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残庙鬼神神烬归】13[VIP]
丰和国的“丰和”, 并非是字面上的风调雨顺之意。
所谓丰和,只是“祈求”丰和,仅仅二字之差, 意义却大有不同。
千年前,丰和国傍山而建, 顺应山脉分布。虽然带了一个"国"字,但实际上连个君王也没有,只是一个由山匪地主和平民百姓组成的村落罢了。
丰和国土地贫瘠,又三番五次地闹旱灾,寻常的农作常常难以果腹,因此不少人都选择加入山匪或者去地主家干大量农活来换取一丁点粮食。
邬恒生在一户农家, 爹娘都在丰和国最大的地主手底下干活,因为能吃苦干的多, 粮食也相对其他的农民拿的多些。
老两口平日里省吃俭用, 省出来的粮食就拿去换成银子, 拿来供邬恒读书用。
但邬恒却对那些圣贤书不感兴趣, 只是望着自家田里干裂的土壤发愁。
他知道,这座山的山腰处有一片很大的湖泊, 并且上游连接着山顶覆盖着的积雪。若是将那湖泊打通挖一条水渠, 直通每家的农田,虽不能像地主家那般丰收, 但也至少不会每季都颗粒无收。
这事也不只是他知晓, 附近的人都知道并且很馋那片湖泊。
地主蛮横不讲理,与山匪联合苛刻手底下的劳工,一点不如意就是非打即骂, 并且给的粮食不算多,有时候做错了事就是白干农活。
没有人不想挖通水渠脱离地主的掌控, 但也都忌惮山匪地主的手段,怕水渠还没挖好,自己的命就没了,于是这也就成了只能想想的念头。
但事情在两年后的一场旱灾里发生了转变。
那年天干的像是要把整个世间都蒸发一般,别说平常人家的田地,就连地主的田都减产了一半。
地主勃然大怒,天灾他怨也无可奈何,只能用苛待劳工来发泄怒气。拖欠粮食直接整整拖欠了三余月,长时间的劳作加上食不果腹,多数劳工都因此丧失了性命。
邬恒的爹娘也在其中。
那次引起了无数平民百姓的愤怒,不少人接连起义,纷纷提议要将惦念已久的水渠给挖通,再也不要受地主的掌控。
邬恒早就有这个念头,心道爹娘活着没吃饱,死了怎么着也要有粮吃,于是安葬好他们的尸身后便带头去挖水渠。
但可惜命运弄人,那年水渠还没挖好天气就反常地降了暴雨,直接将那水渠冲垮,发了大水。
有了水,日子好像又能继续混下去,一场雨下得将众人气焰也浇灭不少。原先要挖水渠的人一时间又变得装聋作哑,仿佛念头从未产生过。
别人可以装聋作哑,可带头的人却不能,于是地主活生生打断了邬恒的双腿,并扬言以后若是再瞧见他还要打断他的双手。
不过好在他们还是忌惮民愤,没有痛下杀手,再加上当时有个老医者不忍见死不救,邬恒这才堪堪捡回了一条性命。
自那日起,他开始用双手在地面上撑着行走,手掌磨烂了再结痂,结痂又再次磨烂,时间一长他的手也就走了形。
心中虽有怨恨,却无处申冤。想一死了之,可又常常想起爹娘死前叮嘱他要好好活下去,总是下不了决心。
所以他只好躲进山林深处。
深山中有一处残破的老庙,那是不知多少年前因为大旱百姓临时供奉的神仙,但后来不见成效便砸了神像荒破下来。
邬恒别无去处,只能在这老庙中住下。
庙中满是灰尘水痕,以及一些杂草和青苔。
邬恒注意到座台下跌落的神像还残存着半尊,尤其是在看到它也同自己一般没了双腿,不知是出于什么情感,他还是将那尊神像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邬恒望着那尊狼狈却依旧眉眼温和神性的神像,幽幽叹了口气。
“我们俩都没了双腿。”他喃喃地说着,“但你是神仙,这只是你的一尊神像而已。我不一样,我的腿没了就是没了。”
“……”
屋檐上落下簌簌灰尘,发出轻微声响,除此之外,这深山老林的破庙里便再也没什么声音。
静谧又寂静。
邬恒在神像下立了许久,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庙外的天色暗了,微冷的秋风顺着破损门槛刮在邬恒单薄的身子上,他这才忽地想起原来马上要中秋了。
中秋佳节,是应该团圆的。
他抬起头,神像依旧温和地注视着他,似笑非笑的嘴角总给人怜悯众生之感。
视线中的神像渐渐变得曲折,良久,一滴泪水混着他脸颊的灰尘落下。
“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邬恒问道。
“若当真有神,能不能让我和爹娘团聚?”
