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拍拍床板:“别睡地上了。”
梁夜蓦地一僵,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海潮本来没想太多,只是想着他身子骨弱,在湿冷的船上躺了一夜,再睡地上怕他受不住,这么一来也闹了个红脸。
她转过身去,尽可能贴着床里侧:“我可困得不行,先睡了。”
片刻后,小床发出轻轻的“嘎吱”声,那股熟悉的清苦气围绕上来,暖热的胸膛缓缓贴上她弓起的背脊,严丝合缝地将她嵌在怀里,胳膊环住她的腰,握住她的手。
她的后背仿佛能感觉到他心脏急促有力的搏动,感觉暖热的血液在他身体里流淌。
“睡吧。”他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样低低地说道。
海潮仿佛浸泡在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浅海中,很快沉入梦乡。
再醒来时她已置身西洲的火堆旁。
略微清醒了一些,她便注意到窟庙中弥漫着一股腐臭气味。
她睁开眼睛,看见陆琬璎坐在她身边,梁夜和程瀚麟不见踪影。
不等她开口问,陆琬璎道:“梁公子和玉书去外面溪手去了。”
海潮看了眼陈尸的石室:“他们又挖开看过了?”
陆琬璎点点头。
“尸首正常么?”
“嗯,”陆琬璎脸色一白,“石室里干燥,又封了门,可是尸身也开始肿胀流水了。”
海潮不禁佩服陆姊姊胆大,她单是听她说就快吐了。
不知梁夜为什么每次到西洲都要去看一眼江慎的尸首,但他做事总是有他的道理的。
“陆姊姊昨日回去还顺利么?”
陆琬璎抿唇浅笑:“我给外祖母去了信,在佛经里夹了秘文,外祖母看见之后会遣人接我去小住,我便能趁机逃走了。”
正说着,洞外传来脚步声,梁夜和程瀚麟回来了。
“海潮妹妹醒啦?”程瀚麟每次见面都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海潮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你们出沙碛没有?”
程瀚麟苦着脸道:“还有两三日路程呢!你们出去都是回家歇息,只有我,每次死里逃生之后还要吃沙子,呜呼哀哉!”
几人都笑起来。
海潮揉了揉鼻子:“我们快些进秘境吧,这里味道好大。”
其他人自然没什么意见,依次在祭台边站好,开启了通往下一个秘境的门。
这次出现在祭台中的门却不能称之为门,只是徒具门的形状,实则只是一片雾。
透过浓雾只能分辨出是夜晚,雾中有火光点点,站在“门”口可以听见一浪浪的人声和夜潮的涌动,湿润的水腥气扑面而来。
海潮不由自主握紧了梁夜的手,梁夜回握了她一下。
海潮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走吧。”
两人手牵着手跨入“门”中。
照例是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海潮双脚落到实地上,原本牵着梁夜的那只手里空空如也。
梁夜不在她身边。梁夜不见了。
她感觉一阵阵头晕目眩,脚下的大地似乎在晃动。
随即她发现这并非错觉,地面确实在晃,因为她正站在一座浮桥上,由铁索相连的木板仿佛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处。
浮桥尽头停泊着一艘巨大的楼船,楼船灯火通明,上下足有七层,远看仿佛漂浮在水雾云气之上,犹如一座琉璃仙山巍然矗立。
桥上有不少人,正匆匆地向那楼船走去。
不时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布衣男子还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转头瞪她一眼:“不上船就别挡道!”
海潮想找人打听,接连拦了几人都对她充耳不闻,径直往前走,最后一个面相和善、拄着拐杖的老妪停下脚步。
海潮忙问道:“敢问阿嬷,这是什么船?是去哪里的?”
老妪诧异地看着她:“小娘子不知道这是什么船?”
海潮不明就里地摇摇头。
“这是贯月槎,老婆子急着登船,不能同你细说了。”老妪匆忙撂下一句便要走。
海潮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回答她的人,连忙跟上:“阿嬷,贯月槎是什么来头?”
老妪奇道:“你不知道贯月槎,为何会在这里?”
海潮想了想,胡扯道:“我见很多人都往这里走,就跟来了。”
老妪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从缀着补丁的袖子里摸出块巴掌大的深色木牌:“你有登船的凭据么?”
海潮借着月光看了看,依稀看见木牌上有三道刻痕。
海潮正要摇头,往怀里摸了摸,还真摸到了一块硬物,掏出来一看,与老妪手中的样子差不多,不过是粗陶制成的,上面只有一道刻痕。
“你这是在底层,”老妪的语气既轻蔑又有些怜悯,“不过有牌子总强似那些没牌子的。”
她纡尊降贵地解释道:“这牌子就是登船的凭据,上面写着几层,登船以后就在几层。”
“高低有什么讲究?”海潮问。
“这讲究可大了,”老妪道,“你住的船舱越高,离天上的仙人越近,登仙的机会自然也越大。”
“船上有仙人?”
不等老妪回答,身后忽然传来程瀚麟的喊声:“海潮妹妹——子明——海潮妹妹——子明——”
海潮忙停住脚步,转身用力挥手:“程玉书——我在这里——”
老妪:“你走不走?我要赶着上船,等不得你了。”
“阿嬷你先走吧,我要去找我朋友,多谢你了。”海潮连忙说。
老妪咕哝了两句什么离开了。
海潮穿过人潮,总算和程瀚麟和陆琬璎会和。
“子明呢?”程瀚麟诧异道。
海潮摇摇头,隐隐的不安像湿冷的水雾潜入她肺腑:“我也不知道,一进门他就不见了。”
陆琬璎似是看出她慌张,忙拉住她的手:“别急,之前的秘境我们也分开过,梁公子一定在这秘境的某处,我们一起找找。”
“不知道那艘船是怎么回事,我们想找人问问,但无人肯理会我们。”程瀚麟苦恼地挠挠头。
海潮将老妪告诉她的话说了一遍:“她说这船叫贯月槎。”
程瀚麟一听这三个字,双眼倏然一亮:“贯月槎?这真是传说中的贯月槎?”
海潮睁大了眼睛:“你听过?”
程瀚麟颔首:“我曾在王子年《拾遗记》和张茂先《博物志》中读到过贯月槎的传说,贯月槎又名‘挂星槎’,传说在帝尧之时,有巨槎浮于西海,绕着四海航行,十二年为一周天,周而复始,槎上有羽人栖息。不过到虞夏之时就不复出现了,不知此槎是否即是彼槎,或者只是时人附会。”
“此秘境的关键当在船上,梁公子或许已上了船,”陆琬璎道,“无论如何,先登船看看罢。”
海潮点头道“好”,又问:“你们拿到的是什么牌子?”
