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床上的流血 我应该爱上
阳台的窗还开着, 暴雨过后便是急速上升的温度。
侍女们把冰块搬到了阳台前,夏日晚风将暴雨后混合着青草、泥土的清新气味送了进来,拂过冰块, 送来阵阵凉爽。
寝宫里照旧摆放着葡萄柚。清新中带着股尖锐的苦涩。
夏日的勃勃生机不容拒绝地闯进了角楼中, 却没能吹散阴霾。
在荆棘城堡里的服侍已久的老仆们说: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暴雨,只怕后面还有好几场要下呢。
两句话落下后,寝宫里又是一片寂静。
希娅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天, 只中间起来喝过一点水、吃了半个夹着烤牛饼的三明治,便又睡下了。
长睡眠终于让她恢复了一点精力,至于其它的:珍贵的「维纳斯之泪」、尊贵的费奥多拉公主的生日、塞西尔那些还未离去的意向结婚对象、贵族们的窃窃私语······
她通通都不在意了。
漫长的沉默过后, 塞西尔松开了捂着她眼睛的手。
希娅眨了眨眼, 适应了下寝宫中的灯光。
塞西尔正坐在她的床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希娅这才意识到, 塞西尔的另一只手正抓着她的左手。
像舞会上邀请她跳舞时伸出的手, 像她欣然应允时递出的手。
两人的四指横向叠放。希娅的手停在他宽大的掌心中,能感受到皮肤上掌纹的纹路,他的手心沾染上了她的体温, 温热、潮湿。
一片安静时,希娅好像还能感受到血管里血液的流动感,一下又一下,好似心跳。
塞西尔的大拇指轻轻地、无意识地揉着她的指关节,从手背上的骨头间擦过。
希娅感觉有点痒, 她想把手收回来。
只是她刚一动, 塞西尔便立刻攥紧了四指, 让她的手动弹不得。
希娅尝试了几遍,发现抽不出来,便放弃了。
她望向塞西尔, 看见他眉头轻皱却又表现得分外平静。他好像是刚从宴会上过来,连礼服都还没来得及换,珠宝华彩,挺括有型。
希娅觉得有点可笑。
她刚失去一个孩子,和塞西尔再次单独相处,然而他没有悲伤也没有安慰,甚至连他惯用的补偿伎俩都没有。
依旧衣冠楚楚,依旧淡然冷漠,他说:我们再生一个孩子。
多么宽和仁慈的主人。
他不计较她的无礼,也不计较她没能没保住孩子、没有保护好他的血脉,甚至宽容地许诺她“下一个”。
看,这件事过后,你还是我最宠爱的情妇,我还允许你再次孕育我的孩子。
他把生命视作理所当然,选择性忽视了发生的一切和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无视了希娅的痛苦。
她长嘴了,她没有藏在心底,她直接表现出来了那些痛苦和希冀。
但他通通都无视了。
希娅想,如果是公主躺在这里,塞西尔也会这样吗?
这要希娅如何得出答案呢?
她偏过头去,头发和枕头摩擦出沙沙声,姬玛在她的睡梦中还不忘给她梳理长发,她的红发依旧灼目,光彩照人。
她懒得去猜塞西尔的想法,于是她再次开了口:“殿下,我们分手吧。您可以再挑选一位出身高贵的,温柔顺从的,合您心意的女性,再生一个孩子。”
她再次尝试把手抽出来,塞西尔却在这番话后陡然一用力,攥紧了她的手。
希娅吃痛地皱眉,但懒得出声。
塞西尔又再度放松,他松了下领结,从一侧直接拽出,随意抛到一边的扶手椅中,上面躺着希娅的睡袍,锋利切割的宝石躺在柔软的面料中,像是闯入的异物。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压抑:“你又在闹脾气了,这种胡话也说得出来。你先休息,等恢复好了,我们再好好谈谈。”
他没有为“分手”这两个字而发怒,他把这当成了希娅一时赌气说出来的话。
哪怕此前无论两人吵得多么天翻地覆,这两个字也从没说出口过。
“希娅······你听话,好不好?”
他皱着眉,很不喜欢这种口气。
他是大公爵,是统治大公国的亲王,他何须征求情妇的意见?
只是当目光落在软绵绵躺在床上的希娅时,话语在嘴边兜兜转转,还是放软了。
“我没有闹脾气,我是认真的。”希娅感到阵阵无力,“桂冠不属于我,我的孩子也没了,我不想再继续这段关系,不想再重复这种未来了。”
“而且这不是你第一次扔掉本该属于我的桂冠了,你还记得吗?”希娅问。
塞西尔应该记得的吧。
他那样恐吓般警告了她,又在逼她扔掉桂冠后和她第一次上床。
他怎么会忘?
塞西尔松开了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希娅。
“什么样的未来?”他嗤笑。
他不回答桂冠,他只问前半句。
希娅看向他,看着他冷硬的面孔,看着他因背光而看不清神色的面容,心中涌起一片凄然,“什么样的未来?”她重复了一遍,“在你身边的未来。我不想要了。”
希娅说分手没有激怒他,因为他根本就不以为意;
但希娅说不想要在他身边的未来,却无端触怒了他,就像是不可触碰的阿喀琉斯之踵,轻轻一下就将他掩饰的那一面暴露了出来。
“你不要在我身边的未来?”塞西尔突然俯下身来,左腿跪坐上床,双手撑到她的脑边两侧,“那你想要在谁身边的未来?你那贪得无厌的家族?还是你那没有继承权只能去当个神父的珀西?”
希娅愣了。她看着塞西尔漂亮的脸,听着他吐出来的无情话语,句句都在刺痛。
“希娅,你知道洛芙家族到今天为止,欠了我多少钱了吗?你猜如果没有我,你父亲、你母亲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以为你离开我之后会有什么好下场吗?你的家族会想方设法求我的原谅、会想尽办法把你再卖给另一个人,那人是不是七老八十、是不是秃头疤脸都不重要,只要能给钱就行。你的珀西会救你吗?”
塞西尔的手轻轻抚着希娅的脸,说出的话是那么的恶毒。
“你这样的身份,怎么敢这么不知天高地厚,怎么敢说分手,怎么敢离开我?”他残忍、傲慢又霸道,“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跟我闹脾气。而是向神祈祷下一个孩子的到来,祈祷它健康、漂亮、聪明。”
塞西尔的眸光向下,扫过她盈润着泪水的漂亮眼睛,盯着她气得发抖却依旧红润饱满的唇。
他观赏着她的愤怒,心里无端涌起一股烦躁,他觉得话好像有点说重了,但他难道还能收回来么?
而且这样才对。
这才是大公和情妇之间该有的位置。
希娅之前越界太多了。他要把人和事都拉回来。拉到他的掌控之中。
塞西尔低头,吻上她颤抖的唇瓣,品尝她的甜蜜。
他知道希娅刚流产过,不可能陪他上床。
但他还是想亲吻她漂亮的眼睛和双唇,想通过这种方式确定他的所有权。
标记她,占有她,让她臣服,让他心里的郁躁减少。
希娅捂着小腹,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几滴湿痕,带着晕染的湿意。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正如她不知道这件事和珀西有什么关系一样。
这从来都是她和塞西尔之间的事,本就无关他人。他却非要提一句珀西,他是在设想所有物被染指的情状?还是对事物脱离掌控的愤怒?
难道说他也会嫉妒?
希娅自嘲地轻哂,把最后一种想法抛之脑后。
如此傲慢的人,不会觉得有其他人配让他嫉妒。
他一再强调身份,一再强调希娅的不配。
希娅突然咬向塞西尔的舌尖,她没多少力气,自然也没法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只是让他吃痛的闷哼一声。
血丝从两人的嘴角溢出。
塞西尔吃痛地松开,向后退了些许,他伸手抹了一下,血痕在脸上被抹出一道鲜明、可怕的印记,他的舌尖还在巨痛,不断渗血。
希娅舔了舔,原来也是热的。
“你……!”塞西尔震惊到来不及发怒。
他没在驯马中流血,没在骑士比武中流血。
却在情妇的床上流血。
尽管只是舌尖上的一点苦楚,对他来说不啻于羞辱。
希娅依旧躺在那里,她笑了,嘴角的鲜血虽然不是她的,却让她显得分外凄惨。
“殿下,您总是说身份身份,让我记住我的身份。”希娅反唇相讥,“那您记住您的身份了吗?”
