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魔鬼
“你们在聊什么?”他的哥哥姗姗来迟,传来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擦头发。
“我找梅菲斯特帮我一个忙。”弗里德里希说,“本来想找你的,但是你在洗澡——你怎么洗这么久?”
对方含糊其辞:“……这个不重要。”
弗里德里希也没多问,只说:“所以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对方说,“不对,忘了说。现在很晚了,记得早点睡。”
“嗯。”
……
多亏了魔鬼的情报,次日弗里德里希就去找纪德了。
快到横滨郊外Mimic的据点时,弗里德里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太宰?”他喊了对方一声,对方这才回过头来,像是没想到他会过来似的,怔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回了一句:“唔。上午好,弗里德……尔先生。”
“你在这里做什么?”弗里德里希问。
这里已经离纪德的据点很近了,太宰靠得这么近,要是遇到那帮亡命之徒,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确认一些事。”太宰治耸了耸肩,弗里德里希注意到他胳膊夹着一本红皮书。
《完全自杀手册》,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
印象里武侦宰总是带着的那本书,原来从Mafia时期就有了吗?
弗里德里希心里疑惑了一瞬,下一刻疑惑又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记忆而解除了,他连纪德和织田作之助那么大的事都会忘,更别提这种细枝末节了。
“这附近有坏人盘踞。”弗里德里希提醒地说,“太宰一个人的话,不要在这里逗留太久哦。”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坏人?”太宰治反问。
“秘密。”弗里德里希说。
“完全是敷衍小孩子的说辞啊。”太宰治说,“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说这话的时候,太宰治那只裸露在外的鸢色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弗里德里希,如果他这时候是个大人,说不定会很有压迫感,但他现在看起来太稚嫩了,落在弗里德里希这样的成年人眼里,就更是如此了。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明显地感觉到太宰、中也他们现在还是孩子。十二岁的话,看起来小也很正常。
话虽如此,太宰治也没有继续追问什么。他方向一转,像是要离去,走前又回过头来,看向弗里德里希:“你会解决的吧?”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你指的什么?”
“麻烦。”太宰治言简意赅地说。
弗里德里希以为太宰治已经知道了Mimic盘踞在此,所以才这样问。
“我会解决的。”他说,“不用担心这种事,快回去吧。”
太宰治歪了歪头:“哦,那我走了。”
他真的走了,头也不回的那种。
弗里德里希目送他离开,才放心往更深处走。Mimic有人守在门口,一看见有人过来,就举起了枪。
他其实不怕子弹,但还是停下了脚步,说:“日安。”
守门的两个人明显愣了一下,因为他是用法语说的,又恰好,单单在“日安”这句话上,他说的没什么口音。
“离开这里。”其中一人沉闷地说。
“我来找纪德。”他说,“带我去见他吧。”
“……”对方顿了顿,没有放下枪,重复了之前的话,“离开这里,同胞。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们将他认成了法国人,这倒是让弗里德里希没有想到,他用法语打招呼只是为了避免太早起冲突,结果他们却误以为他是法国人,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他以为法国人听了他这一口德式法语,都会认出他来自哪里的。
“……”他想了想,还是澄清了,“我不是法国人。”
子弹上膛的声音。
喂喂,一听到不是同胞你们就直接子弹伺候了吗?
“但你们也大可不必将我当做敌人。”他说,“听着,我是来劝说你们离开横滨的,或许你们的首领——纪德是听说了什么才来到这里,但事实上这里没有任何可以帮助你们解脱的事物。”
“……你拿什么证明?”
“没有什么可证明的。”他说,“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能帮一群丧失了国籍与身份的人解脱,除了死亡。”
他这话说得不太好听,对方也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似乎是早已习惯了,但那枪仍然是举着,将枪口对着他,只是一直没有扣下扳机。
沉默逐渐蔓延,两个兜帽人拿枪对着弗里德里希,形成一种很奇怪的氛围。
忽然,其中一个兜帽人接起了对讲机:“……”
对讲机另一头似乎是说了些什么,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把枪抬得更高了,就在弗里德里希以为他们要动手的时候,他们却异口同声地说:
“首领找你。”
弗里德里希就这样见到了纪德。纪德与他的下属们一样,浑身罩在披风里,下巴有青色的胡茬,看起来不修边幅。
“……一个德国人。”纪德说,“你来干什么?我记得德国没有我们的通缉令。”
弗里德里希说:“在那之前,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这样反客为主的提问倒是不常见。
纪德很少碰到这样胆大的人,便问:“你想问什么?”
“你来到横滨,是不是为了寻找解脱?”
“……”纪德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的反应也已经可以说明答案了。
弗里德里希说:“你或许在寻找一个人,一个能带给你们解脱的人,但这样的寻找行为,还是就此为止吧,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取代上帝给你们解脱,即使你真的执着地认为一定有一个人能使你解脱,你也不会成功的,因为我会阻止你拉着另外的人垫背。”
“……”纪德握着枪的手动了动。他有些动了杀心,但他的异能【窄门】告诉了他动手后会发生的事。
【窄门】,效果是预知5-6秒内会发生的事,这个异能很多次帮助纪德生还。
眼前这个看起来无害的青年,在子弹触及额头的前一秒,手上的那枚戒指忽然弥漫出黑烟,那子弹便像是失去了冲力一样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是什么保护了他?
纪德不清楚,盯着眼前的青年,思考着下一步怎么做。他想过用枪射击对方的心脏,但结果与之前一样,不知是什么保护了对方,除此之外,他还想过攻击其他部位,都没有用。
他还要进行最后一次尝试,但有人不乐意了。
魔鬼犹如背后灵般从弗里德里希的身后出现了,而弗里德里希似乎毫无察觉,魔鬼便盯着纪德的眼睛,用口型说:
【你想死吗?】
魔鬼有些烦了,他真是受够了当一个保护者。可纪德的异能却让他不受控地当了十几次保护者,这种特殊的预判未来的异能可以短暂地扭曲时间,其他人或许发现不了,但魔鬼能发现纪德一直在试图攻击。
魔鬼第一次出手,是挡下额头的子弹,第二次是心脏,后面还有很多很多次,魔鬼烦不胜烦,终于忍不住出来警告这个试图伤害弗里德里希的人了。
纪德在看到魔鬼主动现身的第一秒,就意识到这是个魔鬼。他终于注意到了弗里德里希手上戒指的款式——倒五角星,最经典的恶魔标志,现在他知道对方为什么敢孤身一人来找他对峙了。
魔鬼是邪恶的生物。不过在许多传说里,魔鬼也会帮人实现愿望。
“……尊敬的魔鬼大人。”纪德的声音颤抖着,“您能让我解脱吗?”
弗里德里希这才发现魔鬼出来了,连忙回头,魔鬼本想立刻消失,但还是被逮住了,只好臭着脸说:“不能。”
“您想要什么?”纪德说,“只要是我有的,我什么都能付出。”
弗里德里希给魔鬼使了个眼色,魔鬼很想假装看不到,但弗里德里希一直看着他,他不得不捏着鼻子,对纪德说:“给我你的灵魂,随后告诉我你想要的死法。”
“……不,”纪德说,“我不是想死,我只是想要解脱……”
“死亡不就是解脱?”魔鬼尖酸刻薄地说,“贪生怕死的家伙。”
“我的灵魂您随时取用。但我想要的,是回到我的故国,我想回到法国,看望我的家人,还有朋友……”纪德并不在意魔鬼难听的话语,喃喃自语。
“为了这个,我要修改几百上千个人的记忆。”魔鬼嗤之以鼻,“你这点筹码可不够。你的灵魂不值钱,拿出点有价值的东西啊,蠢货。”
……
最终,纪德同意了离开横滨,并且承诺此生绝不会杀死一个名为织田作之助的人,因为弗里德里希说会找他哥问一下,看有没有机会帮纪德回到法国。
“……你是浮士德的兄弟?”纪德完全没想到。他当然认识浮士德,浮士德的名字在整个欧洲都如雷贯耳,没有谁在与浮士德所率领的军队作战过会忘记那一支从无败绩的恶魔军团的。
“……如假包换。”弗里德里希说,“不过我可不保证一定成功——我哥毕竟不是法国总统。对了,除此之外,你还需要向我保证一件事。”
“什么?”
