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已经约好在紫禁之巅决战,他们过几天到下一座城里也能打听消息。

不过他觉得俩人已经约好在皇帝家房顶上决斗的可能性不大。

远的不说,就他们刚才进过的那座城,那座城里就有许多江湖人,不然“楚留香”的名号喊出来街上不会有那么多人朝酒楼里走。

城里的说书先生讲的还是讲过八百遍的老故事,由此可见这边的江湖人并没有听到风声。

到现在还没有风声传出来,就算要决斗也赶不上中秋,所以决战紫禁之巅大概率不是在今年。

好好好,非常好,虽然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没有拿掉,但是至少又争取到了一年的准备时间。

他也不知道要准备啥,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准备,反正就是云里雾里的忙活,好像忙活起来就能解决问题一样。

那什么,如果他表现得火急火燎才在中秋之前赶回家,亲爱的哥哥看到他从华丽小叽变成落魄小叽会不会既往不咎?

他出门之前在桌上留了书信,还有沉稳可靠的楚香帅当担保人,应该不会打的太狠吧?

中秋过完就是年,大过年的如果真的要动手老管家应该会拦一拦,总不能让他过年也在床上躺着。

没事了没事了,他相信他亲爱的哥哥会手下留情。

小少爷一会儿忧郁一会儿害怕一会儿又自顾自的安详躺下,楚留香无奈的摇摇头,他年纪大了跟不上少年郎的思路,还是让这小祖宗自己折腾吧。

不管这小祖宗怎么想,只要跟他在一起,他们就不可能火急火燎的赶回海上,更不可能让他灰头土脸的回到白云城。

拥翠山庄是名门正派,李玉函身为拥翠山庄的少庄主,即便有事情要找他们也不会是什么大麻烦,不耽误他们在中秋之前从容抵达目的地。

中原一点红提醒道,“他们夫妻俩找的只有你,没有我们。”

楚香帅要对自己的名气有点儿信心,他们四个人同时出现的话,麻烦大概率只会冲着楚留香去。

往常走在路上也有人莫名其妙喊住他,但是来找他的那是生意,跟现在这情况不一样。

楚留香给火堆添几根柴,“如果真是难以应对的大麻烦,那就只能拜托红兄将叶小公子送回海上了。”

一点红抬起头,“亲兄弟,明算账。”

叶危峦支棱起来跟着起哄,“我们还可以顺路将三位姐姐带回去,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楚哥要将任务委托给我们吗?”

楚留香挑了挑眉,“送你回家,还要我来付钱?”

叶危峦盘起腿坐起来,“不是不是,刚才的表述有误,其实您的任务是找回三位姑娘并将三位姑娘带回海上,我才是顺带的那个。”

连尊称都用上了,看来是非常想接下这一单生意。

客人您好,客服小叶竭诚为您服务。

一点红也煞有其事的补充道,“看在以往情分的面子上,我可以免费带上绿兄这个凑数的。”

胡铁花哈哈大笑,“我现在相信你们俩上辈子是好朋友了。”

楚留香:……

只有楚香帅无言以对的世界达成了。

初秋的夜已经有些寒凉,但是几个人刚从沙漠里出来,就是幕天席地也都不觉得有什么,伴着不知道哪儿飘来的桂花香便去会周公了。

除了叶小公子以外,其他几人出门在外都时刻保持警惕,晚上睡觉也不会睡太死,附近有个风吹草动就能立刻醒过来。

出乎意料,整个晚上都没有不速之客,一夜就这么安安稳稳的过去了。

直到再次启程,楚留香都不敢相信昨天晚上没人来偷袭。

启程也不能直接走,还得往反方向去找昨天留在城外的马。

贵重物品和衣物随身携带,还有些不方便随身携带的行李都跟马匹在一起。

轻功逃跑一时爽,跑完还得回去找马匹就不好玩儿了,可马儿属于大宗财产不能放着不管,就算很尴尬也得回去把马找回来。

毕竟他们的内力要用在刀刃上,从大漠到海上也没法只靠轻功。

离开沙漠后四面八方没那么多沙子,骑马赶路的时候也能聊天说话,昨天说起武林三大世家,虚心好学的叶小公子就趁赶路的时间问第三个世家是哪个。

三大世家他已经知道了两个,南宫世家和拥翠山庄之外的第三个世家是哪个?也是近几十年没什么动静的老牌世家吗?

叶小公子初出江湖,正是事业心最强的时候,之前没想到重建藏剑山庄还有可能跟江湖上现有的名门世家撞定位,现在知道了就得打听清楚。

可恶,怎么这也要做市场调研?

赶路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楚留香也不介意给小少爷讲故事解闷。

毕竟他们一路上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叶小公子对江湖的了解实在太少,什么事情到他耳朵里都是新鲜的,有时候他甚至感觉白云城是座与世隔绝的城。

楚香帅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然后开始当说书人,“除了南宫世家和拥翠山庄,江湖上还有一座无争山庄。大概是在三百年前,原青谷建无争山庄于太原之西,不过这无争二字却不是他取的,而是当时天下武林豪杰的贺号,因为当时的天下已经没有人可以与他争长短。”

叶危峦感慨道,“三百年前,好有底蕴的山庄。”

不过他们藏剑山庄是大唐神龙年间建起来的,离现在得有八九百年,论底蕴还是他们赢。

记上记上,以后重建藏剑山庄要强调历史底蕴,不能没有任何铺垫就横空出世。

看到小少爷从褡裢里拿出他的小本本,楚留香眼角微抽,行吧,这听故事的态度还是可以的,“无争山庄建立之后名侠辈出,之后更是被喻为武林第一世家,近几十年来虽然已经没有什么惊人之笔,但三百年来余威仍在,江湖中人提起那里还是尊敬得很。”

叶危峦听到那个“近几十年来没什么惊人之笔”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这些武林世家轰轰烈烈的时候都是在几十年前,这些年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名显天下的弟子出现,江湖中人提起他们下意识也是几十年前的老前辈如何如何。

他出生后这些名门世家就开始超然物外清静无为,是王不见王还是避他锋芒?

好吧好吧,他知道同一个时代能出彩的大侠数量有限,那些武林世家的弟子没有闯出名声应该是避楚留香陆小凤他们的锋芒,跟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但是那咋啦?他能蹭上主角的东风也是胜利。

诶嘿,就是命好。

如果不用担心他哥的生命安全就更好了。

胡铁花在沙漠边儿的荒僻小镇待了好几年,对江湖中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不太了解,但是说起几十年前的旧事也是头头是道,“无争山庄这一代的庄主原东园非常神秘,有人说他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当今天下无人是他的对手,还有人说他生来体弱不能习武,是个以文酒自娱的才子,不过他极少在江湖中露面,也从来没有人跟他交过手,所以没人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武功。”

他觉得应该是后者,如果他是个绝世高手他肯定忍不住出门闯荡江湖,练出绝世武功却闭门不出跟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西门吹雪那么孤僻每年还出门几趟呢,怎么会有人几十年都不出门?

“不管怎么说,原老庄主在江湖中的地位都在那儿摆着。”楚留香笑道,“他老人家是江湖中的泰山北斗,无论发生多大的纠纷,只要有他一句话立刻就能解决。”

叶危峦问道,“他是江湖中默认的武林盟主?”

楚留香第不知道多少次强调,“如今的江湖没有武林盟主。”

没有武林盟主的名号,也没有被默认为武林盟主的前辈,那些恭维的话听听就行,当真了只会闹笑话。

不过原老庄主在江湖中的地位确实很高,就连号称第一剑客的薛衣人,在他锋芒最露、最会惹事的时候也不敢去无争山庄闹事,无争山庄的威望可见一斑。

叶危峦虚心请教,“薛衣人又是谁?”

中原一点红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跟没事儿人一样移开目光。

“薛衣人是松江府薛家庄的庄主,少年时以快剑横行江湖,因杀人如麻又得名‘血衣人’,中年退隐后剑术臻至化境,四十年未逢敌手,后被尊为‘天下第一剑客’。”楚留香没有注意一点红的反应,只是继续讲他们小祖宗不认识的名剑客,“如今江湖中单论剑法要看你哥哥和万梅山庄的西门庄主,但是在你哥哥和西门庄主成名之前,单以剑法而论就要看薛衣人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年,拥翠山庄李观鱼李老前辈的时代还在薛衣人之前。

叶危峦已经理顺这“天下第一剑客”的顺序,再前面的就不用说了,老前辈们已经作古,反正当今江湖的“天下第一剑客”只能从他哥和西门吹雪两个人里选出来。

众所周知,top1大学有两所,所以top1剑客也应该有两个人。

倒是那四十年未逢敌手的前任天下第一剑客薛衣人,他少年闯荡江湖时真的杀人如麻吗?