塞西尔直起身来,他扯过搭在床边的希娅的睡裙一角,擦干净脸上的血痕,又按了按舌上的伤口,刺痛让他双眉紧皱。
他又居高临下地看着希娅,又用沉默给她带来压力。
“如果您记住您的身份,那我想,我现在爱上的应该是崔斯坦·巴卡,而不是您。”
希娅微微一笑,“不是吗?殿下。”
塞西尔的脸色陡然一沉,希娅羞辱他所有的言辞都比不上这一句。
“希娅,你该闭嘴了。你不要再惹怒我。”
他警告希娅。
希娅如他所愿的闭上了嘴,眼中的讥诮和嘲讽却未减少半分。
“你现在是要跟我掰扯以前的事吗?”塞西尔忍不住地问,他看着希娅的红发,灼灼盛放,就像那日的野蔷薇,“那我们就好好说。”
“是你先招惹我的。我一开始并不愿意接受你。我给过你机会,我让你不要后悔。”塞西尔问,“你现在呢?是后悔了吗?”
他们长久地对视,目光中夹杂着恨意、爱意和许许多多说不出的复杂情感。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
希娅鼻尖还能闻到那日的蔷薇香、贵妇身上的香水气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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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THE PAST 他们共同围
希娅一开始来到荆棘城堡时, 连大公的面都没见上。
妄想讨巧的泽布公爵被大公斥责,大公只在乎税金有没有要回来。
当得知泽布公爵不要税金反而带了个女人回来后,大公勃然大怒, 甚至嘲讽他“看来她的美貌确实迷人, 迷得您连自己的爵位和婚姻都不想要了”,如果不是众臣们劝阻,他当即就会传召主教, 解除泽布公爵的婚姻。
泽布公爵自顾不暇,像烫手山芋一般把希娅塞到了荆棘城堡的某个角落——一间位于厨房和浆衣室旁的小房间,只有半个窗户露在地面上, 终日弥漫着厨房的油烟味和浆衣的醋脂气。
他只能托内政大臣尤里乌斯侯爵多多照看下。
真让希娅有个好歹, 他这桩生意算是亏大发了。
但宫廷里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希娅很美,美到让人心惊, 美到让人害怕。
泽布公爵想把美人送上去, 也有人不愿意被他抢占先机。
恶劣的环境最能消磨美人的容貌和心气,饮食上再克扣些、冷眼再给多一些,这些从小节食、束腰, 在温室里长大的贵族少女,很快就撑不下去了。
没有人真的想要她死,大家只不过是“疏忽”。
侯爵夹在多位重臣之间,哪边都不敢偏向。
他也不过只是无伤大雅的“疏忽”。
希娅再美,对她没有感情, 到最后也不过是感慨一句“可惜”。
大家深谙这套游戏规则。
泽布公爵这次投资算是失败了。
所有人的小算盘都打得飞起, 唯独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因素——希娅本人。
其实也不是忽略, 而是傲慢。
傲慢地认为这个出身低微、身无财物、没有任何后盾的少女翻不起什么波浪,认为她只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座宫廷中。一如所有妄想一步登天的人。
希娅看得出这种磋磨。
厨房终日通火,烹煮煎烤, 没有排出去的呛人油烟都会经过她这间小小的屋子;隔壁浆衣室总是有源源不断的衣物送来,有时候骑士们散发着汗臭味的衣服多到放不下,全堆在她的房门口。
希娅终日不得安眠,耳边全是粗使仆妇们大呼小叫的声音:哪个宫殿在催了,骑兵队又送来一批报废的衣服······
希娅理解她们的无奈和生活所迫。
而且她们实在是好心人,看着希娅可怜的样子,她们在给主人上菜前,会偷偷割下来一块牛肉、一只鸭腿、半只烤鸡、满满一盘浇了奶油的蔬菜,趁着没人发现时,送到希娅的小房间里。
她们在晴好的天气里带着希娅出去晾衣,用被单做成吊床,让希娅躺在上面晃晃悠悠,呼吸新鲜空气。
晾衣场离宫廷花园很近,中间用一道高高长长的篱笆隔开。
贵族们从不会踏足晾衣场。
而从送衣来浆衣室的小侍从们口中,仆妇们总能获得些新消息,比如格里姆大人猎艳成果颇丰;比如泽布公爵被派遣去雪原征收税款。
希娅的引路人被迫离开了宫廷,他自身难保。
希娅的处境一日危险过一日。她浑身上下仅有五十个温特金,这还是遇上了好心的仆妇们,否则每一口饭都得付钱,早就花光了。
她知道她见不到大公了。
在这个宫廷里,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必须找一个人带她离开这个困境。
在生存和脸面之间,希娅清楚知道自己想要哪个。
至于其它的,等解决了生存危机后再谈吧。
于是她在这些细碎“情报”里,精准捕捉到了格里姆·安茹的名字。
晾衣场上,只剩下睡在吊床里的希娅,和检查衣物床单被套的主管。
她向主管打听这个人。
奥黛特·莱拉夫人停下翻看晾衣的手,转头看向希娅。
奥黛特因为丈夫无能而家境败落,失去了土地收入,她不得不出来谋生;丈夫死得难看实在是丢脸,贵妇们都不愿意接纳她做管家。
奥黛特也拉得下脸,她向尤里乌斯侯爵讨了份浆衣主管的职位,这份工作虽然低微、是宫廷最底层,但还是要走关系才能获得。
奥黛特知道希娅的来历和她被带来这里的目的。但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连泽布公爵也一起被摒弃了。
贵族们讳莫如深,尤里乌斯侯爵下也语焉不详,只说给碗饭吃就行,别的不用她们管。
但因为曾经的关系,她知道的多少会比其她人多些。
“大公殿下的弟弟,老大公的私生子,很受宠。为人风流,至今未婚,喜欢和女人厮混,情妇一个接一个,稍微有点姿色和对他有意思的,他都要勾搭上手,但是很大方。”她顿了下,看向希娅,强调了一遍,“非常大方。即便分手,那些情妇们都能拿到几处房产和至少百万温特金的钱财,后半生无忧。大家都很喜欢他。”
希娅看着奥黛特,从一开始,她便察觉到奥黛特的与众不同,她问:“如果,这位安茹侯爵大人,提出把一个女人带出宫廷,大公殿下会拒绝吗?”
“不会。”奥黛特的家族最显赫时,也在宫廷核心中待过一段时间,她了解这些宫廷主人们,“大公殿下对女人不感兴趣。他也不会拒绝弟弟的这点小小要求。”
她能理解希娅,她们从来都没有选择。
而且看着孤身一人的希娅,她想到了自己刚一岁的女儿。
奥黛特好歹还有一个头衔和一些旧日人脉撑着,而希娅除了美貌一无所有,能为自己找一条出路很不容易。
在希娅的美貌也被蹉跎到消失前,奥黛特想帮她一把。
“安茹侯爵,喜欢在宫廷花园里找下一个对象。”奥黛特很了解这位风流侯爵,她轻声说道,“今晚有一场宫廷宴会,您可以趁少人时前往花园与他偶遇。只是我希望······”
奥黛特沉默一瞬,这话对未婚的纯洁少女有些难以启齿。
“您真的了解会发生什么。”
希娅从吊床上坐起,她垂下眼,捏了捏自己半旧的裙摆,“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你,奥黛特。”
*
塞西尔不热衷参加舞会,但是他经常要求费奥多拉公主以各种各样的名义举办舞会——宫廷里没有女主人,只能由年迈但精神奕奕的公主代劳。
因为他指定了着装规范,变相要求贵族们把钱花在新服装和新珠宝上,带动手工经济发展。
钱不花出去,那就流动不起来。
这样还能把贵族们控制在宫廷中——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才能接近权力核心。
二十四岁的他已然是合格的统治者,比起三年后的他,眉眼间多了不加掩饰的锐利,连傲慢和讥诮都是那么的鲜明。
他看臣下,和看花花草草没什么分别,好看、有用、守规矩、按他的心意行事是最重要的,要是哪支花草敢旁逸斜出,那就去雪原去沙漠去海上待着吧。
所以后来不少重臣私下都会说,自从大公殿下有了洛芙小姐之后,脾气确实好了很多,从原来的发怒变成了懒得搭理。他们甚至讨论过,并得出结论:大公殿下不会忍耐臣子,但是对枕边人的小脾气却不得不包容。不然还能分手吗?
尤里乌斯侯爵侍候在他身旁,看了眼主人的神色,又想到了泽布公爵临行前的恳切嘱咐,他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开启了这个话题:“殿下,在场美丽的小姐很多。”
塞西尔觑了他一眼,唇角一勾:“然后呢?”