“你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浮士德有个兄弟,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世上有魔鬼的存在。”弗里德里希说。
他可不希望就因为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他哥和魔鬼签订契约了。虽然他哥或许不在意可能因此带来的抨击和舆论,但他在乎,他可不想他在乎的哥哥被人说三道四。
“好的。”纪德答应了,脸上是感激的笑容,他太想回到法国了,以至于弗里德里希一个并非百分百成功的承诺都能使他感激涕零。
……
魔鬼拒绝帮纪德回到法国,他认为那太亏了,甚至一路上还在和弗里德里希抱怨纪德:“他这种杀过好人的灵魂是最不值钱的。”
“那在你们魔鬼眼里,什么才叫值钱?”弗里德里希好奇地问。
“没有杀过好人的,信基督的。”魔鬼忽然凑了过来,“比如你,还有你哥。你们两个都很值钱。”
“这是什么鬼形容?”弗里德里希被逗笑了,“所以这就是你当初选择了我哥的原因吗?”
“对。”魔鬼说,“换做任何一个魔鬼,忽然发现了一个白到发光的注定上天堂的灵魂,都会忍不住和他签订契约的。”
“所以魔鬼原来喜欢善良的灵魂吗?”
“不是!”魔鬼仿佛被人踩中了痛脚,“谁说我喜欢善良的人了?只是因为引诱这种灵魂堕落的快感会更强烈罢了。”
“那你成功了吗?”关于引诱歌德堕落这件事。问出口后,他才发现有点像明知故问。
“差一点。”魔鬼说,“虽然,就算是在生死攸关时,他也没有完全堕落……但到了地狱里,他早晚会变成恶魔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没有发现剧情节奏缓下来了?其实是因为快要完结了,想来想去,觉得也没太多可写的了,森先生,果子狸,哥哥的感情戏都趋近完成,主线的遗憾也补全了,所以我打算挑一个大家都幸福的时刻结束正文,然后写一些番外什么的,目前想写的梗有好几个,比如【假如他们不是兄弟】,就是弗里德尔没有被歌德家收养的if,最终cp哥哥,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弗里德里希的世界】,这个有点类观影。
其实哥哥这条线有很多种可能,之前有读者评论的“不能回家的哥哥,最终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回到了家里”,这种展开真的香,我甚至犹豫过要不要干脆就这么写算了,但仔细一想那样的话最终cp就是哥哥无疑了,还是要给我们年下小白鸟一点机会的。
碎碎念,我还是头一次写感情浓度这么高的文,以前总感觉写不好感情线,这本也算给了我一些信心嘿嘿。
不出意外的话这本很快就要正文完结,然后就是各种番外~宝贝们可以点梗,我看情况写哦。
第52章 完结
在太宰治的视角里,一切顺利得有些莫名其妙。
某天,他捡到了一本书,那是一本神奇的书,当他用手触摸它的时候,就会产生奇妙的反应。
他似乎连接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的自己,还获得了对方的全部记忆,当他得知在那个世界里织田作会死在Mimic的纪德手里,他就坐不住了,即使如今时间还早,他还是派属下去打探消息,结果还真的发现Mimic已经提前来到了横滨。
每一个微小的变动,都可能引起海啸的蝴蝶效应。太宰治无法肯定这蝴蝶效应来自于谁,或许是变得温和的森先生,也可能是提前来到横滨的魏尔伦与较早恢复记忆的兰波。
直到他在Mimic的据点附近遇到了一个人,他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个人。
“太宰?”对方那双靛蓝色的眼眸望着他,如往常一样平静柔和,完全没有之前在首领室与森先生吵架的那副样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当然不会如实招来,随便糊弄过去了,对方便告诉他,这附近有坏人盘踞,让他尽快离开,看来对方也知道Mimic的据点就在附近,或许对方也是为此而来。
他试探着问:“你会解决的吧?”
对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然后,他就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去了。
没多久,他派去监视Mimic的手下传来了情报,纪德带着Mimic的其他人撤出了横滨,弗里德里希貌似只是进去和纪德说了几句话,纪德次日就离开横滨了,说是马不停蹄也不为过。
“……”他很好奇弗里德里希到底做了些什么。他从另一个自己的记忆里知道了很多事,例如Mimic事件其实是森先生的手笔,但另一个自己似乎没有见过弗里德里希,这个来自德国的美丽青年。
他下意识地以为在这个世界,Mimic也是森先生故意引渡进来,就为了获取异能许可证的,但事实好像不是这样。
“……这些人是你引进来的吗?”有人问森鸥外。
别误会,这话当然不可能是太宰治问的,他虽然平时会挖苦一下森先生,但这种问题还是有点太尖锐了——他还想吃下个月上新的蟹肉罐头呢,据说快出牙膏味了,真让人期待。
问这话的人是弗里德里希。
“……亲爱的,你觉得这会是我做的吗?”森鸥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伤心。
“……难道不是你做的?”弗里德里希说。
“……我以港口Mafia的未来发誓,真的不是我做的。”森鸥外说。
“……”随后是一阵沉默,也不知道弗里德里希信没信。
“好了。”弗里德里希说,“你不要再露出这种表情了,算是我误会你,抱歉。”
“不用道歉。”森鸥外立马说,“缺失的信任需要时间弥补,我明白。”
“……”空气又安静了一会儿。
太宰治贴着门偷听,也听不出什么东西来。正当他奇怪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近在咫尺的脚步声,首领室里有人将要出来,他立刻后退,试图躲进门后,但失败了。
“……太宰君。”有人叹了一口气,是森先生,看起来有些无奈,似乎没有要责罚太宰治的意思,但也不排除是因为弗里德里希在场,他不好发作。
“……森先生。”太宰治被逮住了,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弗里德里希也看了过来,眼神有些担心,好像在担忧太宰治会被森鸥外惩罚似的。
“以后不要这样了。”森鸥外叹着气说。
太宰治走出了港口Mafia的总部时,还有些难以相信,森先生居然就这么轻轻揭过了——这就是初恋的威力吗?
真是恐怖如斯。
弗里德尔先生,我承认你很厉害了。太宰治感叹着,给织田作打了个电话:
“晚上去Lupin喝酒吗?”
“未成年不能饮酒。”对方的回答也是一如既往。
“所以去不去?”
“去。”
……
因为Mimic的事,弗里德里希在横滨又多待了几天,还和兄长说了纪德的事,对方不出意外地赞同了他的选择,并同意帮纪德回法国。
“这种人还是赶紧回法国的好。”歌德犀利地评价,“他杀了不少人,让他回法国去,可不要祸害其他人了。”
……
某天,弗里德里希在横滨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只小白鸟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跑来了横滨,期间似乎受了些挫折,以至于看起来有些灰扑扑的,不过眼睛却很亮,见到弗里德里希之后,就更明亮了,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可下一刻,对方就注意到了他手上的戒指,显然误解了什么,不服气地说:
“我不会放弃的!”
接着,果戈里就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转身就要跑掉,走时还不忘喊着:“我会回来找你的!”
果戈里——不对,科利亚,他看起来还是像以前一样,明明都这么大个人了,身上还是有种很鲜明的少年气,有时候弗里德里希也会有些羡慕对方,他的少年时期没有这么长,也没有这么意气风发,人要是能一直这么年轻下去,就是最好的事。
科利亚看起来过得挺好的,生活没有磨平他的棱角,他还是那么跳脱,还毛毛躁躁——声明,这不算缺点。
弗里德里希这么想着,发觉旁人生活的美好,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
很快,弗里德里希的横滨之旅就结束了。
他坐飞机回到了德国,还是熟悉的法兰克福机场,还是熟悉的街道,他走过的许多条路,都是小时候就有的,他记得自己上学时会路过的巷子,也记得中学时参加钢琴竞赛时的场地——那是一座剧院,被用于举办赛事。
法兰克福象征着许多美好的回忆,不过,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却没有那么愉快。
他记得他是乘偷.渡船进入德国境内的,坐在书桌前猝死似乎是上一刻的事,下一刻睁眼,就成了一个形容狼狈的五岁孩童,旁边有几个成年男人,正在用听不懂的语言争吵着,他不敢插话,安静地待在船舱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那几个人将他带到了法兰克福,然后他就知道了他们其实是人贩子。不过值得奇怪的是,这群人贩子却只贩卖他一个孩童,他有点理解不了,很久以后才从养父母嘴里知道,其实一开始还有其他孩子与他一起,但那些孩子都因为传染病死掉了,唯有他活了下来。
“……那种载了很多人的轮船底舱多的是染病的人。”记忆里妈妈是这么说的,“以后你要去哪,能坐飞机就坐飞机,明白吗?”