两人在身上搜寻了一番,各自找出了牌子,陆琬璎那块是银制的,上面有四道刻痕,程瀚麟的与那老妪的一样,是三道刻痕的木牌。
海潮叹了口气:“我们都不在同一层。”
“等到了船上再问问,能不能换到同一层。”陆琬璎安慰她。
三人加快脚步,沿着浮桥往前走,地势渐渐拔高,到了某一处,浮桥离水,竟然漂浮在空中,一直通往楼船甲板。
终于来到船前,比之远观,站在近处仰头看去,巨船更似高峻的峰峦般巍峨,仿佛随时要向人倾倒下来。
有个擎旗的男子站在甲板上,摇晃着手里的旗杆,高声喊道:“登船的赶紧,还有半刻钟就要启航了——”
也不知小夜是来早了还是来迟了,他能赶上船么?
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向楼船中一看,却见有两个人影站在顶层的阑干旁。
“阿夜!”她脱口而出,“阿夜在上面!”
在船下看顶层,就像在山脚下看着山巅,人看起来和小童玩的偶人差不多大小,压根辨不清脸。
程瀚麟睁大眼睛使劲往那儿看,仍旧不确定:“海潮妹妹,这么远你也认得出么?”
“嗯,我不会认错的。”海潮毫不犹豫地道。
她双手拢着嘴用力喊:“阿夜——小夜——”
梁夜却始终没有朝她看过来,他走到阑干旁似乎也不是为了俯瞰找寻他们,微微侧着身,似乎在与同伴交谈。
同伴……
海潮猛然察觉不对,他在秘境里怎么会有别的同伴?
虽然看不清那同伴的模样,但即便从轮廓和身姿也分辨得出是个女子,且是个年轻女子。
只见她闲闲地侧身靠在阑干上,仰头看着对方,意态亲昵。
片刻后,男子解下身上的氅衣递给她,女子自然地接过来披在自己身上。
海潮心跳如擂,肚腹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
第227章 贯月槎(二) “启航前不
海潮不自觉地往前跑了几步, 仰起头想要喊他,可那声“阿夜”却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了口。
就在这时,那疑似梁夜的男子偏过头, 向下方望来。
海潮心头重重一跳, 哪怕看不清脸, 她也可以肯定, 他一定是看见她了。
她正要向他挥手, 可手举到一半,他已转过头去,与同伴一前一后向楼内走去。
酸意从鼻根蔓延到眼眶, 海潮自言自语似地道:“他好像没认出我。”
陆琬璎上来握住她的手, 小心翼翼地道:“海潮, 会不会是认错了?毕竟离得那么远, 或许只是身形相似。”
海潮点点头, 呼出一口气,转头向她笑了笑:“也对,那么远呢。”
可是她的心却止不住往下沉,她不是凭着身形认人的, 也不是脸,不是气味, 而是一种特别的感觉, 是从小朝夕相处养出的直觉,凭着这直觉, 他们总是可以一眼在人潮中看见彼此。
海潮强压下心中不安,甩了甩头:“我们赶紧上船吧。”
话音甫落,身后有人拽了拽她的衣袖。
海潮回头一看, 却是个戴着面具的小童,身长堪堪到她腰际。
那小童手肘上挎着个花布囊,脸上戴着个猴子面具,这么一个孩子在上元节的灯会上司空见惯,可是出现在此时此地,却说不出的怪异。
“父母家人呢?”海潮蹲下来。
那“小童”发出“咯咯”的笑声,开口却是成年男子的声音:“莫非那六层楼上有小娘子的相识?”
海潮怔了怔,方才明白过来,这人原来不是孩童,而是个侏儒。他说话的语气油滑,莫名叫人有些不舒服。
她站起身,皱起眉头:“你是谁?”
侏儒似乎对她的戒备不以为意:“鄙人是买卖牌子的贾人,方才听小娘子喊人,故来相问。”
海潮心里一动:“那你有顶层的牌子卖吗?”
侏儒像是听了笑话:“买卖买卖,自然要有人出卖,鄙人这里才能买到,能登上六层的个个是达官贵人,鄙人可没那个能耐从他们手里收买。”
“你知不知道方才站在阑干前的是什么人?”海潮问。
“知道是知道,鄙人知道的事远不止这些,不过告诉小娘子,对鄙人有何好处?”
海潮往怀里、袖中掏了掏,她在这秘境里一贫如洗,除了那块陶制的牌子就是腰间的刀,都是不能与人的东西。
就在这时,陆琬璎递了个东西过来,却是块玉牌,即便在暗夜里借着船上的灯光也看得出玉质上乘:“不知此物可否换阁下一些消息?”
海潮见过这块玉牌,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是她一直戴在身上的。
她连忙按住她的手:“他不肯说,我们上了船找别人打听就是,陆姊姊的玉怎么能给他!”
程瀚麟也道:“快将玉佩收回去,我们再想法子。”
侏儒轮番打量着三人,面具底下的眼睛闪着光,似有萤火飞动:“三位是亲人?”
海潮摇摇头:“我们是朋友。”
“哈!”侏儒发出刺耳而短促的笑声。
海潮蹙眉:“有什么可笑的?”
“不,不,”侏儒的声音恢复方才的油滑,“鄙人只是想起了一位故友。观三位的模样,想必是亲如手足。”
他看了眼陆琬璎手里的玉:“小娘子将宝玉收回去罢,此物于鄙人一无所用。鄙人与三位也是有缘,便将所知透露一二亦无妨。”
他抬头朝那楼船顶上望了一眼:“三位对这贯月槎所知不多?”
海潮:“是,听说乘这船能登仙,是真的吗?”
侏儒又发出刺耳的讥笑。
“莫非是假的?”程瀚麟问。
“真假倒也不好说,毕竟这是贯月槎第一次靠岸。”
海潮吃了一惊:“那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相信?”
侏儒道:“因为船上有仙人,许多人亲眼所见,一传十十传百,举国上下自然都知道了。”
程瀚麟好奇:“什么样的仙人?”
海潮:“不会是骗子吧!”
侏儒:“那自然是背生双翼、腾云驾雾的真仙人。仙人要从船客中选一有缘之人,以灵药相赠,此药可以生死人肉白骨,活人服之便可长生不死、平地登仙。”
“只有一人?”海潮望了眼浮桥上密密麻麻往船上涌的人群。
只有一个人能成功,却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挤上船。
“那其他人呢?”海潮问。
侏儒一摊手:“那就不得而知了。”
海潮仰头望了一眼六层,阑干旁空空如也:“你知道方才阑干边上的男女是谁?”
面具下的眼睛觑成一条线,随即又睁开,似有狡黠的光一闪而过:“那位郎君是裴中书家的小郎君裴晔……”
海潮心头一突:“裴夜……是夜晚的夜?”
