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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梦到西洲 写离声 28159 字 1个月前

第91章 玉美人(九) “请公主与

海潮心头一跳, 这宋贵妃是真的看出她换了人,还是在诈她?

她竭力控制表情,不露出破绽:“你说什么胡话,我不是我还能是谁?”

“你别以为我在诈你, ”宋贵妃得意洋洋地戳破她心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道么?那小刁婆生怕我当上皇帝, 成日给我使绊子, 我跟她斗法斗了几年, 我还不知道她?不是我夸口,她亲耶耶都没我了解她。”

雕像两只眼睛来回扫视,把屋子里另外三个人也打量了一遍:“我看你们两公母都换了馅, 另外那两个也脸生, 不是平常她身边那两个狗眼看人低的小东西。”

她颇为妩媚地撩了程瀚麟一眼:“小公公生得不错, 要不要死一死, 来阴间伺候本宫?”

程瀚麟大惊失色:“这这……多谢娘娘抬爱, 杂,杂家……还是暂且再苟活几日……”

宋贵妃遗憾地撇撇嘴,重又看向海潮:“你们是妖怪还是恶鬼?”

饶有兴味地打听:“哎,你是不是夺了那小刁婆的舍?她死透没有?”

海潮:“……”没想到第一个看穿她身份的是这宋贵妃, 果然最了解自己的是仇敌。

她正想着要不要负隅顽抗,便听梁夜直截了当地承认:“是, 我们都不是本人。”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宋贵妃打量着他, 神色紧张起来。

“查明真相。”

宋贵妃将信将疑:“就这样?你们不会想害本宫吧?”

海潮:“你都变成鬼了,我们还能怎么害你?”

宋贵妃拧眉思索了一会儿, 似乎叫他们说服了:“你们要怎么查?”

梁夜:“你先回想一下,昨夜的事能想起来多少。”

宋贵妃蹙着眉竭力回忆:“昨夜我一早就歇下了,因为中夜叫了林鹤年来伺候, 没睡得太死……”

瞥见海潮微妙的脸色,她柳眉一竖,理直气壮道:“怎么,日日给那死老魅吸精气,都快叫他吸成人干了,还不许我找点乐子?要是有的挑,谁会找太监?”

程瀚麟:“……”

“你别跳脚,又没人说什么,”海潮道,“继续继续。”

宋贵妃:“半梦半醒之间,我不知怎么有些胸闷气短,想起床,可身子动弹不得,隐约看见屋子里好似有个人影,一开始以为是林鹤年到了,后来才发现不是……”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皱着眉冥思苦想了一番,这才道:“对了,那时候我觉着浑身上下说不出的不爽利,想起小时候那穷措大打骂我们母女,又想起十五岁进宫,什么还不懂就被那死老魅糟蹋,一想到还要低声下气地伺候那死老魅许多年,被他吸干精气,就觉着这日子没盼头,想来想去,还不如一了百了死了算了……”

她惊愕地张大嘴:“我怎么会这么想,我不可能……我不想死的……”

梁夜颔首:“你可曾看清楚人影的模样?”

宋贵妃:“当然看见了,我又不瞎。”

她看向海潮,撇撇嘴:“不就是你壳子那早死的老娘么。”

梁夜:“先皇后过世时你还未入宫,怎知是她?”

宋贵妃轻嗤了一声:“那老东西不是叫人刻了她的像,偷偷藏在佛堂里么?打量我不知道呢!有一回我趁着那老秃驴打瞌睡,悄悄溜进去看了一眼,哈!都裂成那样了还粘起来,也不舍得再刻一个,穷酸样!”

顿了顿:“就算没碎也没本宫好看。”

海潮:“……”这好像不是重点吧!

宋贵妃:“虽然有些模糊,但一定是她,本宫不会认错。”

梁夜又问:“从你看到人影,到失去知觉,大约有多少时间,你可记得?”

宋贵妃想了想:“半夜迷迷糊糊的也估不准,一个时辰总有的吧。”

梁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近来可曾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宋贵妃微露得色:“最不同寻常的就是本宫成了贵妃,入主临仙殿。还有……”

她蹙起眉:“那死老魅更不中用了算么?有一回侍寝中途他还厥过去了,唬得我……还以为他马上风了呢!”

旋即又有些遗憾:“可惜不是马上风。”

海潮好奇地眨了眨眼:“马上风事什么?”

宋贵妃扬扬眉毛:“你这小妖怎么连这都不懂,马上风就是……”

梁夜打断她:“林鹤年和你的事,可有旁人知道?”

“只有我身边两个贴身侍儿知道,他们都是好孩子,口风紧得很,”宋贵妃诧异道,“林鹤年怎么了?”

“死了,”梁夜平静道,“和你一样的死法,不过尸首是在北海池里找到的。”

宋贵妃眉头动了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海潮从那张黑黢黢的小脸上看出了些许哀恸——这是宋贵妃第一次流露出忧伤的神色,即便知道自己死了,她更多的也是愤慨和不甘。

也许那太监对她来说,并不像她说的那样,只是排遣深宫寂寞的玩物。

“他在宫中可有什么仇人?”梁夜问,“可有人希望他死?”

宋贵妃垂下眼帘:“他是个好人,要是招了谁的恨,也是因为本宫,说到底是叫本宫连累了。”

梁夜未置一词:“还有什么遗漏的?”

宋贵妃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本宫能想起来的都告诉你们了。”

海潮:“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

宋贵妃怔了怔,随即道:“本宫只想知道是什么东西害了我。

“若说心愿……本宫这一死,身边伺候的都要遭殃,怎么说也是主仆一场……你要是愿意,就帮本宫保下他们一条命吧,也是替你自己积德。

“这几年本宫也攒下了一些梯己,都是金子和那死老魅赏赐的首饰,虽说不值当什么,但多的我也拿不出什么了,你帮我分些钱给伺候过我的宫人太监,剩下的就给你吧。”

顿了顿:“总之别便宜了那穷措大。”

海潮点点头:“我不要你的钱财,都帮你分了。还有别的么?”

宋贵妃:“没了。”

海潮:“那你走吧。”

宋贵妃纳闷:“谁说本宫要走?”

海潮吃了一惊:“你不走想干嘛?”

宋贵妃理直气壮:“本宫要亲自盯着你们查案,不弄清楚是什么东西害了我,我可不会走。”

海潮喊了一声马头娘娘,那邪物也不知是听不见还是装死,全无反应。

宋贵妃:“本宫留下对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本宫平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宫里的事没人比本宫更清楚,你们两个赝品在宫里行走,没人提点很容易露出破绽的,那死老魅虽然跟瞎了似的,他身边那姓冯的老妖精可是鬼精。”

海潮竟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比起马头娘娘那又怂又奸猾的邪物,宋贵妃还有用些。

明日她要去寿阳公主府,正担心露馅,这不是一瞌睡就有人递枕头么?

“你留下也行,”她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没叫你的时候不能随便出声,尤其是有旁人在的时候,不然我就把你烧了。”

“知道,”宋贵妃不耐烦道,“本宫又不是傻子。”

海潮把雕像收回木匣里:“平常你就好好在里面呆着,别出声。”

宋贵妃:“你想把本宫憋死么?”