……
跟着人贩子的日子并不好过。他那时候吃的最多的是黑面包,那玩意儿硬得离谱,他怀疑这东西可以用来杀人,好在他没有被要求硬啃这面包,而是用热水泡软了再吃的。
他一度觉得他这辈子或许就这样了。这些人可能会把他卖给那种不好的家庭,他还语言不通,可能会被当成傻子。
有人想买他,但他们似乎不满意他的价格,最后没有成交。于是他在法兰克福辗转了几天,晚上就睡在那种类似面包车的货车后面,无聊的时候就捡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来的小石子砸窗户,有时会惊动路过的人,对方看过来的时候,他就对着对方做一个鬼脸。
“……”因为砸窗户,他挨过骂,既有路人的,也有人贩子的。不过他听不懂,就算知道他们肯定在骂他,他也不在乎,依旧继续砸窗户,他们为了制止他,把石子扔了出去,他也有别的办法,开始用指关节敲击玻璃,总之就是要制造声音。
他对那一段记忆记得比较清楚,不过不太记得后面他是怎么获救的了,印象里,是爸爸带着一群警察拦住了货车,然后救出了灰头土脸的他,警察问他来自哪里,他也听不懂,那帮无证入境的人贩子最终被判了无期徒刑,而他本来是要被送去福利院的,但妈妈突然决定收养他,她拉着他的手,问:“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他当时似乎是点了点头。
到家的那一天,他见到了爸爸、妈妈,还有哥哥。
爸爸板着脸,看起来很严肃,不过弗里德里希记得他带着警察拦住货车时的样子,那真的太酷了,他一直记得很清楚;妈妈则温柔地笑着,帮他洗澡、洗头,给他擦头发,期间,哥哥想要帮忙,被妈妈挥手赶走了,他对此很不服气,用德语说着什么,试图夺回帮弟弟吹头发的权利,可妈妈拒绝了他,他只好在一旁看着。
那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姐姐也打来了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气,对着爸爸发脾气,这时,他在哥哥的唆使下上前对着电话说了句:
“你好,莉娅。”
德语里Hallo就是你好的意思,弗里德里希用一天的时间学会了这个;科内利娅是他姐姐的名字,莉娅则是昵称,听起来很简单,但这是他哥哥绞尽脑汁才让他理解的——他的德语基础真的很烂。
姐姐上一秒还怒气冲冲,为了家里忽然收养弟弟不跟她商量的事而生气,下一秒就没说话了,正当弗里德里希以为对方不会理会他的时候,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了声音:
“你好。”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和刚才判若两人,变得温柔多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听懂,求助地看向哥哥,哥哥就说:“他叫弗里德里希。”
“……噢,我知道了。”姐姐轻柔地说,“你好,弗里德尔。欢迎来到我们的家。”
……
所以法兰克福就成了他的家。他许多次去别的地方,但总是要回来的。
哥哥特意在他回来的这天请了假,他刚拿出钥匙开了门,迎接他的就是家人的笑脸。
“欢迎回来!”他们说,“在外面玩得开心吗?”
令人惊喜。这之中居然有他姐姐,还有姐夫和外甥——他自从姐姐的婚礼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姐夫了,真好,他们的婚姻看起来很幸福。
卡佳也在,她是个大孩子了,站在后面对他眨了眨眼睛,做着口型,像是在说——爸爸,没想到我也在吧?
他也对着卡佳眨了眨眼,对方笑着跑掉了,可能是去做作业。
接着,他对姐姐说:“……我在外面玩得很开心。姐姐,你看起来真是光彩照人。”
姐姐原本不苟言笑的表情顿时变了,她这样严肃的人,在被亲人夸奖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你也是。”她说。
“这份夸奖就没有哥哥的份吗?”哥哥不满地说,“我亲爱的弗里德尔,你得知道公平是成年人的必修课。”
“好吧,你今天也很帅。”弗里德里希说,“但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也需要拿出来说吗?”
歌德被他的一句话弄得很高兴,有点压不住嘴角:“是吗?”
“对了,今天吃什么?”弗里德里希问。
“我决定和科内利娅一起弄一顿丰盛的晚餐。”妈妈说,“你想吃火鸡吗?”
“不要。那个太柴了。”哥哥、姐姐,还有弗里德里希,异口同声地说。
然后,他们都被这种不约而同的默契弄得愣了一下,又笑了出来。
“火鸡是最难吃的东西。”哥哥说。
“没错。”姐姐说。
“我吃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吃了。”弗里德里希赞同地说。
“好吧,好吧。”妈妈妥协了,“看来这火鸡降价得不是时候。如果可以等到你们想吃火鸡的时候降价就好了。”
“不会有那一天的!”弗里德里希说,“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火鸡的。”
哥姐一致点头。
……
弗里德里希这天过得很开心,他跟家人吃完这顿晚饭,心里都是说不出的满足与快乐。
他忍不住和家人说起了以前的事,他以前在人贩子手里,前路未卜的时候,爸爸像是天神下凡一样救了他,而后,妈妈问他要不要和她回家——
“你忘了我吗?”哥哥说,“我以为你会记得的。”
“什么?”弗里德里希说,“我记得你想帮我擦头发,但是妈妈不让。”
“他手脚不够麻利。洗个碗都磨蹭,我不放心。”妈妈在一旁说。
“我哪里不够麻利了?”面对这样的指责,歌德感到十分无辜,“看来我今天不得不向你展示一下我的洗碗速度了。”
家人哄笑着:“那你快去洗碗。”
“不是现在。”歌德说,“在那之前,我得重新帮你回忆下——”
弗里德里希:“什么?”
“你忘了你当初敲窗户,然后还对我做鬼脸的事情吗?”歌德说,“我那天出门帮妈妈买菜,然后就遇到了你,你在那辆货车里,我就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也不理我。”
弗里德里希略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意想不到——有这回事吗?他真的不记得了。原来被他做鬼脸的路人里,也有歌德吗?
