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母亲和权力的较量 您给我想要
如果在三年前, 有人告诉塞西尔,将来的某一天,他会为了与情妇和好, 而亲自站在城堡门口, 带着贵族们迎接远道而来的情妇母亲。
塞西尔一定会问他是不是疯癫了,需不需要去百花教堂驱魔。
他觉得有情妇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让他求和?还迎接她的母亲?真是无稽之谈。
他连他自己的母亲让娜夫人都不愿意迎接。
但他现在站在了这里,甚至扶着手杖、对阿蕾德丝·洛芙伯爵夫人低头弯腰——这是对贵族女性的见面礼节。但换了别的贵族夫人, 那就要看他心情了。
阿蕾德丝需要仰着头才能看他,她就这样微微屈膝,向他行礼, 背脊挺直, “大公殿下,午好。”
她声音冷淡, 没有激动没有惶恐, 在塞西尔耳里,像是一种微妙的······审视。
没错,是审视。
她的目光在评估他的长相、评估他的体型、评估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性格。她甚至都没有掩饰这一点。
塞西尔有点呆。
从来没有贵族女性敢这样看他——当然除了让娜夫人和后来变得无法无天的希娅。
单这个来自偏远海城、出身平民的阿蕾德丝变成了第三人。
她无需评估他的权势和财富, 因为塞西尔对洛芙家族已经展示的非常清楚了。她在第一次见面,就想透过这些表象看清楚什么。
只是她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再次直视前方,态度平淡而又尊敬,恍如刚才的审视从未发生。
塞西尔不知道她在心里得出了什么评价。
他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心慌, 很快又消散。
他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厌恶又嗤之以鼻。
他虽然是请阿蕾德丝过来帮忙的, 但他姿态也没有丝毫放低, 最多只是稍微有礼貌些了而已。
他邀请阿蕾德丝与他同行:“夫人,请问我有荣幸带您前往角楼吗——希娅就住在那里。”
阿蕾德丝沉默一下,她面无表情, 挽上塞西尔递来的手臂。
塞西尔看了一眼尤利西斯侯爵,后者立刻殷勤地带人前去收拾夫人的行李。
米戈涅跟着他们身后,手中捧着两个匣子。
长长的走廊好似看不见尽头,花匠们正在精心护理经过暴雨又要迎来夏季最炎热气温的蔷薇花们。
不少蔷薇已经在之前连绵的暴雨中被冲刷出了根茎,彻底死去。
每一株花都价值数百温特金,这里的损失便高大数十万。而且这种蔷薇很难养活,想要恢复到之前的规模与造型不知道要花多少年。
连花匠们都感到心痛。
塞西尔带着阿蕾德丝走过,花匠们停下手中动作,低头不敢直视。
他的目光略过一片狼藉的蔷薇花园。红色似在灼烧。他的心情也变得浮躁,变得烧灼,无端难耐。
于是他直接开了口,不再迟疑:“夫人,这次请您过来,是因为我和希娅起了一点……小冲突,我们之间有一点对未来的分歧。想到希娅一直愿意与您联系,所以想请您过来劝说下她。”
阿蕾德丝没有反应,她静静听着。
“您还有两个女儿没出嫁,对么?”塞西尔的声音柔和,他是帝国中最大方的情人,对情妇的家人也极尽慷慨。“我很乐意为她们寻找出身高贵而又年轻英俊的青年,并赠予丰厚的嫁妆——就和您的二女儿一样。”
希娅大妹妹的婚事,便是他促成的。他以大公的名义赐婚,陪嫁百万嫁妆;甚至在她婚后还出面敲打过对面家族。
阿蕾德丝目光微动,终于不再是之前毫无反应的模样。
她偏过头来,塞西尔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他又出现了被审视的感觉。这让他感到不舒服。
而且阿蕾德丝的模样也让他不舒服。
他给了洛芙家很多钱、而且是很多很多很多钱,还给了土地和头衔,哪怕光靠土地过活,阿蕾德丝也不该是这副模样——她面容憔悴,红发也失去了光泽,穿着朴素,连成套的首饰都没有。
他觉得洛芙伯爵很失职。
他知道洛芙伯爵的贪婪和无能,不过这尚且没什么,这样的男人多了去了,就连他身边也多的是。
但是把妻子、把自己的女人养成这样,这就是他的失职。
阿蕾德丝停下脚步,不远处便是角楼的大门,白金亲卫们如沉默的雕像,安静驻守。她碧绿眸中映着粉红的角楼。
“我还有一个女儿,桃乐茜,也被伯爵送了过来。您满意她吗?”
阿蕾德丝终于说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二句话,她声音柔和,面带着微笑,像是温婉的贵族夫人,眼神里却藏着塞西尔熟悉的愤怒、和希娅一模一样的愤怒。
“……夫人,我不需要别的女性陪伴我。”塞西尔想起了这个人物,“桃乐茜小姐可以安心住在角楼中,直到出嫁。”
阿蕾德丝长长出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要阻止自己哭出来一般闭了好几秒眼睛。
“小冲突吗?大公殿下?”她露出得体的笑容,“流产可不是小事。生育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女人的痛苦也不该被无视。”
她不能一直对大公冷脸,她到底和希娅不同。
作为没有美貌和财富傍身,又经历了婚姻和生活多年摧残的中年女性,她聪明地没有提桂冠、没有提那些在社会规范和阶级地位中,希娅不占理的事。
她只说流产,塞西尔听懂了潜台词。
“……我向希娅许诺赫尼山谷,”塞西尔示意夫人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只要她不再提分手,永远待在我身边。”
他现在甚至不说生个孩子再赠与的话题了。
“没有独立头衔是守不住土地和财产的,大公殿下。”阿蕾德丝没有被轻易糊弄,“「洛芙伯爵小姐」,她的财产应该由谁来打理呢?谁又可以凭借血缘和身份插手呢?法庭会站在女性这边,还是站在她的父兄那边?”
塞西尔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赫尼山谷依旧是温特米尔的家族私产,他怎么可能容许旁人插手管理,「限定继承」四个字将永远跟随这片山谷。
“您不是不死的。”阿蕾德丝微笑着说出大逆不道的话,米戈涅在他们身后瞪大了眼,“我当然希望您长命百岁永远庇护希娅,但意外随时会发生,我以为您最清楚这点。”
毕竟利奥大公就死于野牛冲撞。
塞西尔呼吸一顿,他突然意识到,希娅到底是洛芙夫人生出来的女儿,她性格里叛逆和倔强并不是凭空产生。
希娅是不管不顾、不计后果代价的大闹,闹得他疲惫不堪、颜面尽失;而阿蕾德丝则是圆滑的难缠,精致的谋利。
几句话下来就从道德上审判了塞西尔,逼他产生了愧疚,甚至要求他许诺独立头衔、土地与财产。
“……我以为,可收回的财产并不足以让您产生迟疑。”阿蕾德丝有些不满他的沉默,她拒绝他用沉默施压的招数,又戴了一顶高帽。她当然知道以大公的骄傲,塞西尔做不出收回这种事。
泽布公爵不是说了么?
大公宠爱希娅小姐,连吵架还不忘送珠宝。
“……您给我想要的,我便给您索求的。”塞西尔与阿蕾德丝对视,“嘉德公爵很好听,适合继承给我和她的第二个孩子。”
那第一个孩子会继承什么呢?
阿蕾德丝露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满意笑容,但她不肯应下:“我和希娅三年没见面了,她如今大概不肯听我的话。但如果她听话了,殿下,您要准备好合同——我不信空口承诺。”
塞西尔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泽布公爵给他惹了个更难缠的麻烦回来。
*
寝宫门开着通风。
希娅倚在榻上,手里翻看着图集;
奥黛特在一旁检查服装店的账目;
姬玛带着小侍女们玩跳房子游戏——希娅地位照旧,角楼里没有阶级滑落的危机,年幼的侍女们很快便摆脱了阴霾,照旧愉快地玩耍。
桃乐茜和奥黛特的女儿安妮也在其中,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鎏金大门被敲响,侍女通报:“大公殿下到。”
小侍女们立刻安静下来,奥黛特也收起账本站起身。
只有希娅纹丝不动,她甚至微微皱眉,头都不抬。
过了快两个月了,她的身体恢复好了,他就又可以来睡她了。
但门口传来了希娅意想不到的声音。
就像希娅记忆中那样,温柔的像哄她睡觉的轻拍,像不肯松开的手。
“希娅、桃乐茜。”
希娅一愣,不敢置信地抬头。
一道身影更快地扑了出去,她欣喜地尖叫:“妈妈妈妈!!”
