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瀚麟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娘娘,杂家不是这个意思……”
宋贵妃:“哼!”
海潮不理她,皱着眉用汤匙搅着甜粥,脑子好像也成了一锅粥:“也不对啊……”
她看向程瀚麟:“我记得你说过,小时候在你阿耶铺子里看见那偶人,可是当场就晕了过去……如果玉像和那偶人是同一种东西,你看见它也该有感应才对。”
程瀚麟越发纳闷:“问题出在哪里呢……且那玉像看着就邪门,不但雕出人形,还做出了眼珠子、五脏六腑和肚肠,还用了真人的头发和真人的牙齿……”
海潮想起那些玛瑙、水晶做成的脏器,眼前一叠浇着玫瑰蜜的水晶花糕顿时不香了。
陆琬璎微微出神。
“陆姊姊想到了什么?”海潮问。
陆琬璎道:“我在想,那雕刻玉像的人,仿佛真把玉像当作了真人……”
程瀚麟搓搓袖子:“陆娘子这话……怪瘆人的……”
顿了顿:“莫非是皇帝思念皇后,想得魔怔了,真把玉像当成了本人?所以一应细节都雕得那么实在。”
梁夜沉吟片刻道:“不会,玉像内刻满了难以索解的文字,一定大有来历,不止是睹物思人之用。”
海潮也说:“对呀,要当成念想,只要把外表刻得像就行了,就算是真人也看不见里面肚肠啊,天天抱着这东西,又是死人头发,又是死人牙齿的,不膈应么?”
程瀚麟点点头,又道:“对了,这头发和牙齿,也不知是什么人的。难道是皇后尸首上取下来的?”
海潮鸡皮疙瘩直往下掉,不过转念一想,从尸首上取,总比从活人身上取要好些。
“对了,样子邪门也就算了,还有更奇怪的,”她道,“昨天我们去看的时候,那玉像碎得更厉害,可今天再去看,裂纹却少了很多,就好像……”
梁夜接口道:“就像那玉像通过杀人在补全自己。”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门外刮起一阵寒风,将门帷掀起一角,冷风漏进殿中,吹得海潮一激灵。
半晌,程瀚麟咽了口唾沫,把所有人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要是它真把自己补好了,会怎么样?”
梁夜一边思索一边说:“从宋贵妃到薛御女,玉像蛊惑人心的时间越来越短。宋贵妃从察觉异样到自尽约有一个时辰,薛御女是一刻钟左右,今日阿蓁娘子不到半炷香。
顿了顿:“宋贵妃的临仙殿离崇福殿最近,其次是月室殿,然后是距宫城两坊之地的公主府,范围也越来越大。玉像的能力似乎越来越强了。”
他蹙起眉,指尖有节奏地轻敲几案:“还有很多不可索解之处。”
海潮不敢想象那玉像将自己完全修补好后,会有多可怕:“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玉像再杀人了。”
“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它?”程瀚麟苦恼道,“不知道它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陆琬璎:“到目前为止,它加害的都是容貌相似的女子……”
“陆娘子忘了,”程瀚麟道,“还有个林鹤年例外。”
宋贵妃插嘴道:“林鹤年是受了本宫的牵连,要不是他刚好走进来,说不定也不会死。”
程瀚麟挠挠脸颊:“杂家还是不明白,玉像为何害死林鹤年?他和这事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宋贵妃:“难道是灭口?也不对,谁要灭他的口?想来想去也只有本宫,可是本宫不想灭他的口……”
海潮都快叫它绕晕了。
梁夜捏了捏眉心:“目前看来,林鹤年似是特例,我们还是从宫中与玉像容貌相似的女子着手。”
海潮点点头:“一会儿和冯公公说一声,这几天让他安排人手,守着后宫里和玉像长得像的妃子、美人,想来也不会有太多。等我们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宋贵妃:“最近掖庭不是新进了一批美人么?我看那死老魅明日去骊山,一定会把他们一起带上。你们也多带些人马,以防万一。”
海潮:“好。”
程瀚麟忧心忡忡道:“不知玉像的事皇帝知道多少,如果他把那玉像当成了先皇后,得知玉像正在修复,不知他会不会放任它杀人?”
梁夜沉吟片刻,摇摇头:“皇帝的态度暂且还看不清楚,但他如果想要掩盖这些事,就不会令我去查,也不会将玉像的事告诉我们。”
顿了顿,看向程瀚麟和陆琬璎:“午后我们要启程去骊山,请陆娘子和玉书留在京都。”
海潮:“陆姊姊和程公公不去骊山么?”
梁夜道:“我有事托付给两位。”
程瀚麟:“子明尽管吩咐便是。”
陆琬璎也点点头。
梁夜:“有劳玉书查一查玉像的来历,你可带着公主府的令牌去宫中藏书楼查阅古籍,亦可去骨董铺子询问,是否曾经手过类似的物件。既然你曾见过类似偶人,想必有迹可循。”
“好。”程瀚麟道,“杂家一定尽力去查。”
他心虚地瞟了一眼海潮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道:“真是可惜,杂家这几日就不能侍奉娘娘啦,娘娘多保重……”
宋贵妃“嘁”了一声:“人都死了还保重什么,你这小太监真是虚情假意。”
顿了顿:“不过本宫宽宏大量不同你计较,夜里还是会来陪你的。”
程瀚麟一惊:“这……这怎么使得……骊山距京城几十里,伤了娘娘魂体可怎么是好……”
宋贵妃:“本宫如今又不是肉体凡胎,来去如风,须臾之间便可到达,夤夜来回,避开阳盛之时即可。”
程瀚麟失落道:“原……原来如此……”
“小太监,你有何不满意?”宋贵妃道,“本宫陪你不好么?你辗转难眠时本宫还给你唱歌哄你入眠,你不高兴么?”
程瀚麟:“高兴,高兴……”高兴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不过本宫能来去自如,雕像却不能跟着走,还得找个可以依附的东西……”她忖道,“小太监,你不是有块铜镜么?我就附在镜子上,你还能看见本宫的玉容,不过听说本宫死相不好看,你不会嫌弃本宫吧?”
程瀚麟脸色一白,嘴上说着“怎么敢”,一边巴巴地看着梁夜,满脸写着“子明救我”。
梁夜若有所思道:“如此一来,传递消息倒是便捷。可惜贵妃只有夜里可以来去。”
程瀚麟眼角冒出了泪花:“子明你……”
宋贵妃兴高采烈:“白天有急事可以走地下,小心些别晒着太阳就行。”
事就这么定了。
梁夜又向陆琬璎说:“请陆娘子多备一些祛邪、安神、清心的药物。”
陆琬璎点头道好。
梁夜又说:“另有一事,请陆娘子去一趟薛御女家,见一见她父母。”
海潮答应了薛御女要帮她带几句话给她母亲,但她本来是打算派个侍女去的。
“为什么要陆姊姊特地去跑一趟?”她问。
梁夜:“陆娘子心细,若发现可疑之处,可以叫人送信到骊山。”
“你怀疑薛御女?”海潮不解,“可她都死了。”
薛御女的脸虽然划花了,但不至于无法辨认身份,伺候她的宫人、同院的妃嫔、冯宦官等人,都证明了尸首千真万确是薛御女本人。
梁夜道:“只是以防万一。”
正说着,门外廊庑上响起脚步声。
程瀚麟和陆琬璎立即藏起自己的盘箸,站到一旁做出侍膳的模样。
有人禀报了一声,打起门帘走进殿中,是方才那个太监来复命。
“人找到了么?”梁夜问。
“回禀驸马,”那太监面露愧色,“奴办事不力,那俞姓工匠原来的确有两个儿子跟着他学艺,但长子已死,幼子做工时不慎断了一根手指,再也做不了琢玉的活计,已经不在少府监了。”
梁夜目光闪动:“他眼下何在?”
那太监道:“听与他们家相熟的工匠说,他出宫之后便做了和雇匠,替人做些粗工,最近听说是在城北郭外的光明寺,替人琢石佛。”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老工匠死时他幼子还是个半大孩子,多半什么也不知道。”
梁夜颔首:“知道了,多谢公公。”
出了宫城,海潮问梁夜:“回公主府么?”
