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五
那天夜里,弗里德里希跟浮士德一起去沙滩上散步,他们其实没说多少话,却让弗里德里希对浮士德的印象改变了。
好吧。弗里德里希心想,我要收回之前对他的评价——他其实也没那么冷漠,实际上还算温柔。不过仅限私下里,正式场合的他还是挺冷淡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弗里德里希后来被站长派去和浮士德对接之时,总觉得对方在有意无意地看他,他鼓起勇气直视对方的脸,对方也不闪不避,就这么看着他,对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微妙笑意,最后是他自己脸皮薄受不了,又扭开了脸。
这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哪怕是在这种比较正式的场合,对方也变得没有那么冷淡了。可这个人又不是对谁都是这样,这个走到哪里都会被尊称一声“长官”的人面对其他士兵的敬礼,从来都是不苟言笑,顶多点点头,就算是回应了。
他偶然听到其他士兵的交谈,他们说起偶遇浮士德先生时对其敬礼,浮士德便点了点头,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可就这点事,也足够他们和战友炫耀了。
“……”
……所以,为什么唯独会对他笑啊?
他隐隐觉察到了对方态度的特殊之处,又不敢多想,于是对自己说:我怎么知道浮士德没有对着我以外的人笑?我又不是浮士德本人。
……
军队在海峡附近驻扎了挺长时间,期间,他们只换了一次驻扎地点,处理了无数敌方派来的先锋,但很快,随着先遣部队的折戟,敌军也开始了更大规模的进攻。
那场进攻持续了一天一夜之久。
弗里德里希也窥见了那次进攻的凶险,他并不是最前方冲锋陷阵的士兵,但每时每刻都有损坏的坦克或战机被送到他们这里,这种沉重的、难以搬运的东西其实很难被送回后方,大部分损坏的坦克都会连同它的驾驶者一起折损,至少在这一场战斗中,这些坦克都派不上用场了,必须等待之后回收维修才能重复使用。
被送回来的只是一小部分,可也足够让弗里德里希他们焦头烂额了。弗里德里希根本没有时间吃饭,不如说,整个军队都没有人有时间吃饭,前线的士兵正在拼命厮杀,每分每秒都有人死去,而后方的工程师和其他维修人员也在争分夺秒,他们或许不能使一辆损坏的坦克立刻恢复如初,但那些轻微或中度损伤的枪支却能在他们的手里焕发新生,很快回到战场。
战争真的是很残酷的事。弗里德里希和四五个同事一起维修一辆坦克,这真的是体力活,他们得用机器将坦克吊起来,然后拆掉履带,再进一步检查和更换其他损坏的部件……
如果只是这样,抢修工作也没有那么难熬。可当弗里德里希为了抢修而十个小时都没休息过的时候,一辆极度特殊的坦克被送了过来。
之所以说它特殊,既不是因为其损坏得格外严重,也不是指坦克本身有哪里与众不同,而是指,这辆坦克的驾驶员还没死透。
弗里德里希第一次知道被送到这儿的坦克大多已经死了驾驶员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可当他遇到这种驾驶员还卡在里头出不来的情况时,就更加麻木了。
人被卡在坦克里的情况其实并不少见。当坦克遭遇外来攻击,就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坦克里的空间太逼仄了,一旦发生事故,大概率是生死危机。
当□□或破甲弹击中坦克,即使并没有击穿坦克的外壳,巨大的冲击力也会导致内侧装甲崩出大量高温、锐利的金属碎屑,就像□□一样在密闭舱内高速反弹,那些碎片会嵌入驾驶员的面部、脖子和四肢,导致严重撕裂和大量出血……
而弗里德里希接收到的就是这样的坦克及其驾驶员。□□击中了坦克侧面,使那一块儿凹下去了,而里面的驾驶员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弗里德里希先是用机器将坦克吊起来,就看到了底部的排水孔,那里通常是用来排放汗水和尿液的,因为坦克作战通常会持续挺长一段时间,可现在那里流出的却不是透明的液体。
血液和碎肉顺着排水孔流出来,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
那种恐怖的场景几乎要将弗里德里希吓昏了。他抖着手,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响着机器运作的轰鸣声的室内大喊着:“快来人,这里面有人,有人还活着!”
有些同事隔得远些,正在聚精会神地工作,没有听到他的喊叫;也有些同事离得近,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靠了过来。
他们尝试通过打开舱门解救驾驶员,可是舱门已经卡死了,无论怎样都没法打开,正常办法用不了,那就只能用工具强行打开了,这就势必要用到切割器,但绝不是像开罐头那样切割,坦克的结构没有那么简单。
他们找到了舱盖后面连接车体的铰链销轴,将其切断,然后整个舱盖就“哐当”一下失去了支撑,再取来撬棍,理论上可以撬开,可一个人的力量绝对是不够的,必须有好几个成年男人齐心协力,所以他们选出了三个力气最大的人,让他们试了好几次,终于成功撬开了舱盖。
舱盖被撬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头发烧焦和血液混合的气味立刻迸发出来,弗里德里希忍不住无声地干呕了一下,下一刻又焦急地往那个奄奄一息的、垂着头的驾驶员看去,对方遍体鳞伤,双腿还卡住了。
他们试着抱住对方的两条还算完好的胳膊,将其拖出来,可对方的腿卡得很死,无论如何也出不来。他们也没时间考虑如何缓和地将其解救出来了,因为对方显然已经撑不住了。
从事故发生到被送来维修,对方在这狭窄、高热的空间里待了几个小时,能有一口气都是上帝保佑了,实在没法强求对方坚持更久了。对方已经失去了意识,无论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应,汗湿的头发黏在脸上,犹如死人一样安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还有呼吸,还有脉搏。
车间机器的轰鸣声还在持续,弗里德里希却感觉好像一切都安静下来了,他盯着那个失去意识的伤员,如坠冰窖。
“只能截肢。”一个刚刚参与了解救行动的同事喘着气,脸上都是汗,“我去叫医务兵来——”
所有人目送他走出车间,没过多久,他回来了,却没有带着一名医务兵。
“他们——都在忙。”同事说,语气有些崩溃,“现在有十台截肢手术正在进行。还有二十八台取弹手术,其他的还有更多,可我数不清了。他们没有时间过来,赶过来的时间,足够他们救更多人。”
弗里德里希打了个寒颤。
那个人还卡在坦克里,昏迷不醒。弗里德里希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想拯救一个人。但偏偏他也救不了,他不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他就是个负责修机器的工程师,这种救人的事,他一窍不通。
“……那我们要怎么办?”弗里德里希轻声问,“要看着他去死吗?”
“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对方说,“我们不可能帮他截肢,如果他因为截肢手术死掉了,他的上级只要随便一告,所有参与截肢的人都得上军事法庭!”
“……那,要等他自己死掉吗?”
“……”同事忽然回过头,狠狠瞪了弗里德里希一眼。他是个老练的工程师了,理应对这种时常发生在战场上的事习以为常,可面对一个濒死的人,他却显得那么不平静,焦躁地来回踱步,一面是良心,一面是军事法庭,这叫他怎么选?
“听着,这可不是我的义务。谁都知道我们只是工程师,工程师没有责任帮一个快死的人截肢,更何况那个人也不是说截肢了就一定能活。”同事说,“难道要为了一个人可能会活的微小可能而冒着上军事法庭的风险帮他截肢吗?我们之中有任何人懂得哪怕一丁点医术吗?”
“……”
弗里德里希没再说话,低着头,看着地面上晕开的血渍。坦克的排水管还在滴着血色的水,一点一滴的,发出跟下雨一样的滴答声。
“你不就是吗?”有人忽然对同事说,“你以前不是学医的吗?”
“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对方有些崩溃了,“我帮别人截过一次肢就再也没有实践过了,我现在一摸到那种用来锯骨头的小锯子就手抖!”
“……那你还记得步骤吗?”弗里德里希问。
“……记得。”对方说。
“……我们……”弗里德里希声音很低,但足够清晰,“真的不能试一试吗?”