……
世上或许有神,但邬恒知道丰和国没有,否则也不会天灾如此频繁。
在山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唯一的幸事是荒山中的野菜什么的倒是不少,邬恒除了用来填肚子,偶尔还会拿那些野菜去镇上换铜钱。
不过他怕被认出来,总要趁着天黑就去小巷里将野菜摆好,再等天黑人群散去之后才敢离开。
白日里他就拿一块破布将双腿遮住,旁人看上去也就像是盘腿坐下一般,再加上他脸色蜡黄头发干枯,再看不出来往日是个少年模样,自然没有人能将他认出来。
野菜本就不好找,邬恒卖的又便宜,倒也能挣一些铜钱。
每次挣了铜板,他就等天黑去包子铺买人家剩下的包子馒头,狼吞虎咽地吃完后再揣两个回破庙里留着隔几日吃。
刚开始他觉得日子很苦,比以往还要苦,但时间长了,过习惯了,也就觉得人只要能活下去就成。
山中的野菜拔一株就少一株,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邬恒便自己琢磨着要种菜吃和卖。但这并不是易事,虽说山里不像山底下那么干旱,但如果想种菜也谈何容易。
能用的地也小的可怜,总的算下来,他顶破天一次也就只能种十几棵白菜。
后来觉得实在太费时间,他就干脆种起了豆芽,一年四季都吃豆芽,偶尔才吃吃野菜和馒头包子。
原本邬恒以为,这一辈子就要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却在两年后的雨夜里遇到了转机。
那日他正巧从镇上回来,前脚刚进庙里,后脚就难得下起了大雨,他躲进神像下方的座台底下,吃着刚揣回来的热乎馒头。
他特地还留了一个包子,难得今日包子铺剩了一个肉馅的包子,他留着想要最后吃。
庙外的雨越下越大,砸的砖瓦砰砰作响,邬恒瞧着漏雨的屋顶,暗自朝座台里面缩了缩。
说来也好笑,这座台原本是用来堆放香火的暗匣,若是正常人定是钻不进来,可对于没了双腿的邬恒来说却是正好,甚至还能将暗板关上防止雨水渗进来。
他吃着馒头一算日子,果然又是中秋前后,往年总是在这个时候下一场大雨,随后便是旱天。
风愈发大了,庙门似乎被呼啦一声吹开,灌进来一阵湿冷的风。
邬恒嚼着馒头,刚要起身想去把门关上,顺便再把身边火盆点上取暖,却在这时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
他动作一顿,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紧张,扒在座台边上的那条缝隙朝外边望去,看清了来人是一个小姑娘。
那小孩看上去也就约摸八九岁的模样,身上穿的衣裳料子不算差,想必家境应该还不错。
邬恒皱着眉头,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孩子怎么会大半夜的跑进深山中的破庙里来。
他第一反应是怕自己是不是暴露了行踪,多年前那家地主寻上门来要打断他的手。可转念一想,若是地主家的孩子衣服应当不会是棉的,应该是上好的丝绸才是。
印象中向来都是这般。
那小姑娘好像在这深山里走了许久,发丝乱糟糟的,脸上也扑满了灰尘,因为下雨的缘故衣裳也有些湿了。
她哭哭啼啼地走进来,倒是知道冷,先把庙门给关上了。
“阿娘……”小姑娘靠在墙边抹着眼泪,也不知是冷了还是吓到了,浑身都在发抖,“阿青害怕,阿娘你在哪……”
座台下的邬恒瞧着她湿润的衣裳,若有所思。
这雨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停,在山中住习惯了的他自然是明白,在这种天气下湿着衣裳定是免不了一场风寒的。
那孩子看上去纤弱,不像是能抗病的。
……说难听些,她若是发了高热死在这破庙里,他上哪收拾去。
“……”
邬恒看了看旁边的火盆,略微思索后趁着外边一声响雷,拿起火折子将火盆点燃推了出去,随后再眼疾手快迅速拉上暗板。
