗颗水晶,吸收着宴会厅的烛火光芒然后向外散光,她就像是一个自发光体一般,灼目耀然。

而比水晶更夺目的,是她头顶带着的,深绿色的女巫帽。

日角、尖顶,所有人都不会认错。

华丽的细钻黑丝绒镶嵌着内里,宽大的帽檐上掐出数朵鲜红的蕾丝蔷薇,就连高高的尖顶上都缠绕着带刺花藤,帽檐下挂着拆下的「厄勒梯亚」紫珍珠,它们被重新编织,如珠串般随着主人的走动而轻轻晃动。

塞西尔惊呆了。

他在费力平息所有有关希娅是女巫的谣言。

而希娅,在肚子里孩子即将出生的时候,戴着一顶女巫帽,出席如此重要的节?。

希娅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她开心的笑了。明媚大方。

而更令塞西尔想不到的是,费奥多拉公主,他拥有着尊贵皇室血统的祖母,同样戴着一顶女巫帽,精神奕奕地大步走了进来。女巫帽华丽地插着火烈鸟翎羽,一如公主最喜欢的风格。

而宴会厅中,在尤利西斯侯爵惊恐的目光中,他的妻子,施施然从手包中拿出一顶女巫帽,拽了拽压下去的尖顶,为自己戴上。

所有前来拜访希娅、所有希娅前去拜访的贵妇们,都为自己戴上了女巫帽。

她们身后跟着、手里牵着或大或小的女儿们。

她们在圣母诞子?上,人人都是女巫。

希娅看向塞西尔,目光平静,如同质问:你要烧死我们所有人吗?

作者有话说:

时代糅杂、架空、架空、架空我知道这个节日不存在,我都写小说了,让让我吧

第43章 月桂宫与血 我诅咒你断

宴会厅中宛如女巫集会, 不同年龄的、不同身份的、来自不同地区的贵妇们戴着尖尖的女巫帽,不约而同地背叛了她们的神和圣母,在圣母诞子日这一天化身成女巫。

要是施罗德大主教在场一定会掏出圣水来播撒。

宴会厅中一片寂静。

阿蕾德丝和姬玛扶着希娅, 桃乐茜和梅尔跟在身后, 也戴着尖尖的女巫帽。

如果说希娅的女巫帽是神秘的、哥特式的、尖锐的,那她们的外红内衬奶白的女巫帽就像是可爱的红苹果,帽尖上缀着翠绿的苹果叶, 纯棉的布料和浪花边设计为女巫帽增添了柔软温暖与可爱。

她们就像是跟在大女巫身后的两位实习女巫,天真纯洁,不谙世事。

而费奥多拉公主, 是高贵的、庄重的、睿智的, 就像曾经统领女巫们的首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没能消磨她的意气。

女巫们各有风格, 但没有一个是被挂上火刑架的刻板印象。

相比身边的丈夫、儿子们那惊慌失措又惊恐的模样, 她们更从容、更淡定,也更勇敢。

希娅的火焰长裙上,腹部绣着一顶黑黑的女巫帽, 出自阿蕾德丝的手笔,就像是给肚子里的孩子也戴上了一般。

她直视着塞西尔,毫不退缩、毫不畏惧。

火焰烧不死女巫。她穿着火焰出现在这里,为女巫正名,解构这场污名化的狂欢。

攻击流言蜚语的方式从不是自证和辩解, 一再退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所有女性都可以被迫成为女巫, 这里的贵妇们、还未出嫁的小姐们、甚至是还没出生的女孩们——连公主也一样。

那我们就承认自己是女巫, 你要审判我们的罪孽、烧死我们所有人吗?

希娅拜访的,全是有女儿的贵妇们。

她只问她们寥寥几句,便鼓动了她们在圣母诞子日上带上女巫帽。

她问:你能保证你的女儿嫁给称心如意的人吗?你要你的女儿未来也不得不通过毒药寻求解脱吗?你是想她们出现在荆棘塔里、还是出现在棺材中?

荆棘塔中贵妇们的今天, 就是她们的明天。

无论高嫁低嫁,都挣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你们如今还能好好活着,只是因为侥幸,只是没被命运追上,而不是受到了社会和法律的保护。

而费奥多拉公主,希娅只是问她:如果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儿,怎么办?

同样的话她问过塞西尔,塞西尔沉默着、拖延着、不愿意回答,而费奥多拉公主接过了希娅做好的女巫帽。

宴会正常举行,所有贵族都要和女巫们同桌而食、交杯换盏。

女巫是妻子、是女儿、是儿媳、是侄女。

费奥多拉公主笑着看向塞西尔,“这两支羽毛好看么?”

塞西尔僵硬地点了点头。

希娅慢慢坐到了他的身旁,塞西尔转头,看了她一眼。

即便他在生气,却还是下意识地望向她迟缓的动作。

塞西尔知道这必定是希娅的手笔,敢在宫廷里做女巫帽的也只有她一个。

他想到了月桂宫里让给她的工作室。他很少踏足她的工作室,在角楼时便是如此,寥寥几次还是为了催促她尽快来陪睡。

他从不认为怀孕的希娅能掀起什么风浪,也从没觉得她的服装设计能造成多大影响,不过是个她闲暇时打发时间的小玩意。

他是傲慢的,并不以为意的。

直到今天被尖尖的女巫帽们戳到了高挺的鼻尖下。

塞西尔用强权、用惩罚平息流言蜚语;用警告和分权迫使贵族们闭嘴。

而希娅……

希娅选了完全不一样的方式,却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将女巫帽带到每个人头上,一如她的叛逆和聪明。