她看向程瀚麟:“本宫看那小太监挺顺眼,就委屈些,住他屋里吧。”

程瀚麟如临大敌:“这这这不太好吧……”

宋贵妃叹了口气:“本宫如今都这样了,想做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也是,本宫一个孤魂野鬼,不怪别人嫌弃。”

程瀚麟心肠软,一听她这么说,立刻道:“娘娘别伤怀,你若是不嫌弃……”

“不嫌弃,你这小太监一看就讨喜,很合本宫眼缘。”宋贵妃立刻眉开眼笑。

程瀚麟没见过变脸这样快的,但既然已经答应下来,没有再反悔的道理。

宋贵妃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呵欠:“本宫累了,你扶本宫回房歇息吧,别杵在人家小夫妻房里碍眼。”

海潮直到此时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是人定时分,叫她这么一说,双颊顿时热起来:“我们不是……”

宋贵妃:“这小妖脸还挺嫩,啧。不是夫妻那就奸情。”

海潮:“……”

陆琬璎站起身,眼中闪着促狭的光:“我也该回去了,你们早些安置。”

海潮拉住她的袖子:“陆姊姊不和我住一起么?”

陆琬璎道:“我和你住一起,难免引起公主身边人的怀疑。而且阿蓁小娘子一个人住着我也有些不放心。”

阿蓁便是同她一起从掖庭宫出来的少女。

海潮只好松开她的袖子。

转眼之间,程瀚麟、陆琬璎和宋贵妃都走了,只剩下两人在房中。

海潮瞥了一眼华丽的檀木雕花大床,不免想起早晨醒来时的情景。

那时候太过震惊,顾不上胡思乱想,后来又出了宋贵妃的事,满脑子都是案子,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夜里睡觉成了问题。

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床被褥,也不是不能分房睡,但恩爱夫妻突然分房睡总得有个原因,难免惹得身边人怀疑。

海潮不知道那些宫人的底细,不敢冒险。

梁夜似是猜到了她的想法:“我可以睡地上。”

虽说殿中烧着炭盆,但毕竟寒天腊月,那地衣又不十分厚实,睡地上一定会着凉的。

横竖床和被褥都够大,两人各占一边,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想来也没什么关碍。

“就这么几晚,将就一下吧,”海潮佯装镇定,“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一点也不在意,你呢?”

梁夜“嗯”了一声。

海潮佯装犯困:“赶紧洗洗睡吧,明天又要进宫又要去寿阳公主府,有的忙呢。”

顿了顿,开始犯难起来:“公主沐浴肯定是有人伺候的,我不要人伺候,会不会惹他们怀疑?”

可是让人帮她沐浴,她实在是不习惯。

梁夜想了想道:“叫他们把衣物、巾栉准备好,就说……”

他的嗓子不自觉地绷紧,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干涩:“我伺候你入浴。”

虽然只是个借口,但海潮的心脏还是擂鼓般地狂跳起来,脸一直烧到了耳根。

她还是把假装夫妻想得太容易了,实际做起来简直一步一个坎。

“好……”她清了清嗓子,“就这么说吧。”

梁夜站起身去吩咐。

不一会儿,侍女便来禀报,道热汤和巾栉都备好了。

侍女领着两人到了浴堂门外,低头抿唇一笑:“请公主与驸马共浴。”

梁夜点了点头:“退下吧。”

侍女脚底抹油似地退到了院外,掩上门扉。

第92章 玉美人(十) “臣不知自

海潮她已经有些后悔了——早知这么尴尬, 还不如眼一闭让侍女帮她洗算了。

可此时退却反倒像是心里有鬼。

她脚下踌躇,却竭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进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浴堂。

玉堂是座没窗的屋子,四壁都以白石砌成,屋子四角各点着一树铜灯, 但屋子太大, 四株灯树不足以照亮, 浴池旁竖着云母屏风和衣桁, 挡掉了一些光亮, 加上热汤不断氤氲出乳白色的雾气,更显得四下里昏暗暧昧。

海潮伸长脖子朝屏风里面一看,里面有只硕大的浴桶。但是再大也是只木桶, 两个人一起沐浴的话怕是只能挤在一起……

她心脏怦怦直跳, 一想到那侍女刚才看他们的眼神, 她忍不住捂住脸。

梁夜道:“你先洗, 我在屏风外候着。”

顿了顿:“这里没有镜台, 要我替你除簪么?”

海潮差点把头摇成拨浪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这么一晃,一支步摇和几只花钿“叮叮当当”掉落到地上,梁夜弯腰捡起步摇, 海潮慌忙夺过来,胡乱把几个花钿捡起来塞进香囊里, 然后闪身进了琉璃屏风。

她三下五除二把满头的珠翠捋下来堆在一旁, 除去衣物,手脚并用地爬进浴桶里。

浴汤很热, 海潮软软地靠在木桶边上,长出了一口气。

浴汤里不知加了什么香药,馥郁而滑腻。

海潮顾不上享受公主的香汤, 只想快点洗好出去,可一想到梁夜就在屏风外,她不知不觉地放轻了动作,免得弄出水声。可越是小心,水越是激荡,“哗哗”的声响在静谧的屋子里格外明显,仿佛在嘲笑她。

每次弄出动静,她的心脏都要跟着颤一颤,越洗越心慌,草草洗完,迫不及待地爬了出去。

她胡乱地擦得半干,取下衣桁上挂着的衣裳往身上一裹。

穿上身才发现那里衣轻薄得不像话。

她这才想起干净的外衫叠好了放在屏风外的长榻上。

梁夜就在外头,这么走出去是不可能的,叫他拿下衣裳吧,本来很寻常的事,不知怎的尴尬起来。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海潮挣扎了半晌,屏风外响起梁夜的声音:“没事吧?”

“没事……”海潮忙道。

“没事就好,好一会儿没听见动静,”梁夜解释道,“洗好就出来吧,小心着凉。”

海潮只得道:“你把榻上的衣裳递给我一下。”

说着走到屏风前,伸出一条胳膊晃了晃。

片刻后,一件衫子递到她手上。

海潮接过来一看,是件红绡衫子,说是衫子,薄得像帔子。

“有没有厚实一些的?”她问。

“只有这件。”梁夜道。

“这些侍女也不知怎么回事,准备的都是些什么衣裳!”海潮嘟囔着把衣裳裹上,好歹两层一穿总算可以蔽体。

她走出屏风,梁夜转过身,一张脸红到了脖颈,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泡过热汤的是他。

“你……”海潮有些不解,目光落在云母屏风上,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屏风虽然有水墨般的花纹,但质地是半透的,离得远时影影绰绰,离得近时却遮不住什么。

刚才她竟然披着件薄纱里衣,腰带也没系,就这么贴着屏风站着,喊梁夜替她拿衣服……

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梁夜偏过脸轻咳了一声:“我去洗了。”

海潮连忙转过身去,背对屏风:“洗就洗吧,不用同我说!”

梁夜没再说什么,拿起榻上的外衫,走进屏风里。

不一会儿,里面传出“哗然”一声响。

海潮蓦地意识到那水是她用过的,才有些冷却的脸颊又烧了起来。

好在梁夜也只是草草地洗了洗就穿上衣裳走了出来。

他的衣裳也不比他的厚多少,只不过外衫是竹青色,沐浴后长睫和发梢挂着细小的水滴,周身被水雾沁润,加上挺拔的身姿,就像是晨雾中的修竹一般。

海潮只瞥了一眼便偏过头去不敢再看:“走吧。”

宫人都退到了院外,梁夜走到廊庑上喊人。

两个侍女捧着熏暖的狐裘疾步走来。

一人忙不迭地告罪:“奴婢该死,让公主驸马久候。”

另一个年纪小些,解释道:“奴婢没想到公主驸马这么快出来……”

话未说完,便叫同伴捂住了嘴。

那年长的侍女惊恐道:“公主驸马息怒,这婢子第一日当值,口无遮拦,请公主念在她年幼网开一面……”

海潮不明就里,怎么也想不通这普普通通一句话有什么不妥,转头看梁夜,神色却有些古怪。

她糊里糊涂地摆摆手:“没事。”

两个侍女如释重负,那年长的请示:“公主驸马今夜是回寝堂,还是在暖阁里歇宿?”