火舌窜起,包裹着木柴燃烧起来,照亮了半个破庙。
小姑娘原本还在哭,但这火一燃起来她就被吓得不再哭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惊恐的望向那片火光。
“……”
“阿娘……这里有鬼,我想回家呜呜呜……”
邬恒:“……”
小孩缩在角落里又哭了一会,随后可能实在是太冷了才缓缓站起身,吸了吸鼻子,犹犹豫豫地朝着火盆的方向走去。
邬恒紧紧盯着她。
待走近了,她才看清座台上的那半尊神像。
温暖的火光驱散阴冷,映的那尊神像更加模糊温柔,她望着神像,愣了许久像是明白了什么。
“不是鬼。”
小姑娘松了口气。
“是神仙。”
看着她离座台越来越近,邬恒紧张地缓缓咬了一口馒头。
好在那孩子不曾发现这座台底下还有暗匣,只是磨磨蹭蹭地背对着邬恒坐下,在火盆旁边取暖。
等身体回温小姑娘就不哭了,也许是想说话分散些注意力,就自顾自地说给神像听。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邬恒一声不吭地听着,知晓了个大概。
这孩子叫青禾,爹娘是普通的百姓,祖父有个好手艺在地主家掌厨,平时只跟着爹娘生活。
先前连日天旱,底下的百姓似乎又打了那片湖泊的主意,但这次还没等挖水渠就被地主给抓了个正着。
那时青禾正巧拿着水桶去寻爹娘,结果一到地方就赶上了人群混乱,跌跌撞撞间就跟人群走散了,在山林里迷了路,这才误打误撞寻到这间破庙里来。
青禾说着说着,肚子忽然咕咕叫了,她不说话,垂着眼睛嘀咕了一句“好饿”。
随后她想到了什么,站起身跑到神像面前,居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邬恒望着她,好像明白了她要干什么。
下一刻,青禾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十分虔诚地朝着神像拜了拜。
“山神大人,谢谢你的火盆,但是我现在好饿,能给我一点吃的吗,求求你了……”
说完还像模像样地磕了两个头。
“……”
邬恒默默捏紧了手中的肉包子,犹豫一阵,他还是将暗板拉开一条缝,将还热乎的包子带着纸袋丢了出去。
包子滚到了火盆的不远处,青禾还在神像边找吃的,等了许久也没见有什么吃食,还有些失望。
结果一回到火盆旁瞧见了那个纸袋,一打开竟然是圆滚滚的包子,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跑过去将包子捡起来,又回到神像面前跪下。
“神仙真的显灵了……谢谢山神大人!”
瞧着她那副模样,邬恒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心道至少她还算有礼貌,就当是自己行善积德了。
结果他刚想通,青禾却再次许愿了。
这次居然是想让他给她指路,带她下山。
这次邬恒没有办法了,他总不能这时候出去给她指路吧,先不说什么神仙不神仙,万一这孩子转头就将他的行踪告诉了地主,地主带着人来砍他的手怎么办。
气氛僵持了良久,见神像一直没有反应,青禾才叹了口气起身。
她将包子拿出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没关系……能有包子已经很不错了。”青禾安慰自己说,“山神大人可能现在在忙吧,等明天我再求求他。”
“也可能是我不够诚心,那下次我再诚心一点……”
邬恒困倦地靠在暗匣边上,眼睛里映着青禾的背影,心想你再诚心神仙都不会听到你的愿望。
因为丰和国没有神仙,刚刚的一切都是他好心帮了些忙罢了。
就像是当年那个老医者,救人总比死人好。
但唯一让他郁闷的就是他救了人,被救的人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还感谢上神仙了。
困意来袭,邬恒闭上眼睛就要睡去。
“……”
神仙?