杀人如麻能过审吗?不能吧?

大概率拿的是反派人设。

几个人一边赶路一边说早年那些江湖前辈,八卦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直到眼前出现另一座城的城门才都意犹未尽的停下。

然后他们就发现今天早上庆幸的太早了,夜里没有不速之客不代表白天也没有,比如现在,他们刚进城找到客栈落脚就遇到了熟人。

李玉函夫妻像是早早就在客栈里等着,看到他们后便举起酒杯笑道,“有缘自会相见,楚香帅,又见面了。”

楚留香挑了挑眉,也笑着回道,“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分。”

叶危峦看看那边桌上的空酒壶数量,虽然他们路上聊得比较开心,但是速度也没有太慢,怎么这夫妻俩比他们快这么多。

相逢即是缘,李少庄主如此光明磊落,楚香帅也不忸怩,直接带着同伴去夫妻俩旁边坐下。

李玉函放下酒杯,“小弟仰慕楚香帅已久,如今得以相见不胜欢喜,实在想多和几位盘桓几日。”

他的妻子柳无眉也说道,“所以我们想请几位到拥翠山庄做客,山庄里的陆羽茶井号称天下第三泉,井水烹茶一绝,酿酒也是一绝。”

胡铁花抿了口茶水,没有动桌上的酒壶,“早就听说拥翠山庄背山面水风景绝佳,我们也想去那里拜访李老前辈,只是……”

楚留香接道,“只是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眼下确实抽不出空闲,好在来日方长,以后有机会定会前往拥翠山庄拜谒李老前辈,也好一睹天下第一剑客的风采。”

日头偏西,客栈大堂也点上了烛火。

昨天初次见面不好打量的太明显,这会儿灯光斜斜的照在柳无眉的脸上,楚香帅忽然发现这位病美人的脸上没有眉毛,她的眉毛完全是画上去的。

这也是生病的缘故?

昨天得知这二人名字的时候没想太多,现在想想,怎么有人名叫无眉就真的没有眉毛?

楚留香下意识觉得这是个假名,可拥翠山庄的少庄主名叫李玉函是真,虽然李老前辈已经很多年不曾在江湖上露过面,但是应该也没人敢在外面冒充他的儿子和儿媳。

古怪,当真是古怪。

即便是朋友也不好一直盯着人家的脸,楚留香移开目光,将疑惑压在心里准备晚上再细细思索。

然而他觉得明白拒绝了之后这夫妻二人会收敛一些,万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柳无眉眸光流转,温声道,“香帅抽不出空闲真是太遗憾了,我们家中有几个人还急着见你呢。”

楚留香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哦?”

胡铁花大大咧咧的说道,“不用问,肯定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小姑娘们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盗帅夜留香’呀‘流氓中的佳公子’呀就认定楚留香是个顶顶好的如意郎君,对不对?”

柳无眉失笑道,“那几位确实都是豆蔻年华的少女,但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胡铁花摸摸脑袋,“哦?嫂夫人莫非要给这老、给楚香帅说亲?他自在惯了没打算成家。”

说话的依旧只有四个人,叶危峦和一点红进来后坐在另一边,有昨天的教训在前,他们这次连菜都没有点,生怕待会儿再冒出来个小流氓高喊“盗帅楚留香在此”。

这年头单身大侠就是不好当,看他们楚哥,竟然有人千里迢迢追着来给他说媒。

现实果然不需要逻辑,如果是话本子,这夫妻俩对楚香帅如此上心肯定会引出一个天大的阴谋,但是放在现实之中,天大的阴谋也能变成千里姻缘一线牵。

叶少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倒了两杯热水,先是悄咪咪的分给一点红一杯,然后才竖起耳朵继续听。

然而柳无眉听完胡铁花的话后只是微微一笑,“并非说亲,几位姑娘中有一位叫苏蓉蓉,香帅还记得吗?”

“咳咳咳!”叶危峦一口水没咽下去呛的满脸通红。

他收回刚才的话,现实中也需要逻辑。

阴谋!绝对有阴谋!天大的阴谋就在前面等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叽崽():所以我们现在演的是小叽找姐姐,对吗?小蝌蚪最后找到了妈妈,小叽最后能成功见到三位姐姐吗?

第57章

*

秋高气爽,三辆华丽的马车在官道上飞驰。

苏蓉蓉她们在拥翠山庄,楚留香实在没有理由拒绝上门做客,只能收拾收拾跟着李玉函夫妻走。

好在要去的是拥翠山庄不是别的地方,有李观鱼老前辈坐镇山庄,就算有阴谋也……

算了,话不能说的太满。

不管前面有什么阴谋诡计在等着,他们都得跟着走。

往好处想,也算顺路。

先带小祖宗和红兄去他的庄子认认门,回头有什么事情就可以送信去那里,他隔段时间就会去庄子一趟。

就算他不去,庄子里的收成账目也会送到小船上给他过目。

看不看是一回事儿,流程不能少。

总之就是他平时不知道会在哪儿,小船在海上也没有固定位置,分开之后再想找到他可没那么容易。

叶危峦托着脸叹气,他觉得他们几个像是拉磨的小毛驴,三位姑娘就是吊在他们面前的胡萝卜,永远都近在咫尺,永远都看不见也够不着。

他已经对三位姐姐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三位姐姐到现在都不知道世上还有个他,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

李少庄主提供的马车很舒服,随行的护卫也都是江湖好手,如果没有来自内部的危险,跟他们夫妻俩同行确实舒服很多。

从大漠到江南光路上就要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楚留香不止一次问苏蓉蓉她们为什么会在拥翠山庄,然而柳无眉却一直不正面回答,每次问都是“见到苏姑娘后自然会知道”。

如果柳无眉没有卖关子,楚留香还可以觉得是苏蓉蓉她们带黑珍珠到庄子里做客,亦或是黑珍珠知道他没有遇到危险返回大漠,三位姑娘回到中原要在庄子里休息。

庄子和拥翠山庄都在太湖附近,去邻居家拜访做客也很正常。

虽然三位姑娘都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但是也可以那么自欺欺人,偏偏柳无眉就是不肯说三位姑娘为什么会出现在拥翠山庄。

越不肯告诉他答案,他心里就越没有底。

马车一共有三辆,随行护卫在第一辆马车上,李玉函柳无眉夫妻在中间那辆马车,楚留香四人在最后。

叶危峦和中原一点红识趣儿的当透明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少庄主和李少奶奶的目标是楚留香,胡铁花身为楚香帅的发小能插得上话,他们俩就不跟上去碍眼了。

这年头有少奶奶这种称呼吗?

不重要,他自己知道指代的是谁就行。

路上这些天楚留香和胡铁花时不时到前面的马车里和李少庄主李少奶奶把酒言欢,有时傍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野外休息,他们还会切磋几招。

聪明人悄无声息就能摸清身边人的底细,楚香帅就是这样的聪明人。

没说胡大侠不聪明的意思。

这天运气不错,傍晚时分正好来到城池附近,一行人便直接进城歇息。

中原人稠物穰,官道上的车马也比西北多很多,即便如此,三辆豪华大马车出现在街上也赚足了路人的眼球。

同行那么多天两边也不像刚认识时那么见外,直接到客栈包了个院子,吃过晚饭便分别回房安歇。

李玉函和柳无眉夫妻俩一间,楚留香和胡铁花一间,叶危峦和一点红一间。

其实这种情况下他们四个人一间才最安心,但是拥翠山庄不缺钱,防备太过也不合适,只能退而求其次两人一间。

也是已经确定了李玉函确实是拥翠山庄的少庄主李玉函,不然即便防备起来会伤人心他们也不会放松警惕。

江湖人分辨身份的方法很简单,过几招看看对方的武功路数,名门正派的功法招式各有特色,拥翠山庄是名气斐然的武林世家,门下子弟的招式外人也是一看便知。

这个本事叶危峦很能理解,跟他打游戏一样,地鼠门或者铜钱会的小喽啰不好分辨,但打他的是刀宗还是剑纯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天还没黑,胡铁花拎了两壶酒回房,叶危峦和一点红也在他们的房间里没有走,俩人在讨论那个让楚留香确定李玉函身份的“金丝绵掌”是个什么功法。

叶小公子听说过金丝熊、金丝楠木、金丝皇菊、金丝糖,还真没听说过金丝绵掌,是跟情意绵绵掌差不多的掌法吗?