“非也非也,怎么会有人用那字作名字,”侏儒道,“是‘晔兮如华’的晔。”
海潮不知道什么“晔兮如华”,程瀚麟解释:“是光华的意思。”
海潮轻轻点了点头。
侏儒接着道:“那裴公子十七岁便在举试中夺魁,如今年方及冠已是六品侍御史,想来不出几年便要与其父一同出入政事堂。”
“那女子又是谁?”海潮又问。
“那位是当今天子第三女清河公主,与太子一母同胞,其母郑皇后是裴公子姨母,两人可说是青梅竹马,京中都在传两人要亲上加亲。”
海潮早已料到两人关系不一般,可还是涌起一股酸意。
没关系,只是秘境给的身份而已,他们之前做过夫妻、做过兄妹,他在这秘境里另有身份也不奇怪。
真正令她不安的是,梁夜明明看见她了,却像不认得她一样。
正思忖着,侏儒又问:“三位可愿出卖登船的牌子?”
海潮回过神来:“我们不卖牌子。”
“三位手里的是何种牌子?”
海潮正想说,陆琬璎暗暗牵了下她的衣袖。
海潮会意:“都是陶的。”
侏儒声音里有失望之意:“陶的卖不出什么价钱,不过三位若是要卖,鄙人也收。”
“多谢了,我们不卖。”
旁边有个大腹便便的锦衣男子插口道:“你这里有些什么牌子?”
侏儒转向他:“郎君想要何种牌子?”
“你那里有什么?”
侏儒答:“陶的、竹的和木的。”
锦衣男人似有些不满意,迟疑了一下方问:“木的要价几何?”
侏儒从面具下盯着他看了会儿,从:“要价不高,尊夫人怀胎九月有余,即将临盆,用那孩子可以换此木牌。”
男人一脸惊惧:“你怎知……”
侏儒:“鄙人会相面。”
说着把牌子递上前去:“要不要?”
男人咽了口唾沫,忽然勃然作色:“一块破牌子,值当用我骨肉来换?”
侏儒悠悠道:“舍不得骨肉,用阁下二十年阳寿来换亦可。”
男人道:“那竹牌要价几何?”
“竹牌不贵,”侏儒伸出两根短小的手指,“只需二百两黄金。”
男人愕然:“陶牌呢?”
“百两黄金。”
男人用力咬着牙,鼻尖冒出油汗:“我要……”
不等他把话说完,侏儒已经将木牌递了过去:“尊夫人临盆之日,在下会去贵府叨扰。”
那男子一把接过木牌掖进袖子里,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开了。
程瀚麟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他要用自己孩子换?”
侏儒笑道:“鄙人会相面。”
海潮义愤填膺:“可这孩子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呀,他妻子都不知道这件事!”
侏儒:“他能做主便是。”
他发出一串孩童般天真爽朗的笑声:“若是能求得灵药献给天子,不知可以得到多少封赏,一家子鸡犬升天,何惜一孩儿。”
三人都觉不寒而栗。
“三位不卖牌子便尽早登船罢,”侏儒看向一个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的女子,“鄙人又有买卖来了。”
三人相视一眼,默默向前走,越接近大船,浮桥上的人便越挤,有很多没牌子的人拦住他们询问是否有牌子出卖,讨价还价之声、埋怨和谩骂声不绝于耳,像个人头攒动的大集市。
三人差点被人潮冲散,好不容易挤到了浮桥尾端。
有两个手持长戢,戴着傩面、穿着黑色大氅的人把守在桥头验看牌子。
队伍前列的年轻男子哆哆嗦嗦地递上木牌,一个守卫扫了一眼,接过直接抛入了漆黑的海水中:“假的。”
那人惊叫一声,质问那守卫:“怎么会是假的?!我重金买来的,怎么会是假的?”
“假的就是假的,速速离去!”守卫道,“否则休怪我等无礼。”
那人气急败坏地揪住守卫的衣襟:“你还我木牌!凭什么扔了我的木牌?!你知道这木牌是用什么换来……”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听“哧”一声响,热液从空中喷洒向拥挤的人群,铁锈般的气味瞬间弥漫,人潮中爆发出惊呼:“杀人了——”
很多没牌子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一边惨叫一边奔逃,与后面不断涌来的人群挤在一处,互相践踏,一时间惨叫声不断。
程瀚麟也在后面吱哇乱叫:“血!陆娘子,是血!”
陆琬璎柔声安慰他:“程公子别怕,先用帕子擦一擦。”
海潮没看清守卫杀人的情形,但几滴血溅在了她的脸上,还带着鲜活的体温,让她骨髓都冷透了。
队伍却还在井然有序地前进,仿佛这一切与他们毫无干系。
有人埋怨:“真是晦气。”
“用假牌子怎么可能蒙混过关,蠢物!”
“弄了我一身血,不知仪容不整会不会冒犯仙人……”
前方的队伍越来越短,终于轮到了海潮三人。
她这才看见一旁地上躺着不止一具尸首,所有尸首都是身首分离,更可怕的是,脖颈的断口并不整齐,血肉筋脉淋淋漓漓——头颅是被人徒手拧下来的。
这算什么仙人,是妖怪才对!
海潮打了个寒颤,收回视线,拿出自己的陶制牌子。
守卫将手从宽大的袖管里伸出来。
海潮定睛一看,发现那手比常人大得多,且指爪弯曲尖利,难怪能徒手将人头摘下来。
那东西用铁钩似的爪子在她的陶牌上敲了敲:“过,末等。”
另一边的侍卫给她一个小布囊。
海潮接过来,隔着布摸了摸,里面有几颗小石子似的东西。
陆琬璎和程瀚麟也相继上了船,每个人都得到一只小布囊。
三人打开各自的布囊一看,海潮的布囊里有五颗褐色的圆形小石子,程瀚麟和陆琬璎的布囊中也是五颗小石子,不过分别是绿色和银色的,也不知有何用处。
海潮将布囊揣入怀中:“我们先看看能不能上楼去找小夜。”
两人都点头道好。
一层甲板上人头攒动,都是刚登船的人。
进入楼船后,才发现里面比想象的更大,几乎像座小城。四周是不计其数的舱室,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如同蚁穴,看得人头皮发麻。
舱室没有门,只有个低矮窄小的门洞,估摸着要弯腰弓背才能钻进去。
舱室里也是狭小昏暗,人在里面直不起腰,看着不比一口棺材大多少。
从舱房前经过时,海潮依稀闻见一阵阵潮湿腥臭的气味,几欲作呕。
中间却是一排排明亮干净的食肆,摆满了诱人的佳肴美酒,引得许多人围在一旁垂涎三尺,但每间食肆门口都有蒙面的守卫把守着,没人敢轻举妄动。
三人找到通往上层的楼梯,楼梯口也有守卫把守。
海潮正要往上走,便被一柄长戢拦住:“牌子。”
“我上去找个人,很快就下来。”海潮道。
“没有上层的牌子不得通过。”守卫声音冰冷单调。
“敢问不同牌子只能去对应楼层么?”陆琬璎问。
“是,”守卫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又加上一句,“除了顶层的船客,他们可以在一到六层随意走动。”
海潮心里一动,如果那裴晔真的就是小夜,他是可以下来找他们的。
陆琬璎又问:“那下面的人有何办法去楼上?”