海潮想了想,暖阁里大约没那么大的床,便道:“回寝堂吧。”

回到房中,锦衾已经铺好,错金博山炉里升起袅袅的香雾。

海潮屏退了侍女,站在床边,有些迟疑,床虽然大,但经过方才那一遭,同榻而眠总有些不自在。

早知道就不该做好人,就该让梁夜睡地上,他着凉和她有什么干系?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怎么再开这口呢?

正踟蹰着,梁夜道:“你睡哪一侧?”

海潮:“……里边。”

“好,”梁夜掀开锦衾,“夜深了,早点睡。”

“等等,”海潮四下环顾了一圈,走到琴案边,抱起案上黑漆嵌螺钿的七弦琴,放在床的正中间,将两只枕头隔开,“一人一边。”

梁夜点点头:“好。”

海潮深吸了一口气,爬上床,掀开另一侧的衾被,钻进被窝里,锦衾用熏笼熏得又暖又香,海潮舒服地叹了口气:“公主就是公主,真会享受。”

要是没有驸马就更好了。

梁夜听不见她的心声,一支支熄灭了屏风内的烛灯,只留了窗前灯龛里一盏,然后上了床,放下床帷和纱帐。

床上顿时一片昏暗,只有一点微微的烛光透进来。

两人仰面躺着,一床被子均匀地分作两边,一张琴横亘在两人之间,犹如楚河汉界,令人安心不少。

海潮经过这一天的辗转,身体己十分疲累,可此时躺在又香又软又宽广的雕花大床上,双手交叠平放在小腹上,她却没有丝毫睡意。

冬夜寂寥,床帐和重重的屏风、帷幔连风雪声都阻隔了,周遭阒然,呼吸和心跳便被放大。

海潮听见梁夜的心跳很快,几乎和她自己一样快——他显然也没睡着。

她颠了个身,面朝床外:“早些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背后男人轻轻地“嗯”了一声。

海潮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睡过去。

不知是房中炭火烧得太热还是帷幔和被褥太厚,她做了些水汽迷蒙的乱梦,只觉喉干舌燥,浑身发热,双腿一阵乱蹬,便将被子蹬了开去。

可那被子仿佛长脚,她刚蹬开,不一会儿又盖回了她身上,迷迷糊糊地想起身旁有张琴,那黑漆油光锃亮,抱在怀里似乎会很凉快。

她想着,便即伸出胳膊一捞,抱到了什么东西,不太像琴,但的确凉快了不少。

她发出一串舒服的呢喃,整个人贴了上去,还用烫得快要烧起来的脸颊蹭了蹭,那东西润泽沁凉,不软不硬,有点弹,很是舒服。

可抱了不一会儿,怀里的东西就由凉转热,渐渐发烫起来。

那肯定不是琴,床上除了琴就是被子,还有什么……什么东西一会儿冷一会儿烫……

海潮蓦地醒过来,发现自己蜷缩在梁夜怀里,手脚并用八爪鱼一样抱着他,一条腿还搁在他腰上,梁夜似乎睡熟了,鼻尖蹭着她的发顶,一呼一吸之间,传来温热微湿的痒意。

他察觉到了么?睡着了应该不知道吧?海潮心存侥幸,小心翼翼地把腿从他腰上挪下来,接着是胳膊,然后一寸寸地往后挪,慢慢挪出他怀里——那本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琴不知被她蹬去了哪里,但是显然越界的是她,本来两人各占半张床,但现在梁夜已经被她挤得后背贴在了床帐上。

在她一寸寸小心挪动的时候,梁夜始终一动不动。

海潮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烛光仔细打量他的睡脸。

应当是睡着了,气息均匀,长睫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颤动。

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他睡得熟,否则天知道会有多尴尬。

她继续一点点往后退,就在她快要挪出他的怀抱时,男人忽然蹙了蹙眉,嘴角往下撇,似乎很是不满,睫毛仿佛即将振翅的蝴蝶,眼看着就要睁开眼。

海潮吓得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乱撞。

好在他并没有睁开眼,只是伸出胳膊将她往怀里一捞,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头发,深吸了一口,发出一声轻而满足的闷哼。

海潮刹那间浑身僵硬,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生怕将他弄醒,彼此尴尬。

等他的呼吸重又变得平缓均匀,海潮方才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挪移出来,好在这回梁夜没醒。

可经过方才这一遭,她是彻底睡不着了,便即蹑手蹑脚地掀开自己那一边的被角,做贼似地下了床。

脚尖刚碰到地衣,她忽然有种背后有人看着她的感觉,转过身一看,梁夜好好地闭着眼睛侧躺着,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原来是自己疑神疑鬼,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披上衣裳走到外面。

天光尚未大亮,值夜的侍女正趴在外间的榻上打瞌睡,叫海潮唬了一跳,带着哭腔道:“公……公主……奴婢不是故意……”

海潮生怕她又要下跪请罪,连忙抢先道:“我睡不着起来走走,不用告罪。你这样趴着睡要着凉的,好歹盖条毯子。”

侍女如遭雷击,瞪大的眼睛里很快盈满了泪水:“请公主责罚奴婢,别赶奴婢走,奴婢知错了……”

海潮揉了揉额角,看来她又说错话了,这侍女八成还以为自己在嘲讽她。

她只得板起脸来:“饶你这一回,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就去扫院子。”

侍女显然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谢恩。

海潮道:“今晚给我加床被子。”

侍女不解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海潮想了想,决定推到梁夜身上:“驸马睡觉喜欢卷被子,害我睡在被子外面。”

话音未落,屏风后响起男人温和的声音:“对不住,臣不知自己睡觉时这么失礼,委屈公主。”

海潮没想到说人坏话被人抓了现行,回过头,讪讪道:“驸马怎么也那么早?”

“公主起得更早。”梁夜从屏风后走出来,中衣外面披了件宽袍广袖的玉白禅衣,赤足踩在地衣上,微乱的长发披在肩头,眼角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薄红,虽然衣襟掩得好好的,但周身有股慵懒的气息。

“昨晚睡得好么?”梁夜撩起眼皮,若无其事地问她,仿佛真是亲密夫妻间随意的问话。

海潮何尝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间张口结舌,头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点了点头:“还行。”

那侍女抬头看了一眼,立即红着脸低下头,向海潮道:“奴婢去打水伺候公主梳洗……”

说着便退出了殿外。

不一会儿,几个侍女端了水盆、捧了巾栉和几身衣裳鱼贯而入。

梁夜已换上了绯红的圆领公服,正在系腰带,偏过头问海潮:“公主今日可要臣伺候梳洗?”

“不用了!”海潮连忙道,又向那侍女道:“今天要外出,给我找身胡服,绾个简单的发髻就行了,别插戴那么多东西,又沉又累赘。”

当朝贵女着胡服男装并不稀奇,侍女不以为怪,领了命便转身出去,换了十来身颜色不同,款式各异的胡服来与她挑。

海潮看得眼花缭乱,随便点了身红色的。

侍女替她换上,又帮她绾了个男子发髻,却用了点巧心思,编了几条细细的发辫,点缀了金珠和宝石,简单的装束依旧华丽夺目。

妆扮停当,海潮估摸着陆琬璎和程瀚麟也该醒了,正想着传朝食叫了他们一起来吃,便有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奔过来:“启禀公主、驸马,园子里出事了!”