她的美貌下一直藏着带刺的花藤。

当失去权力和教义的支持后,女巫的流言变成了一场诬陷和笑话,变成了一种时尚的装束。

塞西尔第一次正视了这种柔软的尖锐、美貌下的危险。

他不得不正视。

那种失控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这次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希娅又一次越界,又一次做了她不该做的事。

这就是他纵容的后果。

他应该立即斥责她们胡闹,将她们赶出宫廷、让她们的丈夫严加看管,将带头的人送到荆棘塔中。

可他只是坐着,面上一片平静地看着宴会开始,看着女巫们和男伴翩翩起舞。

他和希娅分享了同一碗冰淇淋。

希娅看见了他眉宇间隐藏的风暴。

*

月桂宫的寝宫和角楼区别很大,但是比希娅一开始见到时“好多了”。

因为她这三年来总会在这里留宿,许多冷硬的、色泽深暗的装饰都被她换掉了。

就连床铺也换成了带着细腻流光的粉金色,看起来就温暖柔软。

塞西尔不住在角楼时,他每天都要枕着粉色的被套睡觉。

希娅搬过来后,她的东西逐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塞西尔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她懒得去梳妆台而随手挂在床幔上的一对碧玉耳坠。

这样的小玩意到处都是,处处都是她的气息。

回到寝宫后的塞西尔自己脱掉了绶带和外套,见希娅还戴着那顶招摇的帽子,他有些心烦,尽量放缓了语气:“摘掉吧,别戴了。你又不是真的女巫。”

希娅原本是打算摘掉的,珍珠挂在脑袋上有些沉,闻言却起了逆反心,她直直地走到塞西尔面前,尖尖的帽子这回真戳了一下他的鼻尖。

塞西尔眉心一跳,随机便皱起了眉,他心情很差。

“希娅,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不该再挑衅我。”他声音冰冷地警告。

这个举动只有希娅敢做,从来都只有她!

希娅抬头望着他,她漂亮的眼睛出现在紫珍珠后,被珠串遮挡的好似欲语还休,一双眼睛温情脉脉。

深绿的帽子和火红的蕾丝蔷薇对比强烈,一直灼烧着塞西尔的视网膜。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你太过分、太越界了。”塞西尔声音很轻地指责,在说他口中认为的事实。“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

“我应该等你平息谣言是么?”希娅睁着大眼睛问。

她看见塞西尔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我应该什么都不做,我应该像天真的少女那样柔顺,等着你降下最后的旨意——你愿意拯救便拯救,你不愿意,那我就顺从地接受我的命运。”希娅笑着问,随即这抹笑消失了,“塞西尔,你知道你有多傲慢吗?”

“别再说了,到此为止。”塞西尔又是冷淡地命令,“我不愿意再和你争吵,你要好好生下我们的孩子。”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做便做了。我以后也不会再提,你以后也不许再这样僭越……”

他还在高高在上地说话,希娅却不愿意再听。

她粗暴地打断:“要是我不愿意呢?你要怎么样?”

她们两人好像在吵一场很奇怪的架,明明都有隐隐压抑着的愤怒,面上却依然很平静。

“……你不要得寸进尺,不要一再浪费我对你的……”塞西尔猛得顿住。

“你对我的什么?感情吗?”希娅退开两步,拉开距离,这样可以少仰一点头,也能把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我浪费了又怎么样?要把我送进荆棘塔吗?要分手吗?你要不要认真地考虑一下?”

塞西尔的眉心狠狠一跳。

他以为分手这个字眼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可是现在希娅睁着人畜无害的大眼睛,说着最残忍的话。

“我离开不就好了,你也可以变成你理想中的大公模样,不再被我影响,也不用应付这些事。整个宫廷依旧在你的掌控下,臣子们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能知道。这不是挺好的吗?”希娅抱了抱肚子。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再提这个话题?”塞西尔不敢置信。

“我为什么不敢呢?”希娅笑着问,“因为你的傲慢呀,殿下。”

塞西尔一愣。

“你忘了吗?我们签下的那份合同里,你并没有规定对我的要求。那纯粹是一份赠与合同。”希娅提醒着他,“因为你傲慢地认为能一直掌控我,把我留在宫廷里——当然事实也是如此,我只不过是给你提一个建议而已。”

“分手和不分手,对我来说都没什么损失。”

她轻飘飘地说着,把感情当做随口的玩笑,却郑重地谈论她的财产。

“而且塞西尔,我真的觉得你太奇怪了。”希娅摘下了沉重的女巫帽,放到一边的扶手椅上,单手解开盘在头顶的编发,她将红发梳到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当我说我爱你、当我问你爱不爱我的时候,你从不给我任何回应,你让我别痴心妄想、别再说这些话。可是当我真的不再说的时候,你又开始讲感情、觉得我不够信任你。我不理解你,我真的不理解。”

希娅嘲讽地笑了声,眼神轻移看向别处,嘲笑塞西尔也嘲笑自己。

事到如今,为了不同的事起口角,到最终总能绕到这上面来。

“你想要听话的女人,我听话了。可我要合同的时候,你又不开心,你又觉得我不信任你。”希娅继续说着,“当我不顺从、不听话的时候,你又觉得烦躁、控制欲又在发作。”

“所以你说我在浪费你的感情,我真的很好奇——”

“你那份感情愿意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我?”希娅歪着头,质问他。“可我从来都是这样,我从没有变过。假使毒药事件发生在我们所有所有的争吵之前,你知道我会做出同样的事,你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坐着等待别人施舍的命运降临。”

“就好像当初来到荆棘城堡时,我见不到你,我就会去勾引别的男人。都是一样的。”

“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希娅觉得自己才是浪费口舌的那一个,她还在说这些话,她是在不甘什么?