“你想拿你的前途,你的工作去试吗?”
“……有何不可?”弗里德里希说,“前程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再磨蹭下去,他真的要死了。”
“……”对方没有说话,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起来无动于衷。
弗里德里希有些急了,嗓子也有些嘶哑:“我爸爸是法学家,也是律师。如果真要上军事法庭,他会为我们辩护的。实际上,救人的初衷并不违反任何条例,即使我们没能救活他,那他也不是因为截肢而死,那不是导致他死亡的主要原因,而且,而且……”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对方打断了。
“……行了。”对方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有锯子吗?”
……
那绝对是弗里德里希参与过的最血腥的事情。他看见同事用结实的布条将伤者的大腿根部死死绑住,他发誓那绑得真的很紧,同事咬紧牙关,用力扯着布条,那种程度几乎能让血液不流通了,但那恰恰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就要绑得很紧,死紧,才能让一会儿的截肢少流些血。
“记住现在的时间。”同事说,“一小时内必须松开止血带。不然他会死,一定会的。”
接着,对方用消毒过的匕首割开了皮肤和脂肪,弗里德里希立刻不敢再看了,但他的耳朵还在尽职尽责地接收声音,他听到血管被切断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悉悉索索声,同事似乎用什么东西阻断了血管,避免了失血过多。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阵犹如撕裂帆布般的“滋啦”声,昏迷过去的伤员也因为剧痛醒来,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呻.吟和惨叫,听得弗里德里希头皮发麻。
负责截肢的同事其实也很紧张,尤其在肌肉和筋膜都被割开,白森森的股骨干出露之后,对方的手已经有些脱力了,对方之前长时间工作,又好不容易撬开了坦克的舱盖,这就已经耗费了许多体力,现在聚精会神地搞这种需要认真操作的截肢手术,就更加疲劳了。
这台简陋的手术还有最后一步,那就是锯断骨头。这个步骤需要两个人来做,两个人分别拿着线锯的两段,来回抽锯,这个任务被交给了弗里德里希和另一名稍显年轻的同事。
弗里德里希这下不得不去看那鲜血淋漓的腿部了。他屏住呼吸,尽量控制好力道,花了四五分钟,才将那坚硬的股骨锯断。
然后就是包扎,用浸透碘伏的急救包填塞创口,外层再用厚棉垫加压包扎——材料都来自于车间的急救箱,刚好派上了用场。
在截肢进行之时,其他同事都散开了,他们还要继续工作,只在偶尔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一眼,发现手术完成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手术完成之后,伤员又昏过去了。任谁知道他经历了这些还没死,都会惊叹于他强悍的生命力的,弗里德里希也不例外。
他和同事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对方从坦克里拉出来,他抬着伤员的头部,同事抬着腿部,就这么一前一后,慢慢地把伤员送去了医务室,医务室里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医务兵,有军医看到他们送来的伤员,第一句话就问:“什么时候截的肢?止血带松过没?”
弗里德里希一一回答了。接着,他们带着伤员等了几分钟,才等到了空的床位,医生检查了伤员的情况,他们也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直到有人告诉他们:“可以走了。”
……
他们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车间里,彼时正是晚上的饭点,大部分同事都已经去吃饭了,但弗里德里希没有胃口,就坐在凳子上发呆,直到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同事。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拍了拍,才回过神来,却见对方正要往外面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对方说:
“……要我帮你带饭吗?”对方顿了顿,叫了他的姓氏,“歌德。”
“……要。”他说,“谢谢。”
他此前和这个同事一直不太熟,他有很多同事,有的像站长那样和蔼,是个合格的前辈,总对他伸出援手,也有的就像之前那个和他一起被挟持的同事一样,偶尔会和他聊几句,像这个同事这样沉默寡言的,他就不怎么关注了。
事实上,在截肢手术之前,他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经此一役,倒是能说上话了。
……其实是好事。他叹着气,但为什么笑不出来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战争结束收拾收拾回家了
第62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六
明明前不久还挺平静的,后面突然就开始了一天一夜的激战。弗里德里希后来去到海滩战场,发现那里也不再是之前那副天然的样子了,到处都是来不及清理的废弃金属残骸,敌军战舰的登陆也引爆了一些□□,导致附近浅海没有什么野生生物了,连那种随处可见的贝壳也只剩下了零碎的壳。
自那之后,军营的医务室里总是爆满的。说是医务室,实际上是一个大帐篷,就像他们住的营帐一样,都是临时搭建起来的。
弗里德里希不是直接接触到战场的那一批人,可还是觉得战争真的很恐怖。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了,一想到有人的双腿会被卡在狭小的坦克舱室里,不得不靠截肢出来,他就有些毛骨悚然。
他后面去看望过那位截肢的士兵。对方还在恢复中,换药的时候疼得面目扭曲,眼泪都疼出来了,他也没好意思进去打扰人家,只在外头看了一会儿,就自己离开了。
他再也不觉得在军营里的日子轻松愉快了。他现在只觉得有些怅然,总盼望着哪天能离开这里,心情也很低落。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好消息是,虽然他们这边损失惨重,敌人也是如此,而且,因为敌人是强行登陆与他们战斗,损伤得更严重些,堪称伤筋动骨,短时间内都不会卷土重来了。
敌人不光派出了军队,还派出了像浮士德那样的超越者。这也是浮士德没能出现在正面战场的原因,他得去处理敌国超越者,否则那种级别的战力一旦降临在普通的战场上,士兵们就要遭殃了。
最后结果是,浮士德打败了敌国的超越者,他们的军队也打败了敌人的军队。
入侵者被击退了,这可真是太好了。那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弗里德里希唉声叹气,但工作还要继续。他不愿再去看战场的残余,因而不再想去沙滩散步了,直到某天,他听说战争接近尾声,军团不出一个月便要返回柏林,他终于决定去沙滩上走一走,作为这个行程的结尾。
那同样是一个晚上。他发现比起白天,他开始更喜欢晚上了,因为晚上很安静,他可以静静地想一些自己的事。
他走到军营出口的时候,才想起文职人员夜里不能出去。但就像上次一样,他又遇见了属于他的例外。
浮士德出现了。这人似乎也很喜欢夜里散步,还会很巧合地碰到弗里德里希。
因为浮士德的话,弗里德里希得以在夜晚出去了。只不过,比起上次,弗里德里希明显要沉默许多。
他们走得有些远,到了涨潮的海边。
弗里德里希盯着海水,没了当初欣赏美景的心思。忽然,他问:“哥哥当初经历的战争,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浮士德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一样的惨烈。”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久久地望着海平面出神,许久,才说,“我就知道他很勇敢。”
“……”浮士德没说话。
“但勇敢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说,“我小时候总是在想,如果哥哥没有那么勇敢就好了,我只希望他一直在我身边,可他还是走了,为了保护国家,去参军了。那其实很高尚,但我也很伤心,因为他好像永远离开我们了。”
“……”
“抱歉,我不该和您说这个。”
“……不,”浮士德说,“继续说吧。我可以当你的倾听者。”
他这话说得温柔。弗里德里希侧过头,恰好看到那双与哥哥相似的眼睛。
和哥哥真像啊。他不知第几次这么想。
“是不是几乎每个士兵都有中枪的经历?”弗里德里希说,“哥哥以前还没失踪的时候也来过电话,我们问他受伤没有,他总说没有,还用那种玩笑般的语气说,他运气很好,子弹会绕着他飞。但我可不会信这种谎话,世界上哪有那么神奇的事呢?子弹可不会因为这个人是我的哥哥就绕着他飞。”
“……”
“我后来更确信他在骗人了。如果子弹真的会绕着他飞,他早就回家了,”弗里德里希顿了顿,“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生死未卜。我甚至想过他是不是受伤昏迷后忘了自己的名字——话说当年战场附近的人家,真的没人捡到过一个姓歌德的,失了忆的士兵吗?”