守卫:“等消息。”
程瀚麟向那守卫道:“兄台能否通融一下?我等只是寻个人,不会久留……”
话音未落,寒光闪闪的戢尖就抵在了他咽喉上。
程瀚麟吓得连连后退,苦着脸向海潮道:“看来不行……”
就在这时,半空中有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登槎者切勿逗留,速速去往各自楼层,启航前不归位者死。”
第228章 贯月槎(三) “神仙显灵
不等陆琬璎和程瀚麟回答, 那道声音又重复了一遍:“登槎者切勿逗留,速速去往各自楼层,启航前不归位者死。”
海潮急忙催促他们,陆琬璎不舍地拉着海潮的手:“分开之后你怎么办?”
她突然转向程瀚麟:“对了, 程公子身上可有上个秘境的物件?”
海潮经她这么一提才想起这事, 他们每到一个新的秘境, 都能获得一样来自上个秘境的物事, 通常很有用处。
程瀚麟显然也是才想起来, 连忙将自己的行囊掏了掏,又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失望地摇摇头:“这回不在我身上, 我这里只有原先的朱砂笔、符纸和法螺。”
陆琬璎蹙眉:“我身上也只有那些药和那套针。”
两人掏拿出上个秘境剩下的符咒和药, 粗略地分了一半给海潮。
“用不了这么多。”海潮忙道。
程瀚麟坚持:“海潮妹妹拿着吧, 你要从最底下往上走, 想必困难重重, 多拿些傍身。”
陆琬璎也执意将药往她怀里塞。
海潮也不再推辞,道了谢:“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又向满面忧色的陆琬璎道:“陆姊姊莫要担心,听那守卫的意思应该有法子上楼,到时候我就来找你们, 你们自己也小心。要是看见阿夜……”
程瀚麟接口:“海潮妹妹且放宽心,只要见到子明, 我们就让他下来找你。”
匆匆话别后, 陆、程两人便拿出牌子交验,随着人群上了阶梯。
海潮目送他们上了楼, 正要离去,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哭叫吵嚷声。
她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但听见那哭声有些耳熟, 不禁驻足转身,从人丛里挤了进去,只见一个老妪正和个壮汉拉拉扯扯,衣襟扯散了,木簪也扯脱了,白头发芦花似地散着,好不可怜。
“那是老身的木牌,老身要灵药救我小孙女性命,求求你将木牌归还于我……”
壮汉瞪着眼睛,怒道:“你这老婆子好生没理,这木牌上又没写你的名姓,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变成你的了?”
他指指掉落在地上的一块牌子:“看你这破衣烂衫,也不像是上面的人,快拿着你的陶牌滚!”
话虽如此,他自己穿的也是布衣芒鞋,不像什么富贵出身的人。
海潮忽然认出那老妪正是她来时回答她问话的老人家,连忙往前挤,一边扬声喊道:“那木牌是这阿嬷的,她给我看过!你快还给人家!”
老妪喜出望外:“对对!这小娘子见过老身的木牌,她能作证!”
壮汉腮帮子一鼓,忽然将老妪重重往人群里一推,抓着木牌拔腿便往楼上跑去。
海潮这时刚从人群中挤过去,伸手去抓他,可惜只揪到一片衣角,那壮汉奋力一挣,只听“嘶啦”一声,她的手里就只剩下一片破布了。
她气地扔了那布片,便要追上去,却被一柄长戢拦住了去路。
海潮气得直跺脚,方才那两个守卫全程冷眼看着一声不吭,这时候却横插一脚拦住她。
“那人的牌子是偷来的,你们怎么放他过去了?!”
那守卫冷冷道:“有牌则过,无牌退避。”
海潮
老妪呆了呆,软倒在地上痛哭起来:“天杀的贼人!那是我的牌子……我的珠儿……”
海潮见她涕泗如雨,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心中不禁恻然,连忙过去扶起她,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一边安慰道:“阿嬷莫要哭了,听说有办法上楼的,我们到时候去找那贼人说道说道!”
围观的人们也不痛不痒地安慰了几句。
也有人说风凉话:“这把年纪还肖想着求药成仙,走路都颤巍巍的……”
老妪带着哭腔道:“你知道什么!我的小孙女病重,等着灵药救她性命呢!”
“你儿子儿媳呢?他们怎么不来?”
“他们都没了!死了!”老妪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喊道,“只剩下我们祖孙相依为命”
“老婆子凶我做甚?又不是我抢你的牌子……”那人嘟囔着走了。
海潮弯腰捡起那陶牌给老妪:“阿嬷你先把这牌子收好。”
老妪瞅了眼牌子,又不禁悲从中来。
海潮叹了口气:“在这船上不能没有牌子,不管怎么样先拿着吧,我们再想办法上楼。”
老妪点点头,抓着她的手,泪汪汪地看着她:“多谢你,小娘子,幸亏见着你,不然老婆子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连累你还要照应我……”
海潮道:“阿嬷也帮过我啊,贯月槎的事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阿弥陀佛,多亏结了个善缘!”
说话间,不属于一层的人已经陆续上了楼,甲板上仍然有很多人,海潮粗略地数了数,估计这一层少说也有六七百间舱房。
大部分舱房都空着,里面又逼仄狭小,又潮湿腥臭,没有几个人愿意待在那种地方,宁愿四处闲逛。
不多时,启航的号角响起,无数桨橹击水发出“哗哗”的响声,巨船犹如传说中的大鲲,乘风破浪,向着茫茫的海中央驶去。
通往上层的梯子收了起来,漂浮在半空中的声音道:“启航在即,诸船客切勿四处游荡,速回舱房。”
虽然那声音没说不回舱房有什么后果,但话里隐隐透着股威胁之意。
舱外闲逛的人们纷纷往舱房拥,争先恐后地抢占位置较好的舱房,居中的那些舱房靠近食肆,食物的香气似乎能将船舱中难闻的气味冲淡些许。
海潮与那老妪同行,脚步自然快不了,不过她并不在意舱房的位置。
两人找了两间相邻的舱房,分别钻了进去。
那声音又重复了两遍,有零星几个胆子大、长反骨的,对警告不加理会。
“里面臭死了,不是人待的地方……”
“谁要进去谁进去,反正我不进去……”
海潮不远处就有一个细瘦的少年,看模样才十五六岁,唇上刚长出细软的胡须。
她忍不住劝了一句:“最好还是照他们说的做。”
谁知却招来一通讥笑:“少管闲事,你喜欢钻狗洞自去钻便是!”
