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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梦到西洲 写离声 25921 字 1个月前

第221章 不羡羊(三十九) 方定安死了

海潮身上的伤大大小小不计其数, 陆琬璎先前将她几处大伤包扎了一番,可又搏斗了一场,伤口又崩裂出血,脱下外衣一看, 伤口和中衣全粘在了一起, 惨不忍睹。

陆琬璎一看眼泪便落了下来。

海潮忙着安慰她:“看着唬人, 其实都是些皮外伤。”

陆琬璎用力咬了下嘴唇:“都怪我太没用, 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说这些, ”海潮没心没肺地笑起来,“陆姊姊会医人,可比我只会打打杀杀的厉害多了。”

陆琬璎急忙拭去眼泪, 去端了早就备好的参汤来让她饮下。

海潮不喜欢那股药味, 喝一口便是一激灵, 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赧然问道:“对了, 小夜的毒不要紧吧?我看他脸色还是很差。”

陆琬璎轻轻叹了口气:“已服了清毒丹药,当无性命之忧,但先前误当成时疫医治,耽误了太久, 毒还是入了肺腑,幸而是在秘境里, 否则恐怕遗患终身。”

顿了顿:“梁公子本该躺着静养的, 但他不放心你,一定要去安仁坊找你, 程公子死命拦着,他才答应去大门外等你。”

海潮一怔:“他一直在等我?”

陆琬璎点点头:“幸好你平安归来,否则……”

她没说下去, 但海潮明白她的意思,头皮一阵发麻。

要是她横着回来,不知小夜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咽了口唾沫:“我们还是得想办法尽快出秘境才行。”

陆琬璎:“包扎完伤口你先补一觉,脸色都成什么样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剪刀小心翼翼将伤口周围的布料剪开,用干净帕子沾了热水软化血痂,慢慢将粘在伤口上的布料剥下来,再用药汁清理伤口、上药粉和包扎。

海潮忽然又想起来:“对了,冯蔚朗好像也受了伤,还有方定安被我敲晕了,不知什么时候会醒,这是他府上,让人看见我们把他绑起来怎么办?”

“小冯将军的伤有医官照看,”陆琬璎看着她,“方节帅的事也不必担心,有梁公子他们应付。”

海潮觉察她眼神有些古怪,愣怔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我不是担心冯蔚朗,其实他……”

她便把冯蔚朗的真实身份说了一遍,陆琬璎起初也是惊愕不已,但听着听着,便露出了深思之色。

“陆姊姊想到了什么?”

陆琬璎欲言又止片刻,低着头说道:“有件事一直未对海潮说,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其实来到西洲之前,我并非突发心疾,而是在悬梁自尽……”

海潮惊得差点没把包好的伤口又崩裂,疼得抽了口冷气,陆琬璎忙轻按她双肩:“莫要激动……”

“为什么呀?”海潮冒出了泪花。

陆琬璎低着头,一边小心往她伤口上敷药粉,一边道:“父母要将我嫁给淮阳郡王姚琨做继室,此人年逾半百,年纪比我父亲还大半轮也就罢了,荒于酒色、溺于行乐,数月之前便有王府姬妾不堪凌虐而亡,甚至还传出过……”

她咬着唇,脸因为羞愤而涨得通红:“传出过父子聚麀的荒唐事……”

海潮不解地看着她:“是什么意思?”

陆琬璎遮遮掩掩地解释了一番,海潮总算是明白过来,大骇:“这不是禽兽嘛!”

陆琬璎凄然一笑:“可不是,继母且不论,为了前程将亲生女儿卖给禽兽的父亲又是什么……”

海潮虽然家贫,但父母待她如珠如宝,从不知天下还有这样的父亲,更不能理解。

陆姊姊的父亲是当官的,又不缺衣少食,为何还要贪心不足卖女儿换荣利?

她一时不知说什么来安慰她,言语实在太过苍白无力,只能轻抚她的手臂:“陆姊姊……”

“别担心,我已想通了,”陆琬璎眼里的难过沉了下去,像早已冷却凝固的岩浆,一层层地积在眼底,“自尽固然是因为走投无路,也是因为对父亲还心存一丝妄想,想着若是我死了,他会不会懊悔定下这门亲事?

“第一个秘境结束,在家中醒来,我发现他守在我榻边,靠在帐柱上睡着了,面容憔悴,好似一下子老了十岁,我唤了他一声,他陡然惊醒,发现我活过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讥嘲地勾了勾嘴角:“他重重打了我一个耳光,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业障、讨债鬼,差点耽误他的事,说就算要死也得嫁进淮阳王府再死。”

海潮这才明白为什么进入第二个秘境之前,陆姊姊的脸色那样惨白,她心如刀割,忍不住用缠满纱布的胳膊抱住她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陆琬璎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她才是那个需要安慰的人,“都过去了,他这般绝情更好,彻底断了我的念想。”

海潮忧心忡忡:“那回去以后怎么办?”

陆琬璎嘴角现出个笑涡:“放心,离婚期还有数月,我已打算好,假意顺从养好身子,待时机一到便逃出去。”

顿了顿:“到时候我来找海潮,你带我出海看日出好不好?”

海潮双眼倏然一亮:“当然好!”

旋即又担心起来:“你家一定有很多下人手力吧?你一个人能逃得出去吗?”

陆琬璎:“我只要逃到建业的外祖家即可。外祖母还在世,她自小最疼我,若是知道父亲和继母私底下替我定下这桩亲事,一定会将我藏起来的。

“何况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逆来顺受的药罐子,逼急了也只会寻短见,想不到我敢逃出去。没有万全之策,我不会轻易行动的。”

海潮知道陆姊姊心思缜密远胜于她,这才略微放心。

陆琬璎抿了抿唇,手下顿住,看了她一眼,复又垂眸继续处理伤口:“我说这些不是想惹你难过,只是听你说了碧琉璃的来历,想到一件事……

“我们几人中,梁公子不记得自己的遭遇,你是在海上遇到风浪,程公子是在沙碛里遇到风暴,我是悬梁自尽,那沙门本就是亡命之徒,自陈来西洲之前是在禅房中打坐,但真假存疑。至于江慎,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日的情形,江慎并未明言,只是含糊带过了。如今碧琉璃又是穷途末路时来了这里……

“我在想,西洲是不是死生交界之所在,便如佛经中的三途河,而我们只有解决了七个秘境的难题之后方能真正还阳?”

她轻缓地说着,海潮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涌出,漫入肌骨。

陆琬璎见她怔怔,忙安慰她道:“这只是我胡思乱想,未必是实情,海潮莫要担心,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她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冷汗:“我还要来岭南找你呢。”

海潮回过神来,点点头:“嗯。”

陆琬璎不再多言,利索地将她伤口全部处理完,又替她绞了热巾子擦拭疼出的冷汗,最后替她穿好中衣,扶她上床,又喂了她一服安神的汤药。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

海潮后知后觉感到头昏脑胀,选了个压到伤口最少的姿势躺了下来,陆姊姊方才那番话却在心头盘旋不去,不知何时才陷入了梦乡。

到底睡不安稳,她一夜被乱梦侵扰,夜里惊醒数次,都感觉有人握着她的手,或用热布巾替她擦拭脸上和脖颈间的冷汗。

她以为是陆琬璎,含糊地说了声:“陆姊姊也去歇会儿……”便又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帐中已盛满了如水的日光。

她睁开眼睛,朦胧间看见床边熟悉的人影,心脏重重一跳:“小夜,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梁夜声音有些沙哑。

海潮不太信,但知道怎么问他也不会说实话,只是问他:“身子怎么样了?喝过药了么?”