梁夜道:“先去城北光明寺找俞二郎问几句话,然后从光明寺直接去骊山。”
海潮点点头,又叮嘱了陆琬璎和程瀚麟几句,又吩咐侍女回府收拾行装,便同梁夜登上马车向城北光明寺驰去。
第97章 玉美人(十五) “玉像雕成
到了光明寺, 海潮和梁夜向知客僧说明来意,知客僧立刻叫来主持,主持亲自将他们迎至清幽的禅院中,这才遣小沙弥去叫那姓俞的和雇工匠来问话。
谁想那小沙弥过了会儿跑回来:“师父, 那工匠跑了。”
“跑了?”主持大惑不解。
海潮也问:“怎么跑的?你是怎么同他说的?”
小沙弥搔了搔长出一层小发茬的脑袋瓜:“小僧对那工匠说有人寻他寻到寺里来, 俞工匠问是什么样的人找他, 小僧只说是京城来的贵人, 催他赶紧来, 他说要去屋后溪里洗一洗头脸和手,小僧不疑有他,就在屋前候着, 可半晌不见他出来, 小僧心里起疑, 走到屋后一看, 人不见了, 已经顺着山道往下跑,只剩个小点了。”
主持大骇:“可叫人去追了?”
小沙弥道:“智远和智空两位师兄已经去追了。”
主持这才略微安心:“请两位檀越放心,贫僧那两个徒儿是武僧,脚程比一般人快许多, 一定能将人追回来。”
一边说一边给两人斟茶:“请檀越用碗粗茶,稍待片刻。”
梁夜道了声谢, 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问道:“主持可曾听说过竺慧禅师?”
主持微微觑起眼,想了想道:“大荐福寺倒是有竺字辈的沙门, 但不曾听说哪位禅师法号竺慧……敢问那位禅师春秋几何?”
梁夜道:“大约七十上下。”
主持:“檀越是在何处听闻这位禅师名号的?”
梁夜:“听朋友说起,有一位法号竺慧的高僧,看相很准, 便有些好奇。主持可有印象?”
主持自言自语道:“应当不会这么巧……”
梁夜:“主持但说无妨。”
主持这才道:“约莫四十余年前,贫僧在洛阳宝应寺挂单,遇到一个溯洛水而来,在寺中挂单的云游僧人,法号便是竺慧。但四十余年前的事,贫僧或许记错了也未可知,他也不会看相,即便法号相同,多半也不是同一个人。且那僧人有些古怪。”
梁夜目光微动:“有何古怪?”
“那僧人沉默寡言,极少与别的坐夏僧人交谈,旁人问他从哪里来,他也从不回答,”主持道,“云游四方的僧人多少会说几句官话,他却什么也不会,亦听不出他口音是哪里人。后来时间久了,他渐渐学会了些官话,但用词与旁人不同,十分古拗。”
顿了顿:“且他僧衣褴褛,远甚于一般云游僧,那时候寺中僧人,都猜他是不是从什么深山老林里来的。”
“另外,”主持微露赧然之色,“按说出家人四大皆空,那僧人却随身带着幅俗家女子小像,每有香客来拜佛,便拿着小像问他们可曾见过画上的女子。”
“果然很怪,”海潮和梁夜对视了一眼,“主持记不记得那小像上的人长什么样?”
主持笑道:“四十多年前见过几回,画上女子的容貌是记不得了,但画艺拙劣,绘制之人似乎竭力想画出姣好容貌,却事与愿违,反而令人望之生畏……那小像似乎是画在一片软皮上,年深日久已成了棕黄,残破不堪……”
他眯起眼睛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忽然道:“对了,那女子的脚下,似乎画着波浪……”
正说着,只听门帷外头响起小沙门的声音:“师父,师兄将那俞匠人带回来了。”
主持赶紧站起身,掀开门帘,两个身形高壮魁梧的僧人压着一个矮小的男人走进来。
海潮看清来人的外表后,不禁有些吃惊。
俞匠人是十二年前雕完玉像之后死的,当时俞二郎还是个半大孩子,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十岁,可这人额头上已有了深深的皱纹,破旧的灰褐色短袄打满了补丁,身上和发上落满了石粉,仿佛头发斑白,加上身形矮小而佝偻,乍一看像个小老头。
梁夜看了一眼主持,主持当即会意,识趣地站起身:“贫僧先告退。”
梁夜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待主持和他几个徒弟走出禅院,掩上门扉,梁夜方才问道:“你是俞二郎?”
那俞二郎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有气无力地道:“小民是俞二。”
“你父亲可是少府监的琢玉工匠俞大轮?”
俞二郎一听父亲的名字,便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是……是……”
“方才你为何要逃?”梁夜问。
俞二郎支支吾吾半晌,忽然抬起头,愤慨地瞪着两人:“你们要杀就杀吧!莫要折磨我……”
海潮:“谁说我们要杀你?”
俞二郎闻言愣了愣:“你们不杀我?”
“我们杀你做什么?”海潮道,“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俞二郎仍旧一脸戒备,将信将疑。
海潮只得板起脸:“你看看我们身上的衣服也能猜到我们是哪种人了吧?真要杀你,还用得着自己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跑一趟?”
俞二郎吃惊地瞪大眼睛,口中简直能塞下一整个鸡子。
不过海潮的话显然说服了他。
“你们想问的是十二年前的事?”他谨慎地说,“小民只知道阿耶奉秘旨雕了一尊玉像,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海潮不禁有些失望,那太监果然说的不错,这俞二郎当时还是个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么机密的事。
梁夜却瞥了一眼俞二郎的左手:“你惯用左手?”
俞二郎闻言眼中闪过惊骇之色,不自觉地把左手藏到背后。
可这欲盖弥彰的举动反而出卖了他。
他只得承认:“小民是左手更灵活些,不过这事除了家里人,旁人都不知道。”
梁夜也不解释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接着问:“你父兄也习用左手?”
俞二郎皱起眉,疑惑地摇了摇头:“不是,就小民一个。”
梁夜脸色微沉:“那你不可能对玉像的事一无所知。”
俞二郎正要叫屈,他接着道:“因为那玉像有一部分是你雕的。”
俞二郎闻言如遭雷劈,脸上血色褪尽,整个人筛糠似地战栗起来:“小民……小民……”
“你不必害怕,”梁夜道,“我们不是来追究此事的,只是想弄清楚当年的事。”
俞二郎嘴唇动了动,颓丧地垂下头:“那玉像的事,小民知道的也不多……十二年前,小民记得是中秋之后第三天,阿耶回家,说上头派了一宗要紧的活,要是雕得好,能得很多赏赐,将来一家不愁吃穿。我们问他是什么活,他说连家里人都不能告诉。
“那活很重,他经常在工坊过夜,三五天回来一次,不到半个月就瘦了一圈,眼里都是血丝,回来也不同我说话,就关在屋子里,坐着喝闷酒,干喝酒不吃东西,也不点灯……阿兄同我很担心,有一天他喝得烂醉,我们实在看不过眼,就问他到底怎么了,那到底是什么活……”
“他起初不说,还把我们狠狠骂了一顿,后来骂着骂着哭起来,说是圣人下了秘旨,要他雕一尊真人大小的玉像,可他雕不出来。”
“雕不出来?”梁夜目光微微动了动,“为何雕不出来?”
“小民也觉着奇怪,不是小民夸口,阿耶的手艺在少府监的琢玉匠人里是数一数二的,要不然这活计也落不到他头上,怎么雕个玉像把他难成这样。
“阿耶起先不肯说,我们不停地问,他才吐露了一些,说他在刻这像的时候,好像叫什么东西缠上了,刻着刻着就开始晃神,不是刻刀突然崩了刃口,就是划伤了手,好像有什么东西暗中捣鬼,不让他雕成。他还开始做噩梦……”
梁夜:“什么噩梦?”
俞二郎面露恐惧之色:“也不知道是梦还是别的……他说看见有个女人站在他床头,害怕把那玉像雕出来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他说他年纪大了,死了也就算了,害怕连累家里。”
他苦笑了一下:“可阿耶一个工匠,雕成了是死,雕不成也是一个死,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做下去。”
梁夜沉吟片刻,问道:“玉像雕成之日就是他的死期,是那女子说的?”
俞二郎摇摇头:“阿耶说那女人没有脸,当然也没有嘴,不能开口说话,但是她一出现,不一会儿屋子里就会发大水。”
“发大水?”海潮诧异道,“是真的发大水?”
俞二郎:“当然不是真的有水,是梦又不像梦,就是眼睁睁看见屋子被水淹了,阿兄和我死了,泡肿了,在水里飘着,他好像魇着了,想动不能动,想喊不能喊,只能干看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天一亮,又要去上工。这样的日子,就是铁打的人也要垮。”
他回想起往事,眼圈微微发红:“果然,不出几日阿耶就出事了……”
海潮心揪了起来:“他怎么了?”