桃乐茜扑进阿蕾德丝怀里,止不住地哭泣:“妈妈我好想你,呜呜我好想你。”
希娅手中的画册图集坠落在地。
她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两人,她的眼里只有阿蕾德丝。
妈妈好像变得更疲惫更老了,是长途坐车来的原因吗?洛芙家现在这么有钱,洛芙伯爵要钱要得这么勤快,妈妈不该是这个样子呀。
希娅站起身来,她突然有些局促,双手交叉在腹部,不知该做什么动作。
桃乐茜可以在阿蕾德丝怀里撒娇;
可是她离开母亲太久了,她失去母亲太久了,以至于不知道见到她时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她甚至不知道母亲是不是还爱她。
如果爱她,为什么会写那么多索要的信,为什么信里从不问她的近况只关心妹妹们?
她在这个世界出生时,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了阿蕾德丝的怀里,她还记得阿蕾德丝欣喜的目光和在她额头上落下的吻。她第一次体验到母爱。
可是后来一次又一次的生育和不检点的洛芙伯爵夺走了阿蕾德丝的健康和母爱。希娅也不是唯一的女儿了。
阿蕾德丝微笑着,她拍了拍撒娇不休的桃乐茜,让她先一边去。
而后她朝着希娅靠近,向她张开双臂,瘦小的身躯欢迎她,“希娅,来。”
就像希娅小时候每次贪玩回家后,阿蕾德丝责怪又温柔的怀抱。
希娅撞进了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母女交谈 如果一定要
希娅比阿蕾德丝高太多, 阿蕾德丝只能坐到美人榻上,才能让希娅埋在胸?,希娅越滑越下, 最后趴在她的腿上, 像小猫一样轻轻蹭着。
小桃乐茜磨蹭到妈妈和姐姐身边,依恋地靠着阿蕾德丝的手臂。
塞西尔站在她们身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出声打扰。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希娅。旁的人他都不关心。
他看到了希娅哭的变成了薄红的眼皮,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哽咽了两声,黏黏糊糊的打了几声嗝, 还像小孩一样抓起妈妈的裙子擦了擦眼泪。
说实话, 塞西尔真的不理解希娅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见到母亲,值得她这么喜悦又委屈地哭泣吗?
塞西尔见到让娜夫人就没开心过, 他更产生不了想哭泣的情绪。
哭泣是软弱的, 是这辈子都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希娅意识到有人在看她,她抬眼,泪眼朦胧中看见了塞西尔一直看着她的, 沉静的脸庞。
他的微微皱着眉,抿着唇,很不适应又有些疑惑这种真情流露的场面,以至于他停在了寝宫门不远处,生怕再靠近一步也会成为里面的一份子。
希娅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泣的样子, 虽然为时已晚, 但她还是立刻把脸转了过去, 脸紧贴着阿蕾德丝温暖的小腹,赌气一般顿时止住了哭泣。
“希娅。”塞西尔注意到了她的这系列小动作,于是他终于靠近了几步, 并呼唤她。
希娅不肯动弹,只当做没听见。
塞西尔深吸一?气,忍住了,示意米戈涅打开他手中的两个匣子。
两串漂亮的珍珠躺在垫着紫色绸布的匣中,端庄高贵。
一条正是上次被希娅拽下来摔坏了的「维纳斯之泪」,得益于打结的绳扣和希娅柔软的裙子,只有几颗珍珠的珠光层出现了破损。塞西尔命人从珠宝厅找了一个多月,才找到了几乎差不多的粉珍珠填补了上去。
家族珠宝即便摔坏了、破损了,也依旧要留在家族库中,不能以任何“赔偿、买断”的形式据为已有,否则这样的“意外”便会层出不穷。
塞西尔修好后,依旧还是送还给了希娅。
另一条则是十点位的海水珍珠,珠层厚还带着青色的伴彩,光泽锐利和粉珍珠的温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的珠光甚至能反射出寝宫中的景象。
这时候还没有人工繁育珍珠的技术,所有珍珠全部都是野生珍珠,采摘难度极大,海水珠更是要潜到海底。一般小贵族连买一对珍珠耳环都没有渠道。
这是塞西尔送给阿蕾德丝·洛芙夫人的见面礼。
阿蕾德丝看了一眼价值连城的珍珠,又和塞西尔对视一眼。
塞西尔在提醒她,她来这里的目的。
大公殿下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迫不及待想要看见满意的结果。
*
婚姻不幸、被困于生活多年的中年贵妇,比偶有波折但称得上一直顺风顺水的年轻女孩更懂得所谓爱情和婚姻的本质。
除非当修女,社会从不给女孩不婚的机会。
除非家里所有男性继承人都全死光了,否则爵位和财产落不到女儿身上,甚至在继承法上优先的长女会被家族迅速嫁出去。
阿蕾德丝当年不愿意松手,是因为去往宫廷实在是前途未卜;可她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因为丈夫在压迫她,剩下的孩子拖着她。她不松手也保不住希娅,还会连累剩下的孩子们。而除了她,没有人会再保护女儿们。
残酷就在于此。
明明压迫的另有其人,不得不松手的阿蕾德丝却变成了被指责的那一个。
将所有责任都抛到母亲头上,别人便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花天酒地。
而做谁的妻子、做谁的情妇,本质都一样。
她们不过是在用家世、身体、美貌、情绪价值和生育价值交换未来的生存和地位。
如果一定要交换,那就选最有权势、最具财富的那个。
而且希娅越长越大,美貌越来越盛。普通小贵族根本没有能力守住她。而受到压迫的无能丈夫,只会把怒气和屈辱转嫁给妻子。
在希娅离开之前,阿蕾德丝早就意识到珀西并不适合她。
阿蕾德丝来的路上便打定了注意要为希娅、为她未来的孩子谋取利益最大化。
她不是来鼓励希娅分手的。
她甚至是认可希娅需要生育的,有了孩子就是未来的倚仗,就好像希娅不会放弃阿蕾德丝一样,希娅会老去、容颜会衰退,但只要有个孩子,就不会出现仆大欺主的情况。
在城堡门?的初见,阿蕾德丝确实是在评估塞西尔大公。
她发现他年轻英俊,傲慢却又能为了目的伪装出尊重的模样。
多少丈夫在婚后暴露出了本相,甚至都用不到三年,甚至对象还是他们在神面前发誓要爱护尊重的妻子。
比烂当然无止尽,前提是她们要有比好的资源。
女人跟着任何男人,都不是为了吃苦的。
至少大公足够慷慨大方。
阿蕾德丝心中的天平并不是偏向了大公,而是偏向了希娅未来的生存。
塞西尔走后,希娅肉眼可见变得高兴了,她看都没看那两串珍珠,拉着阿蕾德丝便进了衣帽间,要为她挑选合身舒适的衣服。
阿蕾德丝打量着这里面的一切,和另一间屋子中的珠宝们,她的目光轻轻划过,没有羡慕也没有幽暗的心思,她很满意。
当希娅向她展示服装店账本时,阿蕾德丝更是意识到了她这个女儿被保护得有多好——
大公国的手工和服装市场无比成熟,甚至远销海外,如果没有权力和头衔的保护,希娅如何能安然把这家服装店运营下去?
当听到希娅说她可以住到奥黛特·莱拉夫人家后,阿蕾德丝轻轻叹了一?气。
希娅也缓慢意识到了,她的母亲,并不赞成她分手。
她原本因为见到母亲而欢快雀跃的心情瞬间冷了下来,她抿着唇,抱着衣服,站在夫人不远处。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委屈,像是嗔怪。
“莱拉夫人,请把桃乐茜带出去呢。”阿蕾德丝温和地笑着,“让我和希娅单独说会话。”
奥黛特牵着桃乐茜走了出去,关上了衣帽间的门。
希娅坐到一边的美人榻上,扭过头去,不愿意看阿蕾德丝。
“希娅······”
阿蕾德丝话音未落,就被希娅打断:“你是来当大公说客的。”
阿蕾德丝温和的笑,转变为了苦涩,她看着自己手上才四十来岁便毫无光泽的皮肤,“希娅,宝宝。这几年你寄回家的所有钱和首饰,我都碰不到。”
希娅一愣,猛得转头回去,动作幅度大到耳坠都打到了脸侧:“什么意思?什么叫碰不到?”