“收回去!”塞西尔大步向前,“你把这些话收回去!”

太恶毒了,这些话太恶毒了。

她怎么能对他说出这些字眼!

“我为什么要收回去!我说的都是实话!”希娅也抬高了声音,她伸手,狠狠推着他的胸膛,“你离我远点!我说分手、分手、分手,你聋了吗?听不见吗?你让我走,不是省了你的烦心事吗?”

塞西尔额上青筋都在跳动,他看着希娅喋喋不休的小嘴,低头便吻了上去,不容希娅拒绝。

他的荷尔蒙气息充斥在希娅的鼻腔中,她不甘被这样控制,她咬了回去。

塞西尔吃痛地皱眉,却不肯退缩半点,鲜血染红了两人的嘴角。

谁都不甘示弱,谁都相当上位的一方。

“你怎么敢质疑我的感情?你究竟想要我承认什么?”塞西尔的声音从喉中挤出,他不甘不愿、违背自己的骄傲,对情妇说这些话。

可希娅不在乎了。

无比契合的身体让怒意转变成了情/.欲,希娅伸手向下狠狠捏他,塞西尔拽着她的手不肯她离去。

纠缠中两人衣衫半褪不褪,却听见了寝宫们被敲响的声音。

米戈涅在门外通报:“霍曼索伦老夫人在月桂宫外求见。”

塞西尔睁开眼,他的唇角舌尖都被咬破了,流血发痛。

“这个点过来做什么?”他觉得这些女人今天全疯了,哪有贵妇深夜求见大公的?

“……殿下,老夫人跪在门外,亲吻月桂宫的大门,若是您不见她,她就要在门外跪一夜。”这话对米戈涅来说也很难以启齿,霍曼索伦家还是公爵爵位,而老夫人抛弃了她所有的尊严,只求见大公一面。

塞西尔的理智回笼,他看着坐在他身上的希娅。

她长发披散,一端还缠绕在他手指上。

被打断后显得如此尴尬。

“等我回来再继续吧……?”

希娅狠狠瞪他一眼,拍开他要搀扶的手,自己跨了回去。

“老夫人也想见嘉德公爵一面。”

“?”希娅刚把裙子放下,就听到了这个要求。

“见不了。”塞西尔皱眉,拉开门让米戈涅进来给他整理衣服。“她还不够无礼的吗?”

塞西尔断然拒绝,希娅也不乐意再穿戴,她连耳环都卸了。

书房里,形容枯槁憔悴的老夫人呆呆站立着。

她听说了今天宴会上发生的事,也得知了大公和公主的鲜明态度——即便之前有所迟疑,如今大概也要做出决定了。

夏姬·罗布伊的父母提出缴纳一千万温特金,换女儿进入罗布伊家族附近的一所修道院。

罗布伊伯爵彻底和霍曼索伦家撕破脸,在法庭上公然指责已故的公爵鸡/.奸导致无后嗣,若不是公爵身份,早就被送去矫正和阉割了。

他对夏姬性/.无能,罗布伊家族完全是为了保全他的脸面才没提出婚姻无效化。

而且有毒药又怎么了?夏姬的侍女去过厨房就代表她投毒了?谁看见了?说不定是老夫人不甘心夏姬走了没人供养她、故意诬陷呢?

罗布伊伯爵是拥有军事指挥权的五系族谱大贵族,而衰败的霍曼索伦公爵家族,根本无人能和他抗衡。也正是这样的大贵族和大公本身晦暗不明的态度,让这桩案件变得难以推进。

老夫人看着金发熠熠、嘴角带着暧昧吻痕、眉梢眼角都是春意的大公,早就万念俱灰的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是我打搅大公好事了。”

塞西尔脸色一沉。

“当然我打搅大公的也不止这一桩事,要是我足够听话,按照您的吩咐另嫁,这会估计都已经拿着您丰厚的馈赠舒舒服服养老了。”老夫人看着面前意气风发的大公,想到了她死去的儿子。

儿子再怎么不好,那也是她的儿子。

“您的孩子快出生了吧,所以您才那么急切地想要收回土地和头衔。”

老夫人平静地说着不该讲到明面上的话。

“您那位心爱的情妇呢?您都把她堂而皇之安置在月桂宫,却不敢让她出来见人吗?”

月桂宫是大公的居所,是权力的中心。

除大公外,本不该有任何人能住进来,前几代的大公夫人们全都是别宫居住。

结果,这个情妇……

“夫人,请注意你的言辞。”塞西尔面若寒霜,不管是想收回土地头衔还是把希娅安置在月桂宫,他是大公,这是他享有的权力。

他做是一回事,别人指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没有人有资格置喙。

“吱呀——”

书房和偏厅的门悄然打开一条不窄不宽的缝,希娅的身形出现在门缝后,她的脸在烛火下透着深深的阴影,像是即将从油画中走出的美人。

老夫人看去,她从没见过希娅。她恪守社会道德准则,身为寡妇几乎从不出现在社交场上。

希娅的美貌她只从夏姬和旁人口中知晓过。

如今终于亲眼见到。

“难怪。”她只能说出这个单词。

“您深夜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塞西尔坐在书桌后,和老夫人隔着很远的距离。他有些不耐烦了。