俞二郎:“他的右手烂了,骨头都断了……送他回来的太监说他突然发狂,突然拿起锤子,把自己的手砸烂了……”
看着眼泪汪汪,小老头似的男人,海潮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可是真的疯了?”梁夜问。
俞二郎用脏污的衣袖揩了揩眼泪:“阿耶回来以后便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同我们说话,也不让我们请大夫,有时候半夜里会听见他大喊大叫,真像疯了一样……”
梁夜:“他喊些什么?”
“他说‘你别来找我了,我也没办法’,‘你快走吧’……差不多这些话。他手上的伤一直没叫大夫治,随便包扎了一下,没几天就烂到了胳膊,阿耶发起高热,就这么走了。”
梁夜点了点头:“为何你会去雕玉像?少府监应当不止令尊一个琢玉匠人。”
俞二郎:“因为别的工匠都没办法刻,眼看着工期快到了,管事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叫我们兄弟俩试试。”
梁夜掀起眼皮:“为何别的工匠不能刻?”
俞二郎:“听说接手的都出事了,不是莫名奇妙地死了,就是受伤、得重病。”
海潮一阵不寒而栗,这玉像到底是什么,怎么会这么邪门。
“后来呢?”她问。
俞二郎打了个寒颤,冷汗和着尘灰淌下来:“我们兄弟上了骡车立刻就被蒙上了眼睛,起先我们以为是去工坊,但是车走了很久,听声音像是荒郊野外,又走了好一会儿,车开始往上走,好像是上了一座山……
“走了少说也有一两个时辰,车才停了下来,摘掉蒙眼布一瞧,那地方根本不是琢玉坊。”
“是什么地方?”海潮问。
“是个没窗的石室,有点像地宫,”俞二郎汗如出浆,“石室中间有张石床,四周摆着冰盆,冷得人直打哆嗦,床上躺着……”
他咽了口唾沫,颤声道:“躺着一具女人的尸首,但是看着就像活人一样,好像只是睡着了……最古怪的是,那女尸脸上、身上写满了字,小民虽然不识字,但也看得出那些不是平常的字。”
第98章 玉美人(十六) “她比玉像
海潮问:“你知道那尸首是什么人么?”
俞二郎:“小民那时候年纪小, 就问了一句,但那管事凶神恶煞一样,打了小民一个耳光,说要是想活命, 就不要问东问西, 只管干活。”
他接着说:“石床旁边放着没雕完的玉像, 还有阿耶留下的凿子、刻刀。原来阿耶是照着那女尸雕的玉像。”
海潮:“在地宫里一住就是几日, 成天对着具尸首, 也难怪你阿耶会做恶梦。后来呢?”
俞二郎:“那管事先让阿兄试刀,见没什么异样,就留下饭食、水囊和恭桶走了, 把我们留在地宫里, 限三天之内把玉像雕完。”
“玉像还差哪些部分没雕完?”梁夜问。
“阿耶已经把大部分雕完了, 只差两片玉壳里面的字没刻, 那管事叫我们把尸首身上那些怪字, 按原样刻在玉像里面,每个字都要一模一样,一笔也不能错,不然就是大罪。”
海潮:“后来呢?”
俞二郎:“那管事走后, 阿兄说这尸首一定是宫里哪个贵人,我们见了她赤条条的样子, 一定不会让我们活命。阿耶已经叫人害死了, 我们就算按期雕完玉像出去,也会叫人灭口的。”
“也不是没有道理。”海潮道。
“阿兄说要挖条地道逃出去, ”俞二郎继续说,“可是我们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谁知道往哪里挖呢?就算逃了出去, 万一叫人抓住,不是死得更遭罪?”
海潮点点头:“你阿兄怎么说?”
“阿兄也没办法,听我这么一说,就只能不情不愿地刻玉像。地宫里点着长明灯,也不知道白天黑夜,我们轮流睡觉,轮流干活……眼看着三天快要到了,字也快要刻完了,可就在最后关头,阿兄出事了……”
海潮心头一凛:“出什么事了?”
“和阿耶一样,说睡觉时看见身边站着个女人,然后整个地宫被水淹了,我们两个人淹死了,尸首胀起来飘在水上,起先是做梦,到后来醒着时也糊涂了,我看着阿兄朝着地宫角落拼命磕头,磕的额头都破了。”
海潮单是想象一下都觉毛骨悚然,当时俞二郎只有十三四岁,亲眼看见阿兄变成这样,该有多害怕!
俞二郎直勾勾地瞪视着前方,满脸痛苦之色,仿佛当时的情形又在眼前重现。
海潮不忍心问下去。
半晌,俞二郎用一种深陷梦魇般的声音说:“阿兄一个劲地磕头,求那东西放过我,然后他……”
他哽咽了一声:“他就用阿耶留下的刻刀,割开了自己喉咙。”
清幽的禅房中茶烟升腾,只有庭中风雪的簌簌声。
梁夜道:“你可曾如父兄一般,做过噩梦,或见过幻影?”
俞二郎摇了摇头:“小民倒是没有,也不知为什么。”
梁夜点了点头:“后来如何?”
俞二郎:“阿兄死后,小民顾不上给他收尸,只能将他放在地上,盖上件衣裳。
“将最后几个字雕完,过了不多久,那管事开门进来,见到阿兄死了吃了一惊,连忙叫人把尸身拖去野地里烧了,任小民怎么哭求,他也不肯把阿兄的尸首给我,还叮嘱我不能把我们兄弟俩到过地宫的事往外说,不然他和我都要掉脑袋。
“小民这才知道,那管事也是瞒着上面行事,阿兄同小民都还不是少府监的工匠,按理说玉像的事不该叫我们沾手的,这事要是漏出去,他的罪责比我们还大。”
海潮点点头:“难怪你一听说京城有人找你就逃。”
俞二郎:“小民以为事情叫人知道了,有人要灭口。”
梁夜又来回盘问了些细节,直至再也问不出什么新的东西,这才对俞二郎道:“今日对我们说的话,不可对别人说。”
俞二郎连连点头:“当然,当然,小民只想安安生生地活命。”
海潮看着他缺了拇指的右手:“这手是你自己故意弄残的?”
俞二郎黯然道:“除了阿耶和阿兄,没人知道小民惯用左手,小民怕进了宫里的琢玉坊,当年的事会找上来,所以弄断了根手指,离开了那地方。”
“你阿耶和阿兄为了雕成这玉像死了,你不怨恨么?”海潮道。
俞二郎笑了一下,神情畏怯又带着些许讨好:“我们这样的人就和虫蚁差不多,贵人们踏一脚,死了就死了,能怎么样呢,难道真拿鸡子去碰石头?”
顿了顿:“何况小民稀里糊涂,连阿耶和阿兄是什么东西害死的都不知道。”
海潮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管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海水推到岸边的阿耶的残肢,还有阿娘泡肿的尸首,她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不也什么也做不了么?
她眼眶发红,褪下胳膊上的一只无识无款的素金臂钏,给俞二郎:“你不如找间铺子,做回老本行,好好的手艺别浪费了。”
俞二郎脸上掠过一抹喜色,随即推辞:“小民能捡回一条命就已经是佛祖保佑了,哪里敢要贵人赏赐……”
海潮又劝了劝,他方才半推半就地接了:“贵人菩萨心肠,佛祖一定会保佑贵人平安美满……”
海潮道:“财不外露,收好了别叫人看见,每次剪一小段用。”
俞二郎连连磕头谢恩:“小民知道。”
梁夜看着他接过金钏,向轩窗外瞥了一眼,对海潮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走吧。”
海潮便向俞二郎说:“你也赶紧回去干活吧。”
俞二郎又谢了一回,方才捂着怀里的镯子退了出去。
海潮和梁夜走出禅院,梁夜脚步一顿:“你先去车上等我。”
海潮狐疑地看了眼他腰际,不见那鎏金香囊:“又有什么东西丢了?”
“有点事,去去就来。”
海潮轻哼了一声:“你去就去,不干我的事。”
说罢转身快步向山门走去。
梁夜目送她走远,这才转身向佛寺深处走去。
不一会儿,耳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梁夜循声走去,穿过廊庑,来到一处破旧的佛堂,堂中横卧着一座雕到一半的石佛像,几个工匠正在敲敲打打,俞二郎也在其中。
他抬头抹汗,正巧对上梁夜的目光,吃惊地睁大眼睛,随即避开视线,踌躇了一会儿,放下凿子,走到跟前,一脸忐忑地行了礼:“贵人可是忘了什么事?”