“无碍的,放心,”梁夜道,“伤口还疼不疼?”

海潮试着动了动胳膊:“睡了一觉比早晨好多了么……对了,方定安怎么样了?醒过来没有?”

话音甫落,外头便传来敲门声。

梁夜起身去开门,片刻后折返,向海潮道:“是冯蔚朗的随从来传话,说方定安醒了。”

海潮心头一凛:“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你能起来么?”

“没事。”

梁夜便小心翼翼地扶了她起床,帮她简单洗漱了一番,绾了发髻,替她披上氅衣,与她出了门。

冯蔚朗时常宿卫方府,方定安便拨了座客院与他住,如今倒是方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宅邸的主人羁押在此处。

冯蔚朗亲自来开门,他的右臂上了夹板,吊在脖颈上,见了海潮便嬉皮笑脸,又看看梁夜,脸上笑容似水中波纹般淡去:“望小娘子,望小郎君。”

梁夜看了他一眼,淡声道:“小冯将军。”

海潮忽然想起她还没来得及把冯蔚朗真正的身份告诉梁夜,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得按捺下来,问冯蔚朗:“方定安几时醒的,眼下怎么样?”

冯蔚朗:“醒了有一刻钟。”

“你把昨晚的事告诉他没有?他什么反应?”海潮又问。

冯蔚朗颔首:“说了。他只说想见你们。”

海潮不解地看向梁夜。

“先进去看看。”梁夜道。

冯蔚朗便即带着两人去了西厢房。

房中帘帷低垂,案上一盏孤灯发出幽幽的光,照着地上蓬头垢面的男人。

方定安解了铠甲席地而坐,袍子上满是血迹脏污,双手双脚被麻绳紧紧缚住。

听见动静,他抬起通红的双眼,淤紫一片的脸上神色平静,似乎又变回了平日光风霁月的方节帅。昨夜那个凶戾狂暴的食人邪魔,仿佛只是噩梦留下的影子。

他瞥了眼冯蔚朗,平静地向两人颔首致意,抬了抬缚在一起的双手:“不便施礼,还请见谅。”

海潮本以为他会愤怒,会挣扎,会难以置信,会破口大骂,会以为这是部下伙同外人布的局,筹划的阴谋,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本来她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要问他,此时却像湿绵一样堵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像是猜到她的心思,方定安道:“我想起来了。”

“杀人的事吗?”海潮脱口而出。

方定安先摇了摇头,复又点了点头:“我不记得夜里变成鬼怪杀人食人之事,也不记得昨晚追杀徐娘子之事,但我记起了一些从前的事,大抵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仿佛石像上出现一道裂纹,不过只是一转眼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和木然。

“燕娘叫人送来的那锅羊肉汤,是第一次,不是最后一次,”他缓缓道,“一锅肉汤很快便分完了,顶不了多久的饥,将士们需要气力,需要口粮,他们需要更多的肉。”

“所以你们就吃百姓?”海潮忍不住道。

他的眼睛闪动着,似乎只是油灯的光芒,又似乎又别的东西:“他们被围困在城中,全靠一口义气撑着,他们是保家卫国的战士,这口气若一散,就真的土崩瓦解、不攻自破了。

“这是我的责任,我是他们的将领,我必须养活自己的将士……于是我便趁夜悄悄脱下戎装,换上布衣,离开兵营,偷偷潜入一户或者几户民宅,杀了人带回去……第二天将士们便能饱餐一顿。”

海潮用力咬了咬嘴唇:“他们难道猜不到这是什么肉吗?”

方定安笑了一下:“他们不问,也没人告诉他们,只知道饥馁难耐的时候有热腾腾的肉汤等着他们。他们吃的是羊,或者是落单的吐蕃兵,不是自己守卫的百姓,不是给他们送水送柴禾,与他们并肩守城,把好不容易攒的一点粟米送到兵营的乡亲,这便够了。”

他顿了顿:“许是自欺欺人久了,我竟也不知不觉忘了这些事,只当那些肉真的是百姓送来的羊,或者是落单的吐蕃兵。”

他自嘲地一笑:“羊早就在攻城战的时候便宰完食尽了。那时候吐蕃兵早就不来攻城了,只是死死将我们围困在城中,哪里来的落单吐蕃兵,我竟一直深信不疑,真是可笑。”

除了他谁也没有笑。

粗哑的笑声像石头在阒然的房中滚动着,渐渐停下来。

良久,梁夜道:“你为何想见我们?”

方定安看向冯蔚朗:“十一郎,解开我脚上绳索。”

冯蔚朗迟疑片刻,默默走过去,拔出腰间匕首,割开他脚上的麻绳。

方定安吃力地站起身,然后重重地跪倒在地,行稽首礼:“方某替凉州百姓拜谢两位惩奸除恶。”

再拜:“再谢两位救方某出无间地狱。”

海潮胸腔里仿佛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昨晚她恨不得置这恶魔于死地,可现在又忍不住为他难过。

相比之下,把他单纯当作一个邪魔、一个恶灵,要简单得多,也痛快得多。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方定安?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方定安拜了几拜,直起身,仍旧跪在地上,向冯蔚朗道:“可否让我见一见邢嬷嬷?”

不等冯蔚朗回答,梁夜启唇:“昨夜邢嬷嬷已服毒自尽了。”

方定安喉间发出一声哽咽,用力地吞咽了几下,仿佛竭力咽下什么极苦涩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才向冯蔚朗道:“可否替我打盆热水?我想净面浣手。”

冯蔚朗点了点头,向海潮和梁夜道:“两位先出去吧。”

方定安在他们身后叫到:“望小娘子——”

海潮转过身。

方定安道:“有劳望小娘子向徐娘子说一声,方某……方某很抱歉。”

海潮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西厢,海潮看了眼梁夜,想说点什么,可又觉说什么都是多余。

梁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还凉,可无端让她感到一丝暖意。

两人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海潮又有些困倦,便躺下接着休息。

她忽然睁开眼睛:“冯蔚朗就是碧琉璃。”

梁夜神色如常,并没有她料想的惊诧,她心里一动:“你已经知道了?”

“猜到了。”梁夜替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海潮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到了黄昏。

醒来便得到了消息,方定安死了。

他被缚住了手脚,但想办法挪到门前,用腰带系在门闩上,跪着吊死了。

第222章 不羡羊(四十) 执馘

海潮和梁夜赶到时, 方定安的尸首已经僵硬了。

他死前咬破手指留下一封血书,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但请冯蔚朗先对外宣称他死于时疫,以免动摇军心, 待平稳度过换将时的混乱后, 再将此书公之于众。

海潮问冯蔚朗:“你打算怎么办?”

冯蔚朗道:“他的顾虑不无道理, 如今朝局不稳, 朝廷诸多猜忌, 本就是多事之秋,军心一散难免生变,到时候遭殃的还是平民百姓。”

海潮看了眼梁夜, 两人都没有异议, 决定将方定安的死因暂且隐瞒, 对外称是时疫, 待军队平稳交接后再公开真相。

冯蔚朗收起书信, 绿眼凝注海潮片刻:“你们何时离去?”

海潮:“还不知道,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

冯蔚朗:“要找什么?要我帮忙么?”