“我给了您很丰厚的条件,许诺了您重返社交场的机会。您本该珍惜的。

“您儿子热爱和男性厮混,一身重病,本来也活不了多久。

“如今您也出气了,夏姬·罗布伊小姐会被送入修道院终身不出,她家族只有这一个女儿,儿子们也早已婚配,失去了外嫁联姻的机会,罗布伊家族更是倾尽了家财,两个儿子辞掉了军队官职,元气大伤——您为儿子都未必能做到这个程度——

“您该满足了。”

塞西尔仁慈地再次许诺,“您安心回去,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嫁妆和不会干涉她的丈夫。

这是他惯常的管理手段,惩罚和甜枣先后来到,如同驯马。

白金亲卫们守在门口,有一人已经站到了偏厅门前、希娅的身前。

他们足够谨慎,尽管都知道一个体弱的老夫人做不了什么。

“罗布伊家族领地里那个修道院吗?”老夫人讽刺地笑,“家人们常常探望、不用穿修女衣、不用净食。过几年,风声过去了。报个暴毙。把女儿接回去好好养着,一家照样团聚。”

塞西尔失去了耐心,他站起身来。

“您如此傲慢,根本不能体会为人父母的心情。”老夫人看了一眼门后的希娅,和她隆起的肚子。“我要的,是以子偿子。我诅咒您——”

“永远和女巫厮混、永远断子绝孙。”

老夫人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刀——她做刺绣的剪刀。

亲卫们大步上前。

可老夫人不是为了刺杀谁,她将尖刀对准自己的喉咙,狠狠刺下——

动脉喷涌出的鲜血溅起了数米高,溅到了亲卫的软甲上、溅到了大公的桌前——

有几滴落到了希娅的鼻尖上,落进了她震惊的眼中。

“希娅,别看!”塞西尔根本顾不得在他书房里自尽的老夫人,猛得跨步上前挡住希娅的视线。

他来到门后,将希娅揽入怀中。

但人体血液如喷泉的一幕和老夫人死前的诅咒在她脑海中不停重播。

她呼吸变得无比急促,从未有过的呕吐感和难受感不断袭来。

她低头,塞西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小小的血泊出现在她的脚边。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火烧角楼 要分手就分

希娅的女儿诞生于圣母诞子日的最后一刻。

当她在紫室中发出第一声啼哭时, 荆棘城堡的时钟敲响了零点的钟声。

这是温特米尔大公家族在塞西尔之后,过了将近三十年,第一个出生在荆棘城堡、并且生于紫室的孩子。

所有人都带着欣喜的笑容围着新生儿。

萨洛梅被放了出来, 照顾产后的希娅。

只有姬玛、阿蕾德丝、桃乐茜和梅尔围着虚弱的希娅。

希娅靠在塞西尔的肩头, 他喂她喝下一点甜水。

站立生产和疼痛将她的精力消耗殆尽,而霍曼索伦老夫人自尽的那一幕像是梦魇般不断缠绕着她。她甚至还能闻到她鲜血喷涌过来的气味。

希娅将脸埋进塞西尔的颈窝中,犹然有些颤抖。

她自认心理素质很好, 但在亲眼看见人的死亡时,才知道究竟有多可怕。

老夫人决绝地、毫无留恋地赴死,并在死前发出了诅咒。

希娅知道诅咒不过是无稽之谈, 而她和塞西尔的女儿也顺利出生了。

一想到女儿, 她突然又生出了勇气,她抬头, 轻轻推推塞西尔。

后者会意。

紫室中的一干人等都离开了, 年事已高的费奥多拉公主也没有精力再管那些事,老夫人的死她甚至都没有问过一句,看过新生儿之后便回了流泉宫。

紫室中只剩下希娅、塞西尔和刚出生的女儿, 以及侍奉在侧的姬玛。

无论塞西尔之前如何期待、又是怎么想的,如今他都要把小小的女儿捧在掌心。

小姑娘的面庞和她母亲一样红润饱满,虽然皮肤还有些皱巴巴的。胎毛也是亮眼的红色,覆盖在她小小的头顶,没有希娅那么的纯粹, 在烛火的角度下, 好像带了点金。

她健康极了, 生出来足有六斤九两,哭声都无比洪亮,手脚有力。

这是个刚刚好的体重, 既不会对母体造成太大负担、生产时也会更容易,又能刚刚发育好。这实在是个好孩子。

连费奥多拉公主都说比塞西尔出生时更漂亮、更强壮。

只是她还没睁眼,看不出眼睛是什么颜色。

“给她取个名字吧,塞西尔。”希娅说,她主动提起了这件事,要求孩子的父亲为她命名,要求这位统治者,给他的继承人命名。

名字是很重要的一环。

塞西尔望向她,希娅回视,带着塞西尔熟悉的倔强与叛逆。就好像在前不久宴会上,她戴着女巫帽和他的对视。

“这是你承诺过的。”

母亲会为孩子争取最好的一切。她要为女儿争取她应得的。

塞西尔抱着女儿,看着她可爱的睡颜,心中的念头明明灭灭,几乎就要打起来。

“塞西尔,你要想象一下吗?”希娅问,她的声音中难得的带了点虚弱。

“……想象什么?”