梁夜示意俞二郎跟上,默不作声地拾级而上。
寺庙依山而建,寺后是一片野梅林,走到林子边缘,便是悬崖。
冬日没有寺僧或游人会来这里,寒风吹得衣袍猎猎。
梁夜不带任何情绪地打量着眼前人:“方才你并未说实话。”
俞二郎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张了张嘴想分辩,但对上那双寒冷幽邃的眼睛,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贵……贵人怎么看出来的?”
梁夜道:“玉像里的符文全都是你雕的,字写在尸首上是正的,但雕在玉像内里时需要左右颠倒,一般人需要先将文字抄写到纸上,反过来对着灯呈现出镜像,再照着刻,习用左手之人却可以直接雕刻,从那些字的下刀方向、倾斜、力度,也可以看出是左手所刻。”
顿了顿:“你父兄两人都饱受幻象纠缠折磨,只有你例外,邪灵为何只放过你?”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俞二郎:“令兄是你杀的吧?”
俞二郎微张着嘴,一张脸仿佛僵硬扭曲的面具:“小……小民不是有意……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阿兄说趁人来送饭的时候,趁机把人砸晕,逃出去……我我不敢……我怕叫他们抓住……但是我没想杀死阿兄,我也不知怎么的,就像魇住了一样,身体自己就动了……”
他嚎啕大哭:“我不想杀阿兄,真的不是我,是那妖怪!是妖怪夺了我的舍……”
梁夜打断他:“你可曾有过杀死令兄的念头?”
俞二郎一愣,哭声戛然而止:“我……我……”
他支支吾吾道:“阿耶一直偏心阿兄,因为阿兄是亲生的,我是他从街上捡的弃儿。明明我的天分高,他却只把手艺传给阿兄,家里一年到头难得吃顿肉,也紧着阿兄,没我的份……我有时候会偷偷想,要是没有阿兄就好了……但我真的不想杀他……”
梁夜点了点头,伸出手:“拿来。”
俞二郎呆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从怀里掏出金臂钏,小心翼翼地呈上去:“贵……贵人可是要捉拿小民归案?”
梁夜接过臂钏,从梅花上取了些积雪,将金钏洗濯了一遍,又用素帕一寸寸地仔细擦拭,一边道:“直到此时你还不说实话。”
俞二郎脸上有刹那的空白,随即变成惊恐,他咽了口唾沫:“你……”
梁夜掀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
俞二郎:“是那具女尸……是她引诱我……她说阿耶偏心,一直亏待我,阿兄明明手艺不怎么样,却能顶了阿耶做明x匠,我却只能给他打下手……她说我们给圣人雕成这玉像是大功一件,阿兄一定会独占功劳和赏赐,他又不是我亲阿兄,阿耶一死,他肯定会把我扫地出门……她日日夜夜在我耳边说,我一发昏就……”
梁夜:“女尸?”
俞二郎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露出痴迷之色,眼神也变得迷蒙:“对,阿兄睡着了,那女尸从石床上坐起来,她真美……贵人见过那玉像吧?她比玉像还要美,美得多……声音也很好听,仙乐一样,说的话又那么中听,我一定是叫她勾住了魂……”
梁夜淡淡道:“说话动听,是因为她说出了你的心声。”
俞二郎一慌,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贵人饶小民一命,小人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一时鬼迷心窍……后来越想越怕,也没留在宫里得什么好处……”
梁夜不知来来回回将金钏擦了几遍,直到这时才停手,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打断他道:“你们的事与我无关。但你不该编谎话,白费她的好心,更不该贪心收下这只金钏。”
俞二郎跪在地上,双膝浸满了雪水,抖得如同筛糠。
梁夜从腰带上摘下匕首,扔在他身前雪地上,微垂眼帘,像尊漠然的神像:“你自行了断吧。”
俞二郎慢慢捡起雪地里的匕首,颤抖着手拔出来,闭上眼睛,将匕刃凑近脖颈……
就在匕刃即将贴上脖颈的时候,他猛地睁开眼,握着匕首便向梁夜心口直捅过去,可没等匕首刺中,俞二郎忽觉小腹一凉,随即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手腕脱力,匕首落在雪地里。
他低下头一看,一柄利剑穿透了他的小腹。
眼前是男人神仙般出尘清俊的脸。
“本想留你条命。”他漠然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遗憾。
剑刃从血肉中抽出,俞二郎人往后仰倒,跌落悬崖。
他筋骨折断,却并未立即死去,腹部的伤口中汩汩地涌出鲜血,迅速带走他的生命。
梁夜用方才那方素帕拭净剑身上的血,还剑入鞘,把染血的帕子往悬崖下一抛,转身向梅林外走去。
第99章 玉美人(十七) “梁驸马不
马车轻轻晃动, 一股冷风扑入熏暖的车厢内,海潮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等着等着,不知不觉打起了盹。
她往车厢里让了让:“回来了?事办完了?”
问出口后才察觉自己多管闲事, 许是假扮夫妻的缘故, 她在心里划定好的界限, 总是不知不觉就模糊了。
“嗯, ”梁夜眉眼柔和, 身上一股风雪的气息,“你趁路上多睡会儿。”
海潮点点头,闭上眼睛, 忽然又睁开, 皱了皱鼻子。
她似乎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难道是受伤了?她将眼皮撑开一条缝, 悄悄打量了他几眼, 见他脸色如常, 不像受伤的样子,重又闭上眼睛,心道和我有什么干系,又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一行人抵达骊山时, 山中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但寿阳公主的别业依旧灯火通明。
马车一停下,便有一队侍从迎上来, 一个模样俊俏的太监满脸堆笑:“公主和驸马总算到了, 寿阳公主盼了一整日了,只等着公主驸马一到就开宴。”
海潮抬手揉揉惺忪睡眼, 身上盖着的狐裘滑落下来:“什么时辰了?”
太监道:“回禀公主,将近亥时了。”
海潮吃了一惊:“已经亥时了?阿姊一直等到现在?”
太监笑道:“寿阳公主昨夜与友人宴饮直到三更,今日未时才起, 这时候用晚膳还算早的。”
海潮听她语气平常,心说这些王孙贵人大概都是这种做派,自己不能显出惊讶来,便点点头:“还有别的客人么?”
侍从口齿伶俐,报菜名似地报出一长串名字,宋贵妃来不及一一介绍。
海潮只听说过其中两个,一个是她五姊安德公主,另一个是侍中千金魏兰芝。
宋贵妃用只有海潮听得见的音量道:“其他人不用放在心上,一会儿筵席上碰见了本宫提点你。其中有个琅琊公主,你可以留意一下,她是万昭仪的女儿,排行第九,万昭仪死时她才两三岁,她生得和母亲有七八分相似,你特别讨厌她,她平常见了你就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
顿了顿,自言自语似地道:“奇怪,没听说她平常和寿阳公主有什么交情,怎么也到这别业来了?”
海潮心头一动,将琅琊公主记在心里。
宋贵妃又道:“老五和魏兰芝往年可没有那么早来,八成是听说他要来,这才巴巴地从京城赶来,可有热闹好瞧。”
顿了顿,感叹道:“梁驸马不愧是探花郎,桃花就是旺,你艳福不浅呐。”
海潮瞟了他一眼,嘴角往下一瞥,嘟囔道:“不知道一个两个都看上什么。”
梁夜偏过脸,眼中微露困惑,温和道:“在看什么?”