海潮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走出院子,海潮蓦然发现晨风已不复前几日那般刺骨,草木发出了新芽, 新燕在檐下筑巢,不觉春天已经来到了这个边陲城池。

她看了眼如洗的晴空, 心中仍旧惘惘的。

“在想什么?”梁夜问。

“我在想, 方定安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说是好人吧,且不说他迷失心智之后犯下的罪行, 围城之战时他是清醒地杀死那些百姓,当作军中食粮,可要说他是坏人, 又似乎坏得不是那么纯粹,直到死还在顾虑麾下将士和城中百姓。

梁夜轻轻握住她的手:“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顿了顿:“我们不曾上过战场,不曾亲眼见过围城战的炼狱景象,终究无法设想。”

海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案子基本已水落石出,方定安死了,刑嬷嬷死了,那尸怪已消失不见,可是关键的信物仍未出现。

梁夜体内余毒未清,他们的清毒丹已被刑嬷嬷尽数替换,只好用寻常的解毒方来医治,他虽竭力装作无恙,但海潮看他的脸色便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能不能撑过六七日还未可知。

她心中焦急,却束手无策。

回到房中歇息了半日,有人来叩院门,她以为是陆姊姊来替她换药,走出去一看,却是徐三娘。

她挎着个行囊,见了海潮福了一福:“我是来向望小娘子道别的。”

海潮诧异道:“你要去哪里?”

徐三娘:“我托冯将军在城中寻了一家清净的客舍,稍后他派人将我的行装和箱笼一并送去。”

海潮皱起眉:“你孤身一个女子住在客舍安全么?为什么不留在这里,还有个照应。”

徐三娘黯然道:“如今这般,我留在方府不太合适。”

顿了顿:“我会在那里住到聆雪的案子……有了结果,我便会离开凉州。”

琴师聆雪如今羁押在牢狱中,他做的事虽然情有可原,但也的确杀了人,所谓结果可以预料,徐娘子大约也明白,但即便如此,还是会怀着一丝希冀等下去。

海潮明白她的心情,却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好点点头:“你一个人多加小心,随身放点防身的东西。”

徐三娘有些动容:“我省得的。”

又问:“望小娘子何时离开?”

海潮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们要找到一样信物才能离开凉州城,但我们也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忽然想到徐三娘也可能是关键所在,又加了一句:“要是徐娘子发现什么可疑的物件,或者那鬼怪再度出现,劳你告诉我们一声。”

徐三娘微露困惑,不过并未多问,只是点头:“一定。”

她又向海潮福了福便要离开,未走出几步,身后少女叫住她:“对了徐娘子,你说要祭拜那兵士,东西备好了么?”

徐三娘点点头:“我方才叫婢女去买了香烛纸钱,准备趁夜去安仁坊祭拜。”

“可有人陪你同去?”

“有婢女陪我。”

海潮想了想:“夜里出去不安全,让小冯将军派人陪你们走一遭。”

徐三娘也因昨夜之事心有余悸,但有些迟疑,捏着袖子道:“已托小冯将军寻了客舍、运送行装,不敢再劳烦他……”

海潮明白她的难处:“不妨事,我去同他说。”

徐三娘感激道:“那便有劳望小娘子,真的谢谢你。”

海潮当即让人去找冯蔚朗说了此事,冯蔚朗自然一口答应。

辞别了海潮,徐三娘便轻装简行地离开了方府。

来时她是节帅未过门的新娘,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嫁妆装了十几辆马车,如今婚事不成了,那些东西都将由徐家的奴仆带回去物归原主,她只带了自己的一个婢女,一些属于她的衣裳细软,和聆雪留给她的东西,统共没几个箱笼。

在车上回望节帅府高阔的门头,徐三娘泪水情不自禁盈满眼眶,心中五味杂陈,但最多的是如释重负。

来到凉州后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如今梦终于醒了。

她去客舍安顿下来,就在客舍中用了晚膳,待更深人静时,便带着婢女和小冯将军派来的侍卫去了安仁坊。

找到昨夜的小巷,她让侍卫在巷口等待,与婢女走进小巷深处。

是夜没有月光,灯笼的光晕之外便是浓墨般的夜色。

婢女将提灯倚着墙根放好,把带来的陶盆放在地上,徐三娘从竹篮里拿出香烛,从灯芯引火点上,随即向婢女道:“你去巷口等我,我一个人待会儿。”

婢女道了声“是”,默默退了出去。

徐三娘待脚步声远去,从篮子里取了一沓纸钱点燃,放进盆中,低声道:“我不知道你是何人,亦不知你为何而来,但你几次三番救我,恩德无以为报……只求你从此安息……”

抿了抿唇,迟疑道:“若你还在,能否现身一见?我只想好好向你道一声谢。”

一阵微风吹来,烛火摇曳,墙内草木簌簌作响。

徐三娘心中若有所感,眼角余光瞥见灯笼光晕照亮的墙角似乎有一道影子,她急忙转头望去,却发现只是树影晃动。

她收回视线,继续望着盆中跳动的火焰道:“若你夙愿已了,再入轮回,只望你来生一世顺遂,再无苦痛。”

她将一篮子纸钱慢慢化成灰烬,在灰中浇上醇酒,直待灰烬冷却,方才起身。

那鬼怪并未出现。

虽然不出意料,但她心里还是生出淡淡的失望。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转过身去,却是婢女见火熄灭,来收拾陶盆:“娘子,更深露重,早些回去歇息吧,免得染了风寒。”

徐三娘四下里望了望,点点头:“好。”

回到客舍己是中宵。

徐三娘疲惫至极,却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心口沉沉仿佛压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迷迷糊糊睡去。

眼前一片漆黑,冰冷干燥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脸上,风里铁锈和生肉的气味让她几欲窒息。

接着她听见了声音,橐橐的脚步声,鹫鸟的叫声,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呻1吟。

眼前亮起来,视野中先出现的是红,是山谷中残阳的颜色,残阳一直延伸到穿过山谷的溪水中,铺了一片血红。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发现石滩也被染成了红色,这才意识到水中的红不止是夕阳的颜色。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实在,她向四周望去,山谷中到处是人,有的看衣着面目是吐蕃人,有的是汉人,他们肢体残缺,千疮百孔,有的没了生息,有的还在呻1吟。

一队穿着铠甲的汉人兵卒在打扫战场,他们在遍野的尸首和伤兵中间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不时弯腰割下尸首的左耳。

徐三娘仿佛飘在半空中的游魂,看着这炼狱般的情形,她没有那么害怕,只是一阵阵地心悸,或许因为知道自己身在梦中。

她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哀求:“救救我,我伤得不重……带我回去,我还能打仗……”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受伤的汉兵仰躺在地上,铠甲下的战袍被血染成了深色,满脸的血污让人看不清他的面目,但是她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呆滞而涣散,他颤抖着眼睫,似乎在努力看向蹲在他身旁的同袍,却怎么也没办法把目光聚在他脸上。

徐三娘心中酸胀,却流不出眼泪,她想去帮他,却动弹不得,她恍然意识到这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你也别怨我,你伤得那么重,就算我们把你抬回去也好不了,”那人从腰间摘下一个酒囊,拔开塞子,捏开“鬼怪”的嘴,往他嘴里灌了一口酒,“喝一口,早些上路罢!”