当她看见阿蕾德丝脸色时,突然又感觉自己问了蠢话,还能有什么原因。
只能是洛芙伯爵拿走了一切。
“你的父亲,可能是人到中年突然燃起了爱情的火焰,他爱上了一位金发小姐。两人这几年生了两对双胞胎男孩。你父亲明显更愿意把钱给她们母子用,而不是给我。”
希娅几姐妹的红发绿眸都是遗传自阿蕾德丝。
阿蕾德丝祖上是商人出身,走南闯北,混合了许多异族血统。
如果不是她携带的丰厚嫁妆,当时哪怕是穷困潦倒的洛芙子爵也不愿意接受她。
“我说,你拿走便拿走,好歹给我的女儿们攒下嫁妆。让她们都能嫁得好。”阿蕾德丝面上依然带笑,她习惯了笑,“但是他,他说到时候找希娅要就行了,让我勤写信,多多与你联系。”
希娅想到了那些信,再看下阿蕾德丝的神情,她意识到了什么,“所以那些信,都不是你写的。”
阿蕾德丝摇了摇头,“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没底线。你不肯回信,我也不听他的话,所以······他趁我去花园的时候,把桃乐茜骗走了。”
阿蕾德丝绝望到与他大吵大闹,却挨了打,还被伯爵从二楼楼梯上推了下来。
她身上的伤疤,她面容的憔悴,她着装的窘迫,都骗不了人。
如果阿蕾德丝足够狠心,与洛芙伯爵同流合污,她不会过成这样。
阿蕾德丝再抬头时,面容又恢复了平静,她看着眼前富丽堂皇、价值连城的一切、希娅要为她套上的精致衣裙,“希娅,你快二十岁了。你真的要一无所有地离开、再回到你父兄的掌控中吗?”
大公霸道又专制,他索取希娅的陪伴和她的生育,但是他承担起了供给者和保护者的角色,是帝国内最大方慷慨的情人,没有人敢伤害、奚落希娅。
“希娅,爱情的童话,不会出现在每个人身上。”阿蕾德丝慢慢说着,“优渥的生活、手中的金钱和土地、年老后可靠的孩子,才是更实在的东西。光有美貌是靠不住的,你不能什么都不要。”
她将衣服拉下,向希娅展示身上的伤疤,“希娅,不要变成我这样。”
满身伤痕又一无所有。
不要毫无退路地离开,再次落进父兄恶毒的算计中。
希娅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婚姻无效 “神父如此
布教日。
百花教堂迎来了意想不到的拜访者。
第一排的位置上, 塞西尔大公双腿微微交叉,手杖躺在他的臂弯中,湛蓝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他面无表情, 却给人带来极大的威压。
施罗德大主教擦了擦额上的汗, 不住地咽着口水。
大公是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几乎从不出席布教日。
他从小就不喜欢,当利奥大公亲自牵着私生子出现在教堂后, 他更厌恶了。
施罗德大主教每次在教堂看见他,都好像看见圣母降临了一般目瞪口呆。
他照旧带着那位美貌情妇,寸步不离。
希娅的面容好似雪原永不融化的冻土, 半点笑容都吝啬给予大公, 半点眼神也不想分给他。
而在大公左侧,是一位从未见过的中年贵妇。
她眉宇间有消散不去的忧愁, 眼角鱼尾纹对她这个年纪来说也过于明显了些, 但碧绿的眼睛依旧明亮。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绿色绸缎长裙,红发盘在头顶,打理得一丝不苟, 尽显周正与端庄,她的气质淡泊温柔——与旁边阴沉的两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一排只坐着这三人。
他们身后一排坐着奥黛特、姬玛、米戈涅和天真活泼的桃乐茜。
一模一样的红发晃得大主教眼睛都在疼,活了这么多年,他都没在百花教堂见过这么多红发。他甚至以为自己误入了女巫集会,女巫们还把大公绑架在了正中间。
中年贵妇自然是阿蕾德丝。
与希娅不同, 阿蕾德丝目前依旧是虔诚的信徒, 她需要从祷告和阅读中获得宁静的喘息时机。
因此她坚持出门参加布教日, 并且要求希娅陪同。
塞西尔同意了,但他也跟了过来。
施罗德大主教的目光不过是略略在几位红发女士身上打了下转,便收到了塞西尔大公危险的警告注视。
可怜的大主教只得盯着手中的福音书, 嘴上在布教,心里却知道等下的赦罪又是一场硬仗,圣母才能预知这位大公又要在圣母像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大公和情妇的吵架绯闻传得到处都是,来自宫廷的花边新闻总是更让人津津乐道。吵成那样了还能陪同出行,真是把所有人都当玩情趣的玩具了。
施罗德大主教面无表情地在心中吐槽。
这话很不庄重,但只要别说出口,除了圣母,谁又能知道呢?
从第二排开始陆续落座的贵族们如同鹌鹑,没有一个人多嘴。生怕一句话没说好,惹得前面两个炮仗又燃了起来。
本以为洛芙夫人到了,宫廷的晴天也该到了。
结果形势一点好转都没有!
洛芙夫人在角楼住了下来;
希娅小姐依旧不见好脸色;
大公的心情一日阴沉过一日。
阿蕾德丝老神在在,专心聆听大主教的布教。
男人的劣根性就注定了他们不能得到太快和及时性的满足,否则只会加重他的不以为意和自大。
大公爵当然可以依旧凭借强权来继续强迫希娅,那他就永远别想和好了。
一旦他开始不想这么做,并转弯抹角寻求外援。那形势便会发生悄然的变化——不是只有他才有冷落的权力。
对一个强势专制的男性封建君主来说,这无异于是挑衅。
但阿蕾德丝会控制在他恢复本性发作之前。
希娅把手放在扶手上搁着,纤长的指节跟着重力慢慢垂下。她在神游天外。
她今天来是有更重要的目的。
塞西尔的手不自觉地悄悄朝希娅靠近了些,他心有些痒痒,他想触碰希娅一下。
已经好久好久了。
他看不见希娅的笑容,也听不见希娅软黏黏的语调,更碰不到她温热的身躯。
他这段时间只能一个人睡在月桂宫里,他像是得了睡眠障碍症一般,总是半夜醒来,这是之前从未发生过的事。
他的头脑尚未清明时,鼻翼总是能闻到属于希娅的那股淡淡体香。
像蜂蜜般甜蜜,又像葡萄柚般苦涩。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她人就在角楼里,只要他愿意,他现在立刻就能过去,没有人会阻拦他,没有人会拦着他躺到希娅身边、把她抱进怀里。
侍女们甚至会贴心地关上寝宫门。
一如之前所有时刻。
他可以对希娅肆意地做任何事,甚至可以把她光光地抱到露台上。
这才是他作为大公爵应该对情妇享有的权力。
可当多利安试探着问要不要去拜访希娅小姐时,塞西尔转过身去,给了一个沉默的背影。
他能忍。
如果他不忍,那之前做的努力都白费了。
骄傲的温特米尔大公不会丧失小小的自制力。
他已经足够放低身段、展露和好意愿了。让大公爵做到这个份上,论谁都该满足了。
利奥大公都没这样讨好过让娜夫人。
反正后面他也能加倍讨要回来。
具体用什么形式,到时候再说吧。
现在坐在这里,他突然就心痒难耐。
他想触碰一下希娅,感受一下那温热的气息,哪怕只是碰一碰她的手背。
希娅闪电般收回手,目不斜视。
她将手放回腹部,感受腹部传来和心跳同频的跳动,好似共振;也许是腹部的大动脉血液流动声。
米戈涅和奥黛塔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口,均当做没看见。
塞西尔深吸一口气,把手收了回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教堂彩窗与圣母像下,阿蕾德丝露出平静的微笑,才不管身边两人上演了什么默剧。
按理来说台上的大主教应当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了,但他也只是擦了擦汗,继续布教。
*
祷告室外的准备小房间,大主教又是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劲,这才走了进去。
阿蕾德丝和希娅跪坐在深紫色的天鹅绒垫上,齐齐扭头看他。
希娅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像是在岸边蹲到了肥美鱼儿的猫。施罗德大主教甚至看见了恶魔在她肩膀上跳舞。
大主教无可奈何又心如死灰地坐到两人面前。
阿蕾德丝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发出了恶魔低语:“圣母在上,请原谅我和我女儿的罪过。我女儿劝说我与丈夫离婚,这违背了教义、也违背了妇女的道德规范。可是婚姻生活实在难以忍耐,丈夫的心早不属于我;婚姻中多次暴力严重伤害了我的身心。我知道我有罪,可是圣母啊,我该怎么办?”