“然后我就回去将这事告诉了爸爸。”歌德不知为何,语气竟有些酸溜溜的,“看来那天神下凡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全家人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歌德明明自己都在笑,还是说,“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凡事都要靠自己争取的,弟弟也是。”
弗里德里希笑得喘不上气,用手推了一下坐在他旁边的哥哥,对方也纹丝不动,他抬头看对方的侧脸,就发现对方也在看他,四目相对之时,他就更想笑了。
……
到了夜深时,家人时间过去了,到了个人时间。
弗里德里希的心情太好了,他很少有这样好的心情,甚至有些不想睡觉。
他洗漱完,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忽然注意到了对面书架上的五颜六色的日记簿。那是他刚开始学德语时,为了熟悉语法和单词而写的日记。
【一九六八年三月四日,天气晴】
【我爱妈妈,我爱爸爸,我爱哥哥和姐姐。】
犹记得那是他第一天到这个家来的日子,也是他的生日,他认为他从这一天起重获新生,就将这一天定为生日。
那天,哥哥教了他一个词,告诉他德语的“爱”怎么写,又怎么念,然后他就将其应用到了日记里。
他爱他们,他爱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但那绝不是谎话,他的爱没有一字虚言-
END-
【📢作者有话说】
凡事都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弟弟和老婆都是(bushi)
第一个番外是【假如他们不是兄弟】。现在是已经写完了,个人感觉会有点狗血,大部分是写哥哥的,但也会掺杂魔鬼对弗里德尔的感情(是的我们笨蛋傲娇魔鬼也要上桌吃饭了),存在吃醋等情节,而且也不是小情侣贴贴纯糖,有刀子,介意的宝谨慎订阅哦。番外不订阅也不会影响订阅率的哦。
题外话,我发现你们好会取外号,不知是谁首创的,给弗里德里希取了个很可爱的昵称希希,我反复念了几遍感觉好萌啊,当即决定以后就叫他希希[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53章 IF线:假如他们不是兄弟-其一
那是一个雨天,他走出了家门,听闻了近期的战事。
“你知道吗?法国人快要打进萨布尔吕肯(Saarbrücken)了。”
萨布尔吕肯,德国唯一一个与法国直接接壤的德国州首府。他一早就听说那儿的守备空虚,兵力不足,但那里又偏偏位于最靠近交战区域的地带,光是近几天,就传来了好几次要被攻破的传闻。
少年歌德从家门走出,是为了替家里买菜,但这种国家大事也令他忧心。随后几天,萨布尔吕肯真的被攻破了,法国人在那里插上了他们的旗帜,据说还要抹灭那里属于德国的文化印记,禁止当地学校教授德语,而是改学法语。
全国人出奇地愤怒了,歌德的父亲,一位老派的法学家,因为这件事在餐桌上滔滔不绝地怒骂了法国人一小时,并表示,若是他还年轻,他一定会去参军,用枪打爆法国佬的狗头。
妈妈也皱着眉毛,看起来不太高兴,而他沉默地吃着饭,没人注意到他的想法。
很快他的父亲就后悔在餐桌上高谈阔论了,因为,就在他年满十五岁的那一天,他向全家人宣布了一件重大的事:他将要退回莱比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去前线成为一名新兵,然后成为将军,司令,替国家夺回他们的领土。
这个消息使得家里炸开了锅,他严厉的父亲无论如何也无法同意他的决定,说:
“怎么可能?那种伟大的事,你做不到的,去莱比锡读书,那是你最好的选择。”
可他已经决定好了。他不想去莱比锡大学读书,那或许是最稳妥的路,但却不是他想要的。父亲希望他以后成为一名法学家,继承对方的衣钵,可他不想,他对法律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从小就梦想着要当一名将军,为国家和家人带回荣誉,但父母没有当回事,并一直向他灌输读书才有出路的思想,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渐渐忘了曾经的理想,直到今日战火重燃,法国人抢走了他们的城市,勒令他们的同胞改名换姓。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愤怒,民族的尊严被踩在脚下,于是少年的意气和冲动占据了上风,他参军了,以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的身份。
他没有想到这个决定会使他失去原有的身份。
他一开始是个寻常小兵,没有多少权力,但他很聪明,在领兵打仗上颇有天赋,于是,在管着他们的士官被流弹击中了头部,直接暴毙之后,他在其他士兵们的慌乱之中接过了指挥的职责,他们在他的指挥下用各种计谋伏击和杀死几队法国士兵,最后平安回到了军营里。
但他的功劳没有得到重视,没人关心那几队前来探路的法国士兵是怎么死的,也没人在乎歌德带领的这支小队是怎么活着回来的,事实上,他们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就被押进了审讯室,然后遭到了盘问。
歌德想尽办法才证明了自己的情报,但这种遭遇也让他一肚子火。他发誓早晚要改变军队的情况,凭什么他立了功却要遭到审讯?凭什么他的功劳被轻轻揭过?
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他渐渐熟悉了枪支的使用,也和战友们合得来。
他在几次突袭中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因为那几次突袭正是他策划的,法军的粮仓也被他猜到了位置,一把火烧成了废墟,于是他成了士官,可以名正言顺地带队了。
他们推进到了莱茵河畔。距离莱茵河约六十千米萨布尔吕肯曾被插上法国人的旗帜,现在又回到了德国的怀抱,他们快要成功了。
但就在他对未来抱有乐观期待的时候,一场史无前例的惨烈战争发生了。
法国人拒绝投降,不愿意签下耻辱的协议。他们从国内派来了无数坦克与轰炸机,与德军对峙不到几天,就以一次法军主动的突袭拉开了战斗的序幕。
耳畔是枪声,还有子弹射入血肉的“噗”声,头顶又有轰炸机飞过的轰鸣,吵得歌德耳朵生疼,但他没有退缩,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还是守在原地,用军队固定款式的步枪击中了一个又一个敌人的头颅。
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他以为自己这样的天主教徒会对杀人过敏,可实际上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即使手染鲜血,他也觉得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他只是想保护他的国家,他有什么错?
他确信死在他手下的没有一个无辜的。他们或许在生活中没杀过人,但他们一定杀死过他的同胞,战场之上无冤魂。
……
到最后,他的耳朵被震得发麻,最后一次扣下了扳机,不远处的一个法国士兵应声倒下,可他自己也撑不住了,他的额头被流弹划破了一层皮,血流不止,他的锁骨中了枪,胳膊里的子弹还来不及弄出来,军装外套都被血浸透了,光是稳住这枪巨大的后坐力,都要竭尽全力。
他以为他要死了,但就在鲜血流进他的眼睛里时,他听到了一道声音:
“你想活着吗?”
那是一只魔鬼,他似乎正在寻找合适的契约者,凑巧游荡到了歌德所在的战场上。
他费劲地喘着气,从鼻腔里吸入的都是血腥气,令人作呕。
“……想。”他说。
他别无选择。
魔鬼笑了,凭空变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然后手里出现了一支羽毛笔,看起来多么像是中世纪传说里引诱人类堕落的邪恶魔鬼。
他也得到了一支羽毛笔。魔鬼催促着:“快签。”
他颤抖着手,签了字。
这就是他生命的转折点,一只魔鬼找上了他,收取了珍贵的代价,让他得以苟活下去。
他在看清羊皮纸上所写的契约内容时,心里不由自主地停跳了一拍,大脑还来不及理解这意味着什么,身体就本能地产生了颤栗。
他那一刻起就知道,他会后悔的,但他别无选择。
他不再是歌德了,他是浮士德,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德军没有查到他的过往,但还是接纳了他,因为他展现出的力量,那其实是魔鬼带给他的,但他谎称那是新兴的异能,没人怀疑。
他确实得到了荣誉、名声,还有少年歌德渴望的一切。严厉的父亲认为他做不到这么伟大的事,他现在做到了,但父亲却认不出他的儿子了,他以为他那满腔热血的儿子已经死在了战场上,为此捶胸顿足,又是愤怒,又是伤心——他猜的,虽然父亲并不怎么喜欢他,但他们毕竟是这么多年的父子,父亲知道他死了,应该也会有那么一点伤心。
“您拯救了德国。”所有人都这么告诉他,“我们都尊重并爱戴您。”
他一度靠这个安慰自己,他只是失去了过往,但他还有那么多人的尊敬。
可每当假日时,他的同僚、下属们都高兴地回家了,他却无处可回。他多少次命人探看那个位于法兰克福的家,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所以他开始怀念了,甚至渐渐开始想念父亲打压的话语,母亲温柔的劝解,那不是个完美的家,但他还是如此思念,他想回到那个时候,可回不去。
他不会去想,如果有一天魔鬼把他的身份还回来了呢?因为那对于一个魔鬼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再者,他也想不到,真相揭露后,他要怎么和家人诉说。
他发现,他在家里似乎没有一个特别亲密的、不可分割的人。他平等地爱他的家人,可是,父亲、母亲,都不是他能倾诉衷肠的人,他甚至想象不到自己要怎样和他们拥抱——他们家根本没有拥抱的习惯,一切的交流都显得那么刻板而冰冷。
至于妹妹,他们也早就渐行渐远了,或许儿时他们很合得来,但渐渐地,那个女孩变得过分独立,凡事都会自己解决,与他的对话变得少之又少,她已经不需要他这个哥哥了。
……
他长期走在世界的边缘,靠着一个虚浮的身份和他人建立简单的联系,比如上下属,同事等等。
他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盼望着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然后他就可以忽略自己的空虚。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寻常的餐馆里,他一年里也不见得会有一次在外面吃饭,可这次他刚好想出去尝尝外边的东西。
恰好,他从没对外露过面,所以他可以低调地出去吃顿饭。
在这个餐馆里,一个家庭困难的少年为了勤工俭学而端盘子,偶然遇到了他——这个时候应该叫他浮士德更合适。
浮士德低着头看菜单,看来看去没什么感兴趣的,就说:“牛排,五分熟,谢谢。”
他这么说着,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好的,先生。”对方说,“您把几分熟在手机里确定一下吧。”
这家店上新了全新的点菜系统。不过目前似乎是半成品,以至于没法完全依赖它上菜,还需要服务员的辅助。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浮士德等待着牛排,但等来的不是能填饱肚子的牛排,而是对方皱着眉头的脸。
“您……到底是想要五分熟,还是九分熟?”对方像是有些泄气地说,“呃,我的意思是,您在点餐系统里点了九分熟,却和我说要五分熟。我这么告诉了主厨,现在五分熟煎好了,系统显示的却是九分熟。”
这么说的时候,对方盯着他的脸,像是要从中看出答案来:“是我听错了吗?如果您要的是九分熟,经理就要扣我工资了。”
浮士德还以为自己晃了眼,不然这精灵般的美少年是如何突然出现在视线里的?