酒液从他嘴角淌下来,他抬起手,抓住那人的衣袖:“张五哥,念我们是同乡,求你救救我……我不能死……还有人在家等我……”

那人眼中流露出不忍,揩了一把脸,扒开他的手:“谁家没有人等着……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熬不过今天……”

“和他啰嗦什么呐!天都要黑了!”不远处一个兵士不耐烦道。

蹲着的人拔出匕首:“同乡一场,我给你个痛快,你且安心上路吧!”

他说着用左手抱住他的头,抬起下巴,右手执匕在他咽喉上一划。

“张五哥……求求……”

哀求声戛然而止,变成一种吹哨子似的声音,血从他脖颈中喷溅出来。

他用尽全力抬起手,似乎是想伸进衣襟里,可是抬到一半便重重地落了下来。

徐三娘捂住嘴,看着他眼里残存的光焰黯淡下去,仿佛被风吹灭的蜡烛。

那名唤张五的兵卒熟练地割下他的左耳,塞进腰间鼓囊囊不断往下滴血的布袋子里。

他抬手将他眼皮合上,可才松手,那双眼睛又睁开,倒映着夕阳,仿佛在流血。

张五的手颤抖起来,压低了声音道:“你别怪我,你这耳朵不是我要割,上面将军大将军要军功……

“你伤得那么重,走不了路,就算把你抬回去你也活不了,我是真的没办法……”

方才催促他的兵卒走过来,瞅了“鬼怪”一眼:“怎么?”

张五声音发抖:“死活不闭眼……”

“一边去,我来,”那兵卒满不在乎地道,蹲下来,捏开“鬼怪”的下颌,将他的舌头拉出来,一刀割断,“这样不就行了,到了地下也不能向阎王告你的状。”

张五犹在发抖,那兵卒将舌头抛进溪水里,在身上随意擦了擦,推搡了同伴一把:“耽搁这么久,小心屯长罚你。”

“那小子是我同乡……”张五嗫嚅道。

“横竖活不成,你只是给他个痛快,”他从张五腰间解下酒囊,用嘴咬开塞子,仰起脖子猛灌了两口,“说不得明天躺在这里的就是你和我,谁不是贱命一条……”

他们一边说一边继续在尸堆里穿行、翻检,寻找尚未收割的左耳。

第223章 不羡羊(完) 了却夙愿,

最后一抹残阳从天边褪去, 周遭再次陷入黑暗,只有风的呼啸和耳边不断盘旋的鹫鸟叫声。

徐三娘以为梦到这里就结束了,可她仍被困在梦境中无法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小了, 凄厉的叫声变成一串串婉转的啁啾, 草木的青气代替了铁锈味。

天边露出鱼肚白, 山坳中村庄的轮廓渐渐从晨雾中浮现出来。

耳边响起年轻女子喁喁的低语:“……听说最近城里乱, 要不别进城了罢?”

“放心, 我早去早回,把这担柴和猎到的野货卖了,换些米粮, 最近就不下山了。”男子的声音干净得像山泉一样, 听着不过十七八的年纪。

晨雾中只能勉强看出一男一女两道人影, 辨不清面目, 徐三娘也从未听过那“鬼怪”说话, 可此时一听那男子的声音,却莫名肯定那就是他。

“米缸还是半满的,还能撑一段时日,”女子道, “听二叔说叛军快打到这附近了,两边都在捉良民, 逮着人就拉去打仗……”

“那些米能够几日……”男子声音里含着羞涩的笑意, “你不是喜欢刘家媳妇头上戴的绢花么?我也给你捎一朵回来。”

女子慌忙说:“那是扬州绢花,一朵就要二三十文, 花那冤枉钱做甚,谁说我喜欢了……”

“那天我见你看了好几眼,你戴上不知有多好看, ”男子抬起手,将女子脸侧的头发往耳后掠,“委屈你嫁给我一个无父无母的猎户,在兄嫂面前也抬不起头来,头上手上光溜溜的,连根银簪子都没打。”

“我不觉着委屈,”女子低下头,将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往后用钱的地方更多了,不必花的钱就省省罢……”

“我省得,”男子道,“也别什么都紧着孩子,亏待自己。”

“我哪里亏待过自己。”

“你自己就那一件出嫁时穿的好衣裳,拆了给孩子缝衣服襁褓,我都看见了。”

“孩子皮嫩,那件衣服软些……”

“我明日早些进山,多打些野货腊起来,等山下太平了再拿出去给你和孩子换几尺细布……你那些针线推了吧,省省眼睛。”

“托阿嫂给我找的活计,怎么能说推就推……好了我知道了,你快走罢,早些回来。”

男子将担子挑在肩上,还没迈开腿,又放下,走到那女子身边,低头亲了亲她脸颊:“我很快回来。”

“知道了……”女子轻轻推他,“快走吧,叫人看见多羞人。”

男子再次挑起担子,慢慢地向前走去,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终于消失在浓雾深处。

“那绢花,要什么颜色的?”雾中传来男子的声音。

女子迟疑了一下:“都行……”

“那就红的。”

“会不会太招眼了?”

“你皮色白,红的衬你,就红的,最红的那种。”

“好……早些回来啊!”

徐三娘看着那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雾中,心里涌起一阵阵的难过。

红日初升,渐渐驱散了晨雾,她想看清那女子的面容,但只看见一双眼睛便从梦中惊醒过来。

灯油已经燃尽,屋子里漆黑一片,她摸了摸脸颊,泪迹还未干,枕头已经湿了一片,梦里看见的那双眼睛却记不清了,也不知究竟像不像她。

外头起了风,吹得庭树沙沙作响。

她依稀听见“咚、咚”两声轻响,似乎是有人在扣窗。

徐三娘心中一动,便即坐起身,轻声问道:“是你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咽。

她起身披衣下床,走到窗前,看见窗纸上映着一道黑影,似乎有人站在外头。

她打开窗户,虽然早有预感,见到“鬼怪”时还是心头一颤:“当真是你!你还好么?”

屋子里太黑,他背着月光站在廊下,脸藏在阴影中,辨不清神色。

“我去点灯。”徐三娘道。

鬼怪发出“呜呜”声,摇了摇头。

徐三娘停住脚步:“你是要我别走?”

鬼怪点点头,缓缓地抬起手。

他的动作似乎比先前更僵硬了,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好半晌他才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慢慢越过窗台递到她面前,一点点展开手指,摊开掌心。

只见他的掌心上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乍一看像颗皱缩的心脏。

徐三娘虽然看不清,但一下子明白过来那是什么,眼泪夺眶而出。

她恍然明白过来,那晚在客舍,“鬼怪”想要给她的是什么。

鬼怪将手往她跟前送了送,喉间发出兴奋又期待的声音。

徐三娘捂着嘴,摇摇头:“我不是你的妻子……你认错人了……”

鬼怪却似听不见,只是向她伸着手。

徐三娘只好伸出手。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绢质花瓣的刹那,她一个激灵再次醒转过来,才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床上。

方才的一切仍旧是一场梦,鬼怪并未来过。

天光已经大亮,窗户仍闩得好好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床前投下菱形的光斑。

徐三娘一时分辨不出自己是真醒了还是仍在梦中,怔怔地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穿衣。

她不经意地回身往帐中看了一眼,蓦地一僵。

枕边赫然是朵褪了色的绢花,绢布因为年深日久变得很脆,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焦枯发褐的一小团,像颗风干的心脏。

当初它一定是最红最红的一朵。

徐三娘小心翼翼地将花捧在手里,忽然泣不成声。

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

海潮没想到翌日会再次见到徐三娘。

女子眼皮红肿,鼻尖微红,显然刚刚哭过。

“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事了?”海潮问道,“有什么我帮得上的么?”