她嘴上说着圣母,目光却直直看向大主教。
大主教就知道!
因为信仰的缘故,对世俗婚姻的管辖权尚未完全从教会转移到法庭之中,因为普及范围的缘故,在部分偏远地区,比法庭更先到的反而是教会。
在阿尔忒弥斯和富庶城池中,逐渐演变成了法庭审理婚姻案件,教会提供教义支持、宣布无效化或保持合法、销毁婚书的语言力量。
这也是教会为数不多还保留的权力之一,而在可预见的未来,这一项也会消失。毕竟最初的教义中,离婚是完全不允许的。
大主教深吸一口气:“忍耐与谦让,乃是妇女的美德。拥有头衔的妇女更该做好表率,维系家庭的和睦、顺从丈夫、抚养儿女。”
阿蕾德丝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她的眼角渗出了一点点泪花,刚想开口,一旁的希娅却抢先开了口:“神父如此说。圣母也这般认为吗?”
她的目光更锐利、更明亮,她没有半分顺从的迹象。
大主教背后的圣母像好像投下了慈悲的目光。
“大主教不能体会女性的心情、却觉得自己能代表圣母的意志吗?”希娅轻声问,她歪着头,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懂,纯洁的如同懵懂的少女。
大主教噎了一下,他干脆闭上了眼。活到这个年纪,爬到了大主教的位置,每年能从大公手中拿到巨额捐赠,大主教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他甚至觉得自己比大公宫廷中的臣子们更圆滑。
于是他问:“洛芙小姐,请问我能给您提供什么帮助呢?”
“教会和法庭、或者我直接说,您本人,支持出于什么理由的离婚?”希娅见他打开天窗说亮话,索性也不打哑谜。“通/.奸、鸡/.奸、暴力······?”
大主教回答,“我要提醒您,我们的教义中不存在离婚,只有「婚姻无效」这一概念。无效是从源头上否认这桩婚姻,连带着子女的继承权也全部无效,您和夫人需要想明白这点,就算是维波伯爵当年的婚姻无效案件,也一样导致第一任妻子的孩子变成了私生子,还是大公特赦才保持了合法地位。”
希娅神色不变,并不会被这些威胁到。
“通/.奸只有丈夫对妻子可以提出,反过来并不成立。鸡/.奸或许存在,教义也明令禁止,但不作为无效的理由。”主教说的爽快,半点没有遮掩,“婚姻中出现暴力、甚至一方脱教都只能作为分居的理由,同样不支持无效。”
希娅的下颚开始变得紧绷。
“近亲□□、重婚和性/.无能。”大主教终于给出了明确的答案,“这是我唯三支持无效化的理由。洛芙小姐,即便是大公殿下在此,我也不会承认任何其它理由的无效化。除非彻底剥夺教会对世俗婚姻的管辖权。”
贵族之间多有联姻,表亲之间的这种现象极为常见。教义虽不允许,但一直是民不举官不究的状态。教会现在也不会主动得罪贵族。
维波伯爵的离婚便是用了这个理由。
阿蕾德丝和洛芙伯爵远远算不上近亲,重婚更是不存在。
只剩下最后一条路——性/.无能。
而这几乎是一个伪命题,如何能证明?
阿蕾德丝生了这么多孩子,最小的女儿如今也八岁了。
“洛芙小姐,教义支持任何时间段的性/.无能,”大主教突然说道,希娅和阿蕾德丝同时抬头看去,“男女结合是为了孕育后代,一旦出现性/.无能便意味着后面再也不能生儿育女,只要夫人尚且能够生育,教会便支持这一项。”
大主教非常务实,教义也很务实。不以过往生了多少孩子作为判断标准,只看未来还能不能生。
“请问,该如何证明呢?”希娅问。
“妓/.女。”主教回答的干脆利落。“和妓/.女共眠,教会会有专人评估。”
贵族妇女们自然不会接受在别人面前表演,教会“贴心”地提供妓/.女。
她们想要离婚,那就必须接受丈夫和别的女性表演。
将这事放到大庭广众之下,不仅羞辱了婚姻双方,更是羞辱了无辜女性。
因为教会从不支持离婚,所以设置这么多条件。
希娅望向阿蕾德丝,虽然母女已经商量好了一定要离婚,但理想和现实存在太大差别,阿蕾德丝能接受吗?
阿蕾德丝抿了抿唇,她没想到年少时期待的婚姻到最后要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人到中年,却还是止不住心头的悲伤。
可是丈夫已经不重要了,儿子也不重要。
傲慢的大公放低了身段,迎接她进入宫廷。
她要在希娅的头衔落下前,解决掉其它会威胁她的麻烦。
她的颜面一点也不重要。
她回望向希娅,温柔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你看得见「我」吗? 我会与你和
阿蕾德丝的到来, 揭开了洛芙伯爵伪造她的笔迹、给希娅写了三年的索取信件的真相。
希娅从不回应伯爵的信,但她会回复阿蕾德丝的。
希娅在怨恨中总是回忆起阿蕾德丝曾经给她的爱,却又清清楚楚记得她松开的手。
她在痛苦中既希望寄回去的钱和首饰能让阿蕾德丝过好一点, 又从不提把母亲接到身边来、彻底远离伯爵。
可是钱并没有花在阿蕾德丝身上。从来都没有。
现在, 希娅想要解决这个贪得无厌的男人。
*
米戈涅第十七次敲响角楼寝宫的门,带来大公的邀约口信,请希娅小姐前往角楼用午餐。
米戈涅想了想, 加了一句:“壁炉上又摆了一批新的法贝热彩蛋了。”
可以随便希娅砸。
米戈涅做好了希娅拒绝的准备,这次却听见了她轻声回答:“好。”
服务这对情侣三年的经验告诉米戈涅,别去想小姐怎么突然转性了, 他要做的是立刻回身飞奔下楼, 避免下一秒她就反悔。
*
塞西尔难得的有些坐立不安。
当米戈涅带着笑容返回时,他的心跳突然就漏拍了两下。
当米戈涅在他耳边通报“希娅小姐已经到偏厅”时, 这种心情更是达到了巅峰。
他想打断阿什洛斯公爵的汇报, 他想立刻结束这次漫长的晨会。
希娅就在旁边的偏厅中,就在上次爆发争吵的房间里。
这次两道门彻底关好了,一点声音都传不出去。
可是塞西尔好像能听见希娅走动时裙摆划过地毯的声音, 能听见她和旁人交谈时的轻柔语调,她身上那股似蜂蜜似葡萄柚的甜美尖锐气息透过了两扇门,朝他涌来。
阿什洛斯公爵太烦了,喋喋不休,都有些影响他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 面容低垂, 眉头微皱, 有些不耐烦了“啧”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大臣们立刻都捕捉到了。
阿什洛斯公爵立刻止住了汇报, 以为自己有哪里说的不对:“殿下······?”