海潮便不再理会他。
进了舱房一看,里面果然不比棺材大多少,地上铺着张只有一人多宽的草席,内侧壁上有个凹陷,嵌着盏油灯,也不知燃的是什么灯油,灯焰发着绿油油的光。
海潮凑近了闻了闻,那股臭味就是从灯里散发出来的。
屋顶低矮,人在里面无法直起腰,只能或坐或躺,海潮用指尖摸了摸草席,上面微潮,弥漫着一股湿稻草的气味,不过还算干净。
她摘下刀放在身侧,席地坐下,闭上眼睛摒除杂念,将入秘境以来的所见所闻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思考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蛛丝马迹。
不一会儿她就想得脑袋发胀,却没什么新发现,她懊恼地揪了把头发。
要是小夜在就好了……
心尖像是被刺了一下,海潮揉了揉额角,竭力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多想无益,眼下她就是一个人,一切都得靠自己。
头脑不如小夜就多下点功夫,一遍想不出来就多想几遍。
她从显而易见的事情开始想。
这船从底层到顶层,是按照贫富贵贱的身份来安排的。
与她同在底层的那些人大多是布衣荆钗的平民百姓,上楼的人中则有许多身着绮罗。
而身份贵重的“裴晔”和公主则高踞顶层……
不,不是顶层,海潮突然想起她在远处数的时候,楼船有七层,而梁夜和公主所在的是第六层,上面应该还有一层,只是没点灯,因为当时空中明月高悬,照出了檐角和阑干的轮廓。
第七层是做什么用的?上面有人吗?若是有人,那必然是比高官家的小郎君和天家公主更尊贵的人。
眼下最麻烦的是他们四人被分配去了不同的楼层,彼此的楼层不能相通,唯一可以下楼的“梁夜”又好像变了个人……
怎么转了一圈又回到梁夜了。
海潮揉了揉额角。
就在这时,舱门顶上忽然“哐”一声落下一道铁栅门,将她关在了里面。
不止她这里,其余舱房也纷纷落下铁栅门,惊恐的叫喊声、摇撼铁栅栏的“哐啷”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舱房外的灯忽然在一瞬间尽数熄灭,只有舱房里幽绿的灯火亮着,仿佛一只只鬼眼,在黑暗中不怀好意地窥伺着。
留在外面的人显然慌了神,稀稀落落、虚张声势的咒骂声不时响起。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惨叫,接着是更多惨叫、凌乱的脚步声、扇动翅膀的声音、血肉撕裂的声音,血腥气渗进舱房里,几百号人鸦雀无声,仿佛同时屏住了呼吸。
海潮眼前闪过那张年轻的脸,后背上一阵阵发寒。
然后外面响起脚步声,重物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哗哗的水声……直到一切归于寂静。
不到一刻种,外面的灯火重又亮了起来。
海潮挪动到门边,抓着铁栅朝外望去,不见尸首和血迹,地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些水痕。
光明带来了莫大的慰藉,尽管外面刚有好几个人惨死,但不曾亲眼看见那血腥的场面,便可以自欺欺人。
但不安还是在人群中悄悄弥漫,人们隔着铁栅栏低声交谈。
“……接连杀了好几个人,又将我们关在这种地方,这真是仙人船么?”
“又不是随意杀人,是那些人不守规矩在先,被杀也是活该……”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就是,我们不都活得好好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责备那些枉死的人,渐渐变成了愤怒的唾骂,骂完都觉安心了些许。
若不是在秘境里,海潮多半忍不住出声,但眼下首要是保全自己、静观其变,避免横生枝节。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不见其人只闻其声的“人”再度开口,比起方才的严厉,多了些悠然:“佳宾光降,不可不成一会,请奉薄酒疏食,以尽主人之分。”
话音甫落,海潮面前的草席上多了个食盘。
若说前面的事还可能是故弄玄虚,那么凭空出现的食盘就是明白无误的奇迹了。
到处是惊叹声,许多人激动得不能自抑,对着外面跪拜叩头:“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海潮打量了一下食盘上的东西——一块还没有婴儿巴掌大的麦饼、一小片肉干,还有一碗所谓的“酒”。
她凑近了嗅了嗅,饼一股霉味,肉干是臭的,酒是酸败的。
加上不久前刚目睹杀人,她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她将食盘推远了些,打算等实在饥渴难耐时再吃两口充饥。
其他人显然也是一样的想法,虽然为仙人显灵而激动,享用这顿晚膳的却不多。
然而片刻之后,咀嚼吞咽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海潮心下正纳闷,便觉肚腹中空得难受,仿佛三天三夜没吃过一粒粟、喝过一口水,饥火从胃里一直烧到心口。
方才看一眼都倒胃口的食物,突然好像变成了珍馐美馔。
这饥饿来得蹊跷,显然不正常,可是她又饥又渴,满脑子只想解渴、填饱肚子,根本无暇顾及其它。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拿起酒碗凑到嘴边,正要喝下去,忽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忙放下碗,酒液晃荡,洒了些在席子上。
方才还令人作呕的酸败气味此时闻起来仿佛琼浆玉液。
海潮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随即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她是真的挨过饿的,人真的饿到极点时,肚子会叫、会痛,肚肠仿佛搅到一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她拿起刀掂了掂,手上的力气还在——这饥饿焦渴都只是幻觉。
“不能吃!”她急忙大声向其他人道,“这些吃食不对劲,不能吃!”
可是没有几个人理会她,只有隔壁舱房传来那老妪的声音:“小娘子,这些吃食怎么了?老身饿得烧心……”
海潮道:“阿嬷你且忍一忍,事情太蹊跷了,他们好像故意要让我们吃这些东西。”
“好,老身听你的。”
海潮略感欣慰。
这么明显的异常,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发现,可是要抵御饥渴太难了。
即便是她自己,也差点忍不住伸手。
她重重地咬了下腮边的软肉,拿起酒碗将剩下的大半碗酒液泼向铁栅门外,不等自己来得及后悔,又飞快地将饼和肉干也扔了出去。
第229章 贯月槎(四) 她和他只有
将饼和肉干扔出去的刹那, 海潮便感觉到一种抓心挠肝的悔恨,若没有铁栅栏拦着,恐怕她已经扑出去把东西捡回来了。
方才洒在席子上的酒液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不断引诱着她。
海潮口中不断涌出津液, 来不及细想, 已经趴下来将脸凑近席子。
就在这时, 隔壁传来那老妪有气无力的声音:“小娘子, 老身饿得好生难受, 肚腹好似起火了一般……”
海潮蓦地回过神来,双手一撑坐起身,连滚带爬地逃到舱房一角, 远离那摊酒液。
这股渴望绝对不正常, 她用力掐了掐手心, 疼痛让头脑清明警醒了些许。
她立即从衣摆上扯下一片布条, 蒙住鼻子, 在脑后打了个结。
气味淡了许多,那股火烧火燎的渴望也消退了些许。
“阿嬷快将那些吃食扔出去,最好再找点东西捂住口鼻。”
老妪犹豫不决:“就这么扔了?万一饿得顶不住怎么办?”