徐三娘摇摇头:“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望小娘子。”

她将手中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递给海潮。

海潮打开一看,却不明白那是什么,皱巴巴脏兮兮的,像团破布。

她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徐三娘将昨夜的梦说了一遍:“我醒来时便在枕边发现了这朵绢花,想着会不会就是望小娘子要找的东西。”

海潮虽未亲眼见到她梦里的情形,但只是听她平实地说来,心口也像堵了湿绵。

“所以他的心愿只是要将这朵绢花送给妻子……”她看着徐三娘,心里浮现出一个猜测。

似是猜到她心思,徐三娘道:“方节帅说他这身木甲长刀似是前朝的制式,听大震关的驿吏说,那里前朝是有过一场守关大战,十分惨烈,或许我梦见的就是当时的情形罢。

“我也不知道我和那数百年前的女子是否有何渊源,或许并无关联,只是他那时刚好在大震关的馆驿见到我,误将我当作他要找的人。”

她浅浅一笑,掠了掠头发:“不过究竟是不是也不重要了,我想他已经了却夙愿,魂归故乡了。

“即便我当真是那女子转世投胎,如今也已成了另一个人,并非这朵绢花的主人。”

海潮将盖子阖上:“多谢你,劳你又专程走一趟。”

徐三娘笑了笑:“不妨事,客舍离这里不远。若有什么事,望小娘子只管遣人来找我便是。”

海潮道:“徐娘子要不要进去坐会儿?”

徐三娘摇摇头:“就不叨扰了。”

海潮知道她不想在方府久留,便点点头:“我送送你。”

徐三娘推却不过,只好由着她。

两人并肩默默往大门口走去,海潮忽然问道:“所以那晚在客舍,你说看见他手里拿着团东西,原来是要把这朵绢花给你?”

徐三娘黯然地颔首:“我也这么想。”

海潮叹了口气:“我却误会他要害你,将他打伤。”

徐三娘:“不怪望小娘子,那时他确乎是想将我带走。”

海潮也想起当时的情形,那鬼怪挟持了徐三娘,要不是她出手,人大约就被掳走了。

“他应该不想害你,可为什么要带走你呢?”

“他或许将我当成了他的妻子,想带我回家罢,”徐三娘想了想道,“每次见他,我总有一种感觉……”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已经过去数百年,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小时候我曾听乳母说过,有些横死的人会忘记自己已经死了。以前我以为这是无稽之谈,如今想来,若换作是我,大约也想忘记冤屈与痛苦的遭遇,回到最眷恋的往昔……望小娘子,你怎么了?”

海潮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

“望小娘子留步罢,”徐三娘关切道,“你身上还有伤,脸色也不太好。”

海潮未再坚持,拿着小木匣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察觉手中的匣子似乎变沉了,心中一动,快步回到住处,掩上院门,走到槐树下的大石头上坐下,打开匣盖一看,里面的绢花果然变成了颗流光溢彩的珠子。

一道火焰门慢慢出现在她面前。

她并未立即跑去找梁夜,告诉他这好消息,只是将珠子拿在手里,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鬼怪将绢花交给徐娘子的时候,它没有变成珠子,她从徐娘子手中接过时也没有变成珠子。

它是什么时候悄悄变化的呢?

是在徐娘子同她说了那番话之后吗?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站起身向梁夜所住的厢房走去。

才踏上台阶,门帘“刷刷”轻响,清瘦俊秀的少年走出来。

海潮冲他一笑,将手中的珠子晃了晃:“小夜,我们可以回家了。”

梁夜不问那珠子是从何处得来的,却看着她的眼睛,黑沉的双眼中似有淡淡的忧色:“你怎么了?”

“我很好啊,”海潮岔开话题,“你猜这珠子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梁夜顺着她的话问道。

海潮将徐娘子的梦说了一遍,不等他多问,便急匆匆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陆姊姊他们。”

梁夜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出声:“海潮——”

海潮停住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向他。

“去同他道个别罢。”

海潮愣了愣,方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碧琉璃,点点头道好。

……

四人再次站在火焰门前。

陆琬璎和程瀚麟相继跨入门中消失不见。

海潮拉起梁夜的手,正要往门内走,背后传来男子的声音:“海潮——”

海潮转过头,对上一双幽幽的绿眸,碧琉璃站在不远处的门洞旁,定定地望着她。

她方才去找他道别,侍从却说他去了兵营,她只能留了张短笺,没想到他竟然赶来了。

海潮冲他挥挥手:“我们要走了……”

她想说后会有期,可是西洲不知有多少个世界,说不定与河中沙数一样多吧。

这次分别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

梁夜看了她一眼,松开她的手先一步消失在门内。

绿眼男子还是站在树下,远远望去依稀能看见那胡人少年的影子。

他冲她绽开个明亮的微笑:“后会有期,公主。”

海潮点点头,跨入门中。

很快,庭中陷入沉寂,火焰门消失,化作一张黄纸。

【古沙场尝有尸鬼,被甲执锐,尘土遍身,有识者言是兵戈气所化,惊蛰前后破土,见则天下大疫。穆帝天瑞年间,凉州城有尸鬼,常于夤夜见里闾间,以女子年富者腑脏血肉为食,死者无算,为患甚大。时方定安节度河西,娶尚书徐泓三女,迎亲之时恰逢尸鬼横行,谣诼蜂起,寻亦为尸鬼所害,谣言乃止。方定安遣甲兵搜捕,广召僧道方士,终无所获。未几,军中疠疫,蔓延至河西诸郡,民户十不存一。】

原来的文字渐渐褪去,化为新篇。

【穆帝天瑞年间,凉州城有鬼杀人,夤夜行里闾间,破门入户,连杀数人,有女子年富者,则开膛破肚,剜心挖肉,死状惨酷,犹喜新嫁之女,死者接踵,百姓自危。时方定安奉旨节度河西,治军颇著,民望甚高,遣甲兵搜捕,连日无所获。有商贾四人自外乡来,身怀异术,为安所重,未几,安以疾疫亡,患乃止。逾时,安绝命书白于天下,自言吐蕃围城一役军中粮绝,私捕女子充军粮,遂乃嗜食人肉,中宵辄起,化为妖鬼,逾墙越舍掏食人心,日出尽忘其事。至事发,乃自绝。举国骇然。】

【不羡羊】完

第224章 廉州城 “我们成婚

回到廉州城客舍狭小逼仄的屋子里, 海潮怔怔地坐在床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海潮?”身旁的梁夜低声唤她,将手覆在她手背上,动作极轻, 仿佛生怕一用力就会惊扰到她。

海潮回过神, 转头想冲他笑一笑, 不想还未张嘴, 两行眼泪莫名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怎么了?”梁夜眼里满是担忧, 将她的手拢住、握紧。

海潮摇摇头:“就是……还有点出不来。”

似乎每一次从秘境出来,她都要耗费更多时间来适应,即便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仍旧仿佛置身梦中。

梁夜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坐近了些, 将她虚虚地搂在怀里, 轻抚着她的背:“没事了, 我们已经回来了。”

海潮点点头,很快止住了哭,有些不好意思,她从前不爱哭鼻子的, 以前下海采珠被礁石割破了脚,伤口化脓红肿, 她用烧红的刀自己剜肉也没掉一滴泪。

梁夜见她收了泪, 便起身去外面打水与她净面。

“什么时辰了?”海潮看了眼门外的阳光。

“快巳正了,”梁夜端了冒着热气的水盆进来, 把自己带来的布巾绞了绞递给她,“待你歇息好,我们出去找家食肆吃点东西, 然后去渡口问问有没有北上的商船可以搭乘。”

海潮迟疑了一会儿:“要不然我们还是先别去京城了吧。”

梁夜用不解地看着她:“为何?”