“想象她。”希娅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想象她将来通过毒药,来寻求解脱。想象你的女儿,经历夏姬所经历的一切。”

“这不可能。”塞西尔下意识地便要反驳,“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你看,你还是这样傲慢。”希娅了然地一笑。

他们彼此又都沉默下来。

“你总以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所有人都要按你的意愿行事。所以你在公爵尸骨未寒的时候,让老夫人另嫁,你好收回头衔与土地;所以你预料不到我会用婚书威胁你、会让贵妇们带上女巫帽……而如今,对我们的女儿,你依然在傲慢。”希娅面上浮着一层浅浅悲伤的笑意,“塞西尔,你说你对我有感情……可是你知道吗,你根本就没有爱人的能力。”

塞西尔僵硬着身体,抱着女儿。

“你所做的事,是幼年时就被训练出来的体系。你对待所有人的方式,都是君主对待臣民。”希娅面色苍白,塞西尔连和她争执的心都激不起来。

“鞭子和苹果。我和芙蕾雅。”希娅深深吸一口气,“对你来说其实是一样的。”

塞西尔想反驳希娅,可是话到嘴边又像是要剖析自己,他说不出口。

两次对希娅承认有感情,已经是他的极限。

“你也要这样对我们的女儿吗?”希娅问,“你期待她期待了很久。”

塞西尔沉默着,他低头看着女儿。

“给她取个名字。”希娅继续要求。

可回应她的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希娅心中的空洞越来越大。她明白沉默代表着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希娅,你也知道我是大公。”塞西尔终于抬起头来,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要维系的是稳定的统治。所以有些事,你不要再过问了。我会保护好我们的女儿,你相信我。”

“你不愿意给我桂冠,也不愿意给你的女儿继承权。你又一次骗我,”希娅从未觉得他如此面目可憎过。“却还要我相信你。”

“你总在说我骗你,甚至在人前骂我是骗子,”塞西尔看到她的表情变得无比心烦意乱,“我骗你什么了?我说我没有对别的女性动心过,这不代表我就能把桂冠送给你,这是骗你吗?我承诺我们的孩子继承权,但我需要一个男性继承人——你明明也知道我想要一个儿子——这也是骗你吗?”

他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抬高,看向怀里女儿的那一刻,又强行压了下去。

塞西尔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抱着孩子起身,将她送到另一个房间的乳母手中,让姬玛也出去。

他思忖了片刻后,又对守在门口的米戈涅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希娅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是也不重要了。

塞西尔折返回来,望着半靠半躺在床上的希娅。

她刚给他生过孩子,他也听见了紫室里的尖叫和痛苦哭声。

她刚刚经历过最危险的时候。

塞西尔看着她苍白的面色、放在被子上还疼得微微颤抖的手,突然觉得刚才的话说的有些重了,他尝试着平复语气。

“我一样会为她准备头衔、土地和金钱。所有大公小姐该有的一切,她都会有。”塞西尔伸手,想握一下希娅的手,“所以希娅,不要再闹了。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希娅猛得躲开。

“如果你不认可她是你的继承人,这些很重要吗?”希娅望向他,“她一样可以继承我的头衔和土地,我的珠宝我的金钱。我一个人也能抚养好她。她还能更自由些,至少不会挡了你继承人的路。”

塞西尔的手僵在半空,“你想说什么?”

他的语调充满危险,充满他不自觉便施压的气势。

“我想我们还是分手吧,”希娅有些疲惫地再次提起这个话题,语气坚定,没有被塞西尔吓到,“放我……和我女儿走吧。你可以找别人再生。”

“……然后呢?”塞西尔像是从喉咙中挤着、问出了这句话。

“什么然后?”

“然后你要去找个更年轻、更温柔的人结婚,把我的孩子变成别人的孩子?”

希娅几乎要失笑,她在谈感情的时候,塞西尔跟她谈身份、地位;她在谈权力和继承的时候,塞西尔在耿耿于怀这些曾经吵架时说出来的话。

荒诞、讽刺、莫名其妙。

在一起的三年都是如此。如同一场笑话。

“你真是……不可理喻。”

倦意涌向四肢百骸,希娅不愿意和他再说话,撑着身体想要下床去一趟浴殿。

塞西尔把姬玛赶走了,害得她自己在这费劲。

塞西尔试图上前搀扶她,希娅肩膀一扭便躲开了,她装作看不见他的僵硬和压抑的不悦。

此刻二人不像是刚刚生下孩子的情侣,反倒是仇人。

米戈涅敲响了紫室的门,捧着那顶熟悉的桂冠,走了进来。

是塞西尔当着希娅的面,送给莉莉娅公主的那顶。

尽管因为那句分手又燃起了怒意,但塞西尔还是深吸一口气,“桂冠送给你,希娅,别再闹了,行不行?”

他让米戈涅送到希娅面前。

这便是他的让步、他的服软了。

没说“好不好”,而是问“行不行”。

仁慈的君主做出了让步,臣民应当体会这种仁慈并感恩戴德。

为什么?

因为继承权比这顶桂冠代表的意义更重要。

所以他权衡利弊,愿意将桂冠送给她,只为了安抚,只为了让她安静。

桂冠还是桂冠,但在希娅眼里,它好像突然就失去了曾经的那层光芒。

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金子。

自从那次骑士比武之后,希娅再也没见过这顶桂冠,她不知道这种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希娅有些木木地站在那里,好像疼痛、不适和疲累都远离了她。