“······请继续。”
公爵继续汇报,但塞西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知道他这样很不像话,年近三十的大公爵居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迫不及待,居然会为了情妇而忽略公事。
塞西尔在扶手椅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感觉怎么坐都不舒服,结果却不小心碰倒了手杖,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响。
站在大公身后的米戈涅眼疾手快还是没能挽回,他捡起来之后干脆抱在了怀中。
任谁都能看出大公殿下此刻的心不在焉和烦躁。
阿什洛斯公爵和身边的同事们对视一眼,他识趣地住嘴,将手中的文件放到大公书桌上,“旁的就只剩一些需要您签字批准的,我没什么需要汇报的了。”
塞西尔迅速抬头,扫视一圈其他人,挑眉。
散会和赶客的话自然不用大公自己说出口,身为臣子应当自行领悟。
于是其他人也都站起身来,纷纷告退。
他们离开书房,来到正厅中,正好撞见奥黛特从侍女手中接过装着黄桃挞的瓷盘,奥黛特微微一笑,对各位大臣行礼。
这下他们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看来的确是他们过于碍事了。
书房里,塞西尔站起身来,他快步走到连同偏厅的门前,却又顿住了脚步。
越靠近,刚才还有些激动难耐的心情越平静,直到现在的荡然无存。
站在门前,他突然生出了一点可以称之为“胆怯”的东西,就好像希娅流产那日他迟疑着走上楼梯的心情。
他不敢推开这扇门,不想再看见她冷淡和不情不愿的脸色。
这其实不应该,这不是大公爵应该有的心情,而且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人来到了这里,她最终还是屈服了,还是愿意和好了。
塞西尔退后几步,看向米戈涅,示意他推开这扇门。
米戈涅照做。
偏厅里窗帘全部拉开,白昼明亮,阳光耀目,最炎热的夏季已经快过去了。
希娅坐在阳光够不到的阴影下,背对着他。
奥黛特在她身旁为她切下一块黄桃挞,甜蜜的焦糖混合着黄油的油脂,叠加了黄桃的水果清新,柔软又多汁。
希娅伸手接过,丰盈白皙的手臂轻轻一颤,带动着她软软倚在塌上的身躯。
她微微仰头,咬下一口,脸颊的鼓动好像比黄桃挞更甜蜜、更吸引人。
塞西尔从不喜欢吃甜,他不喜欢这些让他显得柔软甚至是软弱的东西。
他神使鬼差地靠近,放轻了脚步,声音藏在地毯里。
希娅察觉到了,她转头看去,当看到来人时,面对奥黛特的甜美笑容突然收敛了几分,明显到塞西尔都能察觉到。
随着希娅的缓慢咽下,她嘴角的笑也变成了近乎一条直线的微笑。她把只吃了一口的挞放回奥黛特手中的瓷盘里,随即便想站起身来。
塞西尔不喜欢她这样。
哪怕希娅没再冲进来大吵大闹,哪怕她再也没说过分手两个字。
可塞西尔却发现自己更不喜欢她这副冷淡而又平静的模样。
他伸手,轻轻按着她的肩,将她按在美人榻上,不许她起身。
希娅只是僵硬了一下,她沉默着将披帛拉了上来,披帛以银线针织出如同蛇鳞一般的纹路,闪闪发光。
塞西尔低头,看见她嘴角沾着一点焦糖。
他心念一动,俯腰下来,轻轻吻上她的唇角,吃掉了那一点焦糖,品尝着她嘴唇的甜蜜。
他的眼神却一直注视着她,观察着她。
可是希娅没有反应,她长睫垂着,几乎盖住了绿眸,差一点点就直接闭上了。她拒绝了对视,拒绝了所有反应。
塞西尔口中的甜蜜还未消散,他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一样,问:“怎么不等我就先吃了?”
这几乎是这段日子以来,两人第一句正常的对话。
他刻意忘却前不久的剑拔弩张和翻旧账,想要和她好好交谈。
但希娅想不到能有什么话说。
奥黛特怕冷场,便替她回答:“小姐早上吃的不多,刚才有点饿了,便让沃雅夫人先烤了块挞来。”
塞西尔点点头,牵着希娅微微一用力便站了起来。“用餐吧。”
两人相对而坐,一道道菜递到主人们桌上。
两人私下用餐时,很少按照严格的用餐顺序。只看沃雅夫人下一道送什么上来。
琳琅满目的摆了一桌。
希娅饿的快,刚才那一口挞也没起什么作用,此刻她只想填饱肚子。
塞西尔也是这段时候难得的好胃口,他看着对面的希娅,看着她吃得鼓鼓的脸颊,突然觉得自己能把这一整桌的食物都吃完。
混合着厚重黄油与清新柠檬的慕尼耶尔烹调鱼,被他一口吞下。
奶油炖鸡格外鲜美,鸡才45天,最嫩的时候被端上了饭桌,菌菇来自赫尼山谷,是昨天沃雅夫人亲自去森林中采摘的。他一个人就吃了一大半。
班尼迪克蛋顶部的水波蛋摇摇欲坠,他轻轻一戳,鲜美的半熟蛋液顺着培根火腿流淌到面包片上,又洇了一点点到餐盘中;他把切好的班尼迪克蛋送到希娅面前,与她交换。
出乎他意料的,希娅竟也吃得一干二净,连最后端上来的黄油龙虾烩饭也吃到了第二碗,她执着小勺,将浸泡了金黄汤汁的勃艮第烩米送入口中。
这是塞西尔这段时间以来,吃得最舒坦的一餐。
漂亮的情妇坐在他对面,面容饱满健康。
他同样盛了一碗烩饭,多看了希娅几眼,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他吃的慢条斯理,眉梢眼角都是满意。
闷头吃饭有些无趣,于是塞西尔尝试着再开启话题,“你的胃口不错,比之前还好了。”
之前的希娅可吃不了这么多。
“你身体恢复得很好。我很高兴。”塞西尔这句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他的大脑现在也没有思考别的问题,这句话像水一般平滑地从他脑中、从他口中流出了。
希娅正吃得津津有味,这句话就这样突然地闯进了过来,像一只苍蝇突然一头溺死在她小碗的黄油汤中。
希娅突然就泛起了恶心,她想呕吐。
塞西尔看她突然愣住的模样,猛得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张口想为自己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
希娅放下了还剩一小半的烩饭,切成小块的龙虾肉散落在碗中。
她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什么都显得很乏力。
讽刺回去,再吵一架吗?她能改变什么呢?
塞西尔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他从不会认错。他从不会为她而改变。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又端起了烩饭,想要继续吃完。
先吃饭吧,吃饱再说。
就算他要睡她,她也得先吃饱了才有体力。
她还能怎么办呢?还要她如何反抗呢?
她又在沉默,她今天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塞西尔受不了这种冷暴力,他宁可希娅和他大吵大闹,宁可她再扇一次他的手。
他扔下手中的勺子,碰撞碗碟,发出尖锐的嗡鸣。“一句话都不肯说?那你来这里做什么的?让我演独角戏的吗?”
塞西尔抬高了声音,几乎像是呵斥下属一般。“你朝我摆脸色还没有摆够吗?是我还不够讨好你吗?你还要我怎么样?”
他许诺了赫尼山谷和嘉德公爵的头衔,善待她无能的亲族,尽可能不让任何事影响到她的地位。他甚至许诺了他们的孩子对大公爵爵位的继承权。
谁能为情妇做到这个份上?
希娅彻底吃不下去了。
她回望向塞西尔,有些话堵在胸口,闷闷的,可是说出来也没意义;但如果不说,她也没有别的能回答塞西尔的。
“塞西尔,”她直呼了他的名字,没有称他殿下,她在呼喊这个人,“一再这样逼迫我,你想要我如何回答?是用语言来回答,还是用眼泪来回答?看到我哭的时候、看到我流血的时候,你是心疼,还是得意?是会心疼我,还是得意你又可以拯救我了?”
“什么?”塞西尔不敢置信,“你究竟是怎么想我的?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希娅苦笑一声。
“你看得见我吗?”她轻声问,又强调了一遍,“你看得见「我」吗?”
“你要我看见什么样的你?”塞西尔微微抬起头,下颚紧绷,上位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透过我的容貌、透过我的身体、透过我的生育价值······透过这一切,你看得见我吗?”希娅问。“你看得见,我会喜悦、会嫉妒、会愤怒、会生气、也会绝望和恐惧吗?就和你一样,就和所有人一样。”
这次沉默的人,变成了塞西尔。
“我没有再问你爱不爱我了。没有再问了。”希娅声音依旧很轻,依旧是塞西尔喜欢的温软黏糊,像呓语,此刻却像是噩梦,“你却连这个问题,都不愿意回答我吗?”