“……据我所知,没有。”浮士德说。
当然没有,因为歌德根本没有失忆,是世界忘了歌德,不是歌德忘了世界。
和弟弟聊起“自己”的感觉真奇妙。听着弗里德尔的倾诉,他心底也有种莫名酸涩的感觉,既高兴于他最爱的弟弟仍记得他,又难过于无法相认。
事到如今,他还是相信魔鬼力量的顽固,他认为,即使他直接开口叫弗里德里希弟弟,也无法破除魔鬼的诅咒。
他的弟弟确实很特殊。他再没有碰到一个能让他如此喜爱的人了,也再没有谁能像弟弟一样主动回忆起那个被全世界遗忘的歌德了。
“……对了,差点忘了说。”弗里德里希看向浮士德的眼睛,“其实你也很厉害哦,浮士德先生。大家都说你是德国耗费一百年运气才诞生出的天才将领,我觉得这话一点儿也不夸张。”
“……是吗?”浮士德的面部肌肉动了动,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表情,“谢谢。”
“以后我还能和你聊聊关于我哥的事吗?”弗里德里希问。
“……可以。”浮士德说,“我知无不言。”
……
从那以后,弗里德里希和浮士德就相处成了朋友的样子。
弗里德里希发现浮士德其实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这个人会说一些幽默的冷笑话,告诉他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就连对方身边那个看起来有些刻薄的副官,也是个不错的人。
他跟费舍尔副官私下也说过几句话。有一次,他提到了之前他和同事去外面勘察时遇到敌人,最后被浮士德所救的情况,问费舍尔知不知道浮士德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无可奉告。”费舍尔说,“长官做事都有他的理由,我不会探究。”
“……”这么标准的下属可不多见了。弗里德里希有些稀奇,继续追问,对方也不肯再答了,一副“任你继续问,我不会出卖长官”的样子。
后来弗里德里希和浮士德说起费舍尔,浮士德便替费舍尔答了这个问题,只不过,他的回答听起来一点儿也不真:“碰巧路过罢了。”
“真的吗?”
“……”浮士德笑了笑,“真的。”
弗里德里希也没质疑,只顺着话题往下问:“那费舍尔知道你是碰巧路过吗?”
“或许吧。”浮士德说,“没准儿他以为我是专门为你而来。”
这话未免有些……过头了。
弗里德里希不太自然地避开对方的视线,说:“那他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怎么会?”浮士德说,“他只会觉得你一定是个非常、非常优秀的工程师,以至于我会专程跑一趟。”
“……”弗里德里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咳嗽一声,说,“那你也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将军。”
浮士德被旁人夸赞都没什么感觉,这下倒是有些雀跃了。他没将心里的快乐表现出来,只装作镇定的样子,说:“谬赞。”
……
战争进入了尾声。弗里德里希收到十五日后便要离开的消息时,还有些不敢相信,找了好几位同事反复确定,才确认这是真的。
法兰西已经签订了和谈协议,协议里有一项重要内容是五十年内互不侵犯,并且赔偿了大量钱款,在口头上向因战争死去的德国军人致歉。
就像来时一样,他们返程时也经过了好几个小时的步行,才来到了那一处偏僻的小镇。不同的是,这回弗里德里希没有让同事帮他分担重量了,他已经能坚持负重走完这段路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跋涉,军队还是选择在小镇歇脚。
在那个小镇,弗里德里希来到了之前栽下雏菊的地方,几个月前,有一名少女送了他一束花,他将其栽在一处地方,现在那束花长得还不错。
很巧的是,弗里德里希又遇见了她。少女在这段时间里找到了真爱,很快就要成婚,就在她穿着婚纱去教堂找牧师证婚之时,恰好是军队凯旋之日,士兵们被允许短暂地离开队伍,去小镇上逛逛,买一些小玩意儿。
弗里德里希也出去走了走,就碰见了她。
“是您!”少女认出了他,笑着打招呼,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敬礼动作,却显得真诚,“先生,凯旋快乐。”
“……”他看着对方的婚纱,也摘了帽子,回了个敬礼,忍俊不禁地说,“新婚快乐。”
时间过得真快。明明只是几个月而已,他就看到一个少女从未婚到已婚,这变化可真够大的。
过了一夜,弗里德里希才坐上回柏林的长途火车,只不过,这次他不会再嫌火车时不时会颠簸几下了,因为他这些日子身心俱疲,一旦靠在火车座椅上睡着,区区几下颠簸根本吵不醒他。
回到柏林之后,他看着柏林的街道和四处张贴的凯旋告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见证过战争的血腥与残酷,这样和平的城市就显得可贵起来了。
没多久,他休了假。
终于可以回家了。
第63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七
休假后的第一天,弗里德里希就坐上了回法兰克福的火车。
回到家里,看到父母欢迎的脸,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去了前线。他只和他们提到了一个人,浮士德。
“浮士德先生说,他认识哥哥。”弗里德里希说,“而且他记得和哥哥有关的事,他告诉我,他和哥哥长得很像,别人都这么说,可实际上,他们除了样貌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父母听到这个的第一反应是高兴,随即就是疑惑,仔细回想着浮士德的样子,可怎么也没法和长子联系到一起。
他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他们长得像吗?”
弗里德里希有些困惑,好半天才回忆起自己几年前也有过相似的困惑——那时也是差不多的场景,他想询问父母关于哥哥的事,他们却像是听不到一样,不予作答。
他是真的觉得浮士德和哥哥很像。
“不像吗?”他反问。
父母霎时间顿住了。他们还望着弗里德里希的脸,可眼神却变得空茫。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像是走神之后,又回过神来了,说起了和之前的话题并不相干的东西:“菜好吃吗?”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好吃。”
他心情有些复杂——好吧,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
因为军队的凯旋,弗里德里希得了长达七日的假期,但他也不想像别人一样出去度假,那又有些累了,比起独自一人到处跑来跑去地旅游、打卡,他还是情愿待在家里。
……其实还是因为那次出征消耗他太多精力了。他觉得好累,不光是身体上的,也有心理上的。
可他又不能和爸爸妈妈说,他们要是知道了他偷偷跑去当战地工程师,肯定会把他臭骂一顿的,绝对会的。
正当他一腔郁闷无处诉说之时,有个人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就在老街那座有十几年历史的小公园里,弗里德里希坐在有些掉漆的秋千上,慢慢地晃荡着,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他和姐姐科内利娅的第一次见面,姐姐难得从寄宿学校回家一趟,因为某些事与父母大吵一架,然后摔门而出,弗里德里希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踮起脚开了门,跟着对方一起跑了出去。
他好不容易才跟上姐姐,她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跑到了附近的小公园里,独自一人坐在秋千上生气,她没注意到弗里德里希跟上来了,还以为这附近没人,便开始怒气冲冲地抹眼泪,又是恼怒又是难过。
直到弗里德里希上前叫了她一声。
“……莉娅。”
她吓了一跳,立马转了过来。这个倔强的女孩极少哭泣,就算不开心也绝不会在别人面前哭出来。她脸颊的泪痕还没干,盯着弗里德里希,或许是想到他还是个孩子,有些恼羞成怒,却没有冲他发脾气。
……
时间过得真快啊。弗里德里希心想,晃着秋千,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忽然看到了一双比他尺码大一些的皮鞋。
“好巧。”对方穿了身常服,顶着那张神似兄长的英俊面庞,“嗯——你不会在不开心吧?”
“当然没有。”弗里德里希说。他还想说一句,我才不是那种脆弱的人,可他还没和浮士德熟到那个地步,以至于说话时也总要掂量掂量——他对别的普通朋友也是这样。
“没关系,不开心也可以和我说。”对方却没有他那么犹豫,玩笑似的说,“作为长官,我有关照底下工程师心理健康的义务。”
“你要兼职心理医生吗?”
“不是不行。”对方说,“或者,你可以拜托我帮你一个忙——比如现在去帮你买瓶汽水。”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诙谐的语气弄得有些想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奇怪对方会提出帮他跑腿,而是想到了另外的角度,“那万一店员认出你了,大喊着‘大家快来,这里有浮士德!’,你要怎么办?”