“夫人们都把自己女儿带过来了,可有合您心意的?”尤里乌斯顶着主人的目光,勇敢发问。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这时候的塞西尔还很尖锐,他懒得和人多废话。
“如果没有您满意的,那要不要见见泽布公爵带回来的那位小姐?”尤里乌斯干巴巴地图穷匕见。“真的是一位万分美丽的小姐,连波提切利笔下的维纳斯都比不上她的绝美荣光。”
“喔,那位「千万温特金」小姐。”塞西尔讥讽地回答。“你们真觉得她的美貌值得这个价?”
尤里乌斯侯爵都被他的刻薄哽了一下,没等他说话,塞西尔下一句讥讽又跟来了,“喔,我又忘了,花的还不是你们的钱,是我的钱。”
尤里乌斯侯爵彻底闭嘴。他觉得他已经很对得起和泽布公爵的交情了。再多嘴一句,两人可以在雪原相会。
塞西尔环视宴会厅一圈,眼眸弧光如同深不见底的湛蓝海洋,注意到前后脚消失的两人后,他饮下一杯干邑,辛辣口感弥漫开来,精神也为之一振。
他冷淡的轻哼,“这位「千万温特金」小姐再美,我也不会心动,她和在场其他女士没有分别,甚至还不如她们出身高贵。不过是个带着破锡杯来到荆棘城堡的乞丐。”
他身边不远处,站着回来述职的罗纳总督,总督正殷勤地为费奥多拉公主倒酒,丝毫没注意前去补妆的罗纳总督夫人迟迟未归。
罗纳总督并不知道,宫廷里到处都是危险,有人觊觎他的位置,有人觊觎他的夫人。
塞西尔望向身后的米戈涅,米戈涅嘴唇微动,说出了“花园”这个单词。
塞西尔翻了个白眼。
他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宴会厅,前往宫廷花园,准备在别人、尤其是罗纳总督察觉之前,解决这桩丑闻。
与此同时,希娅穿上了奥黛特赠送的绿色礼服裙,这是一件形似文艺复兴时期的开袖裙,胸口开得很低,开袖与裙摆一起迤地,长长蔓蔓,穿在她身上像是盘盘绕绕的藤蔓,尽是缱绻情态。
希娅本就比奥黛特丰满,这件衣服对她来说有点小了,胸口此刻更是挤得鼓鼓囊囊,才堪堪走到花园便大喘了好几口气。
奥黛特给她盘好的头发也散了,披散而下;再往前走两步,胸口的纽扣突然崩掉了一颗。
希娅捂着胸口,左顾右盼,狼狈地躲到了一处蔷薇花丛下,试图补救。
但如何能补救,她又没有随身带着针线包。
希娅抓着几乎快溢出来的衣服,她的神情茫然无助,她有些着急,急的鼻尖都冒出了汗。
春日夜晚的花园寂静无声,连花匠们都得了主人们赏下的美酒,正在畅饮。
花园里有只雀鸟吭哧吭哧。
塞西尔来到花园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这一幕在他脑海中留了许多年。
花匠们向尤里乌斯侯爵抱怨过新引进的野蔷薇种有多难养。
野性难驯,不肯按照花匠的规划生长,肆意横枝,恨不得把花园的小径也占得满满当当,野火燎原一般长得满树满园,映入眼帘全是含苞待放的火红花骨朵。
希娅就躲在蔷薇灌木丛中,红发披散、绿裙逶迤,胸口雪白,莹白的手还在胸口不停地摆弄衣领。像是森林里跑出来的女巫,像是海上歌唱的塞壬。
野蛮又旺盛。
塞西尔的腿不受他控制般向前走了几步。
几步、又几步,直到他的影子投到希娅身上,直到他的身形将希娅完全覆盖。
希娅猛然警觉有人来到了她身后,她惊慌地扭头,早就蹲麻了的脚不受控地一歪,她一屁股坐进了蔷薇花丛中,身体微微后仰,火红的花骨朵挤在她的脸旁。
人比花娇。
再名贵的花朵也不过是她的陪衬。
红发绿裙,分外显眼突出。
极盛的美貌、火红如女巫的长发。
塞西尔第一眼便确认了她是谁。
「千万温特金」小姐。
塞西尔想到了尤里乌斯侯爵对她的夸赞:“远胜波提切利笔下的维纳斯”,他现在觉得确实所言不虚。
他带着侵略性的目光扫过她洁白光裸无一物的脖颈,崩开的胸口,她捂着胸口却挤得更突出,连软肉都溢出了都不知道。再往下便看不见了,被绿裙遮得严严实实。
他想到了那串闲置在珠宝厅的「维纳斯之泪」,一定会很适合她。只有这样的珠宝才配装点她的脖颈。
他的千万金币换来的美人。
这是当然属于他的。
此前他亲口说出的“不值得这么多钱”的讥讽已经被他忘到了脑后。
他永远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了。
希娅眼里,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金发男人,高大英俊,又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他的眼睛很亮,是看见了猎物的那种亮,极具侵略性。左手持着的手杖代表他的权力和尊贵身份。
希娅想到了奥黛特对格里姆·安茹侯爵的描述:金发碧眼、身材高大。对任何女性都神情轻佻、饶有兴致。
奥黛特觉得这几点已经足够希娅找到格里姆。
因为即便是贵族,纯正的金发也很少见,大多数人会随着年纪的增长,发色越来越深。
而会在夜晚独身前往花园猎艳的金发男人,整个宫廷也就格里姆一人。
“你是……格里姆·安茹侯爵吗?”
希娅的眸中,突然迸发出希冀的光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萍一般。
而这种希冀让塞西尔不悦。
她穿成这样,是在等待别的男人?居然还是在等他那个风流的、不知道跟多少个女性有染的私生子弟弟。
她不知道她是来荆棘城堡干嘛的吗?
难道说他们之前早已有了什么瓜葛?
塞西尔脸色逐渐阴沉难看,一想到他的所有物被染指了,他就难以忍受。
果然是低贱的出身,毫无贵族女性该有的品德,是个身份尊贵的男人都可以。
他应该转身便走,像他一贯给人的冷脸色。
但他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动弹。
正当希娅想站起身再多问一句时,花园另一端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希娅一惊,手比脑子更快,先一步拽住了塞西尔的衣角,也不知道是她力气大还是塞西尔没站稳,总之他向她靠近了一步,顺着她的动作蹲了下来。
两人一起藏在了蔷薇花丛后。
他个高腿长,得努力半蹲着才能不让耀眼的金发露出花丛外。
而这个角度,他几乎是贴着希娅,希娅的脸在他眼前放大,她的美貌裹挟着温热的身躯和香气扑面而来,就这样挤到了他的身旁。
“快躲好,有人来了。”
塞西尔拧眉,刚想驳斥,他才是身居高位发号施令的那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命令他了?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希娅的手离开了衣领,她轻轻覆上塞西尔的唇,柔软的,温暖的。
塞西尔愣神,原本肆虐的情绪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这个举动何其荒诞可笑。
他是大公爵,是拥有皇室血统的亲王,行事向来肆无忌惮。
此刻居然像阴暗的老鼠一样,躲藏在花丛里。
他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任由希娅放肆。
一阵男女的嬉戏打闹声从不远处中庭中传来,那二人停住了脚步。
“罗纳夫人,我们就在这里吧。”年轻男性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他解开金属搭扣、褪去绶带勋章的碰撞声响,在一瞬间炸开在躲藏的两人耳膜上。
希娅惊呆了,她不敢动弹。
“瞧你急的。”女性娇媚地回应,好似在娇嗔,但是衣物摩擦的声响不断,“早就听说格里姆大人是个中高手,不少宫廷贵妇邀请你入塌,今天可要让我好好见识下。”
格里姆大人这五个字不啻于惊雷,把希娅的思绪炸成一团乱麻。
那边那个是格里姆,那她身边的这个呢?
希娅僵硬着头,半点也不敢朝旁边看去。
她猛地收回放在塞西尔唇上的手指,尴尬地动了动脚,恨不得手脚并用地爬离这个尴尬现场。
她简直要被人笑话死了。
主动来找格里姆艳遇,结果人家正和别人打得火热。这一幕还被第三人全看在了眼里。
希娅做这件事不羞耻,但被人看到了,却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她尴尬又羞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的脚下不知道何时踩了段荆棘,也不知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嗯?”好像有什么声音?