希娅知道她一再索爱的样子很难看,很让人厌烦。
塞西尔记得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希娅也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塞西尔时,他就像童话里突然出现的骑士那样,把希娅从无望的命运中拉了出来。
沉默蔓延在两人之中,沃雅夫人精心烹饪的美食逐渐凉透。
希娅低头,光芒在眼角一闪一闪。她今天不是来说这些的,她早就已经不想再说了,“塞西尔,我······爱过你。”
塞西尔抬头,希娅的眼睛比钻石的火彩还闪耀,他突然无法直视,直接狼狈地再次低下头。
“除了我妈妈和珀西之外,再也没有人说过她爱我,”希娅笑着,“我想你也没有。”
塞西尔浑身僵硬。
“我今天说出来,以后我便不会再说这些话。我不能因为你,一直折磨我自己。我知道你是主人,我知道你可以决定我的生死。面对你,我只能拿出作为情妇的谦卑,换一点更实在的东西——你给的起的东西。”
那滴泪还是落下了,好像砸在了塞西尔的心头。
“我还有一个小妹妹,我需要你把她也接过来。
“我需要你承诺我的母亲和妹妹们可以一直和我住在一起。
“我需要你在我母亲的婚姻无效案件上出力、让法庭不会拒绝她。
“我需要你在我二十岁生日上,当众授予我头衔和土地,承诺在我去世前永不收回。”
希娅一件件缓慢说了出来。
“我会与你和好,我会给你生下你想要的孩子,我也会和你未来的妻子和谐相处。”
希娅漂亮的眼下挂着那道鲜明的泪痕。
“直到你厌倦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弑父 Le se
阿蕾德丝写了封信寄回去, 声称希娅为他在宫廷谋了一份官职;但大公殿下需要见过他本人之后才能决定他去哪个岗位,请伯爵立刻动身前往阿尔忒弥斯,并且把大儿子和小女儿都带过来。
洛芙伯爵从来都不是什么有脑子的人。
阿蕾德丝都不必列举他做出的种种蠢事和贪婪的性格, 她甚至都懒得编织精巧的谎言, 因为她知道洛芙伯爵一定会上当。
塞西尔觉得她们有些舍近求远了。
说这话时,他正和三位美丽的女士共进午餐。
三位女士的口味都偏甜偏重,塞西尔这个不速之客来的不是时候, 美食早已上了满桌,沃雅夫人的帮工们甚至已经将炭火倒回锅炉中。
在沃雅夫人端上新的美食前,塞西尔挑挑拣拣地掰下一块面包, 搭配甜味白葡萄酒, 将就着吃了起来。
希娅抬头看他,不解他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面容宁静温和, 看不出太大的情绪。
月桂宫的那滴泪落下后, 塞西尔尝试着又与她见了几次面。
她都很平静,平静地与他用餐、散步。当塞西尔想亲近时,她才会显露出些许僵硬, 当塞西尔强硬地抓住她的手时,她抽搐了一下,像是想挣开,却最终还是停下了。
她撇过头去,只有那只手在她的身体控制范围之外, 孤零零。
此刻, 塞西尔看着希娅, 但这话突然不想对着她讲清楚:丧偶可比离婚容易。
所以他说阿蕾德丝是舍近求远了,丧偶一样能摆脱她的丈夫。
他有一万种手段让洛芙伯爵消失得无影无踪,却一个也不想说出来让希娅产生不好的联想。
他领教过希娅的那敏感又细腻的心思, 一个不好便很难哄。
而且作为男性,他心里并不是很支持阿蕾德丝想要离婚的想法。
他觉得女人就该乖乖待在她们的位置上。妇女的职责在家庭中,主动背离家庭本就叛经离道。她们可以求助、可以像现在这样来到女儿身边、和丈夫分居。
但是不该出现离婚的想法,何况是要闹得这么难看的离婚。
“死亡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殿下。”阿蕾德丝却明白他的意思,“希娅上面还有一个哥哥。”
如果没有这个儿子,她也情愿丧偶,还能为女儿们留下头衔和遗产。
但她没法狠心到要儿子也消失的地步。
失去婚生的合法地位,长子也会失去继承权和头衔,变成平民,而希娅则是贵族。
只有这种情况下,社会阶级的差异才会盖过性别中的阶级。
所以阿蕾德丝一定要离婚。
塞西尔觉得阿蕾德丝有点担忧过头了,他又不是死了。
但他聪明地没把这话说出口。
“您娘家的姓氏是什么?”塞西尔问,他微微挑眉,“离婚之后,您和未嫁的女儿们,就不能再用洛芙伯爵的头衔和姓氏了。”
因为她们都变成了私生女,失去了贵族的身份。
“都兰。”阿蕾德丝回答道。“我祖上来自都兰地区,很久很久以前是当地的贵族,只是后来我这一支的先祖爱上了一位吉普赛女性,被赶出了家族,两人选择了经商为生,一代代传到了我这里。”
塞西尔仿佛只是随口这么一问,他点点头。
“那我们以后就都是都兰小姐了。”桃乐茜抬起头,嘴边还留着一圈黄油汤渍,她的语气里丝毫没有留恋,反而因为可以跟着妈妈姓而雀跃,眼神都亮晶晶的。
阿蕾德丝爱怜地为她擦了擦嘴,“小鸽子,吃吧。”
“梅尔也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吗?”梅尔罗斯,希娅最小的妹妹,今年才七岁。
阿蕾德丝来得着急,没能把梅尔带在身边。
“当然可以。”希娅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她仿佛因这一句话而燃起了斗志,望向塞西尔,目光灼灼,“您说是不是,殿下?”
塞西尔还是点头,他承诺过的,他自然会兑现。
*
洛芙伯爵其人,年轻时或许还有几分落魄贵族公子的英俊相貌,倒也让他交到了几分好运气。
阿蕾德丝带来优渥的嫁妆之后,他摆脱了贫困,于是快活地一头扎进了酒色之中,毫无节制又高估自己能力,买了个官职不仅把家业亏得七七八八,更是欠下了巨额税收。
但还是那句话:他到底有几分运气。
他的大女儿越长大越美丽,美到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作为父亲、作为男性长辈,他是最直接的受益人,这个女儿又为他续上了几年花天酒地的生活。
洛芙伯爵觉得,这就是他天生应得的,他就是神的宠儿。
所以他根本不怀疑阿蕾德丝寄回来的信。
时隔三年之后,希娅再次见到这位“父亲”,他还不到五十岁,已经秃顶,身体发福如同冬瓜上戳了四根叉子,脚步虚浮,面色油腻像是刚在油桶中洗了个脸。
他看向希娅的眼神,好像在看会冒金币的精美礼盒。他恨不得亲自上手抚摸希娅华丽的珠宝和金银编绣的裙子。
洛芙伯爵非常得意,他生出了希娅,不过养了十几年,却靠着这个最有出息的女儿青云直上了,甚至能来到宫廷中任职。
为此他几乎变卖了家中的一切,只留下了庄园和土地,连为他生了两对双胞胎儿子的情妇都带来了,就等着走马上任。
希娅上下打量着这个男人。
就是这样无能又贪婪的男人,凭借着性别和婚姻的帮助,一直趴在她和阿蕾德丝身上吸血,享受着她们的供给。甚至他自信可以永远如此。因为教会站在他那边,社会的道德准则也站在他那边。
而她的哥哥,年仅二十二岁,居然也是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亏空模样,瘦的像长枪,又挺着个大肚子;面见希娅时,甚至打了个酒嗝,大大咧咧瘫倒一边闭目睡着了。
阿蕾德丝搂着小梅尔,摇了摇他,想让他端庄些,他不耐烦地挥开阿蕾德丝的手,“烦不烦啊老夫人?新的洛芙夫人都要进门了,你还想管我啊?见面都到现在了,有事赶紧说事啊,不是说有官职的吗?能不能快点,别耽误我晚餐。”
希娅看见阿蕾德丝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缓慢地收回,带着梅尔转身,朝希娅走来。
阿蕾德丝脚步顿了下,和希娅对视,她想回头再看看这个儿子,颈部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洛芙一家下榻在城中属于塞西尔大公的一处私宅,对面便是百花教堂。这是给希娅的面子,而不是给洛芙伯爵的。大公的白金亲卫们守在门外,他们听从希娅的命令。
塞西尔没有出面。
即便到了今天这地步,希娅心里却依然不想被他看见家里人的这副模样。
阿蕾德丝的老仆为她带来了她想要的东西:存放在当地教堂的婚书,加印着总督的印章和主教的签名。
奥黛特让侍女为几人端上泛着苦味的茶,她笑着介绍这是来自东方的特殊茶叶,价值连城,很能提振精神。
洛芙伯爵有些嫌弃地看着她布满细小伤疤的脸。
于是等到他们喝下后,奥黛特吩咐侍女们立刻又倒了一杯。
阿蕾德丝将婚书抱在怀中,退后了几步。
得意忘形的洛芙伯爵甚至都没有发现,希娅从没有坐下过,她一直站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身后便是高大的白金亲卫。
等洛芙伯爵有些急不可待地询问官职情况时,希娅终于和他对视,嘴角缓慢露出一个嘲讽的笑,阿蕾德丝带着梅尔走到了希娅身后,她不愿意再看这个丈夫。
小梅尔一手抓着妈妈的裙子,一手探了探想抓姐姐的裙子,又有点不敢。
希娅没回头,她仍旧看着洛芙伯爵,右手拽出裙摆递到梅尔手上,梅尔开心地一把抓住。
“您不该先问问我过得怎么样吗?「父亲」?”希娅问,“毕竟连妈妈都赶过来了,甚至没顾得上梅尔。您就丝毫不关心发生了什么吗?”