一点红以杀手的身份出道至今已经有三四年,倒是听说过金丝绵掌的威名。

昔年的武林盟主、先天无极门的掌门人、乐山老人俞放鹤一双金丝绵掌天下无敌,后来那位俞盟主中毒身亡,先天无极门也走向没落,没想到江湖中竟然还有人会这门功夫。

叶危峦刚想说这儿站不下那么多人,听到“俞放鹤”三个字又感觉有点熟悉,“我是不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楚留香促狭的提醒道,“是听过,俞放鹤俞老前辈是俞佩玉的父亲,他的孪生兄弟叫俞独鹤,就是和墨玉夫人姬悲情有过一段感情纠葛的漠北大盗一股烟俞独鹤。”

叶危峦连忙倒杯水端过去,“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还请香帅口下留情。”

尴尬的过往不要提醒的太明白,不然他晚上会尴尬的睡不着觉。

一点红不明所以,“怎么了?”

楚留香笑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有趣的往事。”

叶危峦鼓了鼓脸,“并没有很有趣。”

为了不让一点红感觉到被排挤,叶小公子臭着脸将他刚到中原遇到陆小凤之后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

故事讲完,一点红越发肯定他之前的想法,“绿兄就是喜欢交一个新朋友取一个名。”

叶危峦想打滚儿,但是一想他那么大的人了还满地打滚儿太丢人了又只能忍着,“不是我喜欢,是命运使然。”

是他主动取的名字吗?不是!除了南宫问雅其他的都是意外!

胡铁花回来的及时,听完之后惊讶不已,“我还以为姬小祁这个名字是你见到死公鸡之后现编的,原来在之前就已经有了吗?”

叶危峦捂住耳朵,“换掉这个话题,我们还能是好朋友。”

一点红唇角扬了扬,很给面子的将话题绕回去,“俞老前辈已经作古多年,李玉函夫妇为什么会用金丝绵掌?”

“你可知道南宗的高手方仙客?”楚留香慢悠悠说道,“近几十年能将金丝绵掌练成火候的只有方仙客一人,方仙客没有徒弟,却和李观鱼是生死之交,所以就将一身绝技传给了李老前辈的儿子。”

一点红愣了一下,“南宗的高手方仙客?我怎么记得方仙客只有一只手?”

胡铁花耸耸肩,“正是因为方仙客只剩下了一只手,所以才要把一身绝学传给好友之子。”

金丝绵掌已近失传,他的手又被仇家砍掉一只,不将绝学传出去的话等他死后金丝绵掌就真失传了。

“他想将武功传下去的话,为什么还不愿意收徒弟?”叶危峦托着脸问道,“我要是他我就广招弟子,招上千儿八百个总能挑出来几个优秀的继承人。”

楚留香将桌上的茶点挪到小祖宗面前,“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叶危峦听话的给嘴巴拉上拉链。

胡铁花在旁边坐下,“李老前辈岁数大了,好在李玉函是个明白人,他那九九八十一式凌风剑再加上金丝绵掌,拥翠山庄定能在他手里发扬光大。”

楚留香叹道,“只是没想到李老前辈会走火入魔,实在可惜。”

如果不是李玉函亲口说出来,他们也不敢相信昔日的天下第一剑客会在练剑时走火入魔变成终日只能痴坐于山庄中的废人。

同行这么多天,他们俩也能分辨出李玉函是真心还是假意,倒是那柳无眉至今还是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按理说夫妻俩的目的应该是一样的,可是他们只能感受到李玉函是诚心和他们相处。

柳无眉的态度也很好,但总觉得相处时隔着一层。

楚留香捶捶脑袋,“柳无眉的武功好像比李玉函还高些,尤其是她的轻功身法,更是比李玉函高出许多。”

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轻功,和人过招时最先关注的也是轻功身法。

胡铁花直接用酒壶喝酒,一口都不分给其他人,“几个武林世家的绝技都是传媳不传女,她既然嫁进了拥翠山庄,武功自然不会差。”

楚留香摇摇头,“以他们夫妻俩的年纪,她嫁到李家绝对不超过十年,而李玉函这种世家子弟大多从三五岁就开始习武,她的武功比李玉函更高,所以她的娘家肯定也不同寻常。”

叶危峦举起手小声接话,“我七岁才开始习武。”

一点红抿了口茶,“有点晚,我三岁就开始扎马步了。”

叶危峦倒吸一口凉气,“红兄,你的腿还好吗?”

他七岁才开始习武是因为五岁那年家里出了点儿事顾不上他,红兄这三岁就开始扎马步未免有点太狠了,不怕孩子骨头练坏了以后长不高吗?

一点红淡定回道,“你知道的,我是杀手。”

杀手的训练很简单,坚持不下去就是死,而他是坚持下来的那么多人中最优秀的那一个。

叶危峦皱了皱脸,虽然武侠世界大侠和杀手都是标配,但是听到杀手的培养过程还是想把他们家红兄的顶头上司都送进大牢。

连三岁小红和其他三岁小孩儿都不放过!丧尽天良!送去天打雷劈!

楚留香熟练的摁住滋儿哇乱叫的叶小公子,虽然小祖宗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他的耳朵已经无师自通学会倾听这小祖宗的心声了,“我在想,柳无眉到底是什么身份。”

单看武功身法他可以确定柳无眉不是他们熟悉的名门正派门下,但是江湖中也没有什么姓柳的前辈高人。

师承这种问题陌生人不好打探,变成朋友之后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可是他几次询问,柳无眉却都又岔了过去。

蓉儿她们为什么在拥翠山庄不肯正面回答,问她的师承也不肯正面回答,李玉函真的不是被她胁迫着假扮夫妻吗?

楚香帅不想怀疑太多,但是他已经被身边的小祖宗传染了,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情下意识就是编出个故事来解释。

他不是自愿的,可是他的脑子不受控制。

所以叶城主,下次见面能不能也赔他点儿精神损失费?

楚留香捏捏眉心,想起叶小公子曾经列出来的账单,他觉得他也非常需要给白云城列一张账单。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忽然传出一阵压抑的叫喊声,声音越来越尖锐,像是在承受什么钻心之痛。

发出痛呼的正是他们刚才还在讨论的柳无眉。

胡铁花皱起眉头,“是犯病了?还是夫妻俩起了争执要动手?”

怎么着也同行了一路,几个人听着动静不对也不能不管,于是都起身出去查看情况。

院子里静悄悄的,随行的家丁护卫在其他房间,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探头出来,好像他们听到的痛呼是错觉。

什么情况?真幻听了?

叶危峦揉揉耳朵,一个人可能幻听,不能他们四个人同时幻听,所以动静肯定是真的。

柳无眉的痛呼声越来越大,只要不是聋子怎么着也该听见了,怎么夫妻俩带来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兴许是病痛太过煎熬,柳无眉的声音越发痛苦,“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也能看到李玉函的身影,“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你且忍耐些,莫要吵醒了别人。”

柳无眉的影子像是在打滚儿,“我实在忍耐不住了,与其这样受苦,倒不如死了的好。”

楚留香定定的看着门窗上映出的影子,他现在确定这俩人是真夫妻了,如果李玉函是被迫的,以他的武功这时候完全可以逃走,而不是留在房间里安抚柳无眉。

夫妻俩带来的护卫随从都躲在屋里不出来,想必柳无眉这病症隔段时间就会发作,家里人都已经习惯了,所以每到这个时候都不会露面。

房间里不断的传出柳无眉的呻吟痛呼和李玉函的低语安慰,床板被压得咯吱乱响。

安慰声并不能让痛苦减轻半分,柳无眉受不住正在不停的挣扎,而李玉函也顾不得太多,一心只有陪着妻子熬过苦痛。

楚留香低声猜测,“她平时看起来只是略带病容,没想到发作起来如此可怕,也许并不是病,而是中了什么毒。”

叶危峦猛的想起来一条重要线索,“红兄,你之前说他们夫妻俩身上有罂粟花的味道,是不是?”