海潮一惊:“谁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道:“是昨日宫里送来的两个娘子中的一个,用刀割伤了自己脖颈……”

海潮“腾”地站了起来:“是哪个?伤得重不重?”

小太监:“是年纪小的那个,割了挺深一道口子,好在另一个娘子及时发现,没有伤及性命。”

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去叫大夫了么?”

小太监:“王公公已经遣人去宫里请医官了,那救人的娘子似乎有些医术,在帮那小娘子上药包扎……”

海潮与梁夜对视一眼:“我们去看看。”

第93章 玉美人(十一) “八成是带

海潮和梁夜赶到陆琬璎和少女阿蓁所住的院子, 程瀚麟正在廊庑上熬药,听见动静抹抹额头上的汗,起身行礼。

海潮问道:“人怎么样了?”

程瀚麟回答:“回禀公主,那小娘子服了两颗祛邪安神的丹药, 暂且消停了。陆娘子正在房中照看她。”

两人走进房中, 只见陆琬璎坐在床边, 那名唤“阿蓁”的少女躺在床上, 水灵灵的杏眼中含着泪光, 满是惊恐。

她脖颈间的伤口已经包扎好,纱布中隐隐透出殷红的血迹,一旁的几案上摆着用素帕垫着的小银刀。

海潮认得这把小刀, 陆琬璎平日收在包袱里, 切药用的。

她不禁一阵心有余悸, 亏得陆姊姊心细如发, 如果今天被蛊惑的是她, 那少女恐怕无法应对,甚至察觉不到。

陆琬璎神色疲惫,显然吓得不轻。

她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民女见过公主,驸马。”

有旁人在, 海潮也不好表现得太过亲热,只点点头:“这是怎么回事?”

陆琬璎眼中微露迟疑之色。

海潮会意, 让侍女留在房中守着少女, 对陆琬璎道:“去外面说话。”

三人走出房间,来到廊庑上。

四下无人, 海潮方才拉起她的手:“陆姊姊吓坏了吧?”

陆琬璎摇摇头,一脸自责:“我倒是没什么关碍,可怜阿蓁小娘子小小年纪背井离乡, 还遇见这样的事。”

“陆姊姊别难过,幸亏你及时发现,把人救回来就好。”海潮道。

陆琬璎神色仍有些愧疚,但还是点了点头,开始讲述事情经过。

“不知为何,昨夜起我心里便有些惴惴不安,睡得也不甚安稳,大约五鼓时,我睡梦中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睁开眼睛一看,发现床边有个人影,看背影是个身量不高,体格纤弱的女子,她正弯腰躬身,似在寻找什么。

“我以为是府里什么人,不敢贸然出声,只悄悄盯着那人。

“那人找了一会儿,直起身,将一物塞进衣袖里,便转身走出了房间。”

“我待那人出去,连忙起身查看,只见置于案上的行囊叫人解开了,东西散落一案,我查看了一下,其余物品都在,只少了一把小银刀。”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当时我就知道不好,那小银刀是平日切药之用,并无任何特别之处,谁会大费周章地偷一把普通的切药刀呢?我当即想起昨夜你们说的事,明白过来,是阿蓁被妖邪蛊惑了,客房中找不到刀具,这才潜入我房中窃刀。”

“她可曾见过你这把刀?”梁夜问。

陆琬璎点点头,揪住衣袖,越发自责:“在掖庭宫时,我和她住同一间屋子,有一回从行囊中取东西时,她不经意瞥见,问我那是什么,我便同她说了。”

梁夜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猜到窃刀的是阿蓁娘子后,我立刻跑到她屋子里,正好见她坐在镜台前,满脸是泪,拿着刀往脖颈上划。”

陆琬璎回忆这些时,仍旧止不住轻轻颤抖:“情急之下我也顾不得害怕,扑上去夺她的刀,可她力气奇大无比,我摁不住她,只能喊救命,好在程公子及时赶到,我们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她制服,缚住手脚。”

程瀚麟挥动蒲扇,扇了扇小药炉:“这小娘子一定是撞邪了,杂家和陆娘子两个人都差点制作不住她,后来灌了丹丸,又在她额上贴了驱邪符,还是闹腾了半个时辰,方才慢慢消停下来,恢复了神智。”

海潮皱起眉:“还以为出了皇宫就没事了,没想到离得那么远,那妖邪还是能蛊惑人心。”

她看了一眼陆琬璎,没有把心里的担忧说出口。

这意味着陆姊姊也不安全,她的眉眼其实比阿蓁更肖似玉像,得尽快找出妖邪杀人的原因才行。

梁夜神色亦有些凝重,问陆琬璎道:“那小娘子眼下能否说话?”

陆琬璎道:“刀口有些深,好在没有大碍,只是受了惊吓,有些脱力了,说几句话应当无妨。”

梁夜点了点头,和海潮回到房中。

那少女见公主和驸马亲自前来,一脸惶恐,挣扎着要起身行礼,海潮将她肩头按下:“你都伤成这样了,躺着吧。”

她屏退了侍女,方才问那少女:“你可记得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少女噙着泪,满脸困惑惊怖:“民女真的不知道……好好地睡着觉,不知怎么突然觉得心上像是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事发前可曾看见过什么?”梁夜又问。

海潮道:“不要急,仔细回想回想。”

阿蓁闭上眼睛,皱着眉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方才道:“民女好像看见房中有个人……”

梁夜:“什么样的人?”

阿蓁:“一个女子……很白,好像还微微发着光,对,屋子里没点灯,不然我是看不见她的……”

海潮和梁夜对视了一眼,薛御女和宋贵妃都没提到那人影会发光。

难道是因为他们睡觉时寝殿里都点着灯,是以没发现?

阿蓁接着说下去,她也和薛御女、宋贵妃一样,自看见那人影后便莫名涌起轻生的念头。

“民女思念故乡,想阿耶阿娘……”少女流下泪来,“可是民女并不想死啊,事后想起来,明明可以乞求公主开恩,可那时候就是满心绝望,觉着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只有死了才能魂归故里……”

“这过程持续了多久?”梁夜问。

“屋子里没有更漏,”阿蓁想了想,“但时间一定不长,不到半炷香……”

两人盘问了一会儿,可阿蓁也和秦御女、宋贵妃一样,说不出个所以然。

海潮便道:“你安心歇息,别胡思乱想,等休养好了我安排人送你回故乡就是。”

阿蓁一愣,抑制不住惊喜,可又似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当……当真么?”

海潮点点头:“当然,我说话算话。”

阿蓁便要起身磕头谢恩,海潮将她拦住。

阿蓁又有些担心,小心翼翼道:“公主,民女可是撞客了?”

撞客是遇鬼中邪的委婉说法,海潮生怕吓着她,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别怕,我会叫人轮流守着你,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直到我们把事情解决。”

阿蓁懵懂地点了点头,谢恩不迭。

海潮和梁夜刚走出卧房,便有内侍来禀,道宫里有人送信来,皇帝传召驸马入宫。

“看来是薛御女的尸首叫人发现了。”海潮道。

梁夜点点头。

“昨晚都已经招来薛御女的魂魄问过,去了也没什么可查的。”

“我想再去一回崇福殿佛堂,看看那玉像。”梁夜若有所思道。

“玉像有什么问题?”海潮问。

“暂且只是猜测,去看了才知道。”

他向廊下的程瀚麟道:“玉书,今日有劳你随我们一起入宫。”

海潮一听他语气这么温和,又叫程瀚麟的表字,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程瀚麟却是浑然不觉,兴冲冲地站起来,一副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的样子:“子明可是有什么用得着杂家的地方?”