他莫名觉得好笑。
去你的什么神仙,在这庙里只有他邬恒。
第92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14[VIP]
天边泛起微弱的光亮, 窗外的雨声似乎停了,只有偶尔屋檐滴落积水的声响。
山中的清晨总是透着一股冷意,座台下的邬恒打一个寒颤, 缓缓睁开眼睛。
愣上一会,无声打了个哈欠。
暴雨只在一晚之间就没了动静。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 这场雨之后便是连续的旱天。这场雨带来的水倒是够用上一余月,但多数的水还是被地主占了去,普通百姓撑不了多久还是会像之前那样去做劳工。
邬恒不由得感叹自己现在的生活虽然穷了点,但至少不用被那群山匪地主压榨,要是看开点就当是自己隐居山林了,似乎还不错。
莫名其妙笑了两声, 随后才忽然想起这庙里不止他一个人,于是连忙噤声朝缝外望去, 四下瞧了一遍却没有看见青禾的身影。
望着那已经熄灭了的火盆, 邬恒猜想她是自己出去寻找下山的路了。
这山中藤蔓树木丛生, 他平时下山的路也是精心遮掩了的, 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找得到路下山,贸然出去, 恐怕下次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找到他的破庙。
正想着青禾应该是凶多吉少, 他手碰到暗板,都快要推开了, 结果门口竟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邬恒一顿, 收手朝外面看去,看清青禾气喘吁吁地从门口跑进来,再看仔细些, 还能看到她怀中还抱着东西。
“运气真好,这里好多野菜, 还有豆芽呢。”青禾笑着说,“这样就不会饿肚子啦。”
“……”
邬恒瞪大眼睛,不由得一阵肉疼。
那野菜他自己都没舍得吃,他还等着下一次用那些野菜换铜钱,结果就这么被青禾拔出来了。
他抽了抽嘴角。
找到豆芽也就算了,这孩子怎么找到野菜的?她这么小居然还认得那是野菜?最重要的是她居然还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找回破庙里来?
邬恒气了一阵,最后也只能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心道算自己倒霉。
另一边的青禾将怀里的东西放下,拍拍身上的泥土,又一次跑到神像面前跪下许愿,希望山神能告诉她下山的路,说完还把野菜放在了座台上。
邬恒瞧着那野菜,气的没话说,明明再过一阵子野菜就能变成铜钱了……退一万步来讲,若是真的有神仙恐怕也想不到自己的贡品有朝一日还能是一株野菜吧。
“……”
沉思许久,他还是动了送青禾下山的念头,否则照这样下去他的穷日子也没法过了。
再不济,他也不能一直都待在这座台底下。
……
几日过去,青禾这些天孜孜不倦地向神像祈祷,邬恒只有夜晚等她睡着了才敢从暗匣里出来活动活动。
对于青禾的祈祷,他只是觉得好笑,就算是这么多天不给她任何回应,她也只是认为自己不够诚心,或者就是“山神大人还在忙”。
除了好笑邬恒还隐隐有些羡慕,原来这世上不作为还有人主动为你寻找借口,就因为你是所谓的神仙。
这几日天气渐渐晴朗,温度也升高了不少,邬恒算着日子,便开始着手计划着将青禾送下山去。
前些天夜里他早就做了准备,只等着时机成熟。
也是一天清晨,青禾如往常一般起来拜了山神,随后便要前去后山里找野菜,但刚迈出门槛,她就顿住了脚步。
只见庙前的草地上摆着一串串石子,一直顺着远处摆开,一眼望不到头。
青禾愣了许久,回过神来顿时明白这是下山的路,她激动一阵,转身跑回神像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山神大人!等我下了山一定告诉大家这里有一个很灵的山神!我让祖父给山神大人修一个大大的道观!”
暗匣里的玩石头的邬恒听到这话心里一沉。
你这孩子要是带人来这里那就不是报恩了,这叫恩将仇报。
但很快他又放下心来,因为他摆的石子虽然能够下山,但是却七拐八绕的十分复杂,青禾这种小孩不可能记得住路。
青禾把庙里的野菜抱起,临走之前还留了两棵放在神像旁。
等她走远,邬恒才从暗匣中钻出来。
如果顺利的话,青禾应该能在天黑之前走到镇上。
邬恒拿起神像旁的野菜,默默看了一会,忽地笑了,抬头去看神像微微俯着的脸,叹道:“现在这庙里又只有我们俩了。”
……
人算不如天算,邬恒万万没有想到,青禾居然真的能记住路。
三日之后的夜里,邬恒刚从后山回来,隔着老远就听见破庙里传来一阵阵喧闹声。
心中一惊,先是以为是地主带人来找他砍手来了。结果绕到庙后一瞧,发现原本破烂的老庙居然被人收拾整洁,神像下也铺了一条绣着花纹的暗红棉布,前方还摆上了两个蒲团。
就连一直漏雨的屋檐都被补了新的瓦片。
邬恒诧异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青禾的杰作。
眼神在庙里环视一圈,果然看见了扎着小辫子的青禾,她旁边还有两个中年人,应该就是她的爹娘。
青禾正在人群里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这神庙有多神奇,山神有多么灵验。
其他人原本是不信的,但当他们看到在荒山里失踪七日还能蹦蹦跳跳回家的青禾,也难免开始怀疑这事是不是真的。
青禾:“……况且你们难道还没有发现吗,每次下雨都是从这座山开始下过来,之前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一想,肯定就是山神大人在显灵!”