楚留香和胡铁花都惊了一下。

一点红点点头,“刚见面的时候有一点点,不过赶路这些天又嗅不到了。”

叶危峦看向楚留香,“楚哥,他们绝对是跟着我们从沙漠里出来的,这就是石观音控制手下人的手段。”

他不知道什么病什么毒会导致这种反应,但是他知道毒瘾发作就是这个样子。

楚留香看了眼还没消停的隔壁房间,示意旁边几人跟他回屋,“回去说。”

叶危峦肃着脸回去,他上辈子看过相关的纪录片,虽然不知道石观音怎么用罂粟花制成毒药,但是都是毒了肯定好不哪儿去。

柳无眉武功高强师承不祥,身上出现过罂粟花的味道,看样子还有毒瘾,怎么看都像是从沙漠里追出来找他们报仇的石观音弟子。

楚留香叹道,“要是得不到解药会那般痛苦,倒也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离不开石观音。”

“可是石观音已经死了啊。”胡铁花不解,“石观音已经死了,我们也没有解药,他们难道要和我们同归于尽?”

一点红不这么觉得,“他们要和我们同归于尽大可以在沙漠里动手,何必跟到现在还白白再受一次苦?”

叶危峦说道,“这东西没有解药,石观音给她的不是解药,是让她更加离不开的罂粟的毒药。”

越接触越离不开,越离不开越要听命于石观音,如此恶性循环,人被石观音压榨的差不多了,身体也被毒药毁的差不多了。

——拒绝黄赌毒,从你我做起!

问题来了,石观音已经死了,石林洞府里那片花田也被烧的干干净净,还有谁能用罂粟来控制曾经的石林弟子们?

还是那个问题,石观音真的死了吗?

石林洞府的活人死人好人坏人全部由玉罗刹接收,烧花田运石灰进行石林硝烟的也是玉罗刹的人,他们走后一统西域江湖的还是玉罗刹这个神秘的人……

叶危峦越想越觉得之前的猜测很对,“我还是觉得我们没有离开沙漠,石观音的幽魂在缠着我们,或许她压根就没有死,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和玉罗刹两个人策划的阴谋。”

石观音是假死,可能过些天还会传来玉罗刹的死讯,当然,死讯也是假的,只是大魔头想干更大的坏事所以放出消息来糊弄他们。

更有甚者,这个世界的本质不是武侠,而是武侠世界衍生出来的鬼故事世界!

就是那种主角被困在闹鬼的别墅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在鬼怪的世界拼死拼活的逃命,好不容易打赢最厉害的大boss回到正常世界,安稳日子还没过几天,忽然冒出来个镜头告诉观众其实主角没有成功逃离,吃人的鬼一直都跟在主角身边。

跟他们现在一样,看上去他们已经远离了大沙漠,实际上石观音玉罗刹还有他们的幽魂都在后面飘着。

大沙漠只是个概念,只要石观音和玉罗刹在,全世界都是大沙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家回家回家,外面的世界太可怕,还是白云城最适合他。

他拯救不了他哥,得他哥过来拯救他。

决战紫禁之巅算什么?遇到鬼怪大逃杀就是剑仙剑神齐齐降临也得靠边站。

救命啊!!!

作者有话说:

叽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58章

*

叶小公子想变成小鸟飞回白云城,可是他们现在离白云城还有好几天的路程,就算他能变成鸟儿也飞不回去。

“莫慌。”楚留香长出一口气,“既然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就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他不清楚玉罗刹和石观音之间有什么恩怨情仇,但是以他和玉罗刹的接触来看,那位在石林洞府的时候确实一心只想扩张势力。

柳无眉受谁指使都无所谓,之前是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旁敲侧击,现在已经知道就好办了。

叶危峦眨巴着眼睛,“怎么办?”

楚留香微微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天色已经黑透,隔壁的动静也越来越小,应该是最痛苦的那阵儿过去了。

“走,我们过去看看。”楚留香活动活动拳头,朝胡铁花使了个眼色,让叶危峦和一点红跟在后面别离太近,然后直接去隔壁敲门。

不要自己吓自己,既然真相已经浮出水面那就直接去问,深夜上门确实不礼貌,可是事关他们的生死,不礼貌也比一直被蒙在鼓里强。

叶危峦迅速回房间把轻剑重剑都背上,做好打架的准备昂首挺胸守在门口当门神。

他负责应急,红兄负责在他应对不来的时候一击毙命。

没错,就是这么凶残。

房间里的是李玉函和柳无眉,不是玉罗刹和石观音,就算打起来他们也不会输。

加油叶小叽,有楚留香在没什么好怕的!

四个人的主心骨楚香帅听到小祖宗的碎碎念哭笑不得,这会儿又精神了,也不知道刚才差点被吓哭的是谁。

房间里,柳无眉刚刚熬过一次发作,正目光涣散的靠在床头。

她是个要强的性子,从小到大都不愿意在外人面前示弱,然而身上的毒一日不解她就一日不得安生。

李玉函沉默叹气,端着水杯喂到她嘴边,妻子受罪他感同身受,可即便是拥翠山庄也拿她身上的毒没有办法。

父亲走火入魔之前于医术一道研究颇深,拥翠山庄中往来的都是前辈高人,父亲的至交好友方仙客方前辈更是解毒的名家,这毒能解的话他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妻子受苦。

敲门声来的猝不及防,一下子打破了房间里压抑的气氛。

“我去看看。”李玉函的手抖了一下,将水杯放回桌上过去开门,看到敲门的是楚留香脸色也不怎么好,“天色已晚,香帅有事可否等到明日再谈?”

楚留香带着歉意回道,“对不住了李兄,事情很急,怕是拖不到明日。”

李玉函勉强扯出一抹笑,“香帅稍等,待小弟收拾收拾,稍后我们去外面……”

“不必这么麻烦。”楚留香强硬的进屋,“李兄,接下来的话还是在屋里说更合适。”

闯的过于理直气壮,李玉函反应过来要拦的时候已经晚了。

叶危峦和一点红留在门口守着,胡铁花笑嘻嘻跟着进去,还不忘隔着屏风跟倚在床上的柳无眉问好。

李玉函:???

柳无眉:???

李玉函到底是世家子弟,气的脸都红了都没动手,“已是这个时辰,香帅未免太过失礼。”

“李兄恕罪。”楚留香的歉意依旧很真实,“还请李兄坐下来听我们讲个故事,故事讲完之后李兄要打要骂我们绝不还手。”

李玉函捏了捏拳头,咬牙切齿道,“既然如此,门口的两位也进来吧。”

叶危峦和一点红对视一眼,然后警惕的迈过门槛。

只能说李少庄主还是太体面了,心虚的时候连拒绝都没有底气,若是放在平时,脾气再好也得把半夜闯进房间的登徒子轰出去。

……登徒子们。

几个人都知道他们大半夜的上门很不礼貌,但是进屋后都表现的礼貌的不得了,好像他们不是硬闯进来的一样。

如果他们真的是好朋友,讲故事这种活儿应该交给叶小公子,但是他们的关系没有好到那个程度,所以故事得由楚香帅亲自来讲。

他们包下的院子很大,夫妻俩住的房间也很宽敞,柳无眉在屏风后面的床上休息,许是没有力气和无礼的客人计较,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声音。

楚留香也不需要夫妻二人都出面,只要两个人都能听到他的故事就够了,“你我在大漠附近的小城相遇,想必也知道我们几人刚从大漠中出来。”

路上的跌宕起伏不必细讲,倒是石林洞府一行收获颇多。

不是说得到了多少金银财宝,而是学到了不少以前不知道的学问。

比如说石观音在石林洞府里种的那些罂粟花,若非亲眼所见,他们也不敢想象世上会有如此美丽又如此要命的花。

李玉函听到“罂粟”二字神色一僵,好在很快调整了过来,“香帅说这些作甚?”

“西域皆知石观音有能控制人心神的毒药,若是没能按时得到解药便会如万蚁噬心般痛苦。”楚留香示意胡铁花摁住脸色大变想要起身的李玉函,继续说道,“李兄可知,那解药并非解药,只要碰了那罂粟熬成的毒药便再也离不得,解药是毒药,毒药亦是解药。”

李玉函的声音有些发颤,“也就是说,那毒没有解药?”