女子警觉性很高。
“哪有什么声音,你听错了。不会有人这个点来花园的。你放心好了,这个宫廷我可太熟悉了。”格里姆急色,只想继续。
希娅低头,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她想把脚底的荆棘扯出,却不小心划伤了手指,刺戳进了手指中,她连呼痛都不敢。
希娅的神情痛楚,连手都在抖动。
塞西尔神使鬼差地伸手,将她的手放在了掌心,像握住了颤抖的雀鸟。
他低头,长长的睫毛在手上投出光影,为希娅拔出了那根刺。
鲜血顷刻流出,希娅险些叫出声。
但她没有。
塞西尔捂住了她的嘴,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前倾,倒在了他的怀里。
这是一个窝在他的手臂中、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的姿势。
腰上是他结实有力的手臂,她贴在塞西尔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依旧平稳,好像丝毫没有被眼前的一切和耳边的露水情缘影响到。
塞西尔垂下眼,视线里所有的光都在向怀里这个女人汇聚,照在她绿翡翠般的眼睛上、她丰润的唇上,、她纤细修长的脖颈上、她半露的莹白胸口上……
连神也偏爱她,否则何以他眼中的光只照在她一人身上。连来花园的目的都是忘得一干二净。
希娅耳边是那对野鸳鸯越来越放肆的声音,身下是这个男人越来越僵硬、肌肉隆起的手臂,他越来越用力,似乎要把她按进身体里。
她只是略微挣扎了下,手便按到了某处。
她有些慌乱地抬头看这个陌生男人。他的面色复杂,紧绷、犹豫、不齿又忍耐。
他精致的面容离希娅那么近,两人几乎脸贴脸,希娅脸上每一根汗毛都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喷洒。
塞西尔看见了希娅有些害怕的神情。但他却放不开手。
他和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被迫围观了一场偷情。而他却不可遏制地对她有了反应。
大公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此刻崩溃。
一向骄傲的他却要不得不臣服于自己的欲望。
如此卑劣,就像个普通男人。
甚至和那边随时随地发情的格里姆没有区别。
待到那边云消雨散,两人理智回笼,慌慌张张穿衣离开后,希娅终于问出了那个梗在喉头的问题:“……你是谁?”
塞西尔的骄傲不允许他承认真实身份。
“崔斯坦·巴卡。”他回答,“大公殿下的亲卫兵。”
作者有话说:
回忆章会在开头标注P-标题名;我始终觉得,回忆是两人感情的重要组成部分,缺了回忆就无法了解两人的相处模式、各自性格的展现(表象和实际)和感情的进展;以及无法理解两人为什么会对一些事那么的耿耿于怀,心理的创伤总在call back过去的事情。而少了这些事情,对最后情绪的叠加会显得苍白。过去、现在、未来是一个整体。吵架已经吵到在翻旧账,这两人也需要通过回看三年前的自己、三年来的感情和那些重要的事,尽可能看清楚当下和未来。最后,谢谢支持我的读者们,祝大家阅读愉快~
第23章 P-春梦(补) 春梦怎么可
等希娅再次回到她那狭小逼仄的房间时, 她身上多了一件白色金边斗篷。
希娅身形高挑而且并不纤细清瘦。
即便在家中被迫节食,也有珀西偷偷送饭;即便在荆棘城堡被克扣衣食,也还有好心的仆妇们给她偷肉吃。
但这件穿在那个男人身上刚好合身的斗篷, 却能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崩开的胸口处不见半点春光,甚至还有一部分只能拖在地上走。
刚才匆匆见面又躲在花丛中缩着身体,等那对野鸳鸯结束时她又只想赶快逃离这个现场。
希娅没有意识到那个陌生男人有多高大。
直到脱下斗篷的此刻。
为了彰显派头和财富, 贵族们最直接的表现形式就是衣物,布料放量、加刺绣、加宝石装饰都是基本操作。
希娅脱它宛如脱一条披在身上的被子。
斗篷上好像还残存着他的体温,希娅拂过细密棉柔的面料, 她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用染色后的丝线编织, 在月光下各种角度都能折射出不同渐变色彩。
而不是常见的天鹅绒斗篷。
更不用说上面用金线刺绣的荆棘衣边。厚厚一条,足有半指宽。
希娅生出一丝疑问:大公的亲卫如此富裕么?居然能穿得起这种面料?
奥黛特结束了一天的辛劳, 刚把浆洗好的各种床单被套和服制衣物送到宫廷各处。
她没有时间陪希娅去“偶遇”, 亲自为她辨认这些尊贵的男人。
她的工作已经足够繁琐劳累了。
当她看到希娅回到这里时,她没有太多惊讶——偶遇并顺利勾搭上这件事,本来就看运气。希娅这样的新手, 哪有那么容易成功。
希娅如实告知了发生的一切。
奥黛特仔细打量起这件斗篷。
亲卫里确实有崔斯坦·巴卡这个人。
亲卫们换岗和训练时,奥黛特也远远望见过。
他是亲卫队其中一支的队长,金发碧眼,相貌英俊帅气,长相上有点偏意大利人, 可能父母辈有一方是来自那个地区的。
但他气质阴沉冷酷, 为人严肃又不苟言笑。
又出身孤儿, 毫无倚仗。
大公的亲卫兵是优质的婚姻对象,但崔斯坦因上述种种,在贵族女性间并不受欢迎。
他武艺出众, 去年在骑士比武上击败了亲卫兵统领,因此被大公看中,提拔成为了亲卫兵,晋升极快,隐隐有成为大公心腹的趋势。
希娅把奥黛塔的描述在脑中过了一遍。
金发碧眼,对上了。
英俊帅气,对上了。
意大利长相,好像没什么区别吧?
希娅只能辨认出中东地区和欧洲地区的不同长相,再细分就有些为难她了。
气质阴沉冷酷,不苟言笑。
确实。
希娅回想起来,那人见到她时还有些发愣,神情高深莫测。
“亲卫兵里有不少是出身名门的次子、三子,从小就当做骑士培养,通过层层选拔担任宫廷的守卫,或者更进一步,大公的亲卫兵。他们并不缺钱。”奥黛特摸了摸斗篷的面料,“而像崔斯坦·巴卡这种,被大公宠信和提拔,不仅会得到主人的赏赐,更有不少人会巴结这位未来的重臣。”
斗篷也是白金亲卫兵制服常用的颜色,只是多了金线刺绣。
“大公会特许他的宠臣使用荆棘纹样,这是恩赐。”
而像这种衣服并不会送到奥黛特这里来浆洗。
等级分明的宫廷即便浆洗衣物也有相应的规格。
像大公居住的月桂宫、费奥多拉公主居住的流泉宫这些特殊宫殿,奥黛特连一丝床单角都看不见。
希娅脱下了那条绿裙,只穿着一件衬裙,离开了温暖的庇护,她有些冷,于是将头放在膝盖上,神情若有所思。
她的房间里只有一支白烛,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和呛人的黑烟。
月光从那半扇在地上的窗户中艰难挤进来,流淌在她的头发上、肩上、折叠在一起的身躯上。
奥黛特和她静静对视:“洛芙小姐,其实崔斯坦爵士也是个不错的对象。欠税不过是大公一念之间的事。而他前途无限。即便他现在还没那地位,但至少也能带您离开这里。”
她指了指这间充斥着逼仄和醋脂气味的半地下房间。
“我愿意尽力为您促成此事,”奥黛特抱着斗篷,手指微微用力,蹲到了希娅身前,“只希望您日后如果有了好去处,也把我带身边。”
借着月光和昏暗的烛火,希娅再一次看见了奥黛特脸上那些细细碎碎的伤口,被她死去丈夫割出来的伤口,再难恢复如初。
没有财产、毁容、带着女儿的寡妇,在名利场上失去了所有价值。
她逼不得已如此市侩。
希娅用力点了点头。
*
塞西尔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双丰润的、绵软的胳膊缠着他的肩膀,不着一物的身躯紧紧贴着他。
手下仿佛还残留着当时的触感。
她埋在他的胸口。
他一低头,便能看见她如烈火的红发,像勾引他的地狱之火。
她柔软的唇瓣一张一合,声音绵软娇气地喊着:“塞西尔。”
他看着梦里的自己控制不住的伸出手,摸了摸她娇艳的脸庞,她像被抚摸的小猫一样把脸放进了他的掌心。
如此可爱,如此诱人。
他几乎不能呼吸。他的喉结无法控制地上下滚动。
他听见自己脑中那模模糊糊的念头。
千万温特金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虽然出生在遥远的海城,但还好他是大公爵,还好他有钱。
她始终会来到他的身边。
泽布公爵也好像也没有那么办事不力。
要是她被别的男人捷足先登……
只是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塞西尔的脸色骤然变得非常难看。
于是他伸手,在梦里掐了掐她的脸,丰盈的脸颊肉还有弹性。
“哎呀,你干嘛呀?”她娇嗔着,手像是猫爪一样轻扑着他的手,绵软无力。
“你为什么想找格里姆?”他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她的所有神情,准备剖析她嘴里吐出来的每一句话。
怀里的少女依旧笑靥如花,她神情乖巧,花瓣一样红润的唇一张一合,塞西尔却听不见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的手顺着他的腹肌一路向下,而后突然用力一握。
塞西尔无法控制地闷哼出声,骤然惊醒。
他喘息着坐起,睡衣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的神情愣怔中又有些不敢置信。
梦里的他是被魔鬼附身了吗?他怎么会……怎么会对那样一个女人……
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女人而已。
他脑海中另一道声音幽幽响起,像是嘲讽:几分?几分就让大公如此动心么?