海潮别过脸去:“没什么。”
那太监凑趣:“梁驸马瑶林琼树,天人之姿,任谁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海潮道:“我看很不怎么样。”
那太监掩口笑道:“公主说笑,要是梁驸马这都叫做不怎么样,那奴等简直不堪入目了。”
梁夜道:“我们先去更衣,有劳寿阳公主稍待。”
“自然,自然。”太监答应着,在车旁亦步亦趋地走着,将他们一行人引到今夜下榻之处。
寿阳公主给她预留的住处在半山腰,是整座别业的最高处,占据形胜之地,飞楼连阁,雕栏玉砌。
此时屋瓦上覆满了冰雪,在华灯下闪着光,璀璨夺目,仿佛琉璃世界。
太监将他们引入庭中,二十来个衣着华丽的僮仆侍女分列两旁,恭敬行礼。
那太监一一介绍院中的房舍楼阁,这里是暖阁,那里是浴堂……自然少不了汤池。海潮没想到,单是这一个院子,就有大大小小三个汤池。
“屋后松林之间还有一处露天汤池,”太监道,“景致绝佳,无人打扰,公主和驸马可放心享用。”
交代完毕,那太监退了出去,梁夜简单浣洗了下,换下路途中的衣裳,便去书斋等她梳妆。
宋贵妃在她袖子里嚷嚷:“让本宫出来透透气,累死了,本宫得躺一躺。”
海潮不知道做鬼也会累,把雕像从袖子里拿出来平放在软榻上。
难为宋贵妃以木头雕像敦实之身,硬是造作出一种海棠春睡娇慵无力之感:“把本宫肚脐眼盖上。”
海潮:“……你没有肚脐眼。”
“哦,”宋贵妃也不着恼,“本宫就是想叫人伺候,怎么那么多话。还是小程公公好,本宫有些想他了。”
海潮不理她,叫了侍女来帮她梳妆。
坐了半日马车,已经腰酸背痛,对那夜宴兴致缺缺,但她对万贵妃的女儿琅琊公主很是好奇——既然她肖似母亲,与那玉像多半也有几分相似,不知会不会是玉像的下一个目标。
还是尽早见一见她为好。
她思忖着,忽觉脑袋沉重,回过神来往妆镜里一看,发现侍女将她头发堆了有一尺来高,不知插了多少珠钗、花钿,带过去的妆奁都快要空了。
“好沉……”海潮咕哝道,“简单弄弄就好。”
那梳头的侍女却难得没有诚惶诚恐,言听计从,严肃道:“那可不行!今晚筵席上有魏家娘子,公主可不能叫她比下去!”
海潮心里一动:“那魏家娘子很好看么?”
问出口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找补道:“前几次宫宴也没看清楚。”
她不由觉得自己好笑,且不说这里是秘境,这个侍中千金不是那个侍中千金,就算是同一个人,又和她有什么干系?她竟然还生出了较劲的心思。
可即便这样告诉自己,心里还是像泡了酸水一样。
侍女撇撇嘴:“听他们吹得天花乱坠!依奴婢看,咱们公主才是天香国色,和驸马是天上金童玉女下凡,王母娘娘那里盖了章的。那魏家娘子算什么,也敢觊觎公主的驸马!”
她咬牙切齿道:“公主放心!奴婢今日用上毕生所学,定要叫她自惭形秽,痛哭流涕,掩面逃出十里地!”
越是卯足了劲越显辛酸,但海潮看她这么较真,也不好意思泼她冷水,只能把眼一闭由着她在脑袋上盖宫殿。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侍女终于一拍手:“好了,公主看看怎么样?”
海潮一睁眼,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现在不但头顶宏伟宫殿,脸上还像开了染料铺子,这具身体本来就养得白,又敷上了一层厚厚的胡粉,两腮晕了两大坨胭脂,嘴角两边点了红色圆点,颧骨上方两个红色月牙,额头中间用金粉画了牡丹花,本来就不大的嘴涂白了,用鲜红的口脂重新勾了一个三瓣花似的小嘴。
恐怕连她阿娘见了都认不出她来。
这真的好看么?
海潮看侍女期待的双眼中好像燃烧着两团熊熊火焰,到底没忍心说出口,点点头:“不错。”
侍女显然有些失落。
海潮只得道:“挺好的。”
侍女两眼倏地一亮:“当真?”
海潮点点头:“真的,魏家娘子见了我一定逃出十里地。”
女高兴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奴婢这就吩咐他们去备车。”
海潮揣起宋贵妃走到廊下,梁夜恰好从书斋走出来,看见她脚步一顿,脸上闪过惊讶之色。
海潮托着沉重的脑袋:“很怪?”
梁夜摇了摇头:“不怪。”
平常他出于礼貌也会违心夸一句好看,这回连他也夸不出来。
两人坐上车,顺着平整宽敞的山道往下,渐渐有丝竹笙歌传来。
到了宴堂,海潮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在场的贵女们打扮都和她大差不差,一个个浓妆艳抹、争奇斗艳,有几个发髻比她还高还华丽,坐在主座上的寿阳公主就是其一。
海潮佯装不经意地将衣袖撩起些许,让宋贵妃能看见堂中景象。
“跟我说说,这些人都是谁?”她小声道。
难为宋贵妃目力惊人,隔着这么厚实的妆还能把人认清楚。
“寿阳公主左手边依次是五公主、六公主。”
海潮往席间望了一眼,五公主双眉上挑,下颌微方,嘴唇却很薄,看起来不太好惹。六公主却是珠圆玉润,笑意盈盈,白白胖胖一团和气,像个糯米团子,虽然也是盛装,但头发上的金钗珠宝却比其他公主逊色不少。
宋贵妃:“你五姊安德公主你也知道了,她一直认定梁驸马是自己的,如今还不死心。六公主是先皇后宫人所出,生母叫那死老魅糟蹋了一回,不想就怀上了,这才封了个八品采女。
“那小刁婆怨那宫人背叛她阿娘,连这六姊也看不上,其实大可不必,那死老魅要吃窝边草,一个小宫人难不成要拼死抵抗?六公主和她阿娘一样是个面团性子,见人就是笑,也是生母位份太低,又不得那死老魅宠爱,谁都不敢得罪。”
顿了顿:“她左手边那个就是万昭仪的女儿琅琊公主了。”
海潮向那位九公主望去,只见少女瘦瘦小小,有些撑不起身上华服,稚气未脱的脸上涂了厚厚的胡粉,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也不知与那玉像有几分相似。
她点点头,心中暗暗好奇那位魏家娘子是哪个。
宋贵妃仿佛猜到了她心思:“噫,魏兰芝怎么不在这里……说不定是特地在你之后到,来个一鸣惊人……”
她颇为不屑地“嘁”了一声:“小女孩儿心思,真是无聊。似本宫这样丽质天成的就不必搞这一套,到哪儿都是艳惊四座,本宫这样的就该母仪天下……”
宋贵妃继续自吹自擂,这时堂中的宾客已注意到了他们,都抬头向他们望过来,然后纷纷离座行礼。
宋贵妃提醒道:“小妖别露怯,端起架子,做出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就对了。”
海潮微微抬起下巴,佯装厌烦,点了点头。
寿阳公主快步走上前来,环佩和簪钗“叮当”作响。
她热情地拉起海潮的手:“小七总算来了,我等了你一日,怎么这会儿才到?”
海潮道:“阿耶召我们进宫有点事。”
寿阳公主目光闪动,压低声音道:“怎么了?莫非宫里谁又出事了?”
海潮点点头:“是薛御女。”
寿阳公主蹙起眉:“薛御女是哪个……”
旋即眉头一舒:“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小门小户的,说句话都瑟瑟缩缩的,好像我们要吃了她似的,不过比起宋宝娇那种小人得志、尾巴翘上天的略好些。”
宋贵妃尖着嗓子叫道:“说谁呢说谁呢!”
海潮连忙捏了她一把,幸好堂中有乐工奏着丝竹,歌姬“咿咿呀呀”地唱着南曲,宋贵妃的声音夹杂其中不算明显。
寿阳公主四处张望:“你有没有听见有人说话?嗓子细细的,语气很讨人嫌,有点像那宋宝娇。”
海潮:“哪里?我没听见呀。阿姊听错了吧,大概是笛子的声音。”
寿阳公主摸了摸耳朵:“许是昨夜睡太晚了,一说起宋宝娇就仿佛听见她在骂我。”
“骂的就是你这驴脸丑东西!本宫的名讳也是你这丑东西叫的?”宋贵妃忿忿道,不过这回控制住了音量,只有海潮能听见。
寿阳公主是鹅蛋脸,脸型偏长些,但绝不像驴,更不丑。
“那薛御女可惜了,听说阿耶这阵子挺宠她,好不容易宋宝娇死了,也该熬出头了,没想到命这么薄,”她不痛不痒地叹息了一声,旋即又兴高采烈地挽起海潮的胳膊:“高兴的日子,别提这些晦气的事。难得小七赏光,我们姊妹可得好好乐一乐。”
宋贵妃:“呵,有你乐的,给本宫等着,今晚就来找你!”
寿阳公主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怨灵盯上,向梁夜道:“梁驸马,今晚我要霸占着小七,你不会恨我吧?”