海潮别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我想了想,去京城那么远的路,一走好几个月,也不知道能不能问出什么结果……”

顿了顿:“再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那封退婚书我也烧了,京城的事横竖你也不记得了,眼下这样就挺好,就当你没去过京城,那三年做了一场梦,过去了。”

梁夜微微蹙眉,看了她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担心问出的结果不尽人意?”

海潮摇了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她的力气本来就大,此时更是用了十成的力气,仿佛要把他的指骨捏碎:“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用不着去问旁人。”

“可是……”

“别可是了,我还答应了三婶给她买花线呢,”海潮道,“家里虽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扔好几个月,回去怕是要发霉朽烂住不了人了。”

她知道自己先前不是这么说的,但眼下只想说服梁夜,也顾不得自打自脸了:“几十两银看着多,可路上哪里不要钱,一趟下来恐怕没有剩的了,倒不如托人送封书信给杜使君问问。”

梁夜眼底仍有不解,但只是默然看了她一会儿,轻轻道了声“好”。

“我们早些回家吧,我想回家了。”海潮靠在他胸膛上,环住他的腰,他真是很瘦,这样抱着能摸到明显的一截截脊椎骨。

海潮鼻根又莫名酸胀起来。

梁夜像小时候一样,一下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也不急在这么一天,既然不去长安,我们便看完花灯再回去罢。”

“花灯来年的佛诞也能看,还有上元呢,我不想看花灯,只想回家。”

“还要替三婶他们买东西,忘记了?”

“一会儿就去市坊,买齐了就回去。”

“为何突然这么急?”

海潮也说不上来,她只是莫名害怕,仿佛有一片暗影在追逐着她,只有回到与世隔绝的村子里才能安全,可是她又说不清楚她害怕的究竟是什么,只知道不能留下看花灯。

“小夜,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好,都依你。”

“小夜……”

“嗯?”

海潮忽然从他怀里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等下个秘境出来,我们成婚吧。”

梁夜眼睛微微睁大,比起喜悦,更多的是惊诧和困惑。

“你不愿意吗?”海潮问。

“当然不是,”梁夜道,“只是还有两个秘境……”

“就是因为还有两个秘境,我才想尽早成婚,”海潮道,“这些秘境一个比一个凶险,这回我受伤、你中毒,差点就死在里面了,后面两个秘境里还不知会遇见什么……

“我想的是,万一我们出不来,死在里面,也别留什么遗憾。”

“你一定会平安出秘境。”梁夜道。

“那你呢?”

梁夜怔了怔,改口道:“我们一定会化险为夷。”

海潮笑起来:“我当然也盼着能好,可是这种事谁说得准?你是不是不想娶我?还是说你怕自己哪天想起来自己真在京城定了亲?”

“不是,”梁夜毫不犹豫,“只是人生大事太过仓促草率,委屈了你。”

海潮“扑哧”一笑:“我一个采珠女难道还要三媒六证才出嫁?回去我耶娘、你阿娘坟前告诉一声,再找三叔他们将我阿耶阿娘埋在河底的女儿酒挖出来,聚在一起热闹热闹也就是了。你别读了点书就穷讲究,浪费钱。”

梁夜却有些执拗:“旁人有的,你也要有。”

“我什么都不要,眼下这样,你在我身边,就很好了,”海潮眼眶渐渐酸胀,连忙低下头看着他们紧紧交握的手,“很好很好了。”

她突然松开手,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快点去市坊,再怎么不讲究,成婚也得买身新衣裳穿。”

两人收拾了一下,将行囊背在肩上便出了门。

好在他们随身带的东西不多,最重的就是杜刺史给的那包银子。

才走到客舍门口,便遇见了那对山越男女。

海潮不知道自己醉酒之后的所作所为,只是见那女子对着她嬉笑,又和男人咬耳朵,不自觉地臊红了脸。

“小夜我们快走!”她拉着梁夜径直向前走,与他们错身而过。

女子的笑声渐渐远去,海潮才低声问梁夜:“我记得昨晚喝多了酒,没乱说话吧?”

梁夜耳朵微微发红,眼中有些许笑意:“没有,你回来的路上就睡着了。”

海潮揉了揉太阳穴:“等等……回来的路上,我是不是扔了你什么东西?”

“没有这回事。”梁夜温声道。

海潮晃了晃脑袋,她模模糊糊有个印象,但毕竟喝了酒,又已经是七天前的事了,实在想不起来,便做罢了。

两人走到客舍附近的食肆,这里的羊肉鼓楼子出名,可是经过上一个秘境,海潮一听羊肉便没了胃口,便要了个环饼一人一半,就着加了盐葱和橘皮的浓茶分了,然后走路去市坊。

在秘境里过了七日,海潮早就忘了村里人要她买些什么,幸好梁夜过耳不忘,八天前听过一遍还是牢牢记在心里。

他在廉州城求学数年,虽然很少逛市坊,但凭着好记性,对这市坊的布局烂熟于心。

“三婶要买花线和三尺黎布,水生叔要给幺郎买一两墨条并两支鸡毛笔,兰嫂要个陶釜和镰刀头……这里离笔墨行最近,可以先去买笔墨。”

“廉州城你熟,我跟着你走就是了。”海潮驾船出海靠着礁石和太阳就能辨认方向,可到了这店肆林立的市坊里就抓了瞎,压根不辨东西。

好在梁夜脑子里好像有张舆图,带着她穿街过巷,几乎没走过回头路。

路过书肆,海潮问:“要不要买些书回去?”

梁夜想了想:“我同这书肆主人相识,倒是可以接些誊写的活计回去做。”

海潮道:“如今我们不缺钱,你少做这些事,费眼睛。”

“权当练字了。”

“小夜,”海潮欲言又止片刻,还是问道,“你读了一肚子的书,又考了进士,却不能回长安做官,一辈子都要待在小地方,你会后悔么?”

“不会,”梁夜道,“我不是为了做官才读书的,只是做不了别的事。若没有顽疾,我早就同你一起打鱼了。”

顿了顿:“如今我的咳喘好多了,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阿谷过阵子又要回海船上去,你想跟着一起去么?”

海潮斩钉截铁道:“我不想去。”

梁夜微微蹙眉:“不必担心我,听阿谷说船上的账房年纪大了不能再出海,船主正在找人替他,我可以……”

“我真的不想去。”海潮打断他。

“你不是一直想去外面看看么?”他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她。

海潮移开视线:“……沙婆婆年纪大了,我放心不下她,还有那几个小崽子也离不了我……这几年实在是走不开,过几年再说吧。”

梁夜注视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

海潮挽起他的手,一边逛一边絮叨:“一会儿我们也买一疋黎布回去做褥子,天气热了,也要买一领纱帐,家里还要添置好些东西……

“两个人住那几间屋子有些小了,阿谷不是好心要替你修房子么?我想着倒不如看看那些木头有没有能用的,就在我家屋子旁边再起两间屋,一间做厨房,一间做净室,现在的厨房给你改成书房……”

“我不需要专门的书房。”梁夜道。

“我也能用嘛,等你有空教我写字读书好不好?”