叶危峦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李玉函已经慌了心神,就在这时,面色苍白的柳无眉披着外衣走了出来,“那是西域特有的毒药,小公子怎么知道世上没有解药?”

叶危峦端正态度,“嫂嫂知道的,我姓叶,南海叶孤城的叶。”

狼人要自爆了他得稳住不能慌,这时候搬出他超级厉害的哥哥来撑场面再合适不过。

没有猜错的话,这夫妻俩应该都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

柳无眉前些天也在沙漠,的确知道这几人在沙漠都干了什么事情,但是叶孤城的势力在南海,他如何能对西域知道的那么清楚?

那些罂粟花和大麻草都是石观音从天竺移植到石林洞府的,来自天竺的人说那东西无药可救也就罢了,南海来的家伙对罂粟花和大麻草的了解未必有她多。

叶危峦没法解释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直接实话实说没人相信,身边人已经习惯了他动不动就上辈子怎么怎么,说是上辈子学到的这些人只会觉得他在编瞎话。

楚香帅等人觉得他在编瞎话,李玉函夫妇觉得他在找茬,只需要三句话,他就能从故事的参与者变成被踹到院子里的无关人员。

算了算了,还是让这些家伙自己脑补吧。

叶小公子难得正经,“罂粟,味甘而性毒,食之或可暂忘忧烦,然久服则形销骨立、神思恍惚,毒入骨髓,终至不可救药。”

柳无眉愣了一下,“什么?”

叶危峦继续咬文嚼字,“此物初入中土乃为医家所用,因其成瘾遂成祸端,一人沾染阖家难安,一县流传百业俱废,其害甚于兵燹。是以官府明令禁止此物,一旦见到立即销毁,心存侥幸者与种者同罪。嫂嫂,罂粟虽是天竺所有,但是中原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东西。”

“我知道罂粟可以入药,罂粟籽亦可煮粥,只是中原比较少见。”李玉函点点头,又说道,“难怪中原见不到这些东西,原来是官府曾明令禁止。”

楚留香:……

官府什么时候明令禁止过?他怎么不知道?

楚香帅心中甚是疑惑,但是现在这个场合不适合问,他只能先配合叶小公子行动,等没有外人的时候再把问题拿出来问。

正儿八经的叶小公子确实很能唬人,不管柳无眉到底是怎么想的,看她的反应已经信了。

备受折磨的罂粟受害者摇摇欲坠,若不是李玉函及时上前扶住,怕是会当场倒在地上,“当真没有解药?”

“据我所知没有解药,但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叶危峦回道,“具体怎么解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想要摆脱控制就不能再碰那所谓的解药,只要能熬过戒断的痛苦,那毒就能无药自解。”

戒断反应很痛苦,但是比起一直被毒药控制,他觉得这两位更希望能摆脱毒瘾。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也是时候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虽然现在是半夜,但是叶少爷觉得他们做人得敞亮,他已经以身作则当个敞亮的人,希望李兄和嫂嫂也能和他一样敞亮。

柳无眉倚在夫君身上暗自垂泪,到底还是说出了真相,“这事儿是我的错,跟夫君没有关系。”

苏蓉蓉她们不在拥翠山庄,说三位姑娘在拥翠山庄只是为了让楚留香答应和他们同行。

她曾是石观音最喜爱的弟子,跟之后备受重用的长孙红等人都不一样,即便她直接说要离开石林洞府,石观音也只是给她下了毒便放她走了。

虽然现在看来吃下毒药就离开并不算什么好下场,但她当时确实是感激涕零。

可惜再多感激被这些年的痛苦消磨的干干净净,她不想被毒药控制,不想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不想一旦拿不到解药就在心上人面前尊严尽失。

这次回到大漠也是想做个了断,她宁愿去死也不想再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要么从石观音手里拿到解药,要么直接死在石观音手里。

然而天不遂人愿,没等她从石观音手里拿到解药石观音就死在了玉罗刹的手上。

大漠里只有石观音会用毒来控制手下人,西方魔教的势力更大,但是招揽人手也从来不用这种手段。

石林洞府上上下下加起来不到百人,罗刹教的教众成千上万,也没有那么多毒药能供玉罗刹用。

石观音死了,罂粟花田被毁掉了,就在她陷入绝望的时候,忽然有个神秘人告诉她神水宫的水母阴姬能解她身上的毒。

楚留香皱起眉头,“解毒的代价是什么?”

柳无眉看了他一眼,回道,“楚留香的性命。”

楚留香:……

安静听故事的其他几人不约而同的看过去,眼里都明晃晃的写着:有仇?

叶危峦知道他前不久和神水宫有过一段恩怨,一点红也知道,他不光知道,那段时间他还就在楚留香身边。

但是之前的恩怨不是已经解决了吗?怎么水母阴姬还要他的性命?

胡铁花不太清楚之前的恩怨,但是他知道神水宫在长白山天池之中,想进入神水宫必先经过水下秘境,宫墙暗藏奇门机关戒备森严,而神水宫的宫主水母阴姬也以冷傲孤僻著称。

老臭虫本事不小,竟然连那等奇女子也敢招惹。

柳无眉不知道楚留香和水母阴姬有什么仇,她只知道那个神秘人给她解毒的条件就是杀死楚留香。

神水宫有能克制南疆蛊术的天一神水,未必没有能压制罂粟毒性的解药。

人都是自私的,她想活,楚留香就不能活。

拥翠山庄的神医解不了她身上的毒,如今石观音已死,她想解毒没有别的办法,哪怕只是可能对她来说也是救命稻草。

李玉函揽着妻子低声道,“我知晓此举会有辱拥翠山庄门楣,但是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

叶危峦撇撇嘴,“罂粟生长在酷热的地方,神水宫在长白山,那边天寒地冻的怎么看都没法种罂粟。”

南方还能找些地方移植,长白山不行,环境不合适。

嘶,武侠世界不怎么讲科学,位于长白山的神水宫能研究出克制南疆蛊术的天一神水,未必没法研究出克制毒瘾的药。

这是被骗了还是没被骗啊?

叶危峦下意识看向他们的主心骨,他拿不准神水宫究竟有没有解药,但是他知道楚留香的小命儿肯定不能丢在这里。

楚留香也不知道神水宫能不能解柳无眉身上的毒,但是他现在更好奇水母阴姬为什么还要他的性命,“二位不着急的话,可否等我写信送去神水宫问问?”

虽是问句,但也没给李玉函和柳无眉拒绝的选择。

偷窃天一神水的误会已经解除,他和水母阴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写信去问,而不是任由新的误会产生。

那神秘人说她是神水宫的人她就是神水宫的人了吗?他还说他是叶孤城呢,他是叶孤城吗?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在他联系上水母阴姬之前谁都不知道那神秘人到底是不是神水宫的弟子。

叶危峦有点担心,“直接写信问吗?信能成功送到水母阴姬手上?她会说实话吗?”

楚留香回道,“蓉儿的姑母是神水宫的弟子,将信伪装成家书送过去就好,水母阴姬是法相庄严刚正不阿的江湖前辈,她不会说谎。”

言下之意,他不觉得误会解除之后水母阴姬还想要他的命,那个神秘人有问题。

李玉函和柳无眉夫妻俩无话可说,只能任由楚留香安排。

他们已经同行了那么久,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到苏州之前都得继续同行。

叶危峦叹了口气,他感觉神水宫有解药的可能性不大,“嫂嫂,我觉得还是得做两手准备。”

罂粟那东西越碰越上瘾,就算真的有解药,那解药也未必是好东西,比起解药解除毒瘾,还是强制戒断更靠谱。

戒断的日子很难熬,但是只要熬过去就能彻底解脱。

当然,前提是得忍住别再去碰那些东西。

而解药还不确定有没有什么副作用,万一解药是另一种毒药,那才是真的哭都没地儿哭。

虽然柳无眉想杀掉楚留香,但是楚香帅自己都不介意,叶危峦也不计前嫌绞尽脑汁分享他知道的知识。

毒瘾戒了之后勤勤恳恳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别再坏人一抛钩就傻乎乎的咬上去。

李玉函:……

柳无眉:……

叶小公子好像变成了叶老爷。

不管怎么说,几个人总算不用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互相防备了。

一夜过去,柳无眉又恢复了偶尔咳两声的病美人模样,马车继续上路,好像昨天夜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神水宫远在长白山,信件一来一回需要时间,就算有飞鸽和其他什么东西能传信,他们回到苏州信也还在路上。