……哦对,是因为他刚刚压根就没注意看对方的脸,对方折返回来,他才看向了对方。
说来也是奇怪,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和对方说两句话:“我要是说我其实要的是九分熟呢?”
对方眉头一皱,不太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可一看到浮士德那略带调侃的表情,就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简直是在妨碍工作。他有点恼火地心想,面上却没有透露分毫。
“……”他习惯了忍耐,因此面对这种情况也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望着浮士德,那双眼睛透露出不解和烦闷。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浮士德感觉自己好像被谁接替了身体的控制权,不由自主就说出了这番话,“其实两个都行。不过,我还是觉得要补偿一下你的精神损失——”
对方看着他,就像看着个神经病,或许是因为好奇他要怎么做,还真给了他联系方式,他真的补偿了对方,转了一笔不大不小的钱过去,对方过了几个小时才收,没说什么,但也没删掉他。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联系上了,后面他表现得很正常,没有刚见面时的莫名其妙,因此对方也渐渐对他改观了,还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我叫弗里德里希。”对方说,“正在为了学费而打工。”
“你是哪个中学的?”他问。
“什么?中学?”对方语气有些古怪,“我是大学生。我在海德堡大学的欧洲历史专业就读。”
他这才发现自己错认了对方的年龄。
从偶尔的聊天中,他了解到了对方的家庭,对方有时会和他聊聊原生家庭的苦闷——
“我不喜欢我妈妈。”弗里德里希说,“她总是——打我。每次一喝醉就这样,我不得不在她喝醉前赶紧离开,而且还不能离开太远,免得她不小心碰倒热水壶把自己烫死。不过她醒着的时候会给我做饭。”
“有试着戒断一下她的酒精吗?”浮士德委婉地说。
“当然。”对方说得轻描淡写,好似早就习惯了,“但是她总对着我哭,哭得特别伤心,还一直撞墙,说什么——我爸爸不要她了,现在我也是,连酒都不肯给她喝。我看不下去,酒精戒断计划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浮士德不太想评价别人的家事,可他还是觉得这位母亲有些过分了,想了想,还是说,“她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你说得对。”对方说,“但是她确实把我养大了,所以我得原谅她,即使她一直在消磨我的耐心。有时候我会庆幸自己是个还算有耐心的人,这样我就不会因为她酗酒而抛弃她——如果我真那么做了,总有一天我的良心会谴责我的。”
“……你很有责任心。”
“对啊。”对方也不谦虚,直接就承认了,“我也真的痛恨我这么有责任心。所以我现在不光是为了学费在努力打工,也有为了她的衣食住行——还有那该死的酒。我真该找一种超级无敌难喝的酒给她,这样说不定她就会放弃喝酒了。”
“……”浮士德听着听着,有种惋惜的感觉。他觉得一个糟糕的家庭会把一个人活活拖垮。
“我不会被她拖垮的。我也有自己的人生,虽然她给不了我什么托举,但我也可以自己努力,总会有结果的。”对方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说。
“……”
“你怎么不说话?”对方问。
“抱歉,我只是有些可惜。”浮士德说,“这种家庭让你的生活变得很煎熬,你原本可以活得更好的。”
“但事实是我也没有过得太坏。”对方是个身处泥潭的人,倒是乐观起来了,说,“这个世界上过得不如我的人多了去了,有的是人有家不能回,也有的是人英年早逝。至少我还有个可以歇脚的地方,有个人会对着我叫‘宝贝’——她清醒的时候就这样,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她为什么不是每天都这样清醒?”
“我……也是这样。”他不自觉地吐露了心声,“我回不了我的家,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情况,但我就是回不去了。”
“……看不出来。”对方说,“我以为你是那种高知家庭会培养出来的人,这种人应该每年都回家过圣诞。”
“高知吗?算是吧。”他说,“可实际上也没有那么美好,我在家里最主要是有归属感,要说感情的话,我只对我母亲和妹妹有比较深的感情。只可惜他们也记不得我了。”
“他们忘了你?”对方忽然问。
“对。”他说,“而且,因为某些因素,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想起这世上还有我这么个人了。”
“……嗯。”对方听到他的情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要出去见一面吗?”
“……嗯?”他愣了一下,“你需要我的安慰吗?”
“你在说什么?”对方诧异地说,“需要安慰的明显是你吧?你听起来很难过。”
“我,听起来很难过?”他重复了一遍,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他还以为自己说话没什么情绪。
“对。”对方说,“我听得出来。”
……
他们约在柏林的一个酒吧见面。他原本想定在咖啡厅,但被对方拒绝了,对方还嘲笑他:“你是碰不得酒精的小孩子吗?”
好吧,他确实没想到对方会喝酒,而且听起来还挺熟悉。不过一想到对方的母亲是个酒鬼,对方长此以往学会了饮酒倒也不算稀奇。
“那就去酒馆。”他说。
“那叫酒吧。”对方纠正地说。
……行,那就酒吧。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以前对这种地方的印象就是,一堆风俗女,各种嘈杂的重金属音乐吵得人耳朵疼,反正就乱七八糟,让人不适。
他站在酒吧门口犹豫半天,才做好心理准备,抬步走进去。
那个人早就在这里等他了。对方坐在包间的沙发上,目光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出神,听到他进门的声音,对方就转过头来:“喔,来了。”
“我来晚了?”
“当然。”对方不客气地说,“作为一个德国人,你应该提前五分钟到,但你居然踩点了。”
“我居然做了这么不可饶恕的事。”他也没生气,说,“一定是因为踏进这里太需要勇气了。”
他在对方身边坐了下来,说实话,有点挤,但对方挪都不挪一下,将他挤在自己和沙发扶手之间,对方故意装作没看到,过了一会儿,才装作好像刚刚才发现他的尴尬一样,故作惊讶:“你挤,你就早说啊。”
对方说这话的时候笑吟吟的,看起来好像不是故意的。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似乎又说明了不是这样。
“你在报复我的迟到吗?”他说。倒不是为了责怪,就是单纯好奇,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对方摊了摊手,“而且你为什么非要坐在这么窄的地方?我也很挤的好不好。”
“你说了你也挤。”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漏洞,“你就是故意的吧。”
对方明显僵了一下,有点恼羞成怒地说:“那又怎样?”
“好吧,不会怎样。”他说,“不过,你这样可真像我的弟弟。”
但其实他没有弟弟。因为他妹妹是那种比较独立的性格,他总想着如果是弟弟会不会不一样。虽然经验告诉他弟弟这种男孩子大概也会变成妹妹那样,但万一呢?
“弟弟?”对方挑了挑眉,“你确定?”
“就是比较任性的那种。还比较可爱。”他说。
“……可爱?”对方盯着他,“什么叫可爱?”