梁夜掀了掀眼皮,淡淡道:“公主说笑,你们姊妹叙旧,臣岂敢有微词。”
寿阳公主微微眯了眯眼:“那就好。”
便即吩咐侍儿带梁驸马去男客那边入座,自己则挽着海潮走到主座,与她连榻而坐。
海潮把手搁在案上,悄悄把雕像拉到袖口,让宋贵妃能看将宴堂中的情况收入眼底。
寿阳公主亲手执起刻着缠枝葡萄纹的鎏金酒壶,将红宝石般的酒液注入剔透的水晶杯中:“这是前日刚从西域送来的葡萄酒,你尝尝。”
海潮:“够了够了。”
寿阳公主打趣道:“怎么嫁了人酒量也不见长进?你家驸马也不教教你?花前月下,夫妇对酌……”
眼看海潮招架不住,她方才狡黠地一笑,端起酒杯道:“请七公主满饮此杯。”
席间的宾客也纷纷举起酒杯祝她安康。
海潮向堂下望去,只见金兽吐着瑞香,弥漫的烟雾中无数绫罗绸缎、珠翠金玉在煌煌灯火下闪着光,中间的红丝绣金地衣上,舞姬和着缠绵的丝竹声翩然起舞,宽大的轻纱衣袖仿佛天上流云。
她有刹那的晕眩,就好像误入了一个不属于她的梦境。
她瞥了眼男客的座席,一下子便看见了坐在上首的梁夜。
隔着朦胧烟雾,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于是也像梦中人一样不太真切。
寿阳公主笑着伸出如玉的胳膊,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在看什么呢?”
海潮连忙收回目光:“没什么。”
寿阳公主“啧”了一声:“瞧你这对眼珠子都快黏到驸马身上去了,盯得那么紧做什么?难道还怕他叫人拐了去?”
顿了顿:“放心,魏九昨夜回去时不慎染了风寒,今夜能不能来还是两说呢……”
话音未落,只听堂中的谈笑声忽然一静,就和海潮方才来时一样。
她心头一动,便听寿阳公主道:“啊呀,说曹操曹操就到,是魏九娘来了。”
第100章 玉美人(十八) 二合一
海潮抬头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女郎搴帘走进来,看不清面容,但从那亭亭玉立的身姿就能看出不俗。
她和堂中一众女客截然不同,衣裳飘逸素雅, 发髻也是简单的式样, 轻盈却一点也不显寒酸。
她身着玉色广袖衫子, 深浅不一的水蓝浅紫间色裙子, 裙裾上用银箔和银线贴绣出花纹, 走动间犹如闪动着粼粼波光,雪白的轻纱帔子随着走动轻舞飞扬。
海潮不由庆幸,替她梳妆的侍女没有陪她赴宴, 不然非得把牙咬碎不可。
寿阳公主也感慨:“不愧是魏九娘, 这一身倒是别致, 凌波仙子似的, 倒衬得我们又俗又累赘。”
她说着站起身:“小七稍坐, 我去迎一迎她。”
海潮“嗯”了一声,拿起酒杯挡着脸,悄悄从杯沿上方瞟梁夜,只见他一手执杯, 定定地望着门口方向,虽然看不清表情, 但显然是在看魏兰芝。
她胸中冒出一股无名火, 不由自主地端起酒杯往唇边送,酒杯却不知何时空了。
她往酒壶看了一眼, 立刻有机灵的侍女端起酒壶替她满上。
海潮喝了几口,寿阳公主已牵着魏兰芝向她走来。
“来了,来了, ”宋贵妃斗志激昂,“拿出气势来!不能输了头阵!”
魏兰芝已到了跟前,她生得很美,更难得是一身清隽的书卷气,薄施粉黛,似乎只是将柳眉略微描了描,在一众大花脸中间更显得清丽绝俗。
海潮不喜欢同别人比较,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中,她从未有一天对自己不满意,侍中千金很好,她也有自己的长处。
可眼下挫败和失落排山倒海地袭来,几乎将她整个吞没。
她忍不住想,和梁夜定亲的那位侍中千金也这么美,这么雅致么?那就难怪梁夜会对她一见倾心了。
魏兰芝款款地依齿序向几位公主行礼,到了海潮面前,她轻轻地一福:“魏九见过七公主,姗姗来迟,又兼草服乱发,仪容不整,还请公主见谅。”
姿态是谦恭温和的,可周身一股目下无尘的傲气。
这样的小娘子和梁夜才是一路人。
她不禁想起杜刺史的话:“侍中千金有咏絮之才,倾城之貌,与梁子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人以诗相和,一见倾心。”
宋贵妃尽心尽责地提醒道:“你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别叫魏兰芝看出端倪来。以那小刁婆的性子,这时候该眼里出火,狠狠地刺她几句。”
海潮蓦地回过神来,眼下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要是让魏兰芝看出她芯子换了人,不知会惹出多少麻烦来。
她佯装咳嗽,掩袖低声道:“可我不会啊。”
宋贵妃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连骂人都不会,你这小妖怪也忒没用。罢了罢了,本宫说一句,你照着念一句吧。你先把下巴抬起来,用鼻孔看人。”
海潮定了定神,依她所言勉强装出不屑的表情。
宋贵妃小声说了一句,海潮模仿着她那阴阳怪气的语气说:“听说你病了?病了还赶过来,是三姊这里的酒特别好喝么?”
魏兰芝大大方方道:“有劳公主垂问,只是昨夜微染风寒,服了两剂药已痊了。七公主大驾光临,九娘怎可因为一点微恙在客馆中躲懒,不来侍奉呢?”
宋贵妃“呵”了一声:“这小蹄子果然牙尖嘴利。”又飞快地说了一句。
海潮学道:“我何德何能,让你这大才女冒着风雪带着病,巴巴地赶来奉承。”
魏兰芝并不接她的话,浅浅地一笑:“许久不见七公主出来走动,公主与驸马可好?”一边说一边向梁夜望去。
宋贵妃:“你该做出嫉妒成狂但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那小刁婆打嘴仗肯定不是魏兰芝的对手,这时候该急赤白脸乱说话了。”
海潮:“……”这也太难了。
她尽可能按着宋贵妃的指导做出咬牙切齿的表情:“我和驸马好得很,不劳魏娘子费心!”
宋贵妃:“这时候马脸该出来打圆场了。”
话音未落,寿阳公主便道:“九娘快入座吧。”
又替海潮斟酒。
魏兰芝缓缓在寿阳公主右手边坐下。
寿阳公主:“九娘想喝点什么?”
魏兰芝:“听凭公主做主。”
寿阳公主便向侍女道:“与魏娘子烫些菊酒来。”
魏兰芝轻轻扶了下额头:“头还有些晕,今日怕是不能陪公主饮酒了。”
“无妨,无妨,”寿阳公主道,“那我叫人煮茶。”
魏兰芝歉然地摇摇头:“饮茶只怕夜里难以成眠。”
寿阳公主:“那就酪浆?”
魏兰芝仍是摇头:“脾胃虚弱,恐怕牛乳不好克化。”
寿阳公主好脾气地道:“热饮子也有,你要哪种?”
“听凭公主做主。”魏兰芝还是道。
这样的谈话重复了足有十几个来回,最后魏娘子终于定下来,要喝加了石蜜的热枣茶和冰镇过但不能太凉的石榴浆。
寿阳公主一个堂堂公主,若是换作别人早就翻脸了,可对着魏娘子却丝毫没有不耐烦。
饶是海潮也不得不承认,魏兰芝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好像她生来就是该被人宠着捧着迁就着,也并不会因为旁人的迁就而感到愧疚。
她也毫不顾忌旁人的目光,自从坐下,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梁夜。
她的明眸仿佛会说话,充满了欲语还休的意味。
海潮瞥了眼梁夜,他似乎也在望魏兰芝。
他当然不认识她,看得这么出神,是因为想起了另一个侍中千金么?
海潮移开视线来个眼不见为净,心口却还是有些发堵。
安顿好魏娘子,寿阳公主重新坐回榻上。
恰好舞筵上一曲歌罢,寿阳公主看了眼众人道:“难得相聚,不如行个酒令,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宾客都说好,尤其是公主养的几个清客,更是忍不住想借机一展才华,俱都摩拳擦掌。
寿阳公主便命乐工退下,又让侍从撤了舞筵,将宾客的食案、坐榻挪动位置,围成一个大圈。
宾客们重新坐好,宾客中有几对夫妻,都相邻而坐,海潮与梁夜也不例外。
许是为了将仇人隔开,魏兰芝的座位与他们遥遥相对,正好在梁夜的正对面。
寿阳公主道:“行什么酒令好呢?急口令?抛打令?联句?”