“那我只能用人格魅力让他闭嘴了。”浮士德说。
……喂。这是在自己夸自己嘛?
“……”弗里德里希脑子里第一时间就冒出了一个词:自恋。这人还真是个假正经。
“你好自恋。”弗里德里希还是忍不住说。说这话的时候,他一边心想,我不该对普通朋友说这种可能引起别人不快的话,一边又望着对方的眼睛,发现对方没有生气,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好吧。他们或许也不只是普通朋友,他们应该是那种比较要好的朋友。他和赫赫有名的浮士德是好朋友,听起来真酷。
虽然弗里德里希并没有拜托浮士德帮自己买汽水,但浮士德跟他聊了几句话之后,还是说了句“稍等”,然后就去了便利店,不过他只买了一瓶。
弗里德里希没注意到对方只买了一瓶。他以为对方应该会顺手帮他带一瓶。他还是坐在秋千上,等对方回来,明明听到了回来的脚步声,还是不回头,等着对方走过来。
他装作没看到对方买了汽水,想等对方主动送给他,他总不好直接要,那多少有些损伤他薄薄的脸皮了。
可对方却没有如他所想那样做。对方没有拧开瓶盖,貌似没有要喝的意思,那这汽水理应是给弗里德里希的,可对方也不给弗里德里希,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脸上多了些淡淡的笑意,然后莫名其妙将汽水横着放到了公园里的一个高栏杆上。
那个栏杆很高,只专门为浮士德这样的高个子人士提供的,弗里德里希站着根本碰不到,可要他蹦起来,又有些不雅观,只好对着那瓶汽水干瞪眼。
他看向浮士德,发现对方也在看他。对方好像在等他说什么,但他看不懂对方的意思,顶着对方期待的目光,他想了又想,才迟疑地说:“……帮我拿一下?”
对方听到了正确答案,满足地把汽水拿了下来。
弗里德里希只是试试,没想到对方要的真是这个答案。但这又是为什么?他好气又好笑,隐隐觉得这种事是不是以前也发生过,只不过不是和浮士德,而是和另一个同样有趣的人。
是谁来着?是谁会特意将零食放到高高的桌子上,好让弟弟找他帮忙?那到底是哪个幼稚鬼干的好事?
“……”弗里德里希不知哪来的熟稔,竟瞪了对方一眼,说,“就不能直接给我吗?”
“……”对方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般,闷笑了起来。他隐藏已久的真实自我,在这时不太明显地显露了出来。
我亲爱的弟弟啊。他望着对方,无法克制微笑的冲动,只想着要对着对方笑,才能让他的弟弟知道他爱他。
看到了吗?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指望着对方能看到他多得要涌出来的感情。
“……”四目相对之时,不知是谁率先移开了视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嘀咕着,“为什么盯着我?”
“我以为你会知道。”浮士德说。他仍然望着弗里德里希,那含笑的眼眸,于弗里德里希而言,却像是毒药一样,不敢多看,不敢靠近。
“我对别人可不这样。”对方又说。
“……”
回到家之后,弗里德里希还在想对方那句话——我以为你会知道,我对别人可不这样。
知道什么?知道你想捉弄我吗?你不捉弄别人,独独捉弄我。
弗里德里希毫无缘由地生气起来。这应该叫恼羞成怒,对,没错,他应该为了对方特意将汽水放到高处,好叫他拜托对方帮忙的事情生气。
但这种让他心口怦怦直跳的感受又是什么呢?那种让他无法直视的、仿佛不应该存在的、若隐若现的悖德关系,又是什么呢?
他似乎知道了,可他又不应该知道。
……
可也没人会发现的,关于这个违背伦理的秘密。
不对,不对,应该这样说: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的,他毫无所觉,他一无所知,他——什么也不知道。
……真的,他发誓。
……
“宝贝,你怎么红着脸?”吃饭的时候,妈妈稀奇地看着弗里德里希的脸,“哪个小伙子给你写情书啦?”
“没有的事。”弗里德里希闷着头,快速把剩下的食物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我吃完了。”
“慢点吃,别噎着——”妈妈在后面喊,他胡乱点了点头,飞快地上楼了。
……
他晚上没怎么睡着。半夜时,实在是失眠得厉害,又有些口渴,于是便起了床,拿了水杯,准备下楼接水。
客厅的灯熄了,可父母房里的灯却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弗里德里希扶着墙,蹑手蹑脚地从门口经过,恰好听到了父母的谈话:
“……浮士德认得约翰。”是妈妈的声音,“好久没有听到和他有关的消息了。”
约翰是哥哥的名字。他叫约翰·歌德。
“……是啊。”爸爸说,“我们要不要给浮士德写封信,问一下……”
弗里德里希仔细听着,可声音却停下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以为父母发现他在偷听了,于是立刻改变了姿势,从扒着门的不雅姿态,变成了笔直站着的正常站姿,等着父母过来开门,这样他还可以显得镇定些,假装他只是恰好经过——不对,根本不需要假装,他本来就是碰巧路过,不存在故意蹲在这儿偷听。
可等了半天,也没听见父母拖着拖鞋走过来的脚步声。
“……我们刚刚在说什么来着?”妈妈说,语气有些疑惑。
“……咱们还真是老了。”爸爸说,“我也记不清了。”
“……那我怎么在流眼泪?”妈妈说,“好奇怪,突然就开始流泪了。我们刚刚在聊什么很伤心的事吗?”
“……也许吧。”爸爸也许是不愿见妈妈落泪,含糊其辞地略过了这个话题,“这么晚了,该睡觉了。”
“……也对。”妈妈说,“算了,睡吧。”
就这样,他们跳过了有关长子的话题。
弗里德里希愣在原地,不知做何感想。他早就知道有一股力量在阻止父母,还有其他认识哥哥的人主动回忆起哥哥,当父母二人在没有外力的推动下想起哥哥时,他还有种惊喜的感觉,以为一切要恢复正常了,可是没有,他们凭着对长子的感情,短暂地破除了认知屏障,可不知名的力量马上又修复了屏障。
啪。关灯的声音。
屋里关了灯,弗里德里希还站着没动。刚刚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听得他也有些眼眶发酸,不光是他在想念他的哥哥,父母也在想念他们的孩子。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些发酸。于是便趁着没人看到,顺着墙边坐了下去。他真庆幸他们家还有地毯,他直接坐在地上也不会冷。
嗡。手机震动了,是收到短信的提示。
他打开手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某人发来的短信——
【晚安。】
来自浮士德的问候。
第64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八
“……”他拿着手机,打了几个字母,想发出去,可还是没按下发送。
最后,他去掉了称呼,只回了句一模一样的问候:
【晚安】
……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不是每天都会见到浮士德,但浮士德每天都会通过发短信的方式给他问候,因此在他这里有很强的存在感。
有好几次,对方的信息在中午饭点的时候发来,弗里德里希手机震了一下,就拿出来看,妈妈注意到了这个规律,便揶揄着说:“哦~确实不是情书,是早中晚都有的问候呀。”
对德国人来说,准时准点问候很少发生在普通朋友之间,那太殷勤,也太亲密了,于是妈妈顺理成章地误解了。
她很高兴弗里德里希似乎有了要恋爱的苗头,因为弗里德里希自打和初恋分手后就再没有谈过了,这让她有些忧心。她一有空,就要和弗里德里希说,一定要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伴侣,这样一来,等她和丈夫老死之后,也会有人坚定地爱着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不会孤身一人,直至生命终点。
“……”弗里德里希闷头吃东西,听到这话,不自在地说,“好朋友而已。”
妈妈弯着眼在笑,不知有没有信他的话。
……
假期的末尾,弗里德里希又遇见了浮士德。
“好巧。”对方取下了帽子,对着他眨了眨眼。
是啊,这可真是太巧了。弗里德里希看着对方,有些想笑。
“你也是明天回柏林上班吗?”弗里德里希问。
“是的。”浮士德说,“要我送你过去吗?刚好顺路。”
“……”弗里德里希说,“好啊。”
他看见对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不由得扭过头去,说:“有那么开心吗?”