塞西尔慢慢地皱起了眉,一丝惶惑略过他的心头,这种情绪让他不安,这些天来一直出现的失控感又簒紧了他的心脏。

希娅明明就在他身侧,是跨几步就能触碰到的距离,但又好像很远,远到连她投过来的眼神都模糊不清——还是他下意识地不愿意看清?他不知道。

希娅伸手,抓过了那顶桂冠。

不是小心翼翼的结果,而是像抓兔子一样攥着桂冠的上下两端便握在了手中。

真轻啊,希娅不合时宜地想到,黄金延展性真好,这么轻的东西延展出这么重的意义。

好到她把这顶桂冠当成了无比重要的东西,好到一直压在她心里、在产床上还提这件事。

好到塞西尔以为妥协、施舍一般的送过来,她就会接受这一切。

一阵风吹来,将希娅几缕碎发吹到眼睛上,彻底遮挡了她看向桂冠的眸光。

希娅扭头看去。

紫室开了一角窗户,通风透气,吹散血腥味。

窗外是后花园,只要探头,就能看见她和塞西尔初遇的那簇蔷薇花丛。

没有花苞没有绿叶,只剩下了枯枝。

向南望去,可以看见角楼的塔尖,夜色中,粉色楼体依旧朦胧。

希娅露出一个笑容,似缱绻似回忆,又似自嘲。

随即,她伸手——

像第一次扔桂冠那样,将这顶桂冠扔出了窗外。

这个动作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却好似扔掉了多年的重担那样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看向塞西尔,看着塞西尔掩饰不住的惊愕神情和骤然绷紧的身体,她畅快地笑了:“塞西尔,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在乎它吗?”

*

米戈涅跟在主人身后,大气不敢喘。

他从小便是大公殿下的贴身侍从,非常清楚大公正在怒火爆发的边缘,但凡谁靠近,谁就要倒大霉。

从来如此,一贯如此。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大公殿下第一个孩子的诞生本来能冲淡所有负面情绪。

但是没有。

嘉德公爵的叛逆言行将两人的关系推向了一个尴尬的处境。

米戈涅自然不会在这时触大公霉头,但偏偏有人要来。

尤里乌斯侯爵作为忠心耿耿的内政大臣,第一时间便得知了老夫人在月桂宫书房自尽的丑闻。

新生儿的到来只能暂时压制住这桩丑闻的传播。一位公爵夫人的死亡无法悄无声息。

他自认需要提醒大公。

塞西尔感觉自己的喉头都在发紧,压的他无法喘息、无法说话。

他冷着声音,问:“那你有什么好建议?”

活人在紫室里闹腾,死人在书房等着他。

他几乎快一天一夜没睡觉了。

继位时他面对过野心勃勃的摄政事件,他暴力镇压,将那位私生子兄长扼死在床上,尸体烧成灰洒到了利奥大公安眠在教堂下的棺材上。

如今他发现自己变心软了,用不出这些手段了。

尤里乌斯侯爵拍了拍肚皮,“解决掉毒药事件吧,给臣民们一个交代。该判刑的判刑,该厚葬的厚葬。”

他指了指角楼的方向。

悬而未决的事件需要得到关键性的证据。

“其实,就看您的心意了。”尤里乌斯侯爵继续说着,“只是如果真的搜出来了什么,嘉德公爵注定面上无光,这件事会永远跟着她。”

奥黛特和萨洛梅服侍希娅多年,在外界眼中她们本就是一体。

*

塞西尔在凌晨时再次来到了角楼。

他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没有人敢拦他。

米戈涅和尤里乌斯侯爵点燃了几盏烛台,最黑暗的时候,如同幽幽鬼火,照着塞西尔晦暗不明的目光。

奥黛特和萨洛梅的房间里,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人进来翻查过。

书桌上还留着奥黛特没写完的信。

米戈涅等着他的吩咐。

塞西尔却离开了房间,他抬头看去,希娅的寝宫就在楼上。

这栋角楼是利奥大公为他而建的,他的降生曾经也被期待过。但住进来时却是由于利奥大公的刻意漠视,作为对让娜夫人的惩罚。

但作为继承人,他不会被除了让娜夫人之外的人苛待。

这里承载了他少年时所有的美好时光。

所以当他遇到希娅时,他觉得只有角楼配得上希娅。

因为,他想要和希娅在他最快乐的地方共同生活。

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希娅。

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对她人袒露心迹。

希娅离开角楼时,带走了她所有的珠宝财产和设计图,原本只是为了方便,如今好像更省事了。就好像预料到了什么一样。

而站在这里,站在可能存在罪证的套房中,塞西尔却在想:婚书在哪里?还在角楼里吗?她也一起带走了吗?

希娅说过的那些话一直刺痛着他。

更年轻、更温柔。

他的神经一直在发痛,痛到他想通过毁掉些什么来发泄。

他望着米戈涅放在桌上的烛火,突然笑了。

他意识到了,他不想让毒药事件变成希娅和孩子的污点,所以他现在站在这里。

他也意识到了,他心中一直以来的失控感、偏离感……全部来自于希娅。

希娅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他变得心软、变得迟疑、变得软弱。

在米戈涅惊恐的目光中,塞西尔掀翻了烛火,火苗顺着奥黛特桌上的纸张迅速蔓延开,他抓着一叠厚厚的纸,丝毫不在意这些事什么,来到了隔壁房间,亲手点燃了萨洛梅的草药们。

崔斯坦带着两名白金亲卫点燃了厨房,食用油泼洒到各处。

火焰从厨房开始窜出,顺着楼梯一路向上攀爬,烧到了希娅的套房。

塞西尔退出角楼,站到长廊上看着火焰吞噬粉红的楼体、飘出窗外的轻纱窗帘被火舌卷起。

长廊两边的蔷薇在暴雨、炎热和骤寒中没能存活,花匠们只能全部铲除。

长廊像是天然的隔离带,角楼的火焰无法烧到城堡来。

一切都会消失在这场意外失火中。

包括塞西尔坚守的身份、阶级、法律,一切都崩塌了。

他从高高在上的执法者、统治者变成了徇私枉法的小人。

他为了希娅,亲手烧掉了所有美好时光,毁掉了所有他曾经维护的一切。

而在废墟和灰烬之上,他会修正这些谬误、修正所有边界,让秩序重回他的掌控之后,包括希娅。

塞西尔突然想通了,他转身朝紫室走去。

尤里乌斯侯爵望向黑暗中大公殿下离开的背影,又望向熊熊燃烧着的角楼,却觉得他和希娅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他们性格中的叛逆和疯狂如出一辙,所以当初才会被互相吸引。