“当然好。”

梁夜迟疑了一下,还是道:“以后别再下海采珠了。”

“好啊,”海潮爽快道,“我想过了,你可以在县学或者州学里谋份差事,或者找个大户人家做个西席,我就凭我的一身好功夫做个护院,等攒了些钱,我们就在廉州城里赁个小宅子安家落户……”

两人一边逛着一边憧憬着将来的生活,时不时在店肆、货摊前停下来买点东西。

海潮在衣肆里给自己和梁夜各挑了一身成婚穿的衣裳,梁夜是一领红色的细蕉布衫子,自己则是青色短襦加上间色裙,平日也能穿。

帮乡亲们带的东西也差不多买齐了,行囊变得鼓鼓囊囊。

海潮掰着手指盘算:“差不多都买齐了,我们赁两头驴去渡口吧。”

“不急,”梁夜道,“还有个地方,我想带你去看看。”

海潮瞟他一眼:“还同我卖关子!”

她跟着梁夜七拐八弯地转了几个弯,来到一爿人马稀落的铺子前,海潮一瞧,两眼倏地亮了起来,“呀”地轻呼了一声。

这是家卖南蛮刀剑和长短弓的铺子。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抬头问梁夜。

“想送你件东西,”梁夜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似水,“聘礼。”

第225章 廉州城 “小夜,你

婚事虽是海潮提的, 听见“聘礼”两字,她还是脸上一热,径自向店里走去。

店主人四十来岁年纪,看相貌是个南蛮, 店里没什么客人, 他便支着胡床坐在门口, 兜着袖子眯缝着眼睛晒太阳, 抬头打量了海潮和梁夜一眼, 目光落在海潮腰间的采珠刀上,坐直了身子:“小娘子这柄宝刀能不能借我看看?”

海潮不明就里,不过还是大方地把刀摘下递给他。

店主人拔刀出鞘, 用指腹抹了下刀刃, 不住地赞叹:“好刀!不知小娘子这刀卖不卖?”

海潮眉毛一挑:“当然不卖!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

店主人面露遗憾之色, 还刀入鞘递还给她, 扫了眼摆在店堂里的兵刃:“小娘子既有这样的宝刀, 这些俗物想必入不了你的眼,两位里边请吧。”

他一边说一边掀开布帘让他们入内。

海潮和梁夜跟着走了进去,屋子里黑黢黢一片,店主人点了灯, 方才照出里面乾坤。

只见缘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把大小不一的蛮刀,几副甲胄, 墙上挂着弓弩。

店主人见海潮看着墙上的弓, 便介绍道:“这把是海南黎人用的长矟藤弦弓,射程虽然只有三四丈, 但中者必死无疑……”

他说着取下弓递给她:“小娘子可学过射箭?”

海潮拉了拉藤制的弓弦,木弓发出“砰”一声响:“学过一点,不过没用过黎弓。”

这把弓对她来说太长, 控弦也不太顺手,她将弓递还给店主,又看向挂在旁边的弓弩。

店主人道:“这几把是西南弩。”

海潮偶尔会跟村里的青壮一起进山打猎,也用过蛮弩,不过那些弩粗制滥造,准头也不尽人意,这里的几把看着便精良许多。

海潮试了几把,最后选中了一架蛮弩。

她看见墙边倚着几个箭筒,正要抽出支箭来试试,不等店主出声,梁夜上前拦住她:“小心,箭镞有毒。”

海潮纳闷:“你怎么知道?你来过这里吗?”

店主人也诧异地看着他:“小郎君看着面生,若是光临过敝店,小人当有印象才是。”

海潮深以为然,小夜这样出众的相貌,见过他的人多少会有些印象。

梁夜眼中有片刻迷蒙,他蹙着眉揉了揉额角:“许是曾经来过,或者听人说起过……”

“几年前的事,忘记也不奇怪,”海潮不以为意地说道,拉着他走到架子前,“你看这甲,样子真古怪。”

这副蛮甲胸背是坚硬厚实的两片,小皮片连缀成披膊和护颈,红漆地上用黄黑相间的漆勾勒出百花虫兽纹,甲缝中还络着一串串小白贝,精巧异常。

店主人顺势接过话头:“小娘子好眼力,这是大理国上好的皮甲,是象皮做的,小娘子可要试试?”

海潮笑道:“我又不去打仗,用不着。”

梁夜拿起一套匕首,刀鞘也是朱漆象皮,上面也画着类似的花纹,一鞘有两室,各函一柄短匕。

他抽出一柄,匕身青黑沉沉,寒气逼人,隐隐可见流光,犹如深不见底的幽潭,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皮条。

海潮不由双眼一亮,她在上个秘境中第一次用匕首与人搏杀,虽然不如长刀趁手,但作为长刀的补充很实用。

店主人道:“这也是从大理国来的,小娘子小心手,这匕首快得很。”

海潮对着油灯看了看,只见锋刃一线几乎隐没在光里,心下满意,脸上做出无可无不可的模样:“还行,怎么卖?”

店主人道:“小娘子是懂行的,卖给旁人少说也要三十缗,给小娘子只要二十五缗。”

海潮在心里算了算,二十五缗就是两万五千钱,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拉起梁夜就要往外店外走。

梁夜却站在原地没动,摘下肩上的包袱便要掏银子。

海潮连忙按住他的手:“我不要,这也太贵了!”

店主人在旁插嘴:“小娘子也看得出这是好东西,锻造和铁质都非比寻常,这样的货色就算放在大理国的王宫里、进贡给长安的天子都使得。”

梁夜闻言恍惚了一下,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匕首。

任他吹得天花乱坠,海潮也不肯花这冤枉钱,拖着梁夜往外走:“二十几两银子,都够我们两个吃几年了。”

梁夜道:“你喜欢。”

海潮差点昏厥:“我喜欢的东西可多着呢,未必每样都要买回去!再说阿娘给我的刀够使了,要这对匕首有什么用?剖鱼肚子还是刮鳞片?”

梁夜这回却没听她的:“钱可以再趁,难得见到合你心意的东西。”

店主人适时道:“小郎君说得对,常言道千金难买心头好,两位和这双匕首也是有缘,小人再让一些,这双匕首加上这把弩,只算你们三十缗,再送一袋箭,如何?”

梁夜便要掏银子,海潮无可奈何地抓住他手腕,压低声音道:“就算要买也要讲价啊!”

这几十两银子都是他的钱,她还真做不了主。

海潮只好转而对着店主道:“匕首和弩、箭一起,十五两银。”

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以二十两成交,又多送了一袋箭。

海潮背上长弓,将匕鞘挂在腰间,心里有丝丝的甜,像蜜在水里化开,但更多的还是肉痛:“那店家答应得这么快,我们一定是买亏了!”

梁夜浅浅地笑:“不算快,你们讲了一刻有余。”

海潮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可真是不会过日子。”

明明也是从小缺衣少食穷过来的,他却莫名有种视金钱为粪土的淡然,哪怕穿着粗衣素服,也不沾半点凡尘。

海潮忍不住打量他冰雕玉琢般的侧脸,他或许就是传奇故事里那种贬谪下凡历劫的仙人吧。

梁夜也偏头看她,笑意和煦:“你会过日子就好。”

海潮嘟囔:“那也经不起你这样撒漫。”

梁夜牵起她的手,自然地与她十指相扣:“只这一次,说好是聘礼。”

顿了顿:“还是委屈了你。”

海潮扬起眉毛:“我们谁和谁,还用说这种见外的话?”