塞西尔猛得踢开薄被。
晕湿的裤腿和床单被月光映照,无所遁形。
他神情变得更加不敢置信与惊愕。
他二十四岁了不是十四岁。
怎么会和毛头小子一般?怎么会和普通男人一般?
他无端烦躁。
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脱下衣服,扬声喊人进来倒水沐浴。
守夜的近侍们几乎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大公殿下的睡眠一向优质,保持着十点半入睡、六点起床的完美作息,从不半夜起来折腾人。
从小贴身服侍他的侍从长多利安今夜值班。他亲自进来为殿下整理床铺。
“是不是今天的床没铺好?我教过你们要把床头稍微垫高些,殿下喜欢高枕……”
多利安的话戛然而止。
*
担心自己会不会也去雪原的尤里乌斯侯爵暂时没能调节好心情,他精神萎靡地起床上班。
“Pas un bon matin.”(坏早晨啊坏早晨)
他对遇见的所有人都这样打招呼。
当进入大公的书房时,迎面而来便是殿下极臭的脸色——侯爵想立刻从三楼跳下去。
当他进来时,塞西尔颇有些虎视眈眈地注视了他一会,在侯爵的假发要被他竖起来的真发顶上去之前,塞西尔又慢吞吞地收回了目光。
侯爵一溜烟跑到笑眯眯的阿什洛斯公爵身后。
阿什洛斯公爵对他说:“侯爵大人,你今天来晚了,殿下的侍从长刚刚还在找你。”
温特米尔家族成员一切事务都由尤里乌斯侯爵负责。无论大公是想换服侍的人员,还是想换床单的花样,侯爵都要事无巨细地包办。
多利安正在殿下的寝宫门口指挥男仆们打扫。
他问侯爵昨晚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他们有责任关心殿下的身体健康。
尤里乌斯侯爵一愣又是一愣。
多利安神情变得责备。“看来您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那么重要。等米戈涅上班后,我问问他吧。”
小人!
侯爵差点喊了出来。
休想!谁都别想夺走他在殿下身边的位置!
尤里乌斯侯爵鼓着张脸,气冲冲地回到他在荆棘城堡的套房——这代表了殿下的容宠,只有最亲近的重臣才能在城堡拥有一处套房,甚至被允许居住——便听见侍从通报:奥黛特·莱拉夫人来访。
侯爵本不想见她。
莱拉家族落败到连土地和庄园都没能保住,莱拉伯爵死得难看,莱拉夫人又毁容。
毫无利益可图的女人。
他看在过往交情上给她一口饭吃,已经足够仁慈了。
放在平时,侯爵会保持自己的社交风度;但现在,他也有些气急败坏,最恶劣的一面面对底层时更为明显。
但在话脱口而出之前,他猛得收住,想到了住在莱拉夫人工作间隔壁的、被泽布公爵视作人生最大投资的那位少女。
来自神的第六感突然让他浑身一激灵。
于是莱拉夫人捧着件眼熟的斗篷走了进来。
斗篷上还散发着少女的幽香。
莱拉夫人隐晦地想请他牵线亲卫兵和一位美丽的少女。
电光火石间,心思细腻的侯爵把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啊。他想。泽布公爵应该很快就能从雪原回来了。
他虚伪地不去想这件事他能从中获利多少。
“莱拉夫人。”尤里乌斯侯爵笑得真心实意,一扫之前的颓废萎靡,像是昂扬的斗士。
荆棘纹样,除了重臣,还有两个人可以用。
一位,是深居浅出的费奥多拉公主。
另一位么。
奥黛特睁大了眼睛。
他对着奥黛特抛出了丘比特的金箭,问她愿不愿意当一回丘比特,并收获丰盛的金苹果,“这可不是亲卫的斗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P-失态 是不是别的
当尤里乌斯侯爵再次走进月桂宫寻找大公殿下时, 被告知殿下正在珠宝厅里。
侯爵穿越挂着历任大公和夫人肖像的长廊,来到了月桂宫最深处、由白金亲卫看管的房间。
今日当值的是崔斯坦·巴卡,这位势头正盛的骑士面无表情对侯爵点点头, 随后又转了回去, 直视前方。
侯爵也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他,这位骑士能受重用,除了武艺外, 也和外貌和这头金发有不少关系。对亲卫骑士来说,相貌端正,四肢匀称, 身材高大比家世更重要。
珠宝厅里琳琅满目, 荟萃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华贵宝石。
而塞西尔站在其中一个小玻璃柜前,若有所思。
一旁的米戈涅已经打开了金锁, 揭开了玻璃罩。
尤里乌斯侯爵向塞西尔行礼后, 悄悄站到了他身后,鬼鬼祟祟探头看去。
深紫色天鹅绒软垫上,躺着一串粉色的滚圆珍珠, 珠光璀璨,历经百年也不衰退。
这曾是佩戴在皇室公主脖颈上的传世珍宝,现在流到了温特米尔家族手中。
它适合少女佩戴,粉色可爱又俏皮,最衬少女的娇嫩脸庞。
费奥多拉公主年华老去后不再佩, 让娜夫人也已离开多年。
「维纳斯之泪」在这里躺了很多很多年。
侯爵从未见过大公对珠宝感兴趣过。
但今天, 他在这串珍珠面前长久驻足, 神情温和,嘴角带着连他本人都未察觉的笑意。
尤里乌斯侯爵偷偷观察着,为自己的好运而窃喜。
只能说他比泽布公爵幸运的不止一星半点。
“阁下, 您是无事特意来我身后站岗的吗?难道您也想加入我的亲卫队?”塞西尔冰冷又不悦的声音响起,把侯爵从他的幻想中拔起,侯爵顿时一激灵。
但是他此刻已经没有了要去雪原作伴的恐惧,乐观的天性又占据了上风,他甚至敢在心中吐槽:怎么不行呢,您这不是自己都率先加入了。
“今早花匠来报,宫廷花园里新种的蔷薇花一夜之间全开了,像成片降落在地面上的火烧云,那种红色美丽极了,就像是少女的脸庞。我想这种美景自然不能被我等先看了去,想请殿下移步,权当放松心情了。”
老狐狸说话半遮半掩。
塞西尔笑了。
“当然,我想这种消息一定瞒不过您。只是看殿下愿不愿意赏光罢了。”
宫廷里可以密不透风,也可以处处漏风。全凭塞西尔的心意,只看他愿意给臣下透露什么消息。而臣下们,则需要及时领悟。
塞西尔向后瞥了一眼,从上而下,姿态傲慢,像是施舍也像是恩赐,屈尊降贵地回答:“那我便过去看看,要是见不到,我就把你们栽进去养花。”
侯爵开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
奥黛特为希娅带回了好消息。但侯爵的警告犹在耳边,侯爵告诉她:大公殿下说他是谁,那他就是谁。殿下永远不会错。做错事的只会是臣下。
奥黛特读懂了侯爵的警告,她只能在这件事上保持缄默。
她对希娅说:“我打听到了,那位阁下下值后会经过花园,您可以先赶过去等着他。”
没有骑士下值会经过花园。
穿过花园便是荆棘城堡的后宫,是女眷们居住的地方。
但希娅对荆棘城堡毫无了解,破绽百出的谎言也能轻易哄骗。
她捧着一条奶白色、发了黄的宫装裙子,露肩、长垂袖、假门襟,像俄式古典宫装;但它半新不旧,甚至裙摆处有几处破洞。
尤里乌斯侯爵让奥黛特按她的身材从旧衣中挑选了这条裙子,并嘱咐她一定要让洛芙小姐穿上它去见大公殿下。
奥黛特不解,先不管破不破的问题,光是尺寸就绝对不合身。
但侯爵坚持。
希娅以为又是奥黛特掏家底才拿出来的裙子,她还在为上次崩坏了奥黛特的裙子而愧疚。
“可能有些小,还请您忍耐下。”奥黛特安慰她,一边试图给希娅拉紧束身衣绳子,束身衣实在是小,希娅几乎快喘不上气来。
她的窘境在被迫束紧时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在挤压她。
希娅最终放弃了束身衣。
*
平日里喧闹的浆衣房和厨房今日尤为忙碌。
每个人手上都突然多了一大堆活,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奥黛特带着希娅从夹道里走向花园,一路上空无一人。
道路尽头的光越来越亮,好像能把灰暗的前途和无望的人生也一并照亮。
希娅深深呼吸着。
衣服太小了,一点也不合身。
可她只能穿着这件衣服。
她兜里的五十个金币连一条毫无装饰和刺绣的裙子都买不到。
希娅只能祈盼这道光能照在她身上,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光的尽头出现了塞西尔的身影。
他穿着白衫黑裤,黑色马甲扣到最后一颗,腰身明显又突出,右肩挂着鲜红内衬的黑缎披风,左手持着一支碧玉手杖,雕刻着狮头与荆棘,希娅这是还不明白着代表着什么。
他的气势是那么的威严冷漠,仪态如此端庄高雅,希娅连抬头都觉得有些困难。
塞西尔正微微仰头看着面前盛放的蔷薇。
昨日的花骨朵今日怒放得满树满园,娇艳欲滴。每一朵上还挂着新鲜的露水,折射着太阳的光芒。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塞西尔转过头来,金发闪耀,看起来光滑柔软,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给他平添了几分柔和。
希娅猛地顿住急切的脚步,露肩的裙子让她的胸口起伏无比明显。
春梦中的少女就这样再一次闯入了他的花园中,满园盛放的蔷薇彻底沦为她的陪衬。
在极致的美貌面前,塞西尔又一次忘记了呼吸。
他甚至能听见心在胸猛的跳了几下。
他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失态至此。
他注视着希娅。
看着她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提起的裙角甚至有破损,原本应该是奶白色的衣服上也染上了一块块斑驳的黄色;
看着她光秃秃的脖子和手腕;
看着她只能用一根浅黄色发带扎起的侧边麻花辫。
他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情绪。
他又一次刻薄地想,洛芙家欠了千万税收,都拿去干嘛了?女儿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拿不出来吗?