“阿嬷你信我,这些东西一定不能碰。”
话音甫落, 其它舱房里传来了哀嚎呻吟和敲击铁栅栏的声响。
“吃不饱啊……”
“这点吃食哪里够……”
“求求你们再给点吃的吧……”
“好饿好饿,受不住了……”
呻吟叫喊的人越来越多, 不一会儿鬼哭狼嚎的声音响彻整个楼层。
饼和肉干分量虽少, 总能聊以充饥,不至越吃越饿。
那么多人都在喊饿, 只能是吃食里动了什么手脚。
用不着海潮再劝,老妪很快把吃食和酒扔了出去,颤声念着“阿弥陀佛”。
海潮虽然躲过了陷阱, 但仍然饱受饥饿的折磨,隔壁的老妪也不时发出“唉哟唉哟”的呻吟。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海潮道:“阿嬷,咱们说说话吧,别老想着饿肚子的事。”
“好,好,”老妪道,“不知小娘子贵姓?家乡何处?”
“我姓望,是南边人,阿嬷唤我海潮便是。”海潮不知道这个秘境里有没有廉州合浦,便含糊了一下。
“看小娘子佩着刀,可是会武?”
“跟着家人学过一点,”海潮想了想,加上一句,“只图个强身和自保。”
“真是了不得,”老妪声音里带了些哽咽,“身体康健才是最要紧的。”
海潮知道她定是想起了自己孙女,便岔开话头:“阿嬷是从哪里知道贯月槎的?又是从哪里得的牌子?”
这些牌子显然是按照贫富贵贱匹配的,这老阿嬷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不像是富贵之人,却和一身绫罗绸缎的程瀚麟一样拿着木牌,海潮一直觉着困惑。
那老妪便道:“老身只一个儿子,十年前与儿媳两人在上元夜的大火里没了,留下个小孙女与我相依为命。
“好在家中略有薄产,又有族老乡亲接济,日子倒也过得下去,只等着孩子过几年及笄,替她物色个可以托付终身的郎君,老身到了泉下也能向她耶娘交代了……
“谁知两旬之前,那孩子突然得了怪病,可接连请了几个医官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听说附近道观有个游方道人专会治这些怪病,老身便去求他医治我孙儿,那道人来看了,说我孙儿得的不是人间的病,人间的药石自然治不了,只有登上贯月槎,从仙人手里求得灵药,才能救我孙儿性命。
“我将宅子、薄产、田地都变卖了,加上剩下的十年阳寿,才换了那块木牌子。”
老妪抽噎了一声,忿忿咒骂:“那天杀的贼人,偷了我的牌子,不得好死!”
海潮安慰了她两句,忍不住问道:“阿嬷不怕是那道人骗你家业钱财么?”
“那道人是有真本事的。我孙儿已经卧床不起,眼看快不成了,多亏那道人一道灵符化水灌下去,当天就能下地行走,同好人无异,不过那符水治标不治本,要根治须得求得仙药回去。老身半截身子已经入土,若孙儿不成了,老身要那些家财又有何用?”
顿了顿:“再说那时贯月槎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许多人都亲眼看见仙人显灵,岂有假的!”
过了会儿,老妪试探着问道:“望小娘子又是为何登槎?是为自己求药,还是为家人求的?”
“我不想登仙,也不是来求药的,”海潮道,“只是好奇,上船涨涨见识。”
“小娘子的牌子是从何处得来的?”老妪又问。
“朋友有多的,送了我一块。”海潮含糊其辞。
两人说话的当儿,船上越来越吵闹,人们嘶声喊着要吃的,甚至有人“哐哐”地撞起了铁栅栏。
过了好半晌,那道声音终于再度响起:“诸君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那声音仿佛蕴含着魔力,声音一起,周遭便安静下来。
“诸君既已用过晚膳,想必饥困少解?”
有个胆大的发出含糊的抱怨声:“饭食太少了些,那点吃食哪里够……”
那声音发出愉悦的笑声:“未能让诸君宾至如归,是主人之过,还请诸君恕罪。不过请放心,在下早已为诸君备下大集,食肆酒楼中美酒佳肴不能胜数,更有佳人相伴,定能让诸君满意。”
方才那人急不可耐,敲着铁栅栏:“那还不赶紧放我们出去!”
“莫急莫急,请容在下先将集市的规矩分说清楚。”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第一,集市通宵达旦,直到日出收市,市肆不收金银铜钱,只收登船时发放之玉子;第二,集市上一切皆可买卖;第三,不可动用武力争抢,违者死。市肆一概先赊后付,请诸君尽情享用。”
海潮掏出登船时得到的小布囊,将那五颗褐色的小石子倒在手心,显然这就是所谓的“玉子”了。
她又将那三条规矩思索了一遍,虽然听着没什么不对劲,但细想发现那声音说得很含糊。
从方才饭食的事看,那集市里一定还有更多陷阱等着他们。
她迟疑了一下,拿起空酒碗敲了敲铁栅栏:“我有一问。”
她的嗓门并不大,但四下鸦雀无声,脆生生清泠泠的少女嗓音便格外突兀。
那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仿佛有只隐形的眼睛在打量她。
“客人似乎还未用晚膳?”那声音不答反问。
“我不饿,吃不下,”海潮道,“可以问了吗?”
“请问。”那声音似有些不情愿。
其它舱房的客人纷纷低声抱怨起来,像蜂群一样“嗡嗡”作声。
“有什么好问的……”
“快点开市是正经……”
“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
海潮只当没听见:“怎么才能上楼?”
有人发出不满的“啧啧”声:“说的是集市,问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
“你不想出去别碍着我们!”
附和声此起彼伏。
海潮悚然一惊,登船时这些人都想着登上船顶求取仙药,可才过了多久,他们好像都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那声音道:“此事不急,客人不妨先去集市玩赏逍遥一番。”
他越是这么说,海潮的心意越坚决,她又问了一遍:“怎么才能上楼?”
那声音不情不愿道:“待天明会重新安排楼层。”
“按什么来排?”海潮又问,“上楼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端看诸君手中玉子多寡。”
“上二楼需要多少颗?”
“五颗白玉子。”
“一颗白的要用几颗褐的抵?”
“五颗,”那声音似有些不耐烦,“集市就要开了,客人请先享用酒食罢……”
“等等!”海潮忙道,“再问一个,最后一个……如果赊了账付不出来怎么办?会死吗?”
“自然不会!”那声音一惊一乍,“这岂是待客之道!”