“当然。”对方说,“这可不常见。”
……
弗里德里希第一次坐在上司的副驾驶上,没有多少紧张。实际上,浮士德的情绪波动看起来比他大得多,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话。
他还发现了对方的一个特点,对方遇到高兴的事就会时不时动两下,对方一只手需要控制方向盘,另一只手若是闲着,就会开始不自觉地敲击手刹旁的地方,好像非要动弹两下,才能发泄那种无处安放的快乐一样。
“……这条路我开过好多次了。”浮士德说着,“风景不错,是不是?”
“确实。”弗里德里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这里的柳树真多,好多柳絮,虽然柳絮某种程度上挺麻烦,远远看去就像雪一样漂亮呢。还有好多花,我就知道德国不管哪里都有这种大片大片的油菜花。”
“正是柳絮纷飞的季节呢。”浮士德踩了刹车,说,“说起来,这个季节也很适合散步,要下去走走吗?”
车子开在一条从法兰克福通往柏林的寻常道路上,不是那种无法随意停车的高速公路。
“……咦?”弗里德里希说,“现在吗?但我们好像明天就要去上班了。”
“这有什么?”浮士德说,“没人规定我们不能在干正事之前把车停在路边,然后去看风景——来吗?”
这也太松弛了吧!弗里德里希心里吐槽着,还是跟着下了车。
这附近都是田园风光,绿色的麦田,黄色的花海,弗里德里希从小到大看了不知多少次,可还是会为这样的景色驻足。他不知不觉往前多走了一段距离,走到了花田的另一边,回头一看,才发现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
浮士德也没提醒,因为他压根不在乎明天还要工作,倒像是出来玩似的,抛弃了时间观念。
“你怎么不提醒我?”弗里德里希故作责怪地说,“这下好了,我们还要再往回走半个小时,才能回到车里了。”
“我觉得不能打断一个人正在做的事。尤其当那个人正在欣赏什么,打断他就成了一件不道德的事。”浮士德听出了他没有怪罪的意思,可还是认认真真地解释了,“更何况——比起按时抵达柏林,我还是觉得高兴更重要。”
“……”弗里德里希被这样的纵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也就在小时候体验过这样无底线的包容了,那时也有一个人会像现在的浮士德一样,即使明日就有正事要做,也会愿意抽时间陪他胡闹。
不过,他现在可不会像小时候那么任性了,中途下车可是浮士德自己提出的,他只是适当听从罢了——他可不会承认其实他自己也挺想下来玩。
“……哦。”他不确定地说,“那我们现在要往回走吗?”
“你可以直接说——那我们现在往回走。”浮士德说,“我会听你的。”
……这是什么话?
弗里德里希盯着对方的脸,想找出对方这样说的意图,如果这个人不是浮士德,他会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是对他有什么想法,但这个人是浮士德,即使让他产生了这么强烈的正在被追求的感受,他也会下意识地怀疑自己的想法。
……也许对方只是对他有好感——就像朋友那样。没准儿浮士德是个非典型德国人,因此会像对待暧昧对象那样对寻常朋友呢?
但也不排除对方真的有那种想法。
弗里德里希乱七八糟想了一大堆,也没得出个什么结论来。他们往回走,走着走着,弗里德里希前面带路的身影忽然停下了,弗里德里希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撞在了对方背上。
那脊背可真够硬的。这就是国家的脊梁吗?他想到了浮士德的外号,不由得暗暗心想。
“……抱歉。”对方回过头来,“怎么样?”
他摸了摸撞得发酸的鼻子,说:“没事。怎么停下来了?”
“我有些说不清楚。”对方侧身让开,让他得以亲眼看到远处停着的车发生了什么。
只见那里已然窜起了几米高的火焰,不知是什么东西,将一辆车都引燃了,燃起熊熊火焰。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他之前说什么来着?
——虽然柳絮某种程度上挺麻烦。
确实麻烦,以至于将他们的车点燃了。
两人面面相觑。
“貌似是路人随手丢的烟头将柳絮点燃了。”即使遇到了这么奇葩的事,浮士德的语气还是很轻松,“没关系,我的意思是,我的手机没有放在车里,我可以叫人过来处理。”
“那我们要怎么回柏林?”弗里德里希问。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这就问到浮士德的心坎上了。
浮士德咳嗽一声,像是邀请舞伴一样,微微欠身,同时伸出一只手,对弗里德里希说:“请。”
弗里德里希抱着“我倒要看看你要搞什么”的心理,把手搭了上去。
下一刻,眼前就出现了奇特的景象——
一个两米高的空洞忽然出现,如同空间裂隙一样,内里像是黑洞,与外面的田园背景格格不入。浮士德一只手拨开空间的边缘,另一只手牵着他,步入了神奇的通道。
弗里德里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进入通道之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就发现了那只久未见面的魔鬼,魔鬼像是心情不太好似的,虽是尽职尽责地将空间恢复成了原状,却臭着脸,一副谁欠了他钱的样子。
忽然,魔鬼注意到了弗里德里希的注视,对于浮士德的弟弟,魔鬼当然没有友善地回应,而是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可弗里德里希也没有吓到,直接回了个鬼脸,见魔鬼愣住了,他也不见好就收,又做了几个不同的鬼脸——是的,鬼脸也是有区别的,恰好他从小就很擅长这个,足以让这个没见识的,只会学别人做鬼脸的魔鬼惊呆了。
一直到浮士德回头,弗里德里希才停止刚刚的不雅观表情。
“怎么了?”他像是什么也没有做,无辜地说。
“没什么。”浮士德说。
……
他们从那一处神奇的空间通道里出来时,就已经到了柏林,还正好是浮士德本人的办公室。
“这落地地点也太精确了。”弗里德里希说。
“因为时常使用,也会时常修正落点。”浮士德说。
嘟——
弗里德里希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警报声,连忙四处张望,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触动了警报开关。
“……这是什么?”
“应该是因为我们凭空出现在了这里。”浮士德像是习以为常般,拿出手机关掉了警报,“说起来,这个警报因为这个触发好几次了,也该拆掉了。”
“好几次?”弗里德里希好奇地问,“那之前怎么不拆?”
“这就涉及到了我不太想回答的东西了。”浮士德这么说着,可还是回答了,“因为懒。即使这只是喊副官过来一趟的事,但我总是忘记,偶尔想起来了,也不那么想动了,于是就一直搁置着,直到今天。”
“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很勤快的、一有问题就会马上去解决的、雷厉风行的人呢。”弗里德里希一口气把他对浮士德的印象说出来了。
“太好了。”浮士德说,“我真高兴你这么看我。”
“这时候难道不应该感到羞耻吗?”弗里德里希说,“现在这个美好的印象要破灭了。”
“最起码它曾经存在。”浮士德的语气竟有些委屈,“而且,你真的要因为我在这个事情上的一点点拖拉而否定我整个人吗?”
“哪有否定整个人?不要扣帽子。”弗里德里希说,“我只是——好吧,我的意思是,你在我心里更有活人味了。那样雷厉风行的作风听起来很棒,但其实还是有些冷冰冰了。”
“……”浮士德脸上这下多了笑容,“太棒了,就这样想我吧。”
“……”弗里德里希被这人的三言两语弄得有点想笑,却又不知哪里好笑。
“好吧。我要走了。”弗里德里希对自己名义上的上司说,“你好好工作吧。”
上司浮士德说:“去吧。不要忘了我会想你。”
弗里德里希听到这话的时候,刚好要跨过门槛,闻言差点摔了一跤,更糟糕的是,这时门外正好站着一名送资料的浮士德的下属,对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于是眼神变得不可思议起来,盯着弗里德里希的脸。
……他听到了什么?