这穿的都是什么?
实在太可怜了。
塞西尔回过神来,有些愣怔。
他居然会产生这种软弱的情绪。
他又失态了。
他的耳边响起希娅绵软的声音,腔调柔和,好像是伏在他肩上对他的耳朵吹气一般。
“我们又见面了。”
她语调与神情里的欣喜完全真心实意。
“好巧呢。”
她在欣喜什么?
塞西尔突然又有些生气。
他的心情变得比六月的雨还快。
随便哪个男人在这里,她都会“偶遇”上来并搭讪吗?
是不是格里姆那个风流浪荡的东西可以,出身低微脾气又差的崔斯坦·巴卡也可以,甚至中年脱发还发福的尤里乌斯侯爵也可以?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来荆棘城堡是干嘛的?
“……我偶然间路过了而已。”他听见自己的回答,好像憋着口气又顺势吐出了。
希娅一愣,旋即又是一个大大的,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那也是很巧呢。”
这个笑容有点扎塞西尔的眼。
“您愿意陪我在花园里散散步吗?”希娅试探着往前探了一步,努力寻找着话题。
“就你这身衣服吗?”塞西尔刻薄地问,“没走几步就先把你自己勒死了吧?”
希娅僵在了原地,手有些局促不安地磨蹭了几下裙摆,她感受到面前这人在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她。
他好像嘲讽着她的窘迫。可她无言以对。
希娅想,看人脸色过日子就是这样吧。
她也别无选择。
她只能再次扯起一个讨好的笑,试图说些什么来为自己弥补。
塞西尔低下眼,不想和她对视,不想看见这样的笑容。
这会让他不舒服。
漂亮的鸟儿是需要精心养护的。被困在淤泥中的雀鸟用尽全力也无法变得灵动。
这不是希娅的问题。
“去换身衣服,我们再逛逛花园。”塞西尔在希娅出声前便抢先开口,“我让人送到你的房间,你住在……?”
希娅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神色里没有厌恶也没有轻视,于是她开了口:“在西边那个浆衣房和厨房旁边的小房间里,只要喊一声我就能听见啦。谢谢您。”
她报出了她现在的衣服尺码,然后便看见了塞西尔僵硬的脸色,他重复了一遍:“浆衣房?厨房?那不是半地下吗?”
他拧紧了眉:“谁让你住在那里的?”
他语调骤然变得严肃,突然带上了冰冷的威势。
这几乎吓了希娅一大跳,“我也不知道呢。我来的时候就住在那里了。”
看着她怯怯的眸子,塞西尔蓦得止住了他那惯用的语调。
“让我来为你解决这个问题。”他第一次尝试着缓和气氛,并微笑,“我会让…会请宫廷的内政大臣,为你重新安排一个更好的住处。”
希娅不敢置信,“您真的可以做到吗?”
她好像,真的得到了好运。
“可是,您只是亲卫,这会给您带来麻烦吗?”希娅眸光旁落,落到了他左手的碧玉手杖上。
她没有见过亲卫,也没有见过宫廷其他的卫士。她感到有点点奇怪,难道骑士不需要佩剑的吗?
塞西尔心想,他又不是真的亲卫。
“…一点小事而已,我可以做到。”他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傲慢,无比自信,像是开屏的孔雀。
希娅突然就有了力气应对这一身紧绷的衣服,她再次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
尤里乌斯侯爵接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的计划成功了,大公殿下从花园回来便安排他送衣服、换寝宫。
他颇有些沾沾自喜。他这做媒的功力,泽布公爵放地狱恶犬也别想追上啊。
坏消息是,大公殿下质问是谁把洛芙小姐安排到那样的房间里去的。而且殿下一定要一个答案。
尤里乌斯侯爵不嘻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23号)上夹子,当天的更新放到晚上23:30~后面正常都是中午12点更,会看情况加更呢。
第25章 P-角楼属于您 她迫不及待
衣服容易。
送一层楼的衣服都没问题。
但是尤里乌斯侯爵拿不准该把洛芙小姐安排在哪个新房间。
是稍微好一点、能通风、能看见阳光和草坪的普通房间, 还是前任大公安排给情妇们居住的某个套房呢?
套房又分许多级别,利奥大公会根据宠爱程度进行分配。他甚至打通了十间主房变成最大的一个套房,送给最宠爱的那位情妇, 差点超过月桂宫的级别。要知道让娜夫人当时也才住十间的。
开朗乐观的尤里乌斯侯爵思考了下, 决定不思考了。
他要把问题抛给主人。
这就叫“不做就不会出错”。
让大公殿下自己决定这位洛芙小姐的重要程度吧。
“这种事情都要问我的吗?”
塞西尔觉得自己的内政大臣最近变笨了,没有之前的机敏,难道脱发还会影响智商的吗?
尤里乌斯侯爵无辜的眨着他的绿豆小眼, “我想了几个地方,感觉都不是很适合洛芙小姐。而且现有的套房,都是利奥大公的情妇们住过的。虽然在城堡中心, 方便大公前去, 但我想您应该不想把洛芙小姐安排在人多口杂的地方。”
塞西尔一哽,虽然侯爵说的是实话, 但看着他无辜的神情就来气。
住哪儿?
塞西尔目光落到了挂在书桌对面墙上的风景画, 那是他年少时对着窗外的赫尼山谷画下的。
那时他住在角楼。
塞西尔目光变得柔软绵长。
他看到了红发少女在阳台上转头,阳光与风景皆在身侧,衬得她像在阳光中伸出手的天使。她会柔软又甜蜜地对他微笑, 用那特殊的黏人腔调对他说:“你回来啦。”
「你回来啦。」
这是专属于他的美好梦境。
他应该变为现实,他有能力变为现实。
他不要那千万税金了。
“让洛芙小姐住到角楼里去吧。”于是塞西尔用平静的语气亲自下令。
尤里乌斯侯爵没绷住神情,他张大了嘴,惊呆了。
*
消息如同信鸽般飞速传向宫廷的每个角落。
尘封了九年、被塞西尔大公视作私人领地的角楼迎来了新的主人。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
打开角楼只有可能是大公的命令。
她是谁?为什么可以获赐殊荣?
幸运的人看见了尤里乌斯侯爵亲自为一位少女引路,大公殿下与她并肩同行, 将她带到了连接着城堡和角楼的长廊。门口由亲卫把守, 侍女团队目前没有人选, 角楼杜绝了一切窥探的目光。
这是偏爱吗?是不想让她受到流言蜚语的骚扰吗?