“是我不好。”梁夜微垂眼帘。

东西买齐了,两人便去骡马行雇车。

穿过热闹的十字街,梁夜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海潮抬起头,发现他脸色有些不对,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一个卖小铜器的货摊一角,有个东西在阳光下闪着银亮亮的光。

虽然离得远,但海潮眼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不是你的银香囊吗?”

梁夜摇摇头:“不是,只是相似罢了。”

说着便拉起她继续往前走。

海潮却停住脚步,皱着眉头用力回想:“小夜,你的银香囊呢?”

梁夜神色如常:“收进包袱里了。”

“拿出来看看。”

“在包袱底下,回去再说。”

“我想起来了,”海潮道,“那晚我喝多了酒闹你,扔了你什么东西,是不是就是这银香囊?”

不等他否认,她松开他的手:“一定是叫人捡去了!”

梁夜见她记起,没再否认,只是道:“那时滚入沟渠里了,想必不是同一个,没了便没了。”

海潮懊恼不已:“我胡闹你怎么也不拦着我,那香囊做工这么精细,一定值不少钱,留着万一哪天揭不开锅还能卖钱……不行,我得去看看,万一叫人捡了得要回来。”

话音未落,她便朝那货摊奔过去。

梁夜想跟上前去,走出两步,忽又停住,远远地看着她和那摊主说话,过了会儿便拿着那银香囊回来了:“果真是你的那枚,那摊主是在我们吃的那家食肆附近道旁捡到的,她摆在摊子上显眼处,就是想着失主路过也许能看见,真是好人啊。”

海潮说完把银香囊递给他,冲着那摆摊的妇人挥挥手。

妇人也朝他们看过来,目光落在梁夜脸上,露出微笑。

梁夜接过银香囊,一抬头便对上那妇人的视线,只觉头上的穴道里有针刺入,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连忙别过头去,便看见海潮看着他,青白分明的眼睛里忧色藏得很深:“小夜,你没事吧?脸色有点白。”

他摇摇头:“无事,太阳有些晒。”

海潮踮起脚来,用袖子给他掖了掖额头上的冷汗:“我们快走吧,等上了船,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两人再无他话,去骡马店雇了辆小车,赶到渡口找了艘船,便乘船往合浦去了。

海潮在船价之外又多与了船家二十文钱,让他辛苦些连夜行船,如此一来,他们能在天明之前赶回家,免得在船上入秘境节外生枝。

幸而一路上顺风顺水,两人下了船,披着晨曦回到了村子里。

天一亮就有早起的人准备出海,海潮远远看见个高大的人影拖着渔网向海边走,她一眼便认出是阿谷。

“阿谷——”她朝他喊。

阿谷扔下渔网,快步向他们走过来,目光从梁夜脸上滑过,仿佛他是个透明人。

他向海潮道:“怎么这时候回来?”

“走的水路,连夜行船,就这时候到了。”

夜里船舱又潮又冷,海潮睡得断断续续,此时还有些犯困,打了个呵欠。

阿谷揉揉她的头顶:“这么急?快回家睡一觉吧。”

海潮解下包袱,将替村里人带的东西交给他,毫不客气地支使他分送到各家。

阿谷抱怨:“我正要出海。”

海潮道:“劳你大驾,夜里请你喝酒。”

阿谷狐疑地看着她:“你哪来的酒?”

海潮挠了挠发烫的耳朵:“我阿耶阿娘在河里埋了酒,劳你和三叔替我挖出来。”

阿谷睁大眼睛:“你……你们……”

梁夜牵起海潮的手,与她紧紧交握:“我们打算今日成婚,日落请来饮杯水酒。”

第226章 贯月槎(一) 梁夜不见了

震惊过后, 阿谷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抿着唇,皱紧眉头,原本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庞变得坚实冷硬, 有如铜铸。

沉默了一会儿, 他向海潮道:“跟我来, 我有话跟你说。”

海潮知道他对梁夜有成见, 也不想多解释:“我们还有点事要回家, 等等再说吧。”

梁夜握了一下她的手,旋即松开,眺望了一眼海面:“看起来要起风, 我去把船拖到岸边, 你们先聊。”

连他都这么说, 海潮只好点点头, 跟着阿谷走到附近的黄葛树下。

阿谷远远望了眼海边的人影, 眉头皱得更紧,看向海潮:“怎么去了趟廉州城,回来就要成婚?是杜刺史说了什么?”

海潮低着头,脚底蹭着裸露在沙地上的树根:“这次没见着杜刺史, 他被皇帝召到长安去了。”

“没找到人?那便是这小子给你灌了迷魂汤了。”

“你别这么说他。”海潮抬起头望向海边,见梁夜正拖着她的小木船, 弓着背, 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岸上走,日光在他身后的海面上跳动, 晃得她眼前模糊斑驳,他的身影也变得飘忽起来,像是海上的蜃影。

似乎意识到她在看他, 他几乎是同时停下脚步,直起腰,抬起头。

即便隔得这么远看不清他的面容,海潮还是知道他在笑。

她心里也像什么一下下地拍打着,就像他脚下的浪花拍打着海岸。

海潮收回视线,揉了下眼睛:“是我先提的。”

阿谷脸皱起来,像嚼了什么又苦又涩的叶子:“他和别人定了亲,你都不管了?”

“他不是这种人。”海潮垫脚在低处的枝条上摘了片叶子,在指尖转着。

阿谷差点没背过气去:“我在靠岸的时候都听说了……”

海潮抬起眼:“比起听人说,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这种人。”

“要真是这种人倒好了。”她低声道。

“小海潮,你主意真定了?”

“嗯,”海潮沿着叶脉,把叶子一点点撕下来,“阿谷,我阿耶阿娘去得早,村子里就属三叔三婶和你最亲,我把你当亲阿兄的。”

她仰起脸笑:“我终于要嫁给从小喜欢的人,你就尽管替我高兴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阿谷看了她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知道了,那你呢?高不高兴?”

“当然。”海潮斩钉截铁地说。

“那就好,”阿谷点点头,仿佛在自言自语,“那就好。”

这时梁夜已经把船拖到岸边,绳索绕着椰子树三圈,打了个结,然后他就在面海的船舷边坐下。

坐了会儿,他忽然扬起手,用力把什么东西朝海面掷去。

海潮没看清,大约是小石子或贝壳之类的东西吧,他们小时候常常比谁扔的远。

她向阿谷道:“我们还有事,先回去了,女酒的事劳你费心。”

阿谷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和你阿兄这么见外!”

旋即他又道:“成婚是大事,也不必急在这一时,不好好准备几日?”

“不了,”海潮道,“决定的事就早点办,省得心里老挂着。”

“也好,”阿谷酸溜溜地道,“那小子也不知修了什么福德,能娶到你。”

海潮扔了没来得及祸害的半片叶子,向阿谷挥了挥手,撒开腿向船边跑去。

梁夜站起身:“聊完了?”

“嗯,”海潮把手递给他,“我们回家吧。”

两人回到小屋,虽然只离开两日,屋子里已经有了些浮灰。

梁夜先打开门窗通风,生火烧热水给海潮洗脸沐足,又拿起苕帚和抹布打扫屋子。

“你也躺下歇歇吧,赶了一夜的路,一会儿还要入秘境。”

“嗯。”梁夜把屋子和自己收拾干净,照例要去铺铺盖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