一路平安无事回到苏州,李玉函想请几位客人去拥翠山庄坐坐,却被楚留香以“想赶紧回家见三位妹子”为由拒绝了。

反正都在太湖附近,在神水宫有消息送回来之前他不会离开苏州,不怕找不着他。

两个庄子都在太湖边儿上,但是都在太湖附近不意味着离得近,李玉函想想楚留香的山庄离拥翠山庄的距离,识相的没有继续邀请。

可喜可贺,虽然没能见到黑珍珠,但是三位姑娘都在庄子里。

小毛驴终于吃到了胡萝卜,日子忽然又有了奔头。

叶危峦包袱款款的跟着楚香帅去人认门,顺便给家里的老管家写信说他会赶在中秋之前回家。

不敢给他哥写,得先给老管家写个信探探口风。

是的没错,拥有管家侠的不只哥谭,还有他们白云城。

先问问他哥最近的心情怎么样,然后他再决定是光鲜亮丽的回家还是脏兮兮的回家。

少年郎的心思难以捉摸,至少楚留香捉摸不透。

他们在沙漠的时候身边或许没有白云城的人,现在已经回到中原,叶城主会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叶危峦不管,他就是喜欢自欺欺人,如果回家能不挨骂,他愿意改掉这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楚留香不说话了,这小祖宗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他自己写信回家还只是试图不挨揍,到他这里就成了不挨骂,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叶城主不光要揍弟弟,这小祖宗顶嘴把人气狠了可能连他这个外人也要挨打。

楚香帅看着小祖宗把写好信送走,莫名其妙也开始提心吊胆,然而还没等他们收到神水宫和白云城的回信,江湖上忽然传来另一个爆炸的消息。

——听说了吗,西方魔教的教主暴毙了!

作者有话说:

叽崽():我就说还有阴谋!!!香帅():鬼……玉罗刹……鬼……

第59章

*

西方魔教的教主暴毙了。

每个字都很简单,但是合到一起却变成了听不懂的话。

叶危峦:“谁暴毙了?”

一点红:“西方魔教的教主玉罗刹。”

叶危峦:“玉罗刹怎么了?”

一点红:“玉罗刹死了。”

叶危峦:“……”

一点红:“……”

叶危峦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试图像小时候一样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可是他已经长大了,生理条件不允许他不纯,试图尖锐的结果就是被口水呛到。

但是只要没呛死,他就还能挣扎着起来表达他的震惊,“怎!会!如!此!”

他们才离开沙漠多久?这暴毙的也太快了吧!

一点红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信吗?”

叶危峦摇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不信!绝对是诈死!”

就是他之前猜的那样,玉罗刹和石观音私下里达成了某种交易,两个人诈死隐身幕后,然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老天,他说过的话能变成真的,难不成他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

那他说他哥马上造反成功,亲爱的兄长大人当皇帝,他当藏剑小皇帝,是不是很快也能变成现实?

世界的真相近在咫尺,他是不是要立地成仙了?

叶小公子精神恍惚,口中喃喃,“好作者,正应着天上的言语,放着我们有许多兵马,便造反怕怎地?孤城哥哥便做了大皇帝,危峦弟弟便做了小皇帝,我们都做个将军,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在那里快活,却不好不强似这个鸟水泊里!”

一点红本来听得一脸茫然,不太明白这小祖宗在念叨什么,直到后面冒出来个“杀去东京,夺了鸟位”,才猛然意识到这是要造反。

不在中原长大就这点不好,连京城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国都在东京已经是前前朝的事情,现在的国都是北京,要造反也是“杀去北京”。

过来和他们说玉罗刹暴毙的苏蓉蓉笑得前仰后合,“前些天有位闽南来的讲古仙路过苏州,我们昨天出门恰好遇到那位先生上场讲《大宋宣和遗事》,小公子说的是话本故事里的词儿。”

一点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平时也不爱去酒楼茶馆消遣,倒是不知道坊间的话本故事竟然已经如此大胆。

不过他们刚才说的不是玉罗刹的事情吗?怎么忽然拐到了造反的话本子上?

怪不得楚留香经常说年纪大了不懂现在的小孩子在想什么,他现在也有种年纪大了跟不上思路的感觉。

话题的转变毫无征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从这里转到那里。

苏蓉蓉也不知道叶小公子为什么忽然开始背台词,但是不耽误她被逗笑,“小公子以后闲着没事儿可以去茶馆说书,说不定那位闽南来的讲古仙也要甘拜下风。”

叶危峦谦虚的摆摆手,“姐姐谬赞。”

开拓新产业的事情有空再说,他们先来讨论一下玉罗刹到底有什么阴谋。

反正他不相信玉罗刹真的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楚留香也不相信玉罗刹真的死了,虽然自始至终都没能见到玉罗刹的真面目,但是黑雾之下是内力深厚的高手还是伤重病重的垂死之人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不过他们已经离开大漠,玉罗刹是人是鬼都和他们没有关系。

比起即将掀起天大阴谋的玉罗刹,他现在更关心拥翠山庄和神水宫,也有点好奇白云城叶氏的由来。

先前劝柳无眉不要轻信神水宫有解药时他以为那些说辞都是编的,什么最初为医家所用什么官府明令禁止都是临场发挥,只是凑巧歪打正着。

毕竟他们叶小公子绣口一吐就是半个话本故事,临场发挥编出一整套说辞对他来说完全没难度。

他回到庄子后特意查了一下,罂粟这东西是唐时由大食商人带来进献给皇帝的灵丹妙药,说是能治各种顽疴痼疾,罂粟的种子也是那时候带到中原来的。

治病要对症下药,上到天子下到百姓都不觉得世上有能治各种顽疾的灵丹妙药,皇帝的病症没有因为这东西好转,大家伙儿也只觉得那些上贡罂粟花的大食商人被他们当地的大夫给骗了。

罂粟在酷热的地方才能成活,中原的气候不适合种,直到本朝初年这东西在中原仍是名贵稀有的好东西,只有爱花的人才会想办法种来欣赏。

不过几百年过去,中原的大夫对罂粟的认识也多了不少,这东西确实能入药,不过是用来治痢疾的。

然而在几十年前,有位名医在他的医书中提到了罂粟可以用来制毒,连如何制作都写的明明白白,只是罂粟在中原极其少见才不为人所知。

也就是蓉儿精通医术和蛊毒,对世上绝大部分医书都有涉猎,见他搜集罂粟相关的记载时提了一句,不然他也不知道中原真有医书将这些记载的明明白白。

连蓉儿这等医毒双修的天才也只是对罂粟有些印象而已,叶小公子对医术一窍不通,他怎么对罂粟知道的这么清楚?

现在想想,那小祖宗看到罂粟花田表现的那么震惊就已经露出了端倪。

因为熟悉所以震惊,因为知道罂粟有多可怕所以才那么清楚。

罂粟花和大麻草都只能生长在炎热的地方,没有记错的话,南海的气候也很炎热,只是他们一想到热第一反应是岭南一带很少往海上想罢了。

莫非飞仙岛也有地方种了大片罂粟?

石观音种这东西是为了控制手下人,叶城主种这东西又是为了什么?

楚留香眸光沉沉,他觉得有个天大的阴谋笼罩在南海之上,比玉罗刹诈死的阴谋牵连的还要广。

天大的阴谋正在等着他去破解,但是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他甚至都不知道脑子里想的这些是真有其事还是被那小祖宗传染了听到点儿什么东西就开始发散成足以写成话本故事的阴谋诡计。

听风就是雨是个坏毛病,必须得改。

但是在改掉疑似已经染上的坏毛病之前,他得弄明白到底是他的问题还是某个臭小子的问题。

猜来猜去容易猜出误会,身为敞亮的江湖人,有什么不明白就得直接问出口。

神水宫的事情能问,白云城的事情自然也能问。

楚香帅努力让“邪恶”二字远离白云城的谪仙城主,收拾好书房里乱糟糟的医书和话本子调整好心态,然后请来依旧在自己吓自己的叶小公子。

叶危峦左脸写着“惊恐”右脸写着“害怕”,“楚哥!玉罗刹是不是要杀过来了?他要把我们做成小鬼儿对不对?”