下属不可置信地回想了一下,浮士德先生说——不要忘了我会想你。
浮士德先生对谁说的?下属猛地回头一看,只看到了弗里德里希匆忙离开的背影,再转过头来,破天荒地看见浮士德正在微笑,对方根本不在意他看到了什么,只望着那个离去的影子。
……他好像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第65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九
不光是偶然听到他们说话的下属,就连弗里德里希本人,听到浮士德那句话的时候都差点摔一跤。
……这很正常。你对一个普通的朋友说,别忘了我会想你——这很正常,对吧?我的意思是,这才叫真正的朋友。
“……”弗里德里希的性格不允许他直接问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的神经也没有粗大到能够完全忽略所有的殷勤与特殊。
他有时也会觉得自己知道的东西有点太多了。假如他什么也不知道,他的生活会变得更加轻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不清不楚的事想东想西,可也想不出个结果来。
他好想拉着浮士德回家,然后让对方和他一起叫爸爸、妈妈。但是爸爸妈妈一定会觉得他疯了,连带着浮士德一起发神经,可他真的有正当理由,只是没法和父母解释。
难道他要这么告诉他们?爸爸妈妈,你们给我听着,虽然你们觉得浮士德和哥哥长得不像,但其实他就是。
他当然不可能这么说,这太灾难了。他都可以想象到父母震惊的表情,或许隔天,不对,不用等到隔天,当天半夜,爸爸妈妈就会商量着把他绑起来,送到医院看脑子去了。
那要怎么办呢?他要怎样才能合情合理地带对方回家,还要使对方得以不显得奇怪地称呼他的父母为爸爸妈妈?
……他好像想到了一个能同时达成这两种条件的办法,可那也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决定的。
……他当然可以直接问,但要是对方拒绝了呢?他怎么知道对方一定会答应?
……
他满心烦恼,不知与谁倾诉。但总有人会在他需要的时候适当出现,为他提供倾倒烦恼的地方。
这时候不得不提到他的又一个老朋友了——是的,他的朋友就是这样多,除了那个参军的,还有很多没有提过的,他们中学时关系都很要好。
那个朋友很少参加同学聚会,却保留着他的联系方式,偶然听说他成了军队工程师,而且也在柏林,便电话约他出来,地点是一家咖啡厅。
他赴了约,在咖啡厅看到了久别重逢的友人,他一眼就认出对方了,对方还和以前一样,犹记得他曾在校庆上弹钢琴,对方就给他伴舞,明明穿着身正装,却穿出了一股不正经的劲儿——一定是因为那身酒红色的西装太骚包了,弗里德里希一回想起对方那副……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样子,就很想离对方远一点,假装不认识对方,真的好尴尬。
他们见面没多久,便找回了从前的交情,弗里德里希很顺理成章地聊起了烦恼的事情,稍微修饰一下,就说给对方听。
“我有个朋友,他因为人际关系饱受苦恼……”
“得了吧。”朋友时隔多年相见,倒是不见半点生疏,熟稔地打断了他,“别朋友了,我知道你说的是你自己。”
无中生友,弗里德尔中学时就爱这么说。
很多时候,他都喜欢用“我一个朋友”来指自己,这个朋友一开始真的信过,以为弗里德里希真的有个事儿特别多的朋友,后来才察觉到不对劲,他可不知道弗里德里希有个和对方自己那么像的朋友,不是每个德国人都会像弗里德里希那么敏.感多思,像弗里德里希这样心事重重,总会想东想西的性子,朋友这么多年也就认识这么一个。
“你知道就知道,说出来干什么?”弗里德里希被揭穿了,有些恼羞成怒,“这种,这种东西——你要是知道,就赶紧藏好了,别给我发现啊。”
无中生友什么的,心里知道不就好了吗?还非要说出来。
“行,行,我答应了。”对方说,“继续向我诉说烦恼吧,就像中学时你收到女孩情书跟我求救时那样,我会解决你的问题。”
“这种久远的事你就别提了,而且你居然还有脸说这事?”弗里德里希没好气地说,“你说让我按照情书上说的那样去音乐室里找她,我去找了,结果呢?那里等了一堆人,好多同学,还有低年级的,那女孩就站在中间看着我,我只能落荒而逃。”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她。”对方语气夸张地说,“那个时候,谁知道你喜欢男人?我还为了你喜欢谁和别人打过赌呢,最后谁也没赢——鬼知道你这种超多人喜欢的人会一直不谈恋爱啊!”
“我这叫洁身自好。更何况我没有只喜欢男人好吗?”弗里德里希气呼呼地说,“算了,懒得跟你说。赶紧帮我分析一下,我认识一个人,那个人最近……”
他描述了一下浮士德对他的微妙态度,着重强调了对方只会对他这么特别。
“……”没想到朋友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说,“秀恩爱吗?”
“……”
“???”弗里德里希说,“你认真点,我在很认真地问你问题!”
“好吧,你说。”
“……”弗里德里希一说到关键问题,就扭捏起来了,“你说,他是不是……”
“喜欢你?”朋友说。
“……”弗里德里希说,“你非要这么直白是不是?”
“对不起,没有考虑到你的心脏承受能力。”朋友倒是很利索地道了歉,只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你再这样,我要扇你耳光了。”弗里德里希面无表情地说。
“好吧。”对方举手投降,“我只是想试试死党的相处模式。”
“好好当你的知心朋友吧。”弗里德里希白了对方一眼,“死党什么的,跟你不沾边。”
“好,我明白了。”朋友说,“那我认真分析了——我就这么告诉你吧,关于你认识的那个人,他会开车送你回柏林,平时一本正经,唯独会对你笑,那我只能说他绝对在追你,因为我追求美女时就这样殷勤。”
“我对你怎么追美女没有兴趣。”弗里德里希鸡蛋里挑骨头,因为他们在中学时就这样相处,“不过你的话倒还算有些参考价值。”
“荣幸之至。”对方耸了耸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对了,我有个办法,可以测对方是不是真的喜欢你,要不要听听?”
弗里德里希一看对方这副样子,就知道对方要想出什么很有乐子的馊主意了。
“快说。”
“……”对方凑过来,就像说悄悄话似的,附在他耳边。
弗里德里希听完,怪异地看了对方一眼,乍一听觉得不太可行,可仔细一想,好像还真的可以一试。
“那好吧。”他勉为其难地采纳了,“我找个机会试试。”
对方挑了挑眉:“你不会后悔的。”
不久后,两人于咖啡厅门口分别。弗里德里希离开时,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朋友还在后边看着他,那双奇特的血红色眼睛望着他,不像电视里的吸血鬼那样冰冷阴森,相反,他望着朋友,觉得对方的眼睛总是笑吟吟的。
真奇怪,他差点忘了朋友是红眼珠,明明红瞳很特殊……这都差点忘记,可能是因为他记性不好吧。
……
没多久,朋友提出的计划有了实践的机会。
他们扮作情侣拍了张照,由弗里德里希告知浮士德,他有男朋友了,以此得知浮士德的真实想法。
“……你的——男朋友?”浮士德盯着那张照片,脸上难得没有笑意,“他是谁?”
他怒极攻心,感觉血液都涌到了头顶,所以他才会如此咬牙切齿,青筋直跳,以至于话都没说清楚。可实际上,他想问的是,这个所谓的“男朋友”,是怎么和弗里德里希认识的,但却说成了“他是谁”。
“……”弗里德里希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回答,“朋友。”
“朋友?“对方重复了一遍,“不是男朋友?”
“不是。”弗里德里希说。
弗里德里希没解释自己的前后不一,明明之前还说照片里的人是他的男朋友,现在又说只是朋友。浮士德却也没多问,似乎将这当成了一个玩笑,所以顺利地说服了他自己,即使这玩笑刚刚还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里,因玩笑产生的怒火也堵着不上不下,他也没有怪弗里德里希。
他总会原谅他。
以前,歌德选择原谅弟弟捣乱的理由是:他还是个孩子,我不能责怪他,那会挫败他的自信心。随着时间流逝,现在,让浮士德原谅的理由也更新迭代了,从“他还是个孩子”成了全新的——“他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任性一些,反倒更加可爱。
既然这个充斥着人情世故的复杂难懂的世界没法让弗里德尔时时刻刻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做事,那么,唯独在对他,弗里德尔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这样会让弗里德尔感到幸福吗?