他们其实都是秩序的背离者。

只是希娅的越界会被反复警告甚至惩罚。

而大公殿下因为出身而有权有势,所有人都必须服从于他的意愿,以至于他的越界是种无人敢说的特权。

唉——

尤里乌斯侯爵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惜遭殃的永远是他们哎。

*

希娅醒来时,角楼已经烧了整整一天,里面所有的东西全被烧光了。

紫室中厚厚的窗帘也无法挡住角楼冲天的火光。

她震惊地看着。

被放出来的奥黛特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她说这是一场失火。

万幸无人伤亡、连黑马和芙蕾雅都被及时牵了出来。

紫室的门被推开,不通报就能无礼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塞西尔精神奕奕地出现在门口,他面容沉着冷静,看向希娅的眸中闪烁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走到希娅身边,看了一眼奥黛特,奥黛特行礼后退下。

他望向还在燃烧的角楼,声音低低地问希娅:“好看吗?看我为你做的一切。”

希娅扭头,宝石般的眸中满是震惊。

“你……你疯了吗?”

“不是你让我销毁证据的么?”塞西尔轻笑,“这个也不满意吗?”

他没有低头,只是眸光向下,瞥着希娅。

“我想通了,希娅。”他突然说道。

“什么?”希娅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她只能跟着塞西尔的话。

“你要分手就分手、想走便走吧。”塞西尔云淡风轻地说,好似真的不在意了。

希娅被突如其来的喜讯砸的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既然这么不识好歹,那你就出去看看,离开了我之后,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塞西尔又变回了那个自信骄傲的大公,好像之前所有的争吵都不存在。

只是他的傲慢依旧。

“我们看看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作者有话说:

装不了几天

第45章 花开一枝,话分两头 “她是选护

“殿下, 您需要我找施罗德大主教来播撒一遍驱魔圣水吗?”尤里乌斯侯爵谨慎又大胆地询问。

“?”

书桌后,塞西尔缓缓抬头,笔尖的墨滴在纸上, 晕染开一片墨痕。

他湛蓝的眼睛盯着尤里乌斯侯爵, 眼神冷冰冰。

尤里乌斯侯爵无辜地像一只大海豹。

侯爵甚至能理解大公殿下火烧角楼。因为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人,他能扼死异母兄长,把骨灰扔到利奥大公棺材上, 烧个楼算什么。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想不通大公殿下同意分手这件事,想得都快让他的小脑运转过载了。

殿下对嘉德公爵的占有欲有目共睹, 这成了宫廷中的默认规则, 就连花花公子格里姆·安茹都不敢靠近她一步。

而且,殿下还同意嘉德公爵把小殿下带走了!

——虽然这还是个没被合法化的私生女, 但是不妨碍大家默认称她为小殿下。而且大公这不是也没反对么?

分手的情妇当然有, 但温特米尔家族就没有过能被亲生母亲带走的私生子女,别管会不会合法化,只要是他们的血脉, 都会留在宫廷中抚养,强化对家族的认同。

所以尤里乌斯侯爵觉得没准是那晚的大火中有恶魔钻进了大公殿下的身体,让他做出了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

作为忠心耿耿的臣子,他应当为大公提出合理的建议。

“……你以后少说点这些没用的提议。”塞西尔很难对尤里乌斯侯爵生气。主要生气也没什么用,侯爵心态太好了, 自我调节能力还强, 打他一巴掌就会转过另一边脸来继续笑眯眯。

关键他还圆滑, 从不踩线,从不与人交恶。

塞西尔听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是翻了个白眼, 低头继续处理公务。

只是那片被墨水洇染的纸突然就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这么不听话,搞的他心烦意乱。

尤里乌斯侯爵觉得大公没生气,于是他继续说,“嘉德公爵按照和您的约定,搬进了赫尼庄园,最近正准备重新装修一遍,请了好几位设计师来画图纸,没什么经验也没什么代表作,但是胜在想法大胆——毕竟是年轻人嘛,想法还没被固化。”

希娅本人也是这样想的,要是新庄园还按宫廷那一套装修,她不等同于从一个金光闪闪的鸟笼搬进另一个鸟笼了么?

塞西尔掐断了手中的笔。他捕捉到了某个敏感的词汇。

“倒是阿蕾德丝·都兰夫人生病了,”侯爵汇报着,“但夫人真的是个虔诚的信徒啊,都这样了还不忘每周三次去祷告。嘉德公爵准备在庄园里修一个祷告厅,请大主教来庄园里布教,免得夫人奔波了——哎呀殿下您小心些,这墨水很难洗的!”