楚留香顿了一下,有些头疼的捶捶脑袋。

刚才想说什么来着?什么来着?哦,白云城有没有罂粟花田。

难怪这小祖宗平时喜欢带个小本本,他下次再想说正经事也得提前写在纸上,不然很有可能见到这臭小子就忘的一干二净。

……要命了,不能什么都跟着学啊!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我欺也。

楚香帅如是道。

感慨完毕,收拾收拾脑子说正事儿。

楚留香心平气和的开口,“玉罗刹或许有阴谋,不过我觉得他的阴谋和我们没有关系,我现在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叶危峦停止转圈圈,心情不太能稳得下来,“我觉得他一定有阴谋,且他的阴谋一定和我们有关系。”

如果和他们没有关系,那就一定和陆小凤有关系。

没有别的原因,因为他只知道这两个主角。

再加上他疑似能心想事成,所以大概率阴谋诡计会追着他们跑。

这个世界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楚哥还是知道的太少了。

深沉.jpg

叶小公子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楚香帅看上去也沧桑不已,两个人凑在一起不像年轻人,反而像两个耄耋之年的老前辈在回忆青春。

一点红无视古怪的气氛,一本正经的分析道,“不管玉罗刹诈死是想干什么,他现在要忙活的都是西方魔教的事情。”

教主暴毙,教内肯定要选新教主,听说玉罗刹的儿子玉天宝是个不成器的纨绔,魔教那种地方纨绔没本事立足,西域接下来肯定会乱一阵子。

“或许是玉罗刹诈死想肃清教内怀有异心之人好给玉天宝铺路,不管怎么说都是西方魔教内部的事情,波及不到中原。”楚留香回了一句,然后执着的把话题拽回来,“比起玉罗刹为何诈死,我更好奇叶小公子如何对罂粟那般熟悉,莫非飞仙岛上也有罂粟花田?”

叶危峦一副见鬼了的表情,“怎么可能?我们飞仙岛那是世外仙境海上桃源,怎么可能种那东西?”

楚留香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叶危峦摇头晃脑,“因为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楚留香:……

叶危峦改口,“在被石观音抓走之前,曾有一鹤发童颜的仙人进入我的梦境,这般如此如此这般,然后我就知道了罂粟此物有多可怕。”

一点红:……

旁边两位都被干沉默了,叶小公子无辜的点点脑袋瓜,“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但是我就是知道。”

楚留香叹道,“或许是耳濡目染,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到过就记下了。”

他不知道这小祖宗有没有被仙人入梦教导,但是他觉得叶孤城叶城主知道什么都不奇怪。

叶危峦有气无力的趴在桌上,“罂粟的毒性只要能熬过最痛苦的那段日子大概率是能解除的,我现在害怕的是神出鬼没的玉教主啊楚哥。”

别看屋里好像只有他们三个人,以玉教主的本事随时随地都可能会冒出来,再这么下去他都要应激了。

楚留香顿了一下,又问道,“你哥哥回信了吗?”

叶危峦纠正道,“信是给老管家写的,不是给我哥写的。”

楚留香从善如流,“老管家回信了吗?”

叶危峦更蔫儿了,“没有。”

眼看着楚香帅要说出什么不讨人喜欢的话,叶少爷先一步强词夺理,“送去神水宫的信都还没有回音,白云城和神水宫离苏州都很远,我的信回来的慢些很正常。”

才不是家里故意不给他回信,是路太远车马信鸽太慢的缘故。

楚留香只是笑笑,然而想想远在长白山的神水宫,再想想苏州到飞仙岛的距离,笑容又逐渐僵在脸上。

糟糕,又让这小祖宗歪打正着了,苏州到飞仙岛和到神水宫的距离竟然真的差不多。

就在这时,一点红忽然开口,“马上就到中秋了。”

叶危峦捂住心口,“红兄,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呜呜呜呜。”

他知道马上就到中秋了,他也知道就算马上启程也没法在中秋之前回到白云城,这不是近乡情怯不敢走嘛。

这些天唯一的好消息,江湖中完全没有传出决战紫禁之巅的风声,除此之外全部都是坏消息。

他哥不去跟人决斗对他来说也是好坏参半,不用操心决斗,肯定有足够多的时间收拾他。

最要命的是,楚香帅不肯跟他一起回白云城。

他的小船还停在白云城外,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回白云城?就因为跟他回去极有可能要一起挨揍吗?

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出生入死的感情啊!怎么能连这点考验都经受不住?

唉,太让他失望了。

叶小公子如此感慨,却还是要等到回信才做决定。

人的底线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的往后撤,最开始想着“出门闯荡两三个月了解一下江湖就回家”,然后是“来都来了多了解了解没坏处”,再到“半年是闯一年也是闯年轻人多闯荡些时日没坏处”,直到现在“反正都这样儿了多在外面待几天还能被打死不成”。

他冒着生命危险闯荡江湖是为了谁?叶孤城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算算日子也该有回信了,哥你动动手写几个字能怎样呀QAQ~

等啊等啊等,没等到神水宫的回信,也没等到白云城的回信,眼看着城里街头巷尾都挂上了灯笼,他们等来了陆小凤。

叶危峦:……

楚留香在这里,陆小凤也来了,玉罗刹的幽魂就是一直在他们身边徘徊对吧?

金鹏王朝的事情解决后陆小凤一直在江南地界儿活动,中秋花满楼要回桃花堡和家人团聚,他也不爱在这种团圆的日子赖着不走。

凑巧前些天有朋友请他到苏州玩儿,加之楚香帅和叶小公子也都在苏州,于是他马不停蹄就找了过来,“小公子还不知道吧,你哥哥已经把百花楼附近那个梅庄买下来了,他现在就在梅庄,还让我问你什么时候过去看看。”

叶危峦大惊失色,“我哥来中原了?!”

作者有话说:

其他人():哦豁!——————【1】《水浒传》第四十一回:“好哥哥,正应着天上的言语。虽然吃了他些苦,黄文炳那贼也吃我杀得快活。放着我们有许多军马,便造反怕怎地!晁盖哥哥便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皇帝。吴先生做个丞相,公孙道士便做个国师。我们都做个将军。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在那里快活,却不好不强似这个鸟水泊里!”

第60章

*

叶小叽惊慌失措,叶小叽原地打转,叶小叽嘎巴一下栽倒在桌上试图逃避现实。

他英明神武的哥哥,他顶天立地的哥哥,他几乎没离开过白云城的哥哥,竟然为了逮他挪窝了。

苍天啊!大地啊!他何德何能啊!

会不会是和西门吹雪的决战从声势浩大的紫禁之巅改成了无声无息的西湖之边?亲爱的兄长大人大老远从白云城来到中原肯定还有别的目的对吧?

——陆小凤,你说话呀陆小凤,我知道你还有别的话要说!

陆小凤没有别的话要说,把要带的话带到便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完全不管当事人的死活。

天晓得他知道叶城主就在隔壁的时候有多震惊,要不是坚信叶城主不会因为他的胡乱揣测就杀过来,他还以为人家是过来找他算账的。

自知之明是个好东西,还好他有。

虽然叶小公子天南海北哪儿都要去,但是叶城主的手段也不容小觑,小祖宗跑到哪儿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前脚他们叶小公子说想要梅庄,后脚叶城主就漂洋过海到杭州把宅子买下来了,谁见了都得赞一句兄弟情深。

如果让他带话的时候别那么让人头皮发麻就更好了。

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么,他总感觉叶城主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应该是错觉,是他自己吓自己,叶城主天人之姿气度不凡,不会把他挂到桅杆上喂海鸥,更不会把他剁碎扔西湖里喂鱼。

哈、哈哈、哈哈哈。

叶城主人很好,是梅庄刚被买下来还没来得及收拾显得有点吓人,所以他才会不自觉的胡思乱想。

等叶小公子过去把梅庄翻修成金碧辉煌的豪阔园林,到时候就是大半夜的翻墙进去也不会觉得害怕。

是梅庄太破旧的问题,是他胡思乱想的问题,反正不是天仙一般的叶城主的问题。

陆小凤拍拍蔫儿了吧唧的叶小公子,语重心长的劝道,“你出门那么久都不给家里传个信儿,你哥哥来中原也是担心你,因为你一直不着家,他甚至都没有翻修梅庄。”

叶危峦更蔫儿了,“我明天就出发去杭州。”