不管是什么。都已经足够让人羡慕。
贵妇们聚在大厅的窗前,艳羡又嫉恨地看着那粉色的楼体,看着流水般的华丽衣物送往角楼。
三楼寝宫里, 已经提前打扫通风。
轻纱窗帘跟着风飘飘荡荡,像是女神的裙摆,像是无声的炫耀。
住进去的女人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那么多贵族前赴后继地推荐自己的女儿、侄女、教女,一个都没成功。
而她这个不知身份来历的,拔得了头筹。
*
希娅愣愣地看着这栋建筑。
它真大。是洛芙家的数十倍。内里装修金碧辉煌、璀璨耀眼。客厅正中央垂着真钻做的巨型三层楼吊灯。
它也真安静。希娅顺着楼梯盘旋而上时,只能听见她和身边人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
尤利西斯侯爵亲自为希娅和塞西尔推开寝宫门,无比殷勤。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巨大的四柱罗马床,深绿色绣金帷幔已经挽起,所有床上用品乃至整个寝宫都是深色系。肃穆又冷硬。
除了床之外,整个寝宫再也没有柔软的东西。
一切都冷硬又棱角分明,在这最私密的空间里,足以彰显前一任主人的个性。
外面是向外展示的权势和财富,而这里,是内心的直接表现。
塞西尔久违地再度来到这里,他有些怀念地环视一圈。
希娅恍恍惚惚地走到露台,窗帘和她的裙角一起在风中轻舞。
连绵起伏的绿色山谷映入眼帘,成片的琥珀像点缀其中的蓝色项链。
一座庄园半遮半掩在山脉处,如同衬在群山中的硕大宝石,气质沉静又庄重。
“这是赫尼山谷,”尤里乌斯侯爵忙不迭跟在她的身后,“大公国最美的山谷,也是最富庶的土地。这里很美吧,洛芙小姐?”
尤里乌斯侯爵笑得和蔼可亲,觑了一眼殿下的神色。“这里归您了,洛芙小姐。随您心意安排它。”
希娅在阳光中转头,脑袋上的碎发毛毛绒绒,睫毛轻颤。
尤里乌斯侯爵被扑面而来的美貌逼退了好几步。
如此美人。如此美景。
只有站在权力顶点的男人才能拥有。
侯爵望向站在寝宫中的殿下,他在阴影里,阳光只够到了他的鞋尖,向前一步便是万里艳阳和无边风景。
他没有向前,他只是站着,静静地看着希娅,看着她脸上终于露出的欣喜与雀跃。在臣下们面前一向冷硬的面庞变得柔和,连眉眼都少了几分锐利。
“好漂亮。”希娅对塞西尔说,“你要不要也来看?”
她音调软软黏黏,就是塞西尔幻想的那样。
塞西尔看过无数次,他知道赫尼山谷有多美,在此刻却不及希娅的万分之一。
只是希娅邀请了。
塞西尔的食指轻轻点着手杖,望着身前的阳光。
他踏出了那一步。走到了希娅身边,与她并肩。
希娅小心翼翼朝着他又靠近了一点,手臂几乎紧挨着。
她仰头看着这个英俊的男人。她觉得她的运气还是不错的。至少这个人不丑也不老。
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在来到荆棘城堡后,第一次彻底放松了下来。
塞西尔也低头,与她对视。
希娅的喜悦感染了他,他从未觉得「给予」是一件如此让他得到满足的事。
哪怕希娅只不过是笑了几下。
他早把欠税抛到了脑后。
这难道不比冰冷的金钱更可爱、更重要么?
“这里真的可以给我住吗?”
希娅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他只不过是一个亲卫,居然能做到这种事吗?他得有多受大公宠信?是宠臣吗?
西方宫廷是另一套行事逻辑:宠臣能住在宫廷里,甚至有自己的独立套房。
这在东方宫廷里是无法想象的。
但看着这栋角楼,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塞西尔微微一笑:“这里在宫廷的角落,并不是核心。殿下不介意。”
殿下甚至希望希娅住进来。
侯爵退后几步,望着露台上的那双人,有些自惭形秽地捏了捏啤酒肚,可惜马甲挺括,没捏动。
正当他惆怅时,他又听见主人说:“这件衣服很漂亮,你穿着更漂亮,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穿法。”
希娅穿着侯爵送来的宫装,这原本是一件中规中矩的宫装,束腰、掐肩、裙撑、高袖。
但希娅想到等下说不定还要和这位亲卫骑士去花园散步,于是去掉了束腰和裙撑,解开了袖子上的缝线,将它下放,露出圆润的肩膀来;没有了裙撑的裙子显得臃肿,希娅从外向里以褶皱状缝起,又讨要了些漂亮的蝴蝶结扎在缝线处。
于是臃肿束缚的宫装变得宽松飘逸,裙摆扬起时也不再僵硬,隐约可见她漂亮莹润的脚踝。
侯爵挑选服装的眼光一向很好——哪怕是初见时那条破裙子,谁能说他眼光不好呢——这件嫩黄色的裙子与红发绿眸的希娅相得益彰,娇嫩得如同盛放的花朵,舒展轻盈。
尤利西斯侯爵像是见了鬼魂一般看着塞西尔大公。
他听到了什么?
他的主人居然会夸赞别人了,而且还不是阴阳怪气,是真心实意。
希娅眉眼弯弯:“我也觉得它很好看呢,我把这里、这里都改了一下。”
她指着肩膀,晃了晃手臂,转了个圈给他看这些灵巧的、不着痕迹的改动。
这是她从未忘却的手艺,改得又快又好。
被夸赞后,她显得更高兴了,甚至有些自豪。
“很厉害。”塞西尔觉得他是真心的,而不是为了讨好希娅而说这些话,“宫廷里的制衣匠手艺都未必有你这么好。”
米戈涅在这时将希娅的行李搬了进来——只有一个皮箱子,他一个人单手就拎了过来——她只有一套换洗衣物,一套母亲给的首饰,和装着五十个金币的钱袋,这就是她的全部。这五十个里面,还有珀西攒的全部私房钱。
希娅的笑有一点点僵,她抿了抿唇,突然有些笑不出来。
没有人想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窘迫,哪怕她本来就窘迫。
“洛芙小姐,”塞西尔将她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他再次开了口,吸引了希娅的注意力,“你的审美很好。”他说着环视了一圈寝宫,冷硬地不像是希娅该住的地方,连被套的颜色看起来都讨厌,阴沉沉的。
“也请你装点下这栋角楼吧。”塞西尔微笑,“把它变得好看、生动些。就和你一样。”
希娅在他温柔的注视下突然有些脸红,她有些讷讷:“我,我吗?”
“是的。有什么需要,就请尤利西斯侯爵帮忙。”塞西尔瞥了一眼侯爵,希娅看见了,心里有点奇怪,亲卫可以这样对侯爵的吗?
“这也是······殿下的嘱托。”塞西尔又编了一个谎言,“长久没人住的宫殿也需要大动下,填充人气才好。这是你的报酬。”
塞西尔是临时起意,但不妨碍米戈涅立刻递上了支票本。
他写下一串数字,而后向希娅伸手,希娅迟疑着把手递了过去。
塞西尔将她的手翻转,手指碰到了她的手心,希娅有些痒痒,心也跳得痒痒的。
薄薄的纸落进了希娅手中,却有着万金的重量。
他支付希娅十万金币的报酬。
看清那串数字的一瞬间,希娅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这不行,这太多了······!”
“请接受它。”
塞西尔太有礼貌了,尤利西斯侯爵看得目瞪口呆。
“你的能力,应当得到报酬。”这对塞西尔而言,不过是一点小小的馈赠。
他刻薄的时候是真刻薄;真诚的时候却又像是最动听的情话,完全出自他的本心。
只是这时候的希娅还没见识到他的刻薄。
希娅看着这张纸,她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这是她两辈子人生里,赚到的第一笔钱。
第一次有人认可了她的价值。
在这样的处境下,在这样的境遇里。
“角楼里面虽然没有住人,但是日常有主管和侍女维护。让她们先服侍你。”塞西尔说道,他轻易就安排好了一切,在希娅眼里宛如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
“我等下还有事,不能陪你逛花园了。”他点头致意,凝视了她的面孔一会。他等下还有议会,不能为了她而耽误。
至少现在不能。
希娅突然就有些慌乱,他这就要走了吗?她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她就像是雏鸟一般,想要紧紧依偎着给自己温暖的人。
“那您今晚会来吗?”