塞西尔面无表情地接过米戈涅递来的湿毛巾,擦着被墨水弄脏的手。

公文彻底被墨渍毁了,塞西尔瞥了一眼:“让他重新写一份过来。”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

说完他冷冷地看向侯爵,“你继续说啊,怎么停了。”

侯爵依旧觉得大公没生气,于是他继续絮絮叨叨,“但是殿下您也知道的,大主教本人都病恹恹的,已经在找继任者了都,哪能这样奔波。于是大主教引荐了一位他最得意的神父,让他上门布教。”

“谁?”塞西尔问。

“您想知道吗?我还没问过这件事呢。不过是一个神父而已。我等下便去打听打听。”

选择当神父的大抵出身不高,而且基本不可能是长子,侯爵都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会关注。

“倒是嘉德公爵提出她需要一支护卫队,保护她和家人的安全,派人来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为她组一支出来。”侯爵说,“不过赫尼庄园有人住的时候一般都是由白金亲卫亲自驻守的,所以您看……”

“之前是白金亲卫,因为住的人都是大公家族的成员。”塞西尔嗤笑,“哼,她是什么身份,也配用我的白金亲卫吗?你倒是会献殷勤。”

湿毛巾擦不干净墨水,墨渍依然黏在他的指尖,他感觉到了指尖的紧绷,让他很不舒服。

“喔喔,那我就为公爵阁下挑选下了?等着官职的骑士们还挺多的,为他们找份事做也是好事,省的浪荡在跳蚤窝和妓院里。”侯爵倒是真心想解决,“公爵倒是提了几点要求。她要求年轻的、强壮的、性格沉稳些的,除了护卫队长之外,最好都别超过二十三岁。而且要相貌堂堂,这样她出行也有面子。”

现在也不是中世纪,不是骑士可以为自己自由挑选主人的年代。

嘉德公爵除非去嘉德地区,否则在阿尔忒弥斯中,她不可能越过大公为自己举办骑士比武、为自己挑选心仪的骑士。

“……”

塞西尔突然像是被气笑了一样,“她是选护卫,还是选情人?”

尤里乌斯侯爵眨巴着眼睛,和一旁的米戈涅面面相觑。

这不是分手了嘛?管这么多干嘛?

侯爵有些忍不住腹诽。

“混迹在跳蚤窝和妓院里的骑士也不挑,是吗?”

“公爵倒也没说过这话……”

侯爵的话音还未落就被打断。

“从白金亲卫里挑十二人送过去,”塞西尔啪得一声放倒桌上的画像,突然又改了口,“什么年轻的、沉稳的?哪个年轻人能沉稳?没经过事的毛头小子懂什么沉稳。”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别带坏我的女儿。”

这话是补充给侯爵听的了,侯爵也听明白了。

“那我就……”侯爵又被打断。

“我不关心,别说给我听,随便你。”他语调是一如既往地傲慢和冷漠。

塞西尔接过米戈涅递来的新笔,开始处理下一份公文。

侯爵躬身、行礼告退,再抬头时望向大公,殿下的神情认真专注,像是毫无杂念。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三年前,嘉德公爵还没来到荆棘城堡的时候,他的主人也是这样,除了驯马之外,没有别的乐趣。

尤里乌斯侯爵看着大公殿下长大,除了依附大公、得到大公的宠信、获得现实的利益之外,可能是因为他处理的都是大公的家事,因此也有多年侍奉的真心在,他觉得他比旁人要真心的多得多。

所以他提醒大公阿什洛斯公爵的失言;所以他闭紧了嘴,角楼只是失火;所以他特意来汇报这些本不该说、分手情妇的事,他只是觉得大公得知嘉德公爵的事后,也许会开心些。

他耸耸肩,反正话都说了,于是他乐观地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塞西尔沙沙写字的声音,只是很不连贯、总是顿顿挫挫。

米戈涅适时提醒:“殿下,这支笔出水可能不太好,我为您换一支吧。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会?”

塞西尔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看着面前的纸,突然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视线落到了一旁压在高脚果盆下的几张纸,那口气又突然吐不顺了。

那是希娅离开前按照约定,“送”给他的婚书。

婚书上的名字让他眼睛都被刺痛了。

婚约是真的,婚书也是真的,他孩子差点不是他的孩子也是真的。

原本希娅是带不走孩子的,如果塞西尔强留的话。

但希娅问塞西尔想不想要婚书?

只要大公的权势还在,施罗德大主教就不会再批发新的婚书,希娅也很清楚这一点。

她问塞西尔要不要赌一下,她究竟手上有没有真的婚书。

塞西尔的尊严和权威又一次被她挑衅了。

于是他们达成了约定,不离开阿尔忒弥斯,住进赫尼庄园并且交出婚书,希娅便能把女儿带走,亲自抚养。她的头衔、封地、年金,一切都照旧,甚至还能享受嘉德地区的税收供养。

但她一旦决定前往封地,那就要把女儿送到宫廷,不允许她带走。

塞西尔拽过那四张纸,直直走向壁炉,将纸丢了进去。

他早该烧了的,不知道搁在这一直碍眼做什么。

他真是越来越不懂自己了。

他不再返回书桌,他回寝宫,想要安眠一会,打消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华丽的四柱床上,铺着粉金色的床单被套,勾着精致的蕾丝花边,松软的蝴蝶型枕头叠在床头。

明艳欢快。

塞西尔沉默。

他抬眼,浅紫色的床幔和粉金色被套形成希娅口中的“撞色”,美轮美奂,养眼舒适。

一对碧玉耳坠挂在床幔上,是希娅生产那日挂上去的。

月桂宫里除了塞西尔,没人会碰希娅的东西,挂在这,他们还以为是什么情趣,哪里知道是希娅懒得挪动了。

床幔上何止这一对,就连床头那还夹着她的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