随即他“吃吃”地笑起来:“客人天明便会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只听“锵锵锵”三声震天的锣响,数百扇铁栅门几乎是同时打开,人们欢呼着蜂拥而出,潮水般向着船中央涌去。
海潮出了船舱,走到老妪舱门外朝里一看,只见她侧躺在草席上,头朝着外面。
“阿嬷,去集市么?”海潮问。
老妪摇摇头:“老婆子怕人多,又饿得浑身无力,便不去凑这热闹了。望小娘子自去逛罢,凡事多加小心。”
“好,阿嬷好好歇息,我去看看。”
集市中灯火通明、人头攒动,食物的热气和美酒的香气到处飘散,勾引着人们肚腹中的馋虫。
原本拦在门口的那些面具守卫已经撤走,手持长戢在集市上来回走动、维持秩序。
所有食肆酒楼里都没有主人,也不见店伙,只有数不清的山珍海味摞在硕大的金盘、银盘中,堆成一座座小山。
海潮注意到每个盘子边缘都系着一块牙牌,上面写着菜名,菜名旁又用极细的蝇头小字写着价目。
她粗略一看,便看出这些吃食并不便宜,一枚樱桃毕罗就要半颗褐玉子,胡饼便宜些,两张半颗褐玉子,鱼脍一碟就要一枚褐玉子。
一层的船客大多出身贫贱,这么多的珍馐美馔别说没见过,就是做梦也梦不到。
谨慎一些的还会看一眼价牌,大部分人就像中了邪一般,不管不顾地拥上去哄抢起来。
眼看着有人抢红了眼,便有面具人出手,将闹事之人用长戢挑开。
海潮穿过外围的食肆继续往里走,集市比她料想的还要大,几乎有半个市坊大小,里面的通道错综复杂,宛如迷宫。
一般市坊里有卖的东西,这里也尽有,衣裳鞋袜、珠翠首饰、胭脂水粉、新巧玩意……令人目不暇给。
除了食肆酒楼之外,最多的是供人休憩的小屋子,走几步就能看见一间,门帘半卷着,似乎特意要请人往里窥看。
这些屋子丰俭由人,有的简简单单只有一张干净床铺,有的则精巧绮丽,奢靡得令人咋舌,有的屋子里还有美人招徕客人,男女都有,不过以女子居多。
船客们在食肆中胡吃海塞一通,酒足饭饱,便挑一间屋子进去,有的倒头便睡,有的急不可耐地与屋子里的美人翻云覆雨,甚至有些人连门帘都来不及放下,丑态毕露。
海潮经过一间格外精巧的屋子时,不经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不小心与个少年对上了眼。
那少年穿着轻纱衫子,懒洋洋地靠在榻上,几乎可以说衣不蔽体。
海潮唬了一跳,少年却嫣然一笑,坐起身向门外走来:“小娘子,长夜寂寥,可要进来与奴家说说话?”
海潮涨红了脸:“不不不,不用不用……”
一边摇着头一边连连后退,后背冷不丁撞在一个人胸膛上,暖意隔着后背传来,清雅的沉水香气沁入肺腑。
海潮忙道了声“对不住”,随即蓦地僵住。
在那上好沉水的香气中,分明萦绕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清苦气息。
她的心脏重重地一跳,一声“小夜”差点脱口而出,不过身后有人先开口:“景明哥哥,撞疼没有?”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一如往昔的温和体贴,不过却是对着别人:“无碍,不必担心。”
在他开口的瞬间,海潮的眼眶就酸胀起来。
没关系,是秘境捣的鬼,没关系,能见着人就好。
海潮揉了下眼睛,转过身去直面身后的男女。
两人脸上都戴着面具,换了平民的装束,布衣素簪,可气度姿态、举手投足间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都和周围那些真正的平民百姓截然不同,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她和他只有一步之遥,中间却好像有道无形的天堑。
哪怕他在长安时,她也从没感觉他们离得这样远。
这真的是梁夜么?
心脏紧缩起来,仿佛如此就能变得坚硬些。
她看着面具孔洞中露出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些他能认出她的蛛丝马迹。
可那双熟悉的眼睛里不见温情,只有漠然,甚至还夹杂着一点厌恶。
倒是那位公主,隔着面具上下打量着她,漂亮的杏眼中闪烁着好奇。
“对不住,”海潮又说了一遍,“不小心撞到了小郎君。”
裴晔什么也没说,目光在她脸上略作停留便即移开,仿佛她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草,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转过头,温声向同行的女子道:“玩够了么?该回去了。”
第230章 贯月槎(五) “那你卖给
“梁夜”与公主说话的语气也是淡淡的, 但其中的熟稔和纵容,海潮再熟悉不过。
不,不是梁夜,是裴晔, 眼下她还不能确定他们是同一个人, 尽管从身形到气息, 到面具下的那双眼睛, 都和梁夜太像太像。
“不要, ”公主嗔道,“才下来多久,我还没玩够呢!”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此地污秽混乱, 不宜久留。”裴晔扫了眼集市上乱哄哄的人群, 那淡漠的目光也从海潮身上掠过, 显然把她也当作这“污秽混乱”的一部分。
海潮脸上像是被抽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他那漠然中夹杂着一丝嫌恶的态度并非针对她,而是她所属的这群人、这层楼、这个世界。
在她发怔时,两人已从她身旁走过, 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海潮忙转身跟了上去。
虽然这个裴晔不认得她,但这机会来之不易, 她得想办法弄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小夜。
她心里乱糟糟的没个章程, 只好先佯装逛集市,不露声色地缀在他们后面。
他们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也算不得亲昵,却自成一体,与周遭的一切仿佛有道无形的屏障。
海潮也是被隔绝在外的那个。
“若你想玩, 我们可去上面的楼层,五层或四层。”裴晔耐心地劝着公主。
“上面都不如这里热闹好玩,”公主牵着他的衣袖晃了晃,“景明哥哥,求你了……”
裴晔无奈妥协:“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不可。”
“那就两刻钟,景明哥哥……”
“就两刻钟。”
公主欢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话音甫落,她就被路旁小屋子里传出的怪声吸引了注意,停下脚步好奇地往帘内看:“那是什么?”
裴晔走到她另一侧,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非礼勿视。”
公主“扑哧”笑出声:“景明哥哥当我是孩童么?我已及笄了,还是宫中长大的,怎会不知他们在做什么。”
裴晔不语。
公主忽然抬手去摘他面具,一边自言自语道:“我看看你的脸是不是红了……”
海潮不觉屏住了呼吸。
不过不等她的手碰到面具,裴晔偏头躲开了。
“景明哥哥生气了?”公主绕到他面前,歪着头,仿佛想透过面具看清他的表情,“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海潮连忙蹲下,佯装细看旁边货摊上卖的竹灯笼,免得引起她注意。
公主道:“方才看见有家食肆卖冰酥酪,我请你吃一碗,就当陪罪好不好?”