洋洋洒洒说了一堆,怎么听都是“你哥追到中原踹你屁股来了”。

他现在回白云城肯定赶不上中秋,但是苏州去杭州很快,再怎么拖延三天之内也能赶到,要么他磨磨蹭蹭出发,要么三天之后推开门就能看到他温文尔雅的哥。

看上去面上带笑,实际上可怕到他钻进太湖都跑不掉。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陆小凤闲着没事儿干,摩拳擦掌想要近距离看热闹,“香帅最近有事吗?有事的话我送叶小公子去杭州也行。”

虽然他是应朋友之邀才来苏州,但是他的朋友请他做客除了喝酒就是赌钱,酒什么时候都能喝,钱也什么时候都能赌,热闹可是错过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了,为了看热闹他可以晚几天再来苏州赴约。

叶城主没有把他挂在桅杆上喂海鸥,肯定也不会把亲弟弟晾在房顶上晒太阳。

等他把叶小公子送回去,会让他看到的就是兄弟二人相亲相爱的场面。

有外人在场小祖宗才最安全,没有他这个外人的话叶城主关起门来会不会揍弟弟就不好说了。

叶危峦吸吸鼻子,“我谢谢你。”

“不用谢,咱们这关系说谢可就太见外了。”陆小凤笑的露出大白牙,笑够了之后才又问道,“咱们上次分开的时候你们不是说要回海上?怎么又到苏州来了?”

叶危峦叹了口气,打起精神说道,“我们本来已经回到海上了,但是又出了点儿意外,于是本大侠便效仿那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来了个路过家门口而拐弯。”

陆小凤眨眨眼,“然后就拐来了苏州?”

“不,我们拐去了大漠。”叶危峦端来茶壶和点心,一脸严肃的回道,“这是个很长的故事,陆哥你是现在听还是我们回杭州的路上听。”

陆小凤下意识露出警惕的眼神,“是我能听的东西吗?”

叶危峦扭头,“楚哥,需要保密吗?”

楚留香皮笑肉不笑,“不需要保密,但是不能由你来说。”

他们只是遇到意外去了趟大漠,让这小子开口就变成去大漠被鬼怪缠上至今还不得安生。

不要质疑他们叶小公子编故事的能力,天底下最厉害的说书人也编不过他。

叶危峦点点头,“行吧,楚哥你先说,回头路上我再给陆哥补充。”

看来楚香帅也觉得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离奇事件有点多,怕他口无遮拦吓到没有去过大沙漠的陆小凤,所以要先委婉的让陆大侠适应适应再实话实说。

楚留香嘴角微抽,然后把他们分开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发生了什么就说什么,不会让听众有一丁点儿误会。

即便楚香帅没有任何夸张的表述,那些事情也足以让陆小凤啧啧称奇,“无花竟然是石观音的儿子?石观音竟然想李代桃僵掌控龟兹国?玉罗刹竟然能如此轻易的杀死石观音?”

西域的江湖真是多姿多彩,早知如此他也跟着一起去了。

陆小凤遗憾不已,听完故事后又说道,“我前些天听闽南那边过来的朋友提过几句,说什么已经死去的七绝妙僧活过来了又被就地正法了,传话的那人不清楚少林寺的情况说的乱七八糟,我当时还以为莆田少林寺闹鬼了。”

无花是天峰大师的得意弟子,哪儿来的小鬼儿敢在佛祖眼皮子底下占据武林泰斗爱徒的尸身作孽?

前几天以为闹鬼了没当回事儿,楚香帅这么一说就明白了,无花那是罪有应得。

没想到啊没想到,没想到传闻中霁月光风的妙僧无花竟然是那么坏的人。

到现在为止江湖中人都不知道无花的心思有多险恶,可见楚香帅已经仁至义尽,那家伙对得起之前楚香帅对他的维护吗?

陆大侠气愤不已,更加遗憾前些天没能跟他们一起去大漠。

叶危峦吃着宋甜儿姐姐做的美味茶点,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让陆小凤不要太遗憾,“虽然去沙漠很刺激,但是沙漠里的日子一点儿都不好玩,你看我都晒黑了。”

“黑了吗?”陆小凤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完全没看出来哪儿黑了,“或许得你哥哥亲自过来才能看出来,我感觉你和之前一样白嫩。”

叶危峦咽下点心,“男子汉大丈夫不能用‘白嫩’这种词儿,我早晚会和胡大哥一样高大威猛。”

“咳咳咳。”陆小凤呛了一下,“我以为你会喜欢你哥哥那样的。”

叶危峦煞有其事的解释道,“我们家有一个天仙就够了,我再仙也仙不过我哥,还是换个路线更有辨识度。”

他上辈子玩的是纯阳的话还能努努力跟他哥一较高低,藏剑就算了,老天都让他当个快快乐乐的二少爷。

楚留香:……

陆小凤:……

好有道理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确实想不出来这小祖宗清冷起来是什么模样。

陆小凤拍拍胸口平复气息,然后又问道,“真的是玉罗刹把你们救出来的?我听说玉罗刹神秘莫测,连罗刹教的教众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儿,你们看到他的模样了吗?”

“看不到!根本看不到!”提起玉罗刹,叶少爷控制不住的开始紧张,“你知道吗,他跟黑雾成精一样来无影去无踪,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能忽然出现在身后,要不是我胆子够大,可能当场就被他吓死了。”

陆小凤也跟着紧张起来,“可是我来的路上听说玉罗刹死了。”

“你信我们还是信外面那些传闻?”叶危峦压低声音,生怕玉罗刹现在也能忽然出现在他们身后,“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阴谋,但是他现在绝对还活着。”

别说玉罗刹了,他现在都不知道石观音到底是死是活。

总感觉西域知名大魔头不能那么脆,但是又实在不敢去打听。

陆小凤搓着下巴陷入沉思,叶危峦和楚留香把桌上的茶水点心消灭的七七八八了他才忽然拍桌而起,“我现在也觉得玉罗刹和石观音都还活着,他们俩一定在暗处盯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叶危峦重重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你们俩明天什么时候走?”楚留香无奈扶额,“记得替我给叶城主问好,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我再去你们府上做客。”

陆小凤正经起来,“需要帮忙吗?”

他没跟拥翠山庄打过交道,也没见识过神水宫的手段,更不知道石观音控制手下人的药有多残忍,但是他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大侠。

只要楚香帅开口,他立刻推脱了约他喝酒赌钱的朋友过来帮忙。

楚留香笑道,“小事而已,不劳陆大侠大驾。”

正说着,外面忽然有人来通报说拥翠山庄的少庄主前来拜访。

陆小凤起身,“我先回避一下。”

楚留香让人将李少庄主请来,然后说道,“不用回避。”

李玉函来找他无外乎柳无眉的事情,与其人走之后再给陆小凤复述,不如让他在旁边看着。

陆小凤受宠若惊,然后乖巧的坐在旁边当透明人。

楚香帅负责和客人交涉,他和叶小公子负责捧场。

桌上的茶点不适合接待客人,叶危峦勤快的把用过的茶盏盘碟换下,又飞快去厨房端来全新无损的茶壶和点心摆在桌上,成功赶在新客人到来之前让待客桌焕然一新。

好耶!轻功立大功!他勤学苦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像现在这般力挽狂澜!

楚留香和陆小凤都不知道叶小公子在开心什么,但是看他这么开心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前来拜访的李玉函看上去也非常开心,他是来报喜的。

“多谢香帅手下留情,多谢小公子赐教。”李少庄主喜气洋洋,“眉儿昨日又发作了一次,许是已经月余没有接触到解药,这次熬过去后她说身上轻松了许多。”

没有解药反而比用了解药更轻松,也就是说楚香帅和叶小公子说的都是真的,解药本身也是毒药,想摆脱控制只能咬牙坚持不再碰那东西。

只是神水宫至今没有回信,他今天过来除了报喜也是让楚香帅放心,不管水母阴姬想干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们拥翠山庄都绝对站在楚香帅这一边。

陆小凤刚才只听到玉罗刹杀死石观音那里,不清楚这几位离开沙漠之后的事情,于是根据现有消息展开猜想。

听这意思神水宫的水母阴姬号称有办法解石观音给弟子下的毒,莫非她跟石观音或者玉罗刹也有一段感情纠纷?

作者有话说:

叽崽():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说的就是我叶小叽和他陆小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