这话一出,不只是庙里的人,就连庙外的邬恒都沉默了。
这么大一顶高帽就给那尊破神像戴上了?
傻孩子,这种话谁会信。
果然,下一刻就有人质疑了:“那为啥前些年这山神就不显灵,之前又不是没有供奉过他。”
邬恒闻言心道本来就是他在装神弄鬼那当然不灵了,你们这群人赶紧该干嘛干嘛去,那些破东西也给带回去,再也不要上来。
他瞥了一眼供台上的东西,又改了主意。
吃食和屋顶上的瓦片可以留下。
面对中年男人的质疑,青禾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大伯,这就是因为你们那时不够诚心。”
“不够诚心?”
“当然了,我当时想下山可是一直求着山神大人连着求了好几天呢!”青禾说,“而且山神大人平时很忙的,有时候听不到你们的愿望也很正常呀。”
“这里真的很灵的!山神大人还给我托过梦呢!”
邬恒:“……”
他什么时候给她托梦了?
这孩子怎么说谎呢,况且这种话真的会有人信……
“那既然这么灵,还是拜一拜吧,又没什么损失。”
邬恒:“……”
果然傻人都是成堆的。
不可置信地扯了扯嘴角,他开始垂头思索着怎么样才能将这群人通通赶下去。正想的入神,不曾注意一个老妇拿着扫帚走到窗户边。
她见窗台落了灰尘便打算拿帕子擦一擦,结果刚探身出去就瞧见了底下的邬恒。
老妇吓了一跳,大叫一声将帕子丢出去,砸到了邬恒的脑袋上。
邬恒也吓了一跳,抬头与那老妇对视一眼,立即愣在原地。
庙里的其他人听见动静,纷纷走过来看看是怎么了,一时间所有人都围在窗边,也都瞧见了窗外的邬恒。
气氛沉默一瞬。
“这是什么东西?”
有人开口问道。
“什么什么东西,这是个人啊,我的老天爷。”
“你是谁啊,怎么在这?”
“……”
邬恒望着这群人,额头冒了冷汗。
他是谁。
他除了邬恒还能是谁。
心中涌起一股莫名地紧张,他极力保持镇定,面上一片平静,脑子却转的飞快。
恍惚间,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了那尊神像的背影,在那一刹那,他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若是成了,也许就不用再过东躲西藏,食不果腹的日子……
心中纠结一阵,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抬眼,直视着人群。
“……我是谁?”
邬恒尽量以一种威严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我还没问你们是谁,来我神君的庙里做什么?”
老妇瞅着他,一脸怀疑:“什么神君?你这人咋一直坐着说话,为什么不站起来。”
这也太冒昧了,邬恒皱起眉,差点骂人的话脱口而出:“……你以为我不想?”
直到他说出这句话,众人才意识到什么,探头出去一看,发现了他与神像一样断了腿。
有个老翁看着他的断腿,然后又转身看了看烛火中的神像,原本耷拉着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他他他……你们不觉得他跟那尊神像很像吗?”
直到这句话出来,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来回打量着邬恒和神像,低声议论起来。
正巧此时青禾也闻声跑了过来,邬恒瞧见她就明白机会来了,他抬头迎着烛光,指了指人群中的小姑娘。
“青禾,你受了神君的恩惠,就是这般还愿的?”
“……?”
青禾原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钻进人群却忽地被邬恒点名,更是摸不着头脑。
愣了一下,她指指自己:“你认得我?”
邬恒哼笑一声,全然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我怎么不认得你,你拔了山神大人那么多野菜,我都看在眼里。”
“野菜?”青禾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拔了野菜?”