“……”被对方这么一盯,他本来是慵懒地靠着沙发背的,忽然直了起来,“就是让人比较有保护欲的吧。”
“……”对方没再说话。那双靛蓝色的漂亮眼睛却一直盯着他,那审视的眼神似乎要从他身上盯出个洞来,他有些不自在,问:“怎么了?”
对方正在打量他,不知怎的,他居然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几分满意。
“你过来,我告诉你。”对方抿了一口酒,嘴唇看起来很湿润。
他对上了那双眼眸,还真靠近了。他不担心对方是刺客,因为对方拿刀捅他之前,他肯定能反应过来。
但当对方的唇贴上他时,他却没有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对方,脑子里一片空白,来不及理解对方为什么会突然吻他,一股香槟的酒气和少年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
他愣的时候太久,对方有点生气了,瞪着他:“你装什么呢?你说我可爱,不就是想勾搭我吗?”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他其实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在那么一瞬间,他看见对方因为接吻而水光粼粼的蓝眼睛,他又犹豫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大胆想法涌上心头。
“……”对方又喝了一口香槟,或许微醺了,微微眯起了眼,觑着他。
“抱歉。”他说,“我只是太惊喜了。”
“……好吧。”对方却不继续了,嘀咕着,低下了头,没有再看他的眼睛,“我有点事,得走了。”
他不知如何挽留,也没人教过他如何挽留一个刚刚和他亲过的人,所以他就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开,看着手机上的时钟,特意等了一段时间,等对方大概将事情忙完了,才打了个电话。
“……喂?”对方不知怎么,或许是又遇到了不高兴的事,声音听起来有点凶巴巴的,不过在他听来更像是羞恼,反倒更添几分可爱。
对方问:“干嘛?”
“……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他说,“我是第一次谈恋爱。”
“……这叫情人。”对方说,“床伴的意思,明白吗?”
……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第一次恋爱之前,他首先拥有了床伴,而且还是一个比他小了很多的少年。
“我们不能先谈恋爱吗?”他问。
“不能。”对方说,“我得先确定你没有问题。”
他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那方面的问题,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他该怎么说他很健康呢?
虽然说是床伴,但实际上就和情侣差不多。
他有生以来头一回知道世界上居然有人可以这么可爱,可爱到他每天起床看见对方的脸都会忍不住屏住呼吸,盯着对方精致的五官看个五六分钟,直到闹钟将对方吵醒,他才赶紧挪开目光,不然对方肯定会立刻露出那种“逮住你了”的表情,得意地觑着他,然后嘲笑地说:
“你就这点出息?”
那一刻他感觉脸有些发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第一次谈恋爱,就遇到了一只魅魔。
他也第一次体会到了有人帮忙打领带是什么感觉,即使对方打的领带歪歪扭扭,他也会觉得很高兴,然后顶着这种领带出去,当有人问起的时候,他就咳嗽一声,说这是家妻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忐忑,“妻子”若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可别人听到这话后的反应却让他的愉快盖过了担忧——
“您的妻子很爱您。”对方说。
明明是恭维的话,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高兴。
爱情填补了他感情上的空虚,他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了,不是为了那虚无的工作,而是真实的爱。
他觉得对方肯定也是爱他的。不然对方怎么会主动吻他?
……
【📢作者有话说】
其实哥哥完全长在希希的审美点上了,就是那种高个子的日耳曼系大帅哥,如果他们不是兄弟,而且初遇好一点,就很容易一见钟情。
第54章 IF线:假如他们不是兄弟-其二
值得一提的是,浮士德一直没有对外公布过真容。
他告诉弗里德里希,他叫歌德,弗里德里希也从未想过他会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将领,有时他借口出差,实则出去打仗,打赢了回来,电视上正在播放有关他的新闻,弗里德里希有时候也会看,然后和他聊天。
“听起来真了不起。”对方说,“不过我很好奇,他到底长什么样,为什么一直不露脸。”
虽然是夸奖,但他总觉得对方如果发现了真相,或许会觉得他骗了他,然后他们就要感情危机了。这也是浮士德一直不愿露脸的原因之一,他不想失去这份感情,哪怕只是可能引起波动的一点小周折,他也不允许其发生。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他的事业正在上升,弗里德里希的养母某天也忽然出现了好转。
他还记得那天弗里德里希高兴的脸,对方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天哪,我真的不敢相信。她说,她要戒酒,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喝酒了,而且她不是说着玩的,她直至今日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有喝酒了!”
他由衷地为他高兴,但一时想不到什么恭喜的话,于是就站在原地思考,暂时没有接话。
“快点理我。”对方戳着他的胸口,“再不理我,我就要生气了。”
“好的。”他说,“太恭喜了。”
“你这是什么回答?”对方不满地说,“重说。”
“好的。”他说,“你想听我怎么说?”
“恭喜弗里德里希的妈妈改邪归正。”对方说,“然后再给我写面锦旗表扬。”
他当然答应了,不过锦旗什么的他不了解,就写了褒奖信,在信里特别正式地赞扬了这种改邪归正的行为,弗里德里希看了这信,笑得半天直不起腰来,他就出去买了腰贴,这下对方笑得更难受了。
“你走开。”对方笑得喘不上气,“你太搞笑了。”
“是吗?”他挑了挑眉,“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
除了那次在酒吧见面时喝了几口香槟,弗里德里希后来其实没怎么喝酒。一开始浮士德以为他虽然不希望自己母亲喝酒,但自己偶尔还是会小酌两口,结果他几乎不怎么喝酒。
他有些好奇,于是便问了对方。
“……你说那个?”对方说,“我只是不想被当成小孩子而已。”
“那你还嘲笑我。”浮士德说。
他记得那时候弗里德里希拒绝约在咖啡厅时是这么说的——你是碰不得酒精的小孩子吗?
“……那又怎样?”对方说话有些刁蛮,但是却不让人讨厌,浮士德听着听着,不自觉地笑了。
“你笑我?”结果对方又问。
他不得不收拾了表情:“没有。”
“你就是在笑。”对方说。
“好吧,我的错。”他丝滑地道歉,“可以原谅我了吗?”
“……勉为其难吧。”对方说。
……
他觉得他们在任何时候的相处都是那么的和谐,以至于他一度感觉他们或许会这样过一辈子。
弗里德里希的性格是属于比较稳定的那种类型,很少真的生气,顶多装作生气,然后吸引他的注意力——说实话,真的很可爱,他每次被吸引注意力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想。
对方还记得他一开始说对方很像他的弟弟的话,因此在床上原模原样地还了回来。
那天他们都放假,又起得很早,一大清早就情不自禁地抱到一起了,然后就在关键时刻,对方压在他身上,贴到他耳朵边问:
“……你不是说我像你弟弟?”对方喘着气,明显也动了情,“你这个变态,你对你弟弟也这样?”
“……”他没说话。
“……变态。”对方在他耳边笑骂着,他感觉耳朵有点痒,决定不再忍耐下去了,于是一个翻身,把对方压到底下,随着位置的变化,对方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闷哼,然后瞪着他:“你干嘛?”