她的笑是居高临下的,她带着答案问洛芙伯爵,饶有兴致地欣赏他的反应。
因为希娅知道伯爵走不出这个房间了。
塞西尔大公早上召见了大法官与大主教,并向大主教承诺了今年追加一笔捐赠。
她突然生出了恶劣的心思,想要逗弄洛芙伯爵,像逗进入死巷中的老鼠一样。
洛芙伯爵面色明显一变,他的地位越来越高,连海城总督都不敢这样对他。他没想到希娅敢这样跟他说话。
可他的一切都是希娅带来的,希娅知道他不敢发作。
果然洛芙伯爵只能讨好的嘟嘟囔囔了两声:“我这不是太高兴了么。你母亲在家就很想你,这下我们一家又能团聚了。而且好女儿,你哥哥想娶的那位侯爵小姐,侯爵对我们家的实力还有点质疑着,这下可好了,我们一家进了宫廷,他哪里敢再看不起我们?说不定啊……”
他突然露出猥琐又得意的笑容,“我们还能换一个公爵小姐来。”
呕吐的感觉再次朝希娅袭来,她知道伯爵的无耻,但他永远都能再次突破底线。
可她现在不是刀俎下的鱼肉了,哪怕是在狐假虎威。
她应该学会自洽,塞西尔向她索求什么,她就付出了什么,借用他的权势是塞西尔应当给予的。
“没有官职。”于是希娅决定结束这种逗老鼠的游戏,她想什么时候结束就能什么时候结束,她开心地笑着,通知洛芙伯爵这个消息。
伯爵脸色猛变,刚才还醉酒模样的大儿子也睁开了眼,好似这时候突然就学会听人说话了。
希娅咧开笑容,满意地观赏着他们的神情。
“我母亲那么想我,您也没为她出路费、送她来与我相见呀?那您想要的官职,我也不愿意给您呢。”
她歪着头,天真纯洁,说着可怖的话,“何况从来都没有什么官职,你也不配。用官职把你骗过来——是为了让你和我母亲顺利离婚的。”
阿蕾德丝默默,没有说话。
希娅一刀刺向了这个肥头大耳的硕鼠。
“你疯了?”没等到洛芙伯爵说话,大儿子先怒目狰狞地站了起来,朝希娅怒吼。
因为一旦离婚,他才是失去最多的那个人。既得利益者在触及利益时,终于不装睡、终于站出来说话了。
“你说离婚就离婚吗?谁给你的胆量?你这个小贱人!”他怒骂亲生妹妹。
“叮!”兵器出鞘的铮鸣声刺痛耳膜,白金亲卫拔出了佩剑指向他,“洛芙公子,收回你的不敬之言!”
开刃的冷兵器磨得锃亮,映照出希娅冷艳的脸庞。
“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让亲卫割了你的喉咙。”希娅依旧笑,笑着威胁,“你以为这里还轮得到你说话吗?”
别说对抗亲卫,这位洛芙公子甚至拿不动佩剑,十足的酒囊饭袋。当面对真正的死亡威胁时,他脸涨成猪肝色,丝毫没有刚才的气势,甚至一屁股摔回了椅子中,半句话都不敢说。
希娅看着他,“母亲生出了我,居然也生出了你这种人。”
“教会不可能支持,我的好女儿。”洛芙伯爵稍微沉住了气,“你母亲没有任何理由与我离婚,不要再说气话了。我们一家人在阿尔忒弥斯、在宫廷好好生活,也是你的娘家助力,不是吗?”
“哦不,”希娅神情笃定,“我的好「父亲」,您还是不了解现在的形势。教会,不可能拒绝我。”
“变成私生女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伯爵有些慌了,他望向一言不发的妻子,也无法继续伪装,撕开面具露出狰狞的本相,“你什么不是我给的?没有贵族身份你算什么东西啊?你以为你就会有什么好结果吗?这世上哪有反抗父亲的女儿?哪有反抗丈夫的妻子?你们都会下地狱的!”
“……你的贵族身份,是把我卖了换来的。”希娅提醒他。
“如果不是我卖了你,你有现在的好日子过吗?你能站在这里跟我这样说话吗?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房间中一片寂静。
小梅尔害怕地抓紧妈妈姐姐的裙子,小脸都埋了进去,不敢看面目狰狞的父亲。大人之间的争执让她害怕极了。
“您已经把您的意思,表达的很明确了。”希娅摸了摸梅尔红红的脑袋,她的心情没有被无法影响结局的这句话影响,只会让希娅更坚定,“我也会把我的想法,在后日的教堂中,向您彻底传达。”
她带着母亲妹妹退出房间,对着白金亲卫说,也对着房中两人说,“关在里面,不许出房间一步。除了茶之外,任何吃食都不许给。”
*
洛芙伯爵是被白金亲卫和教堂骑士们拖着前往教堂参加他和阿蕾德丝的婚姻无效案件审理。
也是在这时,他才知道阿蕾德丝提出的婚姻无效理由——性/.无能。
他觉得简直是荒唐,他和阿蕾德丝有五个孩子;和情妇有四个孩子,还是这两年生的。
他笃信阿蕾德丝无法证明。
庄严的百花教堂中,大主教身穿红色长袍,庄重肃穆。大法官坐在他下首,面上淡定。
神职人员与旁听的贵族们各坐两边。
希娅坐在二楼,两个妹妹坐在她的身侧,三人皆穿着黑裙,头戴黑纱。
红发黑纱,就像准备下咒的女巫,连亲生父亲都可以活活烧死。
洛芙小姐好像一直是宫廷的焦点、舆论的中心。
不管是做情妇还是做女儿,都毫无女性的顺从美德。
施罗德大主教心里从不认可她,却也算不上厌恶她,他也有些无可奈何。
塞西尔大公今日也没出席。
离婚太难看了,即便大公从中出力,只怕也会觉得面上无光。
他又不愿意拒绝心爱情妇的请求,所以干脆选择了不出现。
当大主教面不改色地请出两位妓/.女时,整个教堂一片哗然,所有贵族都在交头接耳,神职人员更是无法掩饰。
他们都在看中央的贵族夫妇,还在偷看上方的希娅。
“阿蕾德丝,你真要和我做到这个地步吗?”洛芙伯爵不敢置信,他扭头望向阿蕾德丝,两天没吃饭的胖身体都有些摇摇欲坠。
阿蕾德丝眼眶通红,羞耻几乎让她落泪。
她的婚姻,要以这样不体面的、极其不尊重她的方式结束。她少女时幻想的贵族身份与体面生活,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她缓慢转头看向这个和记忆里毫无相似之处的男人,“是你自己做到了这个地步。不是我。”
“草药,一定有用吗?”希娅轻声问。
奥黛特俯身下来,在希娅耳边轻轻说,“超量的草药剂量,足够让发/.情的狗都萎靡不振。萨洛梅的用量,请您放心。”
奥黛特甚少对谁表达出如此明显的厌恶。
无论周遭投来了多少嘲弄、试探、笑话的眼神,希娅都无动于衷。
她只感觉自己周身轻飘飘的,像是甩开了重担那样轻松。
梅尔太小坐不住,已经倚到了她怀里喝牛奶。
希娅捂着她的耳朵,转头看向桃乐茜。
桃乐茜回望,露出甜美的一笑。
“姐姐,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和你、和妈妈都不分开了?”桃乐茜问。
希娅努力不去想桃乐茜是如何被骗上马车的。
她摸了摸桃乐茜的头:“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希娅,你这个荡/.妇、贱人!”失态的洛芙伯爵从教堂侧面小房间闯了出来,妓/.女们欢快的嘲笑声从房间内传出,洛芙伯爵突然冲上了二楼,白金亲卫只来得及扯掉他罩着的外袍,露出不堪的内里,肥肉横流。
也不知道两天没吃饭的他哪里冒出来的体力,在二楼贵妇失声的尖叫、捂眼、仓皇起身中,他的巴掌劈头盖脸就要朝希娅砸来。
希娅抱着梅尔,将桃乐茜拽起身,踢翻了椅子。
扶手椅重重砸在他身上,却没能阻止这个愤怒的、即将被离婚的男人。
他死死抓住希娅的裙子,将她往自己身边拖来,希娅甚至感觉他想把自己扒光。
而这,居然是她的父亲。
白金亲卫们追在身后,狠狠踢他,“松手!这可是希娅小姐,你把她当什么了?”