梁夜:“我想你带上铜镜,去看看那玉像。”

程瀚麟笑容僵在脸上:“啊……是这样么……既然子明开口……是非去不可么?”

梁夜点点头:“把马头娘娘像也带上。”

程瀚麟:“……”

海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对陆琬璎道:“陆姊姊也和我们一起去吧,有个伴。”

其实她更多的是不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陆琬璎有些迟疑:“我这张脸……”

海潮想了想:“委屈陆姊姊打扮成侍女模样,我再叫人给你将眉眼改一改,只要不见到皇帝就没事。”

她叫来侍女吩咐下去,不一会儿,陆琬璎便妆扮停当。

程瀚麟也端了马头娘娘像来,海潮将它揣进衣袖里,小声叮嘱:“我们要入宫,你不许随便出声,不然叫人当妖怪烧了,知道么?”

宋贵妃不耐烦道:“知道了。”

登上马车,临出门时,有人刚好送了寿阳公主的便笺来。

海潮拆开封缄,一边看一边向梁夜道:“寿阳公主说昨夜去凝玄寺赏月下白梅,回来头风犯了,今日的花宴就不办了……”

话未说完,袖子里传出一声嗤笑:“她会巴巴地跑去城外野寺里看什么梅花就有鬼了,八成是和什么挂单的漂亮和尚幽会去的,什么头风,多半是下不来床……”

海潮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拍拍袖子:“叫你别说话!”

她接着说:“她说提前去什么山……这什么字?”

宋贵妃“噗嗤”一声。

海潮:“……”

宋贵妃:“不好意思,没忍住。”

海潮只当没听见。

梁夜瞥了一眼花笺:“骊,骊山,在京都以东的临潼县,山北麓建有汤泉离宫。”

“噢,”海潮点点头,继续说,“她说她今日去汤泉别业休养,叫我们一同去,她还带了……呃……”

梁夜:“什么?”

海潮心虚地把花笺扣过来放在腿上:“没什么,带了吃的玩的,叫我们同去。”

宋贵妃自然又有话说:“嘁,八成是带了许多美男子、美少年。”

她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酸溜溜地道:“她倒是挺受用。”

海潮:“……你到了宫里再这样,就等着被当柴烧吧!”

她对了对手指,问梁夜:“那我们……是去还是不去?”

梁夜掀起眼皮:“你想去么?”

“我怕不去错过什么线索。”

“那便去吧。”梁夜淡淡道,说罢往厢壁上一靠,阖上双眼,不再说话。

海潮从他的态度中分辨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敌意,每次提到寿阳公主,他似乎都有些不快。

“去吧去吧!”宋贵妃兴致勃勃,“听说她最近新得了一个眼睛像绿宝石一样的胡人美少年,跟宝贝似的带在身边形影不离,本宫倒想开开眼界,看看到底有多好看……”

话没说完,海潮忍无可忍地把雕像从袖子里拽出来,用帕子把她的嘴严严实实地缠上,打了个结实的死结,这才塞回衣袖里。

宋贵妃不能讲话,呜呜呜地抗议了一阵,总算消停了。

马车快要驶到宫城正北司马门,海潮掏出雕像:“还乱说话么?”

宋贵妃可怜巴巴地蹙起眉。

难为她在这么简陋的条件下,还能做出妩媚动人、楚楚可怜的表情。

海潮道:“你不乱说话我就解开,要是再犯一次,就一直扎上嘴。”

宋贵妃:“呜呜。”

海潮解开帕子,宋贵妃做出快要闷死的样子,长出一口气。

“一会儿我要是遇上不知怎么应付的人,就捏一捏袖子,你用最小的声音提醒我。”海潮道。

宋贵妃好奇:“那你怎么听得见?”

海潮从香囊里翻出一张拜托程瀚麟画的师旷符,团一团塞进耳朵里:“我自然听得见,不信你试试。”

宋贵妃用比蚊子还细小的声音道:“小妖怪?”

海潮佯装听不见。

宋贵妃得意地“嘿嘿”一笑:“杀千刀的小妖精,好肥的胆儿敢捂本宫的嘴,本宫总有一天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什么厉害?说来听听?”海潮道。

宋贵妃:“……你故意的。”

海潮戳戳她的额头:“是啊,贵妃娘娘能拿我怎么样?”

宋贵妃哼了一声,不吭气了。

与此同时,马车已经停在了宫门外。

第94章 玉美人(十二) “是你趁着

冯宦官已在车外等候, 侍奉两人换了辇车,又状似不经意地向混在侍从中的程瀚麟和陆琬璎扫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冯公公,阿耶怎么突然召我们进宫, 难道宫里又出什么事了?”海潮不动声色地问。

冯宦官叹了口气:“叫公主猜着了, 又有宫妃出事了。”

海潮装出惊愕的神色:“是谁?”

“月室殿的薛御女, 说起来公主昨日在崇福殿刚巧遇见过她。”

“我记得, ”海潮道, “冯公公昨天还说她是个聪明人,前途不可限量。”

冯宦官讪讪道:“老奴看走眼,红颜薄命, 唉……”

宋贵妃轻嗤了一声:“下辈子投个好胎, 别再伺候那死老魅就有前途了。”

冯宦官皱起眉头:“好像有什么在叫……”

海潮挥了挥手:“怎么大冬天的还有虫子, 真讨厌。”

冯宦官不疑有他。

“阿耶怎么样?”海潮问。

“连着两个宠爱的妃嫔出事, 圣人自是十分伤怀, ”冯宦官道,“明日圣人移驾骊山,要么主和驸马伴驾,公主到时候劝慰劝慰圣人才好。”

宋贵妃:“死了两个人也不耽误他去泡汤泉享清福, 掖庭宫里新来的那批美人八成要带去,到时候可有热闹看了。”

海潮把手笼进袖子里, 掐了雕像一把, 然后向冯宦官道:“当然。”

梁夜:“那今日我们便不去打搅圣人了。”

冯宦官道:“老奴这就伺候公主驸马去月室殿。”

海潮放下车帷,小声问宋贵妃:“你说冯公公有没有看出来我有问题?”

宋贵妃老神在在道:“当然看出来了, 你以为你装得很像么?”

海潮:“……”

“不过他看出来不打紧,那老物是条老泥鳅,滑不溜手, ”宋贵妃道,“揭发你们对他有何好处呢?再说他怎么同那死老魅说?他怀疑公主驸马叫人夺舍了?不说那死老魅信不信,不管是真是假,那老泥鳅都一样得倒霉,就算侥幸苟活下来,也得出宫‘享清福’去。”

顿了顿:“所以呀,你只要别做得太过,能瞒过那死老魅,能骗过你的仇家,旁人都不必担心,还有,小心别挡着别人的道。”

海潮听她这么一说,方才豁然开朗,不得不说宋贵妃这样的出身,能在后宫里混到贵妃之位,并不是只有一张脸。

“谁是公主的仇人?”她问。

“本宫呀。”宋贵妃理直气壮道。

海潮:“……除了你呢?”

宋贵妃想了想:“宫里就是我了,别人都只想巴结讨好你,只有本宫有骨气,坚贞不屈,不为五斗米折腰……”

海潮捏了捏眉心:“行了行了,别往你脸上贴金了。宫外呢?”