花园晚上也能一样逛,这是我们说好了的。
她急切地问了出来,丝毫没意识到这话意味着什么。
塞西尔顿住了脚步。
他有点不太确定希娅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神很纯洁,好像就只是字面意思。
但塞西尔想到了她之前想在花园里制造的偶遇和引诱,以及那句“你是格里姆·安茹侯爵吗”。
“你是在邀请我吗?”于是他问。
“是的呀。”希娅纯洁地回答。
塞西尔知道她主动,但是没想到她这么迫不及待。
她是在要求我尽快确认关系。塞西尔如此想着。
“你想好了吗,洛芙小姐。你不要后悔。”塞西尔歪了歪头,眸色深深,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呢?”希娅带着疑惑地回答。
怎么逛个花园还要再三确认呢。
塞西尔笑了,刚才还轻飘飘像是飘在云里、浮在水里的心突然变得烦躁。
现在站在她面前无论是哪个男人,只怕她都会发出同样的邀请。
他应该立刻口出讥讽、立刻表达蔑视等等情绪,但是眸光再次落在她脸上时,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堵在胸口。
他只能闷闷地转过身,别过脸,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也会如此窝窝囊囊。“今天确实没时间,你再好好考虑下吧。”
这是他给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她以后想后悔那是再也不能了!
希娅不觉得自己需要再考虑什么,但是既然对面的男人说了现在没空,那她应该善解人意一点,“好吧,等您有空的。”
塞西尔没有再回头,他快步离开了角楼。
*
自那之后,希娅有好几日没见到这位“亲卫”。
角楼好似与世隔绝,门口的白金亲卫杜绝一切窥探和来访。
如果她想出去,会有侍女通报尤里乌斯侯爵,侯爵亲自陪同。
希娅觉得很别扭、很奇怪。
她向尤里乌斯侯爵打探奥黛特·莱拉夫人,询问能否让奥黛特前来陪伴她。
侯爵笑着拒绝了,他说:角楼的人事安排,他无法做主。
而角楼的侍女们各个嘴严,面容严肃,从不跟希娅说一句多余的话,就像是把这里的重要消息透露出去似的。
至于那位主管,希娅更是从未见过。
她在恶劣环境里待了太久,以至于搬家后狠狠睡了两日才逐渐恢复过来。
这两日,她连饭都是侍女端到床上来吃的,一直穿着睡衣;等到她恢复好了,开始按自己喜好“装修”寝宫后,更是什么方便穿什么,她甚至给自己缝了两条睡裤,穿着柔软的睡衣睡裤,在寝宫里像欢乐的小猫一样跳来跳去。
只是她的心头总是有点沉甸甸的不安,仿佛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侍女们只是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她,好似观察,一言不发。
那位光彩照人的女士降临在希娅面前时,她简单扎着头发,用勺子挖面包冰淇淋。
这位女士头发盘的一丝不苟,连碎发都不见一缕;宫装束腰,将除了脸之外的所有部位都遮得密不透风;带着一整套红宝首饰;气质高贵。看向希娅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不屑。
她一言未发,却让人从她的神态、从她缓慢摇头的动作中看出了她的反感和轻蔑。
她俯视着希娅的姿态,好像她才是角楼的主人,而希娅,不过是个住客。
“洛芙小姐,我是洛瓦夫人——您需要称呼我为洛瓦夫人。我是角楼的管家,也是宫廷的Madame la Gouvernante,宫廷子女的总管夫人。您可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职位,毕竟您连怎么吃面包都不知道;独处的时候更是毫无贵族淑女的模样,甚至还穿裤子、您难道不知道裤子是男人的专属,女性绝对不能穿的吗?”
她嫌恶地看着希娅手中的勺子和她的穿着。
希娅脊背上突然泛起了凉意。
她以为角楼是个安全又稳定的地方,是她可以安心缩着的巢穴。
但这位从未露面的主管,一来便给了她一个下马威。而且她话里,连希娅独处时是什么样子她都知道。这些侍女一直在监视她,并向她打小报告。
主管觉得她这样的人不配住在高贵的角楼里,即便她改变不了现状,她也要仗着身份压制住希娅。
希娅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吃面包。
她母亲出身商人家庭,带着嫁妆嫁给了空有头衔的洛芙子爵,没受过什么贵族礼仪培训。没有财产的子爵也只能跟着海城的底层人群插科打诨,从不教导女儿。
“面包要掰着吃,不要用勺子挖,也不要用刀切。”洛瓦夫人的语气骤然变得无比严厉,如同教育下人,“请您做一遍给我看!”
她在高高在上的、羞辱一般教导希娅礼仪,只差没拿着教鞭敲她的手。
对着希娅一言不发的侍女们此刻都看了过来,她们嘴角带笑,冷冰冰里带着嘲笑。
她们在宫廷里待了太久,没权势没依仗的主人只会被下人们欺负,故意不放热水、故意延迟上餐时间······暗地里的手段多了去了。她们忌惮于大公的权威,不敢做这些事。
但洛瓦夫人不一样,她是费奥多拉公主派给年幼大公的,身份尊贵。
「宫廷子女的总管夫人」,她曾经统领着大公的所有侍从和侍女团队,管理着角楼。
直到大公十岁后,按照宫廷惯例不再使用侍女,洛瓦夫人少了大半得力的同性,但她依旧担任了角楼的管家。
她们等着看这位年轻的小姐屈辱的含着眼泪照做。
希娅没有抬头看她。她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上翻着眼,但是不抬头,就像是瞪着洛瓦夫人。
洛瓦夫人觉得她野蛮极了。
然后希娅举起勺子,又挖了一口面包,她送入口中后向后仰去,双腿盘上椅子,而后咀嚼,一口、又一口。
她在挑衅洛瓦夫人,挑衅这位身份尊贵的夫人。
洛瓦夫人惊呆了。她没有想过希娅敢这么做。像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此刻应该被吓哭了,应该一边含泪一边照做。
门口传来男人的轻笑。
塞西尔把一切尽收眼底。
他发自内心的在笑。
洛瓦夫人猛得转身,刚想行礼又想起了尤里乌斯侯爵说的话,最终停在一个僵硬搞笑的姿势上,被希娅观赏着。
但希娅并不是嘲笑,她只是好奇。
塞西尔走到希娅身边,拿起她盘子边的另一只勺子,学着她的样子挖了一口面包吃。
洛瓦夫人神色难看,她深谙宫廷的运行规则,她知道这是大公在给她警告。
因为大公做什么都是对的,那错的就是她。
大公在维护希娅。
希娅看着他,又看看脸色不虞却又不敢发作的洛瓦夫人。
她忍住不去想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她拉了拉塞西尔的衣角,轻声问:“我可以换一批侍女吗?主管我也想换了。”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人会满足她的。
她就是有这个自信。
被监视着每一个动作的行为实在是让她如芒在背。
她不知道她能在角楼住多久,但是她也不愿意这样被人监管、甚至冒犯。
塞西尔朝她轻轻靠近了一步,大腿紧挨着她的扶手。
“如你所愿。”他许下诺言,轻易地就像手中放下的勺子。“您可以自己选择侍女团队和角楼的管家。”
希娅抬头,他低头,透过金发的间隙,希娅看见了闪烁的阳光,像是她眼中的绽放的光芒,像是世上最好的情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P-封建君主 困在角楼中
希娅如愿换掉了管家和所有侍女。
奥黛特如愿摆脱了那个环境, 得到了大公殿下私下预支的薪水。
好心的浆衣房仆妇们得到了新的、更轻松的工作,她们现在只负责角楼的工作,可以一边欣赏赫尼山谷的美景, 一边洗衣晾晒。
角楼好像真的变成了希娅私人的、安全的居所。
塞西尔会在事务清闲时拜访角楼, 文质彬彬地邀请希娅与他一起逛花园、带着希娅在山谷中骑马。
他有一匹很漂亮但脾气很烈的黑马。
塞西尔扶着希娅骑上去时,它就不乐意。
等到了马背上更是故意使坏,用力甩头抬腿想把希娅摔下去。
希娅被吓得尖叫。
那叫声在塞西尔耳里短促可爱, 他笑着将她抱进怀里,用马鞭和缰绳教训了一顿黑马。
少女的身躯柔软温暖,当她被吓到的时候会紧紧贴着他, 双臂抱着他结实的腰身, 从他身上汲取力量。
希娅倚在他的胸口,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发现, 如果她抬头盯着塞西尔看久了, 他的心跳会越来越快。与她再次对视时,总会很快地移开视线。
他的皮肤也很白,耳朵泛红的时候都很明显。
直到希娅盯得他再也装不下去——她的目光那么的甜蜜炽烈, 他又怎么能装作看不见呢?
于是他低下头,也同样地注视着她。
她不像那些为了维持身材几乎绝食的贵族淑女们,她的气色一直很好。
她爱吃肉,各种肉:每天早上都要吃两个鸡蛋:不爱喝纯奶,但爱喝加了各种果汁的牛奶。
面庞饱满, 眼眸里波光流转, 亮得像星星。
她的嘴唇也很红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