希娅的身份从不因这个父亲而荣耀,却因为他受辱。
“铮”,一点寒芒闪过,希娅尚未什么都没看清,便猛得向后跌去,洛芙伯爵的断手喷涌出鲜血,失去了另一边力的希娅栽倒进塞西尔的臂弯中。
塞西尔右手持着从崔斯坦腰间拔出的佩剑,佩剑染血,他气息平稳,目光却在喷火,在洛芙伯爵杀猪一般的嚎叫声中,他痛骂亲卫们:“没用的东西!”
楼下不是一个白金亲卫、也不是两个,而是足足死人,四个人,没拦住一个酒囊饭袋,让他的希娅在众人面前如此受辱。
塞西尔知道希娅不想让他看见她的家庭,所以他心照不宣地没提出陪同的要求。
结果……结果……
他不在,就有人敢这样对他的希娅。
塞西尔将佩剑狠狠扔到崔斯坦脚边,崔斯坦和白金亲卫们一起单膝下跪,不敢求饶。
塞西尔将希娅胸口的衣服用力上提,看着她染血的裙摆和有些被吓到的小脸。
“你这种人……”他盯着伯爵,他的愤怒无处发泄,他蹲着,希娅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双手环绕他的肩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洛芙伯爵,她没有害怕。
“还在等什么?”塞西尔低吼,“把他关起来!”
失血的洛芙伯爵满头大汗,淋湿了他的头发,鲜血从希娅的裙子开始,滴滴答答流了一路,他哀嚎、他求饶,无人理会。
直到停在了楼梯口。
“停下。”希娅突然轻声说。
白金亲卫们立刻停下脚步。
“希娅,我的好女儿,救救我……”伯爵虚弱地说。
楼梯下,是阿蕾德丝泪流满面的脸。她看着长长的楼梯。
希娅回头,塞西尔站在她的身后,他宽大厚实的手掌撑着她的腰,他和希娅对视着,他的嘴角突然拉出了一点模糊的笑意,像是鼓励。
“低头,所有人。”大公抬高声音,如此命令。
教堂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包括大主教。
希娅一步步走上前,她的双臂都在颤抖,可又充满了力量。
被架着的洛芙伯爵动弹不得。
现在,他是那团鱼肉,他是那个被架上了那架前往未知命运马车的人。
庞大的身躯滚落下长长的楼梯,头颅撞击着鎏金的扶手,教堂得到了大公的资助,富丽堂皇却又尽显锐利坚硬,足以审判罪人。
伯爵的哀嚎只持续了半截楼梯,血液却流了一路。
直到滚到阿蕾德丝脚边,彻底失去了声响。
没有人看见是谁动的手。
是希娅?是白金亲卫?还是失血过多的洛芙伯爵没有力气,亲卫们只不过松了手?
哪怕在圣母像下,大主教也问心无愧地回答:尊敬的大公殿下,我什么都没看见。
阿蕾德丝的婚姻被宣判无效,所有孩子转变为私生子女,失去头衔与继承权。而伴随着洛芙伯爵的死亡,无人继承的家族头衔、财产、土地、庄园将被全部收回。
曾经的洛芙大公子被遣送回海城,自生自灭。
*
百花教堂长廊中。
希娅走在前面,塞西尔跟在她的身后。
她的裙摆上干涸的血液发黑、变得可怖。
她的心中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她浑身颤抖,她却在笑。
她在喜悦,她在得意。她越走越快。
她心中的火焰无处消解。
她突然转身,扑向塞西尔。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希娅将他推到了旁边的小房间中——教堂的小房间中。
在厚重的地毯上,她把塞西尔扑倒在地。
她那么的狼狈,可眼睛又无比的亮。
“希娅……”
塞西尔一句话还没说完,希娅突然扑上来吻住他,用力地吻他,毫无章法地吻他。
希娅第一次主动亲吻他,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手刃后的快意。
塞西尔脑中的名为理智的线彻底崩断。
他们疯狂地拥吻,在教堂里,在圣母像的注视下,失去所有体面。
希娅感受着自己正在发烫的肌肤,感受着心脏的跳动、血液的奔涌。
她抱着塞西尔,她倚在他的颈窝中,她紧紧抱着。
她听见自己在哭泣,可是哭声中又带着终于解脱过后的放松。
为什么不早一点,为什么不早一点勇敢些?
三年来,她第一次如此兴奋。
塞西尔如何能不懂。
他攥紧了希娅的手,紧紧抓着不肯放开,好似天生便是长在一起的。
他对着希娅许诺:“只要你听话,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会为她扫清所有障碍,因为这些事他随手便能做到。
像是某种承诺,又因为不合适而没全部说出口。
希娅注视他许久,面上神情好像在笑,好像在哭。
谁又能分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百花冠冕 我们的孩子
对于发生在神圣的百花教堂中的事, 施罗德大主教只能当做不知道。
他在心里由衷地祈祷,希望下一任大公足够虔诚,至少别在教堂里做这些荒唐事。
他也许没法活着看见了, 但是他的继任者总要经历这一切。
说到继任者, 教会从各地遴选了数位虔诚的神父,即将送来阿尔忒弥斯为成为主教接受培训。
通过培训后,他们将前往大公国各城先从地区主教做起, 最后参与选举,在施罗德大主教死后、得到大公的认可后,成为大公国的新一任红衣大主教。
施罗德大主教不再想令他糟心的大公国主人, 戴上眼镜, 专心看起这些神父的资料与介绍信。
*
私生子女们可以继承母亲的姓氏。她们姐妹也彻底失去了贵族身份,变为平民;除了已经出嫁的希希莉。
大法官的处理速度极快, 阿蕾德丝和希娅三姐妹的姓氏很快就变更成了「都兰」。
而已经出嫁的二女儿希希莉得知此事后, 一点也不伤心自己失去了母家的贵族身份、甚至半分埋怨也没有吗,反而写了份信寄过来,请求阿蕾德丝同意她将中间名也变更为「都兰」。
阿蕾德丝欣然同意。
但塞西尔却有点浑身不对劲, 总感到很别扭,明明他在其中也出力不少。
他想了小半天,得出结论:希娅的娘家没有贵族头衔着实不像话,也让他莫名其妙觉得有些不舒坦。
而他自认是一个非常大方的情人,左右给的已经够多了, 再给点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在一次下午茶中, 他礼貌地询问阿蕾德丝是否想要洛芙伯爵被没收的财产与庄园土地。
阿蕾德丝对那里没有任何感情, 洛芙伯爵的死就像是一个鲜明的节点,斩断过去与未来。
她不想再与女儿分开。
阿蕾德丝不紧不慢地饮下一口红茶,在角楼的夏日微风中笑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