宋贵妃吃吃一笑,幸灾乐祸道:“宫外可就多了,驸马当年杏林探花,把全京城的小娘子迷得颠三倒四,你把他捉进了府里,多少小娘子咬碎了银牙?”

顿了顿:“不过别人充其量就是艳羡,要说有人因为这个恨毒了你,不惜引火烧身也要扒你的假皮,那就只有魏兰芝和你五姊安德公主两个了。”

“魏兰芝是谁?”海潮问。

“侍中千金,京都贵女中的贵女。”

海潮最听不得的就是“侍中千金”这四个字,现实里就算了,连秘境也要给她添堵。

“侍中千金怎么了,难不成比公主还高贵?”

“你这小妖怪哪个穷乡僻壤来的?”宋贵妃不客气地说,“魏侍中有五个儿子,就这一个女儿,还是老来女,宠得跟眼珠子似的,那是真疼,和那死老魅惺惺作态可不一样。

“而且那魏家娘子也争气,不是你五姊那种草包,人家可是真的才貌双全,琴书诗画无一不通……当初梁驸马年未及冠,在进士科举中一举夺魁,被那死老魅钦点探花郎,曲江池畔打马探花,与那魏家娘子一见如故,曲水流觞,吟诗作赋,如遇知音……”

如此巧合,现实和秘境仿佛渐渐重合,海潮听着听着,一颗心直往下坠。

侍中千金依旧是侍中千金,公主却是假公主。

她有些庆幸宋贵妃还是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话,只有她耳朵里塞了师旷符才听得见,身旁的梁夜一无所觉——不知为什么,她不想让他听见这些。

她打断喋喋不休的宋贵妃:“行了知道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了,你说书呢?”

梁夜撩起眼皮看她:“谁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海潮一噎,挑挑眉:“反正不是你,和你不相干。”

梁夜“嗯”了一声,收回视线。

宋贵妃咕哝道:“听说进士科还没放榜,魏家就看上了这大才子,预备榜下捉婿,进士宴后所有人都以为这桩婚事十拿九稳,不知怎么叫人半路截去当驸马了,想想都稀奇。”

“有什么稀奇?难道她是金子打的,人人都喜欢?”海潮问。

“那可是魏兰芝!比金子打的也不遑多让了,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权势,魏侍中的助力不比那死老魅小,虽然梁驸马年纪轻轻当上了大理寺少卿,但将来能不能入政事堂还是两说,娶了魏家娘子,老泰山是一定会扶他接班的。”

宋贵妃叹了口气:“至于本人么……不是本宫和你有仇才贬损你,你也就比老五那个草包好那么一点,不学无术,性子奇差,空有一副好皮囊。他见过魏兰芝还能看上你,怎么不稀奇。”

海潮鼓了鼓腮帮子:“我就当你夸我了。”

“莫非真如坊间传言,是你趁着宫宴,将驸马霸王硬上弓了?”

海潮冷不丁听她这么说,叫一口口水呛住,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怎么了?”梁夜赶紧给她拍背顺气。

海潮一边咳嗽一边摆手:“没事……”

宋贵妃:“不管怎么说,夺夫之仇不共戴天,魏兰芝直到如今情伤未愈,听说闹着要去道观出家……对了,她和寿阳公主交好,每年冬日都会去她骊山别业小住,你们一定会遇上。虽然她从前也没见过那小刁婆几回,但她聪明得很,你小心些别叫她看出端倪才是。”

虽然是提醒,但海潮怎么听都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说话间辇车已在月室殿前停了下来。

海潮和梁夜下了辇,向薛御女的住处走去。

薛御女品级不高,自不可能独占一殿,也不是一殿之主,而是和几个品级差不多的御女、美人住在偏院。

因她近来受宠,时常要去崇福殿侍寝,因此住着靠近角门的屋子,方便进出。

如今同院的妃嫔都已搬去别的空屋子,满是积雪的庭院一片寥落阒然,只有一株双色梅花兀自静悄悄开着。

那梅花红白相间,乍一看像是白花上染了斑斑血迹,海潮心头微微一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门外有两个侍卫把守,见了他们立刻行礼、退至一旁。

冯宦官打起门帘请他们入内,海潮一走进屋子,便嗅到了熟悉的腥甜气息。

比起宋贵妃的高堂华屋,薛御女住的屋子要简陋许多,连窗户都是小小的,若是不点灯,白昼也显得昏暗。

屋子也不大,床只能靠墙摆着,剩下的地方塞了镜台、衣桁、屏风、画案、琴几、绣架等什物,便已满满当当。

绣架上还张着一幅绣到一半的九九消寒图,此间主人就仰面躺在绣架旁,只是再也不可能迎来春天了。

薛御女的尸首面容平静,若非脸上划满刀痕,流了一地血,海潮简直要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血泊里有微微的金色亮光,海潮定睛一看,是把鎏金的小剪刀,刃口上沾满了血。

梁夜上前检查尸首的时候,冯宦官就站在几步开外,踮着脚伸长脖颈:“梁驸马,薛御女也是自尽么?”

昨晚薛御女的魂魄都已经亲口承认了,可梁夜查验尸首时仍然一丝不苟,丝毫没有敷衍的意思。

半晌,他站起身:“从伤口看,是自尽。”

“凶器是这把剪刀?”海潮问。

梁夜点点头。

剪刀很小,刃口短,想来薛御女房中没有趁手的刀具,这才只能用剪刀割伤自己然后自尽。

海潮想起昨夜薛御女的魂魄说的话,心中恻然。

梁夜问冯宦官:“事发后可曾盘问过同院的妃嫔?”

冯宦官摇摇头:“老奴也不知该问些什么,生怕问错了反而不好,便让他们先迁去别的屋子,叫下人看守着,只等驸马来了再问。”

梁夜颔首:“有劳冯公公遣人将他们一一带来。”

海潮有些疑惑,薛御女的魂魄他们都招过了,事实清清楚楚,还有什么好盘问的?

但梁夜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盘问殿中妃嫔和宫人花了不少时间,大多妃嫔都说夜里睡熟了,什么也没听见,只有一个住得最近的娄美人说夜里起来去净房,似乎看见薛御女的房中有光亮,薛御女坐在窗前,不知在做什么。

“可是灯烛的光?”梁夜问。

娄美人微蹙柳眉想了一阵,迟疑地点点头:“应当是吧……”

“你可看清面容和身形,能否确定是薛御女本人?”

娄美人点了一下头,又摇摇头:“那时候我迷迷糊糊的,只是经过时朝那屋子瞥了一眼,脸容肯定看不清,至于身形……她坐着,也估量不出有多高,可是除了薛美人还会有谁呢?”

梁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发问:“可记得当时是什么时辰?”

“这我倒是知道,”娄美人道,“是子时前后。”

梁夜:“你看了更漏?”

娄美人脸一红,低下头:“不是更漏,是我每晚习惯起夜,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总是子时前后,差不了两刻钟。”

确定月室殿的妃嫔之处再也问不出别的东西,梁夜方才对冯宦官提出想再去佛堂看一看玉像。

冯宦官闻言有些诧异,但并未多问,只道:“驸马要看,老奴自当奉命。”

梁夜道谢,冯宦官笑笑:“圣人将此案托付给驸马,命老奴听凭驸马吩咐,老奴自当尽心竭力,都是为圣人尽忠,驸马不必多礼。”

顿了顿:“只望驸马即早查明真相,安圣人的心。”

梁夜点了点头。

两人在殿前再次登上辇车,向崇福殿行去。

海潮托着腮思索了会儿,压低声音向梁夜道:“不对啊……”

“怎么了?”