“……”他笑了一声,“对不起,我觉得这样会比较尽兴。”
……
他们厮.混到中午才起床。
对方下不来床,指使他去弄点吃的,他问对方要吃什么,对方就说:“……煮面。就是那种水煮面,不要意大利面。”
“那是什么?”他没听说过这种做法。
“放油,等油热,再放水,盖上锅盖,然后煮开放面……差不多就是这样。”
于是,他按照对方说的步骤煮了面,清汤寡水,连盐都没放,他盛完这软塌塌的面,正想着有没有漏掉什么步骤,对方已经起来了,望着他,明显是想吃。
“……”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把面端了过去,心里七上八下。对方尝了一口后,表情有些奇怪,应该是不太好吃。
“你应该为了这碗面支付我精神损失费。”对方觑着他,取笑地说。
他点了点头:“第一次做,忘记放盐了。”
他还不忘拿起手机给对方转了钱,没多久对方又退了回来:
【我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
这样幸福的日子,浮士德过了快五年。
期间,弗里德里希博士毕业了,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他自己因为工作问题,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差”,不过感情依旧稳定。
他以为一切会这么慢悠悠地进行下去,就像他的父母一样,从年少成婚,到白头偕老,他也想这样和弗里德里希过一辈子。
当他带领军队又一次取得了战争的胜利,在贝尔维尤宫举行庆祝仪式时,意外发生了,几个异国超越者潜入了这里,想要绑走总统。
他的选择和另一个自己一样。他不能让这些人带走国家的首脑,正如不战而降一样可耻,有很多东西是可以让步的,但尊严不可亵渎。
他成功了,即使面对着数名超越者的围攻,古老的魔鬼仍使他战无不胜,可代价是他也要死了,这个魔鬼将要抽取他的灵魂,将他带到地狱里去,在那之前,他只有一分钟的时间,他有很多想做的事,都只能挑挑拣拣,选取最想做的那个。
“……我爱你。”最终,他给弗里德里希打了个电话,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热泪盈眶,他失去过往的时候没有哭,可他现在却流泪了。
下一刻,他就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他已经到了地狱。就像人间的传说一样,地狱是流淌着岩浆的焦土,到处都是游荡的幽魂,还有长着角的恶魔。
他终于知道了魔鬼的名字:梅菲斯特费勒斯。
这个玩世不恭的魔鬼笑嘻嘻地告诉他:“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恶魔吧。这样你才不至于被其他恶魔生物一口吃掉。”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问。
将一个灵魂带到地狱来,对魔鬼来说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魔鬼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只是喜欢这么做而已。好了,我要去找其他纯白的灵魂了,你自己玩吧——也不知道我再回来时你是否还活着。”
……
魔鬼去人间玩乐了好些年,就像当初跟着浮士德一样,找到了另一位主人。某天,他久违地想起了歌德这号人,于是回地狱找了一下,没找到对方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对方死了。人的灵魂可是很脆弱的,恶魔生物以此为食,可仍联系着魔鬼与歌德的契约却告诉魔鬼,对方还活着,只是已经不在地狱里了。
出乎意料。一个人居然只靠自己从地狱回到了人间,这种事对魔鬼这种活了数千年的古老生物来说,也是闻所未闻的。
他好奇地循着痕迹回到了人间,没多久就找到了目标。对方正一个人寂寥地站在街上,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对方的。
魔鬼一眼就看出来了,因为正常人类根本无法看到灵魂,也看不到恶魔和魔鬼一类的生物。不过高级点的魔鬼是可以自主选择让特定的人看见的。
“你怎么回来的?”魔鬼问。
“……”对方没搭理他,目光集中在来来往往的路人身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你还在找他?”
“……”对方总算说话了,“一别两宽,魔鬼,别来烦我。”
魔鬼嗤笑着,也懒得理会了。他听到了新主人的呼唤,得去找对方了——也不知道对方会请他帮什么忙?真让人期待。
……
浮士德回到了人间,却发现自己好像来错了地方。
关于贝尔维尤宫遇袭的事,新闻是这么报道的:【贼人入侵贝尔维尤宫,好在总统无碍】
关于他的事,倒是一点没提。他的讣告呢?
他一边寻找着弗里德里希的踪迹,一边注意着有关【浮士德】的消息,然后就发现,就像当初失去歌德的身份一样,就连浮士德这个身份也离他而去了,而且,更糟糕的是,浮士德是被直接抹去的,那些过往的功绩和荣誉,都化为了飞烟。
这又是为什么?难道进入地狱的灵魂就会被世界忘记吗?
全世界好像遗忘了他。
他抱着这样的疑惑,穿梭在柏林的街道中。时间已经过了好几年,弗里德里希已经搬走了,他遍寻不得其踪迹。
直到某天,他路过一个陵园,无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走到一个墓碑前,神情十分复杂。
“你以为我是来给你送花的吗?”对方语气怨怼地对着墓碑说,“你想多了。看到你的墓碑,我心情好多了。”
对方虽是这么说着,却没有立刻走。这附近的景色没什么好看的,对方却扫视着周围,像是在欣赏风景,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
“……”良久,对方拿出一支记号笔,尝试着在空白的墓碑上写字。
他这才发现这墓碑上一个字都没有。也对,人们都忘了浮士德,自然不会有一块属于他的墓碑。
他以为对方要写一些发泄怒火的话,估计是要骂他,他也甘之如饴。结果对方却写: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之墓】
但那字迹仅在墓碑上存在了一秒钟,就如一捧被风吹散的沙子般散去了。
“……”对方环顾着周围,明明一个人也没有。
对方瞪着空白的墓碑,像是在看着仇人。忽然,对方开始掉眼泪,一边抹眼泪,一边将上面的碑文重写了一遍,还是一样的结果。
“……为什么?”对方自言自语,“为什么别人都不记得你?”
“……可我记得你啊。”对方喃喃自语,“我记得你的名字,还有你的一切。你说你叫歌德,你没告诉我你还有个名字叫浮士德,但我都知道。你有个妹妹,你的父亲很严厉,母亲很温柔,你——”
“……”对方忽然捂住了脸,痛哭出声,“为什么唯独不消除我的记忆?我也不想记得你啊,我不想这样痛苦下去了,为什么只有我?”
弗里德里希大哭一场,看着这没有字的墓碑,又爱又恨,最终愤恨地在其上写了一个词:蠢货。
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别人。
但这个词却没有自动消失。弗里德里希不得不找出一张纸巾擦掉,可也擦不干净,留下了模糊的黑色痕迹。
弗里德里希匆匆走了。
歌德赶紧跟上对方,看着对方打车回家,循着痕迹找到了对方的家。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还看见了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看到对方时,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弗里德尔的新男朋友,那一刻心都绷紧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背影,脑子里来不及思考什么,就产生了重要的东西被夺走的痛楚心扉的感觉。
直到对方转过头来,他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让人痛恨的脸。
“哟,我来晚了。”魔鬼说,他换掉了那身不正式的红色衣服,穿得像个正宗的德国绅士,但脸上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你叫我有什么事?”
那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他旁边的弗里德里希。
“……你来晚了,你还有脸说?”弗里德里希不客气地说,“一边去吧,我现在不需要你了。”
“你这话可真让人伤心。”魔鬼叹着气,看起来脾气挺好,“我亲爱的主人,你不能总对你的仆人这么颐指气使。”
“你都说你是仆人了。”弗里德里希嗤笑一声,完全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我为什么不能指使你?”
“……”魔鬼若有所思,“很有道理。”
“那你去给我煮碗面。”弗里德里希说,“不要再放一整包盐了,不然你就完蛋了。”
“……”魔鬼一点儿也没因为对方的威胁而生气,相反,他哼着歌,真的去厨房煮面了。
歌德眼睁睁看着魔鬼取代了他的位置,油然而生一种荒谬的感觉——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给弗里德里希做东西吃,你这该死的魔鬼,到底在干什么?
好在不是完全没有安慰到他的地方,这个讨人厌的魔鬼虽然抢了他的位置,但弗里德里希却在看他们以前的合照,这多少能给他一点慰藉。
等魔鬼端着面走了出来,歌德这才发现魔鬼与弗里德里希之间微弱的契约联系,魔鬼用什么蛊惑了弗里德里希?他们签订的不是那种灵魂契约,只是短时间的主仆契约,但也足以让歌德感到疑惑了,弗里德里希应该没那么容易被魔鬼引诱。
过了一会儿,魔鬼端上来一碗面,看上去挺正常,但弗里德里希从拿起餐具的那一刻起就满眼的怀疑,只夹起了一根面条,浅浅尝了一口,就看向了魔鬼。
“我好像告诉过你不要放一整包盐。”弗里德里希面无表情地说。
“对,”魔鬼笑嘻嘻地说,“所以我放了半包。”
“你可以滚了。”弗里德里希说,“你浪费了我的食材和盐,罪无可赦。”
“……”魔鬼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就是赖着不走,“你还没给酬劳呢?”
“但你也没帮我一个像样的忙。”弗里德里希冷冷地说,“你真的是魔鬼吗?问你问题,你就说涉及上任契约者的隐私,不予作答;让你帮忙,你就想尽办法地添乱。你告诉我你有什么用?”