魏兰芝看了眼对面的梁夜,目光闪动:“不如玩些新鲜的,公主可听过断章取义令?”(1)
寿阳公主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魏兰芝道:“很简单,行令之人从《诗三百》中择一句,描摹席间一人叫众人猜,若无人猜得出,行令之人则浮一白,想不出诗句的,也要领罚。”
海潮一听心里便凉了半截,梁夜阿娘小时候教过她几句诗,她如今只记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八个字。
宋贵妃幽幽地叹了口气:“听你这小妖怪说话,想来肚子里没有几点墨水,还得靠本宫。”
海潮松了一口气。
宋贵妃感慨:“唉,想当年本宫刚入宫时大字不识一个,想着将来母仪天下,不能叫人笑话了,这才悬梁刺股背了一肚子诗文,没想到半路死了。”
说话间,寿阳公主已经备好了传令用的金簪,又令内侍捧来得胜的彩头,除了几段宫锦外,还有玉笔、文石砚台、玉雕玩器之类。
寿阳公主自己担任明府,主持行令,又点了两个女客当录事。
乐工奏起欢快的乐曲,宾客便开始传簪,曲子忽然戛然而止时,簪子传到了一个清客手里。
男子生得俊秀斯文,着一身国子监的白衣,他握着簪子,目光在宾客间逡巡一圈,落在海潮身上,朗声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2)
宋贵妃“啧”了一声:“这是在奉承你呢。”
海潮小声道:“他不是寿阳公主的客人么?奉承我做什么?”
宋贵妃:“你比寿阳公主更受宠,又不像马脸府上乌泱泱的都是人,他要是能攀上你这根高枝,举试不就稳了?”
海潮心里一动,不由想起阿谷曾说过,梁夜在京城的时候经常出入长公主府,他也会这样奉承那些贵女么?
那举子见七公主看着自己发怔,会错了意,拂了拂鬓发,又理了理衣襟,掩饰不住得意之色:“诸位请猜。”
他旁边一个同样学生装束,唇红齿白、男生女相的男子道:“兄台说的自然是嘉宴的主人,寿阳公主了。”
其他举子纷纷起哄,行令的举子又不能反驳,只得讪笑着点头。
寿阳公主笑道:“你这句诗选得不惬当,席间哪位娘子不是诗里写的一样?该罚。”
那举子罚了一杯酒。
宋贵妃轻嗤了一声:“这些举子平常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实则为了攀附权贵,脸都不要,相互撕咬起来和狗儿没什么两样。”
海潮却不能像她一样简单地嗤之以鼻,看着他们竭力阿谀的模样,只觉悲哀。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梁夜,见他神情自若,心口越发堵了。
乐声又起,簪子重新在宾客间传递,乐声再次停止时,簪子传到了魏兰芝手里。
她深深地向梁夜看了一眼:“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3)
众人都知道她说的是梁驸马,但当着七公主的面,没人敢道破。
席间最年长的是常山长公主的驸马,六十来岁,心宽体胖,一团和气,皱着眉佯装苦思冥想:“魏娘子这说的定是在下了。”
众人都笑起来。
魏兰芝却盈盈地望着梁夜:“梁公子以为呢?”
梁夜淡淡道:“梁某愚钝,猜不出。”
魏兰芝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之色,旋即压了下去,美目中似有晶莹闪烁:“梁公子才高八斗,不是猜不出,是不愿猜。”
寿阳公主清了清嗓子:“无人猜对,九娘该领罚了。但是九娘身体欠安,不能饮酒……”
五公主道:“久闻魏九娘琴声清绝,可惜没有机会亲耳聆听,不如为我们弹奏一曲助助兴,如何?”
宋贵妃向海潮解释:“兴致高时宾客起舞唱歌奏乐都是寻常事,但她这样说,是把魏九娘当成伶人取乐,她一定气坏了。”
果然,魏兰芝皱着眉盯着安德公主,像是要把她的脸扎出两个窟窿。
寿阳公主忙道:“五娘是喝醉了么?你这双耳朵,什么好音给你听都是浪费,快别瞎起哄了。”
宋贵妃:“驴脸是故意这么说打圆场,安德公主生母是教坊出身,虽不学无术,但精通音律,她这么说,两边都不得罪。嘁,这马脸真是油嘴滑舌。”
海潮:“……”要是没有宋贵妃注解,那些机锋她是一句也听不懂。
魏兰芝收回目光,冷冷道:“九娘输了,自要领罚。承蒙五公主高看,敢不奉命。”
转头向侍女道:“去取我的琴来。”
寿阳公主想劝阻,但拗不过她,只能道:“我们今日可有耳福了。”
魏兰芝的侍女去取琴的当儿,众人继续行令。
簪子转了一圈,传到万昭仪所出的九公主琅琊公主手中,小娘子有些慌张,磕磕巴巴地道:“绿兮衣兮,绿衣黄里……”
寿阳公主:“这席间没有着绿衣的呀……”
六公主拊掌:“这个好猜。”
她看了眼自己的驸马,笑道:“你六姊夫是六品千牛备身,官袍是绿色,是不是?”
九公主羞涩地点点头。
寿阳公主道:“这可不算,六品官袍虽然是绿衣,但不是黄里,小九该罚半杯才是。”
九公主老老实实地领了罚。
下一回合,簪子传到了五公主手里。
她显然已经等了很久,狡黠地瞟了眼魏兰芝,脱口而出:“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4)
宋贵妃解释:“这句的意思是,男子沉溺于情爱,还能脱身,女子若是如此,可就逃脱不了了。她这是在讽刺魏兰芝。”
众人都看向魏九娘。
魏兰芝脸一落,正要说什么,寿阳公主忙道:“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们五娘也长进了,阿姊以为你只会一首关雎呢。可惜你这句不惬当,席间可没有这样的人,快领罚!”
五公主满脸小人得志的笑意:“阿姊的酒好,我巴不得多喝几杯。”
又行了几轮平安无事的酒令,簪子终于到了海潮手里。
虽然有宋贵妃坐镇,她还是一阵心虚。
“别慌,你跟着我念就是。”宋贵妃道。
海潮跟着念:“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5)
魏兰芝轻轻一哂:“这首诗说的是同袍之谊,七公主可是醉了?”
宋贵妃却是理直气壮:“本宫只管背,哪管这些。别怕,反正那小刁婆本来就不学无术,你说得太好反而容易露馅。”
海潮:“……”话都叫她说完了。
九公主怯怯地道:“我倒觉得阿姊没错……”
见众人的目光都望向她,她赧然低下头来:“这酒令的名字不是‘断章取义’么?”
六公主也道:“九娘说得对,既然是断章取义,单看这几句诗,用在夫妇之间也未尝不可。”
笑着看梁夜:“梁驸马你说是不是?”
五公主酸溜溜道:“七妹都说了‘执子之手’,梁驸马还不赶紧握住佳人柔荑。”
梁夜只是微垂眼帘,淡淡道:“公主说笑。”
任谁都看得出他不想接话。
宋贵妃纳闷地“噫”了一声。
海潮心里一空,虽然她对那几句诗一知半解,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梁夜是连演一演都不愿意。
众人有些尴尬,寿阳公主救场:“新婚夫妇脸嫩,你们这些做阿姊的就别逗他们了。继续行令,继续行令。”
这回簪子传到了梁夜手上。
他音调平缓地诵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宋贵妃:“这首是《陈风·月出》,以月起兴,前三句说的是皎皎明月照着姣好的女郎,最后一句的意思是苦心忧伤。他说的这个是你吧?”
当然不是,如果是她,哪里用得着苦心忧伤呢?
难道是记起真实世界的侍中千金了?还是虽然想不起来,但心中有个模糊的印记?
寿阳公主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这题太容易,诗中这位月下美人,自然是我们小七了。”
魏兰芝微微一笑:“私以为梁公子这诗引得不甚惬当。今夜风雪,只有美人而无皎月,更何况驸马与公主已是眷属,何来‘劳心悄兮’?”
她那眼角眉梢的得意,就差把“月下美人另有其人,就是在下”写在脸上了。
恰在这时,她的侍女抱了琴回到宴堂中。
寿阳公主连忙道:“九娘不如先奏琴,我可等不及一聆仙音了。”
魏兰芝深深地望了梁夜一眼,款款道:“梁公子输了酒令,该当领罚,公子箫艺卓绝,若得再度相和一曲,九娘此生无憾。”
宋贵妃:“噫,这个‘再’字可真是耐人寻味。”
梁夜道:“在下不识音律,恕难从命。”
端起满杯的酒一饮而尽:“梁某认罚。”
魏兰芝一脸错愕:“梁公子……”
海潮暗暗叹息,心说他的月下美人也不是你啊。
五公主噗嗤笑出声来:“魏娘子真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寿阳公主不满地乜了她一眼,向魏兰芝道:“九娘若是……”
魏兰芝却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琴,置于膝上,弹奏起来。
海潮虽然不通音律,但也听得出她技艺高超,只是琴声中充满了悲愤、不甘和自伤。
宋贵妃道:“看来真是伤透了心,竟然弹错了两个音。”
海潮小声说:“弹错音怎么了?”