“昨晚我们招魂的时候最多也就是亥时前后,离子时还有足足一个时辰呢,那娄美人会不会记错时辰了?”

“有可能。”

“还是说她看到的那个人影,”海潮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已经不是薛御女了?”

“亦有可能。”

海潮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什么都可能。”

梁夜微微弯了弯嘴角。

这时辇车已到了崇福殿。

第95章 玉美人(十三) “看来这事

海潮生怕陆琬璎在崇福殿里撞见皇帝, 何况如果真是玉像作祟,她靠近或许会遇到危险,便叫她在辇车旁等候,只带了程瀚麟入内。

几人轻车熟路地来到佛堂前。

冯宦官行了个合十礼, 对海潮和梁夜道:“老奴还有些圣人吩咐的差事, 就先告退了, 公主和驸马尽管查看, 有事遣人来殿中传老奴就是。”

海潮让其他侍从在佛堂外等待, 免得扰了菩萨和禅师的清静,只带了新近得宠的小程公公入内。

一走进佛堂,他们便看见了上回那个老僧。

他正跪在佛像前, 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鱼诵经, 听见动静放下木鱼, 站起身, 向他们行了个合十礼:“几位檀越有何贵干?”

海潮对上那双精光内敛、看不出年龄的眼睛, 莫名有些心虚,她笑了笑:“我们来看看里面的东西,打搅了禅师修行。”

老和尚道:“檀越言重了。”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了一遍,蜻蜓点水似地在梁夜脸上停留了一下, 拨动了两下手中念珠,嘴唇无声地掀动, 像是在默念经文。

梁夜冲他微微颔首, 说了声“叨扰”便要往内走。

老和尚道:“檀越请留步。”

梁夜脚步一顿,微微蹙眉:“禅师有何指教?”

老和尚看了一眼佛像:“檀越深具佛缘, 见到佛像不拜一拜么?”

梁夜淡淡道:“多谢禅师,某不信神佛。”

说罢转身向海潮:“我们走吧。”

海潮不明就里地跟了上去。

身后,那老和尚重又敲起木鱼, 慢悠悠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头上。

海潮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只见昏暗佛堂,袅袅檀烟中,老和尚满是皱纹的脸庞看着高深莫测。

念经的声音似从远方传来的吟唱:“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梦所见,不离自心……”

海潮听得断断续续,不明不白,心中却莫名地微微一动。

片刻后,虬曲的铁杆红梅出现在眼前,海潮便将那古怪的老和尚抛在了脑后。

昨夜一场风雪,梅花落了大半,如点点血迹溅在白雪上,无端叫人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走到这里有什么感应没有?”海潮小声问程瀚麟。

程瀚麟摇了摇头:“并无异样,许是佛像和诵经声镇住了邪气。”

“有道理,”海潮说,“铜镜带了么?”

程瀚麟一听这话便是如临大敌,浑身紧绷,咽了口唾沫,从袖子里取出写满泥金符文的红布包着的招邪镜。

他抖抖索索地展开红布,取出铜镜,挂在脖子上。

海潮也叫他弄得有些紧张,生怕他突然晕倒或者撞邪发狂。

“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程瀚麟疑惑地摇摇头:“奇怪……按理说这么邪的东西,多少会有些感应的。”

他摁着心口,闭上眼睛,皱起眉头,仿佛在用劲。

憋了好半晌,终于还是失落地摇摇头:“没有。”

“说不定是因为离得太远了,进去瞧瞧。”海潮道。

程瀚麟:“好……”

三人打起门帘走进室内,里头依然静悄悄、昏蒙蒙的。

程瀚麟朝帐内影影绰绰的人形扫了一眼,便立即移开视线,退了两步。

“怎么样?”海潮振奋了一下,“感觉到邪气了么?”

程瀚麟摇摇头。

“那你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程瀚麟讪讪道:“杂,杂家只是见那东西瘆人……”

“那你准备好,”海潮道,“我要掀帐子了。”

话音甫落,帐子已叫她一把掀开。

程瀚麟没等看清床上躺着的东西便不自觉用双手捂住眼睛。

“咦?怎么会这样!”海潮惊呼了一声。

程瀚麟将手指略微分开些,从手指缝里往外瞧,只见一尊碎裂后又拼合起来的女子玉像静静躺在床上,还似活人般盖上了被褥,最瘆人的要属那头已失去光泽的乌黑人发。

可怖是可怖,但与他们先前讲述的并无二致。

而且他即便挂着招邪镜,仍旧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邪气。

他不解道:“这玉像有何不妥么?”

回答他的是梁夜:“裂痕少了。”

海潮也道:“对,裂痕少了好几条。我记得很清楚,本来玉像的鼻子中间有道裂痕分成两半,现在鼻子变完整了。”

一个人还有记错的可能,两个人都言之凿凿,就无误了,何况其中一个还是过目不忘的梁子明。

程瀚麟也纳罕起来:“怎会如此?当真是匪夷所思……”

海潮盯着那玉像:“要不要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程瀚麟吓得张口结舌:“海潮妹妹,这这这……”

不等他“这”完,梁夜颔首:“可以。”

海潮便即掀开被子,试着去扒那玉壳,凑近了能隐约看出上下两片玉壳之间细如发丝的接缝,但玉质如羊脂般油润,不好施力,扒不开。

她想了想,拔出腰间的匕首,便要用刀尖去撬。

程瀚麟看得心惊肉跳,忙上前拦住:“使不得,使不得……会崩裂的!”

海潮只得悻悻地收回匕首,嘟囔道:“好生麻烦。”

“别急别急,”程瀚麟搓了搓手心,“让杂家看看,这样精巧的东西,应该不是用蛮力开的。”

他沿着那拼缝仔仔细细地摸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关窍所在——原来机关竟藏在玉像头顶,被头发和人皮遮盖,很不明显。

程瀚麟小心翼翼地将上半个玉壳掀开,只见不但两片玉壳上刻满了符文,里面竟然还装着一副玛瑙和水晶雕成的脏腑和肚肠,心肝脾肺肾一应俱全。

还有一些诡异的细节也叫人毛骨悚然——玉像雕成双目紧阖的样子,但掀开上部一看,才发现眼窝里多此一举地嵌着两颗黑曜石做成的眼球。

雕像头内塞着一团泛黄的丝帛,海潮拿出来展开一看,上面什么也没有,便又塞了回去。

“这是做什么用的?”海潮道。

程瀚麟忖道:“大约是用来代替脑花。”

海潮胳膊上立即起了层鸡皮疙瘩。

梁夜道:“玉像口中似乎有东西。”

程瀚麟用手指摸了摸,忽然像是叫雷劈中一般急忙缩回手,差点把抬着的半边玉像扔了。

“怎么了?”海潮问,“摸到了什么东西?”

“牙……牙齿,杂家摸到了四颗真人的臼齿……”

海潮头皮一麻。

这雕刻玉像的人好像不止要把外表雕得像个人,连内里也在尽量模仿真人,难怪要用真人的头发。

程瀚麟好不容易平复心情。

海潮指着玉壳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问程瀚麟:“这些是什么字?你见过么?”

她认得出这些符文不是鸟篆,也不是道门常见的云书,但透着古意,与其说是文字,更像是图画。

“这是什么文字,你见过么?”海潮问程瀚麟。

程瀚麟皱起眉,摇摇头:“杂家从未见过这样的符文,但是……”

他指着一处:“子明,海潮妹妹,你们看,像不像一个人拿着一把刀?”