“你这话真让人伤心。”魔鬼唉声叹气。
“是很让人伤心,但你不是人。”弗里德里希说,“好了,我累了。你别来烦我。”
……
弗里德里希对魔鬼是单方面的冷漠,但却没有浇灭魔鬼的热情——这只满脑子都是干坏事的魔鬼唯独对弗里德里希这么特别,这家伙以前对歌德恶语相向,偶然间还用炫耀的语气提及过之前的十几任宿主,他们都是被魔鬼害死的,可见魔鬼绝不是什么善茬。
歌德很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更坏的企图。
后来歌德才知道魔鬼找上弗里德里希的原因。
魔鬼的回答是:“好久没有玩角色扮演了,所以试试。”
歌德死后,魔鬼想起了歌德还有个灵魂纯白的伴侣,于是找到了弗里德里希,试图用相同的方式引诱他们两个人一起下地狱,在那期间,他还久违地试了一下假冒他人,变成歌德的样子,然后去找弗里德里希。
“这就是你扮作他的原因?”弗里德里希又是震惊又是生气,随即冷笑地说,“可你的演技实在是差到令人发指,第一天就暴露了身份。”
“你的评价有些偏颇了。”魔鬼并不认同,“我在英国王室扮演过国王,没有一个人发现端倪的。”
“……那是因为他们蠢。”弗里德里希说,“而且这也不妨碍我很快就发现了你不是他。”
……
魔鬼说了几句话就自讨没趣地走了。
这家伙终于滚了。歌德有时候真希望这家伙赶紧死在某个无人的角落,这样他就不用糟心了。
除此之外,弗里德里希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工作和生活中碰到不公正的待遇,明明已经气得要命,也会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冷静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我为什么要生气?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崩溃的。”
但有时候对方也会遇到自我安慰难以排解的事。对方坐在床边,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衣柜的角,想通过发呆转移注意力,可难过的事还是在心里不断徘徊、膨胀。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脚放了上来,抱着腿,形成一种蜷缩着的姿势,然后把脸埋在大腿间,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倒霉?”
歌德多想给他一个拥抱。可他是魂体,他碰不到对方,对方也碰不到他,他只能通过集中注意力有限地使窗帘之类的东西发生变化。
他尝试环抱着对方,对方察觉不到,还因为看到了他以前的帽子想到了他这个人,顺理成章地骂了他两句:“你这个可恶的家伙。死了就死了,消失了就消失了,为什么要赖在我脑子里烦人?”
歌德忽然发现窗外刚好雨过天晴,窗帘却严严实实地将其遮住了,于是便尝试着让窗帘动起来,对方也注意到了:“这窗帘怎么了?明明没有风……”
对方想将窗帘合上,却无意间看到窗外的彩虹,不由得愣了一下。就像幻觉一样,他好像在玻璃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倒影,他猛地回过头,身后却没有人,但窗户上的倒影没有消失,那个人顶着那张熟悉的英俊的脸,穿着死时的那件西服外套,正对着他笑。
“……”他差点以为自己疯了。
“……是你吗?”他轻声说,“是的话,就点点头。”
倒影点头了。
他直愣愣地看着那道影子,那一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回来了。
然后就是:“你还知道回来?!”
……
从那以后,弗里德里希在生活中经常遇到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无风而动的窗帘,忘了定时,却按时关闭的烧水器,玻璃上时常出现的某人的倒影。
他知道这多半是自己的幻觉。他应该去找心理医生复诊了。
自从失去那个人之后,他的脑子里就像是蒙着一层迷雾,总是幻想一些不存在的东西。他甚至会想象出一个真实的魔鬼,那个魔鬼的性格也是那么鲜明,仿佛真的存在一样。
可他知道那就是幻觉。歌德死后,他找不到对方的尸体,只买了一块墓地,将对方以前的旧衣服葬进去,当成衣冠冢。他不记得是哪一天了,总之,肯定有那么一天,他忽然想起了【歌德】这个姓氏的特殊之处,在很久很久以前,久远的前世,他曾看过一位德国作家的作品,一部享誉世界的诗剧。
那部诗剧的名字是《浮士德》,作者叫做歌德。
他记得那部诗剧里有一个魔鬼,他甚至记得对方的名字——梅菲斯特。
就在他想到这些之后,不超过两天,一只魔鬼找上了他。
他恍惚地心想:这魔鬼一定玩世不恭,总想着引诱人堕落。
他猜对了,不如说,他所设想的一切与魔鬼有关的特点,都在梅菲斯特身上应验了。
他那时的精神状态很奇怪,记忆也很混乱,魔鬼的模样更加深了他对自我的怀疑——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幻想出来的,这都不是真的。只因为他的爱人名字也叫歌德,他就想象出了一个魔鬼,假装是这魔鬼害死了那个突然死去的人,可实际上呢?
所有人都告诉他世上没有这个人。
没有歌德,没有浮士德。他的记忆宛如虚构出来的空中楼阁,一碰就散架了,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确认其真实性。
他真的与那个人相爱过吗?他……是不是在煎熬的现实中做了个美好而短暂的梦?但什么梦会持续整整五年之久呢?
他快要被自己内心的矛盾与冲突逼疯了。
他曾渴望着一段足以治愈他原生家庭苦痛的爱情,但他后来又失去了,因为他的爱人死了。最离奇的是,当对方死后,全世界似乎都统一口径,忘记了对方这个人,唯有他将其记得清楚。
某个雨天,窗户上起了雾,他正发呆,忽然看见雾蒙蒙的窗户上歪歪扭扭地出现了几个字,就像一个透明的、看不见的人为了表达爱意,在慢慢地书写:
【Ich liebe dich.(我爱你)】
“……”
他愣愣地看向了自己的手,疑心是不是自己刚刚无意间用手在窗户上写了字。
那模糊的玻璃上映出了他的影子,还有他身后的那个鬼魂。对方正环抱着他,就像拥抱着自己的全世界,那一瞬间,多年来寻求恋人死亡真相的执着都土崩瓦解,心底爆发出一股情感,从眼眶里汹涌而出,泪水朦胧间,他确信他的感情是真实的。
可除了他以外,也不会有人知道对方曾来过这个世界了,就连他自己,也时常会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他幻想出了一个完美的爱人吗?也许吧,但他唯独可以确认,他们是相爱的,即使在幻想之中。
他也从未那么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个番外的弗里德尔就是他最开始的性格,他穿越前就这个性格,后来的歌德家把他养得很好,所以他变得越来越温柔了。但就算是原本的他,本质上也是温柔的,顶多嘴巴硬了点。
这个番外还有两章就结束了。然后写之前作话提过的那个梗【不能回家的哥哥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回家了】。
onno……一觉起来被锁了
第55章 IF线:假如他们不是兄弟-其三
梅菲斯特费勒斯,一只古老的魔鬼。
他见过文明还未兴起的蛮荒欧洲,目睹爱琴文明的米诺斯人从克里特岛建立起了著名的迷宫般的米诺斯王宫;他也见过迈锡尼的狮子门在黑暗时代中轰然倒塌,也曾从油灯微弱的光芒中窥见梭伦在石板刻下第一条律法;他亲眼看到罗马终结了希腊,又看见罗马被外敌攻陷,四分五裂……
魔鬼不在乎人类文明的更迭与兴衰,历史长河从他身侧流淌,他却只顾着跟人们展示新的恶作剧,后来他忽然发现恶作剧变得没那么好玩了,于是开始学着史诗里描绘的魔鬼形象,与人类签订契约,他可以实现他们的愿望,包括杀死至亲、登上王位,代价是他们死后,魔鬼会收走他们的灵魂。
这样诱使人献出灵魂的邪恶把戏,魔鬼做了几百次。他把那些灵魂关在地狱里,明明已经有那么多战利品了,魔鬼却怎么也不满足,总有种空虚的感觉,他还不够完整,还需要更多的灵魂。
他不想要那种肮脏、罪恶的灵魂了,他想要善良、纯洁的灵魂。
当他刚刚收走了一个人的灵魂,行走在中世纪的庄园田野里时,遇到了一位穿着黑色长袍的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