宋贵妃道:“魏九娘的琴在京里数一数二,奏的又是最拿手的曲子,弹错音是闻所未闻。”
一曲奏罢,魏兰芝将琴交还给侍女,抿紧了唇,沉着脸,呆呆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因为方才的事,宾客们都有些意兴阑珊,寿阳公主道:“九娘这酒令太难,行了几轮,竟是猜不中的多,我们还是省省力气,饮酒赏舞吧。”
众人纷纷附和。
侍从将座席和舞筵恢复原状,宾客重新落座。
寿阳公主仍旧与海潮连榻而坐。笙箫声再起,公主把手搭在海潮肩头:“小七,你和驸马怎么回事?方才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牵一牵你的手怎么了?却让你下不来台。”
顿了顿:“上回在宫里见到,你们也是怪怪的,可是闹别扭了?”
海潮含糊道:“哪里怪?没有啊,我们挺好的。”
说着往男客的座席瞥了一眼,只见梁夜端着酒杯,正在与邻座的客人交谈,也不知在聊些什么,但看起来大方自如,一点也不露怯。
即便没了三年的记忆,他在这种场合下仍旧如鱼得水。
寿阳公主侧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板起脸来:“阿姊知道你对驸马痴心一片,但你听阿姊劝,纵然你再喜欢他,也不可为他委屈了自己。你可是最得宠的公主,不能叫人欺负了去。”
海潮嘟囔道:“阿姊放心吧,他对我挺好的。”
寿阳公主显然已有些微醺,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乜着她悠悠道:“哦?怎么个好法?”
饮下的酒似乎已经发作起来,海潮脑袋晕乎乎的,含糊道:“反正就是挺好的……”
寿阳公主“噗嗤”一笑:“你都说不出他哪里对你好。”
“他就是对我好,”海潮酒意上头,忽然有些着恼,“他待我很细心,而且为了我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还不好?”
话一出口,她更觉自己好笑,这么急赤白脸的,是要证明给谁看呢?
寿阳公主觑了觑眼,转而一笑:“你的奴婢待你更无微不至,你的侍卫也会为了救你拼上性命。”
海潮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反驳。
她并不是真的公主,梁夜对她好,不可能是为了图谋什么,但这些不能向外人解释。
寿阳公主向男客席虚虚地瞟了一眼,讥诮地一笑,晃了晃酒杯:“还有一些人,自诩重情重义,对你好的时候恨不得把心掏给你,为了你一句话可以去死。但是当断不断,哪个都舍不得,哪个都辜负。”
海潮心里一动。
寿阳公主挥挥手,仿佛挥走一只恼人的飞虫:“不说这些扫兴的事,饮酒饮酒。”
宋贵妃轻轻嗤笑了一声:“这驴脸在说自己呢。她本来有个驸马……”
海潮:“啊?”
“已经和离了,”宋贵妃解释道,“驸马出身寒素但有才,丑东西在进士宴上一眼相中了他,不管不顾地就要嫁他,谁知那驸马在家乡有个小青梅,两人从小定了亲。”
顿了顿:“丑东西自小被人捧着,哪里吃过这瘪,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生米煮成了熟饭,这下不娶也得娶了。谁知道那小青梅收到退婚书还不死心,追到京城来当面对质,情郎亲口告诉她要尚公主,她一时想不开就吊死在了客馆里。”
“男人这时候知道后悔了,可是圣旨下了,婚期定了,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尚了公主,成婚后当然成了怨偶,新婚不到一个月就住衙门去了,把那丑东西晾在公主府里。
“那丑东西哪里受过这种气,立马给自己找了十七八个面首夜夜笙歌,一年不到干脆请旨和离了。”
宋贵妃冷笑了一声,总结道:“和那死老魅一样,不把人当人。她还有脸矫情,自己依旧逍遥快活,男人继续做他的官,听说两人现在宫宴上遇见,还藕断丝连、眉来眼去呢。可怜的只有那贫家女,连命都没了。”
海潮心里不是滋味,眼前绚烂夺目、纸醉金迷的景象好像忽然褪去了光鲜的颜色,即便这是一场美梦,也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是故事里的那个贫家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惜命。
“在想什么?”寿阳公主一无所觉,伸出胳膊揽住她肩头:“阿姊问你,驸马私底下同你在一起,也是这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么?”
海潮含混道:“差……差不多吧……”
寿阳公主蹙眉:“当真?这可不是好兆头。”
“为什么?”海潮不解。
寿阳公主老神在在地道:“一个男人对你温柔体贴,或许是有所图,或许是把你当亲人,也或许他就是个好人,对谁都好。但有一种好法,是男子对待心仪的女子才有的……”
海潮心怦怦直跳,连忙道:“阿姊喝羹吧,快冷了。”
寿阳公主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有情男女之间,低帏暱枕、极欢尽乐,若是那种时候还克己复礼,那肯定不是男女之情,但男子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
海潮听得一知半解,脸却刷地红了,梁夜去州学前他们住一间屋子,他待她就像亲兄长一样,确实没有什么暧昧的举动。连昨夜也是她睡梦中不自觉抱住他……
她蓦地回过神来,忽然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开始胡思乱想。
海潮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再次提醒自己,他们早就了断了,如今只是假扮夫妻罢了。
酒喝多了就是误事!
正想着,侍女又捧起金壶要往她杯子里注酒,她连忙伸手将杯口盖住:“不用了,再喝就醉了。”
寿阳公主:“你的酒量我知道,还没到呢。”
那侍女趁机把酒杯注满。
寿阳公主看了眼梁夜,冲她眨眨眼:“阿姊且替你试他一试。”
“试什么……”
“当然是试试他对你上不上心啊。”
海潮一惊:“真不用,阿姊……”
寿阳公主一扬眉:“你别管,看阿姊的。”
她向众人道:“近来我府上乐人谱了新曲,排了一支柘枝舞,难得今日热闹,正好请诸位品鉴一二。”
又向魏兰芝道:“九娘雅擅音律,还请指点指点。”
魏兰芝全忘了自己说过不能饮酒,一杯接着一杯喝,喝得脸都有些泛白了,闻言只是道:“公主才是行家,九娘不敢班门弄斧。”
寿阳公主侧头吩咐了内侍两句。
不一会儿,激扬的鼓声皱起,一队高矮身形都差不多的少年鱼贯而入,围成一圈,踏着鼓点扬起衣袖。
宽大的衣袖犹如花瓣,一落一扬之间,便似莲花绽放。一个身着女子衣裙的绿眸少年出现在圆圈的中心,仿佛从花中诞生的精魅。
这些少年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但与那绿眸少年一比,俱都黯然失色。
不少宾客情不自禁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海潮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不管是人还是物,好看到一定程度,都有动人心魄的力量,不由自主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甚至无关情或欲。
论漂亮清俊,自是少年时的梁夜胜一筹,但那双碧绿的眼睛犹如静谧的湖泊,一身女装又在异域风情之外添了几分雌雄莫辨的妖娆。
宋贵妃也由衷赞叹:“还真是个宝贝,不知那驴脸从哪里挖出来的宝!”
那绿眸少年不仅生得好看,舞姿也格外出众,柔媚中不乏力量。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牢牢牵引,有客人举着酒杯贴在唇上,竟然忘了喝。
寿阳公主得意地凑到海潮耳边:“这绿眼胡奴怎么样?别看他年纪小,伺候人也很有一套,你绝想不出来他有多少花样……”
海潮不知道她说的花样是什么花样,但脸颊还是一下子烧了起来。
正要推拒,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魏兰芝怔怔地盯着不远处的一盘乳羊炙。
羊炙已经冷了,大半已经由侍从片下分给宾客,大银盘旁放着一把精巧的匕首,刃上沾了一层凝结的羊脂,如玉一般洁白。
海潮心头一突,忽然明白过来她想要做什么。
恰在这时,那绿眸少年正舞到最精彩的时候,一边挥舞着长袖一边下腰,腰肢软得不可思议,宾客纷纷拊掌叫好。
说时迟那时快,魏兰芝猛地站起身,径直冲向那盘羊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匕首,便向自己脖颈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