海潮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叫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像……”

“他身前这个,像不像有一个人被反绑着手跪在地上?”程瀚麟又道。

海潮看了看,要说像,的确有点像:“但是这人头上长了两只弯弯的羊角,双足也刻成了羊蹄……”

话音未落,程瀚麟和梁夜异口同声道:“羌人。”

“那是什么?”海潮问。

程瀚麟解释道:“殷商有人殉、人祭之俗,要杀大量活人献给神明,最常用作祭品的便是征战中俘虏来的羌人。”

顿了顿:“一些殷商龟甲上的‘羌’字便画成一个头上长着两根弯弯大羊角的人。”

他若有所思道:“看来这事,当与人祭、人殉有关了。”

海潮叫他说得脚底直冒冷气。

程瀚麟道:“可惜这里随时有人来,否则可以将这些符文尽数记下,回去慢慢探究。”

这么多的符文,便是梁子明也没办法全记下来。

“无妨,”梁夜道,“我记了一些,回去写出来给你。”

他顿了顿:“此地不宜久留,将它恢复原状吧。”

程瀚麟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既害怕又痴迷,特别是需要钻研探究的东西,他意犹未尽地合上玉像。

海潮将玉像弄乱的头发理了理,盖好被子,放下床帐。

三人走出佛堂,海潮长出一口气,忽然想起袖袋里还揣着马头娘娘雕像,方才宋贵妃竟然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她捏了捏雕像,宋贵妃没反应。

她加大力道掐了一把,宋贵妃发出“嘤咛”一声,气若游丝道:“你这小妖怪……以下犯上……想掐死本宫么?”

海潮听她出声,方才松了一口气:“你怎么了?刚才怎么都不出声?”

宋贵妃依旧恹恹的:“本宫也不知怎么的……一进那地方就头晕眼花,接着两眼一黑就人事不省了……大约是本宫阴盛阳衰,阳气不足……那姓程的小太监呢?让本宫吸点阳气……”

程瀚麟惊恐道:“人人人鬼殊途,杂家自己阳气且不足,实在没有多余的分给娘娘……”

宋贵妃:“不愿意就算了,找什么借口,没有男人的东西倒是一身男人的臭习气!”

海潮:“……”看来是没事了。

“眼下去哪里?”她转向梁夜。

不等梁夜回答,便有小太监迎上来,道冯宦官遣他来禀报一声,昨日驸马吩咐查的玉雕工匠是谁已经查到了。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人在哪里?”

匠人未必知道内情,但多少能提供一些线索。

可那太监却道:“回禀公主,那工匠已经死了。”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什么时候死的?”

太监:“修补完玉像之后,那老工匠就得了一场风寒,不治而亡。”

梁夜沉吟片刻,问道:“少府监的记录可在?”

那太监双手呈上一个卷轴:“冯公公命人将与玉像相关的记录誊抄下来,请驸马过目。”

“冯公公有心。”梁夜接过来展开。

海潮凑上去一起看,只见上面记下了玉石用材的来源、数量、雕刻的工期,工匠姓俞,是隶属于少府监的明资匠。

“什么是明资匠?”海潮问。

“明资匠是官府工匠,一般世代相袭,子传父业。”那太监恭敬答道。

海潮点点头。

梁夜问:“可有修补玉像的记录?”

太监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冯公公也着人查了,但并未查到修补的记录,关于玉像的条目全在此处,不知是漏记了,还是当初经手的匠人不属于少府监和匠作监。”

梁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记录收起来,又问:“那位俞姓老匠人,可有子孙在少府监?”

那太监道:“这些工匠都是家传手艺,那匠人是少府监屈指可数的玉雕匠,即便没有子孙,也一定收了徒弟将手艺传下去。”

梁夜:“我想见见他的子孙或传人,有劳安排一下。”

“驸马折煞奴,”太监道,“奴这就去找人。”

第96章 玉美人(十四) “要是它真

那太监又道圣人赐了午膳, 请公主驸马移驾东配殿用膳。

海潮也有些饿了,便和梁夜去了东配殿,借口让程瀚麟和陆琬璎侍膳,四人关起门来, 一边吃饭一边商量。

陆琬璎虽未亲眼见到玉像, 听程瀚麟绘声绘色地描述那玉像的种种异状, 也是大为惊骇, 脸色微微发白。

她一脸不安:“这回的妖邪似乎更神通广大了, 阿蓁娘子在皇宫外,都受了影响。不知她眼下怎么样了。”

海潮道:“陆姊姊别担心,有人日日夜夜不错眼地盯着她, 不会出什么岔子的。你自己也要小心才好。”

陆琬璎点点头:“程公子给了我辟邪符戴在身上, 还备了些火符和雷符以防万一。而且……”

她神情有些怪异, 微微低下头:“我应当不会那么容易受玉像蛊惑。”

海潮不知她从何判断, 但陆姊姊不是一个会说大话的人, 她既然这么肯定,必定有她的道理。

“不管怎么样,还是不要单独住一间屋子了,太危险了。”她道。

“陆娘子若是不介意……”程瀚麟道, “杂家没有冒犯的意思,去广陵城的时候我们在沿途驿馆、逆旅也曾同宿一屋……”

不等陆琬璎回答, 海潮袖子里的宋贵妃发出尖细的叫声:“本宫介意!你们自说自话就商量好了, 当本宫是死了么?”

海潮:“……可你是死了啊。”

宋贵妃一噎,随即“嘤嘤”地哭起来:“你们这些活人, 都欺负本宫……”

陆琬璎道:“多谢程公子好意,我不要紧的。”

宋贵妃止住哭:“听吧,人家都说不要紧。”

海潮:“……我叫两个人陪着陆姊姊。”

陆琬璎点点头:“快用膳吧, 饭食都凉了。”

海潮吃了几口杏酪粥,见陆琬璎握着牙箸不动,看起来心事重重,便问道:“陆姊姊在想什么?”

陆琬璎回过神来:“我在想,那玉像既然会杀人,应当是妖邪之物,程公子戴着铜镜,应当有所感应,怎会一无所觉?”

程瀚麟放下牙箸,摸了摸下巴:“杂家亦是百思不得其解。莫非那邪祟不在玉像里?”

“对了,它不是去公主府害阿蓁娘子了么?”海潮道,“说不定还没回来。”

顿了顿:“阿蓁娘子出事的时候,你在同一个院子里,有没有觉察到什么?”

程瀚麟疑惑地摇着头:“杂家那时睡熟了,直到听见陆娘子呼喊求助方才惊醒过来。不但睡觉时没察觉有异,后来我去帮陆娘子制服阿蓁娘子时,也未感应到什么……当时情急之下不曾多想,眼下经海潮妹妹这么一提,倒的确古怪。”

他从袖子里取出红布包好的招邪镜:“难道是这法器失效了?还是这秘境里的身体,不是杂家自己的,招邪的体质也变了?”

“不对啊,”海潮道,“陆姊姊不是一吃胡麻就起疹子么?你的体质应该也不会变才对。”

她成了公主后,这具身体虽因为养尊处优而略有变化,但却没有占着别人身躯的异样和排斥感,而且所有特征都对得上,连心口一颗朱砂小痣都一模一样。

程瀚麟:“海潮妹妹说的有道理。”

他咬着玉箸忖道:“莫非那玉像并非邪祟?”

宋贵妃冷笑:“不是邪祟难不成是祥瑞?合着害死本宫还是为民除害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