“不必,我不喜这些。”裴晔道。
“可是我想吃,景明哥哥陪我吃罢。”虽是撒娇玩闹似的恳求,却隐隐透着不容置疑的意思。
“回楼上吃,这里的吃食未必干净。”
公主显然是个执拗的性子,一听这话,就扯住他的衣袖站定了不走。
僵持片刻,还是裴晔退让:“我去买,你在此处等我片刻,别到处乱走。”
公主应了一声。
海潮正想悄悄跟上去探探裴晔的话,谁知刚起身,清河公主便朝她踱过来,偏了偏头:“你要到哪里去?”
虽然隔着面具,但那两道目光还是让海潮不太舒服。
若说裴晔将她当作木石,一派漠然,那么主此时看着她就像是端详货摊上廉价又新奇的玩意。
海潮无端想起一些天真烂漫、精力过旺的顽童,不管什么东西到了他们手里,不出半日保管拆得七零八落,不弄坏不罢休。
她警觉地往后退了退:“你在和我说话?”
清河公主是微服出行,也没在身上挂个公主的牌子,她便只当不知她的身份。
“这里还有旁人么?”公主笑道,“你为何跟着我们?”
海潮立即矢口否认:“我没有跟着你们,只是往前走。”
“你当真不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道。”
“我是当今天子的亲女,封号清河,现在你知道了。”
海潮目瞪口呆,更弄不清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猜的不错,但海潮没吭声。
“你这女子好没规矩,”清河公主半真半假地道,“见了当朝公主也不下拜行礼?虽是在贯月槎上,我也可以治你一个违逆之罪。”
海潮朝裴晔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远远看见他正站在一间食肆门口,背对着他们。
她重重地咬了一下嘴唇。
从前在县令家做工也没少卑躬屈膝,平民见了官下跪都是天经地义,何况是天家公主呢。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的膝盖就是软不下去。
清河公主啧啧称奇,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看你只是一介平民,教你拜我一拜这么委屈么?”
仍是那种逗趣的语气,却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不等海潮回答,公主向街上扫了一眼:“这些人都想上楼,你想不想?”
海潮点了点头:“回禀公主,民女也想。”
“那你卖给我罢。”
海潮一怔:“卖什么?”
公主凌空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集市上什么都能买卖,包括人,不是么?”
海潮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往上钻。
公主毫不在乎她的反应:“奴婢不能带上船,我嫌那些面具人伺候不好,你自卖自身与我为奴,便可以随我上楼。等下了船,你还可以随我入宫。”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个锦囊,抽开带子,抓出一小把紫玉:“这些买十个你都绰绰有余了。你的运气真好,遇见我这样慷慨的主人。”
海潮浑身的血液霎时间都往头上涌,心口却发冷。
她咬了咬牙,按捺瞬间窜起的怒火,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只是个秘境,毕竟不是真的卖身为奴,这么做固然是耻辱,但如果能借机去楼上调查,也算是一条路……
旋即海潮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清河公主身上有种叫她不安的东西,而且当了奴婢,她凡事都要听公主的话,未必能四处走动调查。
“多谢公主抬举,不过民女不想卖身为奴。”
公主握着那些紫玉一动不动,虽然看不见脸上表情,但海潮也能感到她不高兴,很不高兴。
海潮怀疑,如果有随从跟着,她这时候已经命人把她拿下了。
她生出一种面对凶兽的错觉,不自觉地绷紧脊背,放缓呼吸,手慢慢摸到腰间按住刀柄。
不过那是公主,不是不管不顾扑咬人的野兽,她只是看了她一会儿,悠悠道:“不愿卖身为奴,你以为凭你自己能爬到几层?”
海潮:“只有试了才知道。”
公主仿佛听了个不得了的笑话,捂着肚子,笑得浑身发颤:“原来你们这些人都是这么想的么?”
海潮使劲憋着,免得自己一冲动给她一刀鞘。
“就算你不曾吃喝,眼下身上也只得五颗褐玉,”公主笑够了,直起腰,“要上二楼需要五颗白玉,即是二十五颗褐玉,你打算怎么在一夜之间让五颗变成二十五颗?”
海潮本来正在想办法,就是因为遇到这两人才被打断了。
公主接着道:“我好心提点你一二罢。似你们这样的人,要往上爬,一是忍,你能忍住不吃不喝,便胜过了这里九成九的人。”
她顿了顿:“不过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要有好运从天而降,你须得接住。比如你遇见我……”
她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可惜你错过了。剩下的,就只有三条路。第一,从别人那里抢……”
注意到海潮的眼神,她笑道:“我知道规矩,这船上禁止抢夺,可抢夺何须动武?罢了,一看你就不是这种料,能守着自己的东西不被抢就谢天谢地了。”
她向海潮示意:“你的玉袋拿出来我看看。”
海潮迟疑了一下,掏出布囊。
公主接过来便往袖中一揣:“归我了。”
海潮目瞪口呆,脱口而出:“这怎么行?!”
公主道:“有何不行?我是六层的贵客,贵夺贱,富夺贫,本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矩。你看我抢了你的玉袋,有人来帮你么?”
“公主有这么多玉,紫玉随便可以掏出一把,为何要夺小民这几颗褐玉?”海潮按捺不住愤慨。
公主又笑起来:“我富贵,就是因为我的父祖善于掠夺。虽然少了点,但得到毫不费力的钱财,傻子才不要呢。”
她又将玉袋从袖子里取出来,左右手抛着玩。
海潮:“请公主将玉还给民女。”
她一边看着玉袋在空中画出的弧,这么主显然不会武,从她手里抢个袋子可说不费吹灰之力。
问题在于这么做之后有什么后果。
公主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你想来抢么?不妨试试,看那些守卫会不会来抓你。”
就在这时,海潮眼角的余光瞥见,食肆前裴晔端着碗转过身,即将往回走。
清河公主忽然抓住玉袋,拽起海潮的胳膊:“走!”
海潮愕然:“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清河公主:“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把你那五枚玉变成二十五枚。”
海潮转头看了一眼,裴晔已经端着碗向他们走来。
“公主不同裴公子说一声?”她道。
“等景明哥哥回来我们就去不成了,”她指了指不远处一间供人休憩的小屋子,隔着稀疏竹帘依稀能看见一对男女在行事,“你不跟我去的话,不如找间屋子卖身,你长得还挺好看,多卖几次到天明说不定也能凑满玉。这是第二条路。”
海潮脸涨得通红,她不怎么信得过这孩子气的公主,但要让五枚玉一夜之间变成二十五枚,她也的确束手无策。
心里一动摇,双脚也不觉松动了。
公主趁机拖着她一头扎进了人群中:“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