浮士德不知道。他看着弗里德里希开心的眼眸,也产生了一种快要溢出来的喜悦,而那喜悦仅仅是因为他爱的人很高兴。
“……你要和我回家吗?”弗里德里希忽然问。他背着手,抬起头望着浮士德,眼神满是希冀。
“……我……吗?”浮士德难得地怔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像个久久没有开启过亲密关系,因而畏手畏脚的人一样,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慎重地问,“你确定吗?”
这慎重并不是对他自己,他只是害怕对方后悔。
对方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只见对方踮起脚来,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带着点谨慎的试探,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翰尼斯。”这个同时属于歌德与浮士德的昵称在他耳边响起,“你要和我回家吗?”
歌德与浮士德唯一重合的地方,被他们的弟弟发现了。
约翰是个很常见的名字,可也有人会用特别的方式呼唤他的昵称——翰尼斯,其他熟人都叫他汉内斯,唯独弟弟会喊他翰尼斯。
那是弗里德尔最初不太懂德语的时候无意间造成的偏差,这个说不明白德语的孩子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昵称念得标准,于是便用“翰尼斯”称呼他的哥哥,一直延续到了现在,成了哥哥和弟弟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要吗?”弟弟又问了一遍。他忐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担心对方会拒绝。
“要。”对方说,“那……我又是以什么身份和你回家呢?”
“……”弟弟支支吾吾半天,好不容易才声如蚊呐地说出了那个词,“男朋友。”
——不能回家的哥哥,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回家了。
……
法兰克福,歌德家。
家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但这位客人不是第一次来了,几年前,他也曾作为邻居到访这个家,而今日,他是作为这户人家的小儿子的男朋友过来的。
弗里德里希红着脸,正要跟父母介绍他的男朋友。
“妈妈,这是我的……”他说,“男朋友,我们……”
其实是很简单的介绍,大概就是说一下他们是怎么发展成这种关系的,但在妈妈期待的眼神下,他忽然羞耻心爆棚,说到一半就莫名其妙卡壳了,还好男朋友攥着他的手,适时地捏了一下,他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把后续说完了。
“……”妈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浮士德,非常满意,“欢迎。”
“谢谢您。”浮士德礼貌地笑着,和她儿子挨着坐在一起,两个人是不同的类型,却是相同的养眼。
妈妈开心地去厨房里忙活了,等弗里德里希自觉地跑到厨房来搭把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客厅,发现客人并没有看向这边,便数落起了小儿子——
“还说只是朋友?”
上次妈妈揶揄他,他就说只是朋友。
“…………”弗里德里希没说话,但脸颊已经红透了,根本抬不起头来,羞耻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妈妈,别说了。
“跟妈妈不用这么害羞。”妈妈是过来人,语重心长地说,“妈妈觉得你和他很般配。”
“…………”如果弗里德里希这时在喝水,那他一定会呛到,若是在吃东西,一定会被噎住,可偏偏他嘴巴空着,听到妈妈这话,也不能借着呛到或噎到赶紧逃离这里。
……
弗里德里希帮妈妈打下手,回到客厅的时候,发现浮士德也没闲着,用水果刀削好了水果,摆成了拼盘,还很贴心地准备好了一次性塑料叉子。
期间,浮士德还和爸爸聊了起来,而且聊得还算愉快。爸爸主动夸赞起了浮士德的功勋与成就,浮士德就说谢谢。
浮士德和爸爸聊天的时候,眼神既怀念,又感慨,五味杂陈,但大多是正面情绪,他一定也很想念这个家。弗里德里希从厨房出来时,恰好捕捉到了浮士德的那种神态,于是就忍不住抿着嘴笑了。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含蓄的笑意,就被浮士德发现了。对方没有叫他,只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一刻,弗里德里希心里有种莫名的圆满——他的家终于完整了。
可很快,他就不那么快乐了。因为浮士德是他的男朋友,妈妈让浮士德和他睡一间房,他很想拒绝,可那又显得有些奇怪——很少有人会拒绝跟关系进展到见父母的男朋友住一起。
所以他只好答应了,跟浮士德挤在一个房间里,还没有说上几句话,他就开始脸红了,背对着浮士德,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孟浪举动——他踮起脚,亲了他哥哥的嘴角。
这世上有一个秘密,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他们都知道,他们不该这样,但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同意了。
他们是兄弟,又是情人。这多么矛盾,但偏偏已经成了事实,他正和哥哥躺在一张床上,尽管是背对着的,他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让他真切地意识到了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忽然,有人碰了他僵硬的身体,有灼热的气息呼在他的皮肤上,害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提心吊胆,等着对方主动说话,可等了半天,对方也没作声,他忍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就看到了对方闭着眼的安睡的脸。
对方的胳膊搭在他身上,可能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动作,像是抱抱枕一样,本能地搂住了他,不是出自对方清醒的想法。
他竟松了一口气。
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罪魁祸首已经睡着了,他便也没那么紧张了,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房间里静悄悄的,良久,他身侧的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对方静静地听着他的呼吸,缓慢地挪动了一下头的位置,靠近了散在枕边的一头金发,嗅闻着那种独属于弟弟的气息,又因为担心吵醒弟弟,而克制着自己的动作变化幅度。
“……”
他简直要怀疑这是一场梦,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他少年时,刚有了一个可爱的弟弟,便过早地想到了弟弟未来会有妻子,因而忧心忡忡,担忧着一件很久以后的事——等弟弟有了自己的家,他要怎么加入他们的小家?
后来,他得知弟弟可能更喜欢男人,在他的想象中,那个会陪伴弟弟到永远的人就从弟媳变成了“弟夫”。
他曾想尽办法说服自己不要插手,即使满心酸楚,也不想以自己的私欲影响弟弟的幸福,可到头来却发现,与其将心爱的弟弟交到其他人手里,将照顾弟弟的重任交给别人,还不如自己亲力亲为。
他不相信别人能照顾好弟弟。
他是个好哥哥,他也会是个好丈夫。
“……”
我的……弟弟。
我的……弗里德尔。
我的挚爱-
END-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番外是【可以跟你回家吗?】,就是采访梗。
第66章 无责任番外之采访:可以跟你回家吗?
——时间线插入到正文完结后的某天。
近期,一档名为《可以跟你回家吗?》的节目横空出世,主持人会跑到街上随机采访路人,去到路人家里,了解平凡人的生活,很有节目效果,因此一炮而红,迅速在欧洲各国流行起来,很快,德国某电视台也拿到了版权许可,开始录制相关节目,采访地点选在了德国有名的大城市法兰克福。
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在人们下班的时候,节目组的记者开始在街头寻找合适的采访者,但很遗憾,记者问了好几个路人,他们都拒绝采访,即使记者愿意为采访付出金钱上的报酬。
没办法,记者只能继续寻找合适的人。路上行人形形色色,记者看了又看,忽然眼前一亮,一个五官精致的金发青年手里拿着一杯冰饮料,正在试图用指甲撬开它的瓶盖,他看起来有点苦恼,因为他指甲比较短,所以撬瓶盖事业进行得并不顺利。
“您好。”记者拿着话筒,说,“可以采访一下您吗?”
被突然叫住的人愣了一下,反应就像他漂亮而不带有多少攻击性的柔和外表那样,很是温和:“可以。你要问什么?”
“您正要去做什么呢?”记者决定先从简单的问题问起。如果对方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后面记者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那个最核心的请求了——可以跟你回家吗?
“回家。”对方回答。
“那您刚刚又做了什么呢?”
“如你所见,”对方晃了晃手里的饮料,“我在逛了半小时街之后,也只买了一瓶饮料。不过它有点太难打开了。”
记者很有眼力见,问:“需要代劳吗?”
“多谢。”对方将饮料递了过来,记者帮他把饮料打开了。
接着,记者又问了一些杂七杂八的问题,对方耐心地一一回答了,最后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委婉地说:“我想,我还有些事情要做。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的。是这样的,我们正在录制一档综艺节目。”记者酝酿许久,才好意思说出那句有些冒犯的话,“所以……可以跟你回家吗?”
这个请求在大多数人眼里都有点冒昧了。实际上,在德国,大部分人其实都不太乐意接受采访,他们都很注重隐私,所以有人愿意搭理记者都算烧高香了,类似《可以跟你回家吗?》的采访节目在德国的翻拍也不被看好。
“……”对方愣了一下,像是被勾起了回忆一样,忽然又改变了注意,想了想,商量似的说,“能给我的脸打码吗?”
“可以,当然可以。”记者赶紧说。
然后,对方同意了让记者去他家。
记者心里感叹着自己运气真好,遇到了脾气这么好的路人。路上,他还得知了路人的名字,弗里德里希。
摄影师与记者跟随着弗里德里希,一同穿过了几条街道,来到一个其貌不扬的屋子前面,这片名为“老街”的街区里的房子结构乍一看都差不多,只能通过房子的门牌和屋顶刷漆的颜色辨认。
弗里德里希拿出钥匙开了门,他还挺有礼貌,回头对记者说了句:“请。”
这就跟招待客人一样,一个从业未深的记者在经受过多次拒绝后得到了这样的招待,简直感动得要落泪。
记者被派来拍这种大概率水土不服的采访类综艺,虽然第一天就遭遇了滑铁卢,没几个人搭理他——上帝啊,请让德国人再热情一些吧,让他们更爱接受采访一些吧。
但,他屡遭拒绝后,还是遇到了属于自己的保底——弗里德里希,真是好人啊。
到了弗里德里希的家,采访也没有立刻开始。弗里德里希真的是个礼仪观念很重的人,即使记者并不是常规的客人,他也还是像对朋友那样削了盘水果,还找来一次性拖鞋让他们换上。
他们先是聊了一些无关的话题,比如中午吃了什么,最喜欢哪道菜,这样的聊天让记者放松了下来,但正经的采访还是要继续。
记者希冀地望着弗里德里希,对方也发现了他的意思,有些好笑地说:“请问吧。”
“……那我问了。”记者清了清嗓子,还不忘提醒,“不是一定都要回答,如果不方便的话,也可以不回答。”
“好的。”弗里德里希说。
忽然,记者语速很快地低声对旁边的摄影师说:“这段剪掉。”
然后就开始了提问:“你单身吗?”
“……”弗里德里希愣了愣,他是真没想到记者第一个问题就问这个,不过,这倒也没什么难回答的,他实话实说,“单身。”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记者不假思索,有些幽默地解释,“啊,抱歉,没有希望您一直单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会有很多人因此而开心的,这世上不是所有帅哥都有主了。”
“……”弗里德里希哑然失笑。
“那我接着问了。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自由职业。”弗里德里希说。
“方便详细说说吗?”
“就是那种……偶尔靠写作换取一些稿费。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笔了,现在的收入主要来源于多年前的一本小说,它近段时间不知怎的火起来了,以至于让我的腰包又进了一笔钱。”弗里德里希说,“关于刚刚的话,可以不要播出吗?我担心被父母看到了,他们可能会猜出我的小说具体是哪本,然后他们可能会在餐桌上品鉴我那愚蠢的剧情设计和糟糕的文风文笔——那太让人难为情了。”
“好的。”记者说,“我要接着问之前的感情状况了,您有过前任吗?”
“有。”
“对方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
“长得怎么样?”
“挺俊的。”弗里德里希下意识地说,下一秒立刻改口,“不对,一点都不俊。他还不如我哥一半帅气呢。”
“我见到你的时候,就可以预想到令兄的帅气了。”记者适时地拍了马屁,“那你和前任又是因为什么分手的呢?”
“说实话其中有一些误会。”弗里德里希说,“但我也不是一直在冤枉他,事实上,很多时候他会晾着我,选择优先处理工作,然后事后又来哄我。后来想想,也许分手的直接原因是信息差导致的误会,但根本原因却是观念的不合,假如当时我们没有分手,早晚有一天,矛盾也会爆发的。”
“听起来有些遗憾,不过,比起在矛盾爆发的争吵后撕破脸分手,因为误会分手或许呼显得更体面。”记者说。
“……”这倒是弗里德里希从未想过的角度。他想象了一下,如果他们没有因为误会分手,结局可能还真是记者说的那样。所以还是早些分手的好,要是拖得久了,分手现场指不定有多歇斯底里呢——他真不敢想那时候的自己会有多狼狈。
“下一个问题,你现在仍和父母住在一起吗?”
“显而易见吧。”弗里德里希说,“这座房子一看就很老,肯定是属于我父母的,实际上,跟我住在一起的不光有父母,还有我哥哥呢。”
“令父母现在在哪里呢?”
“妈妈应该去找她的闺蜜喝下午茶了,爸爸……去帮他一个朋友的儿子打官司了。”
“令父是律师,感觉家庭氛围会很正经呢。”
“那倒没有,爸爸不是那种特别严肃的人。”弗里德里希说,“反正他对我不怎么严厉,也不爱说教。”
“令兄呢?”
“在工作。”弗里德里希说,“他很忙,不过还是坚持每天回家陪我吃饭——我应该感动的,可他也坚持一大清早上班的时候顺带叫我起床。”
“你们听起来关系真好。”记者说。
忽然,记者注意到了客厅一面墙上挂着的奖章,问:“我能看看那个吗?”
弗里德里希往那边看了一眼,那是他学生时代的奖章,有的是钢琴奖,有的是学业奖,数量很多,足够挂满半面墙。
“可以。”
记者走了过去,说:“这是您以前得过的奖吗?”
“对。”弗里德里希说。他也走了过来,墙边靠着一个柜子,他顺手拉开了柜子的抽屉,结果就看到了一个被他藏起来的勋章——那是总统亲自给他的授封,是德国目前的最高荣誉,联邦十字勋章,只颁发给有重大贡献的人,他因为设计了F.G而获此奖章。
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荣耀,对他而言,这只起到一个作用,那就是时刻提醒他,自己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他必须为此赎罪。
他太久没有想到这东西了,当初他将勋章带回家,藏在自己房间的隐秘角落里,提心吊胆,生怕妈妈哪天进他房间找东西,一不小心给这东西翻出来了,后来,随着时间流逝,他偶然把它从角落里翻了出来,不知怎的就放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柜子里,他印象里这抽屉是上了锁的,可现在只是轻轻一拉就拉开了,仔细一看,才发现锁没有扣上。
他赶紧拉上了抽屉,可还是被记者看到了。
“没想到你也会收藏这个。”记者兴致勃勃地说,“联邦十字勋章,我大学时有好多同学都会买个盗版的玩玩。”
“……”弗里德里希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掩饰反而显得心虚,不如索性承认这是假的,于是心一横,将勋章拿了出来,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拿着勋章的绶带在记者面前晃了晃,说,“我这可是对比了好多种找出的最真的那一版。怎么样,像不像?”
“真像。”记者盯着那逼真的勋章,上面的绶带都与寻常盗版的不同,看起来做工精良,一看就价值不菲,任谁也想不到这居然是伪造的,“这上面甚至还有你的名字,你从哪买的?我也想买。”
“……那家店早就倒闭了。”弗里德里希不自觉地将视线移到了别的地方,说。
“太可惜了。”记者叹了一口气,“这样制作优秀的店铺怎么会倒闭呢?那些做得不怎么样的店倒是好好的留着,真是劣币驱逐良币。”
见记者信了,弗里德里希就放心了。他等着记者参观完他的奖章墙,没想到记者又发现了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东西。
“你当初定制了两个奖章吗?”记者拿起那个被随手放在柜子与墙面交接处的勋章,这勋章藏得严实,被一旁的窗帘遮住了大半,还好记者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
“……”弗里德里希走过来一瞧,就看到了奖章背面的名字——
【约翰·浮士德】
“天哪,原来你也是浮士德先生的粉丝。”记者惊讶地说,“居然还定制了这种款式的!这太有意义了,我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