……我连你拔了多少棵都记得清清楚楚,不过现在不是说野菜的时候,邬恒朝窗台边的大爷伸出手:“你先拉我上去。”
大爷瞅他一眼,半信半疑地照做。
当众人看清他的全身时不由得都沉默下来。
他这副模样,尤其是那断腿,也太像供台上的那尊神像了。
不顾众人探究的目光,邬恒气定神闲地穿过人群,装模作样地打量起那些新添的物件,叹道:“还算诚心,不错。”
面对这个突然出现并且行为怪异的人,众人自然是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很快,人群中就有人认出了他,疑惑道:“嘶……我好像在哪看见过你,瞧着怎么这么眼熟呢。”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是啊,我刚才就觉得他眼熟,不知道是在哪里见过他……人老了记性也不好,想不起来了。”
“怪了,我瞧着也眼熟哇。”
“……”
闻言,邬恒心间骤然一紧。
原本他以为,这群人会认出来自己是邬恒,眼下这情景,若是被戳穿他定然下不来台。
可如今他也没了别的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立在神像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煎熬许久却换来一句:“这不是在那个巷子里卖野菜的那人吗?”
“诶对对对,你这么一说我就记起来了,就是卖野菜那小子。”
“我也有印象,我家老婆子还在他那里买过野菜。”
“……”
邬恒松了一口气。
求生的本能让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绞尽脑汁地编着能够暂且将人忽悠过去的谎话。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灵光一现。
“……什么卖野菜。”邬恒缓缓开口。
他一说话,原本闹哄哄的人群顿时就安静下来,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现在连日干旱粮食紧缺,我若是当真为了银子而去,为何只收铜钱?”
没人搭话,面面相觑一番,竟然还真的找不到反驳他的理由。
青禾倒是没见过他卖野菜,但听他这样说也不免有些好奇,问道:“卖东西不图银子,那你图什么?”
邬恒看她一眼,陡然正了音色,郑重吐出两个字。
“济世。”
“……”
哄然大笑。
有人指着他:“就那么点破野菜,也能叫济世?”
这群人丝毫不给面子,邬恒早有预料,不慌不忙道:“自然不止这些野菜。”
“那除了野菜,你还卖过什么?”
“丰和国向来干旱,原本是一滴水都不曾有的。”
邬恒脑海中回想着早些年看过的话本子,一本正经地胡说:“但有了这座山和山神大人就不一样了,你们每年中秋前后落的那场雨都是山神大人辛苦求来的,否则照你们这情景,丰和国恐怕早就灭国了。”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但太过于玄幻,有人还是不信:“要是你说的是真的,山神为啥不多下几次雨?”
邬恒理所当然道:“你们都不供奉山神,没有信徒,山神大人能求来一场大雨都不错了。”
一个大娘出言道:“我们咋没供奉?前些年我们不是也供奉他了,也没啥用啊。”
邬恒皱了皱眉头,视线落在神牌上刻着的字迹上,又开始不动声色地绞尽脑汁,想了一会才道:“你们供奉神仙却连山神大人的名字都搞错了。”
“他一个山神不叫镇岳神君叫什么?”
邬恒半走半爬地过去,伸手将那个神牌拿走:“山神大人虽是山神,能力却不止于此,上到风调雨顺,下至凡间琐事,他都能掌管一二。”
“这么厉害?”青禾一直安静听着,听到这里才出声,“那他叫什么名字呀。”
邬恒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沧溟。”
气氛安静一瞬,先前要擦窗户的老妇回过神来,终于想起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指着他道:“那你是谁?怎么知道那么多东西?”
“……”
这些人怎么就这么想知道他是谁。
邬恒烦躁地暗自思索。
从先前他就在想自己应该是谁,但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身份,绕了一个大圈子结果又绕回来了。
他总不能说他就是神仙吧?
无奈一瞬,邬恒只能选择打个马虎眼忽悠过去。
“不要问我是谁,你们只用知道,我是沧溟神君在丰和国的第一位信徒。”
“……”
言毕,邬恒心道要是再这样问下去他保不准什么时候就露馅了,于是当即就开始挥手将他们一个个赶出庙外。
“谁让你们进来的,去去去,莫要扰了神君的安宁——”
众人稀里糊涂地被赶了出去,在邬恒关门的最后一刻,人群中的青禾回过神,忙跑过去抵住门板。
邬恒瞪着她:“你还要干什么?我这里没野菜了。”
青禾连忙道:“我不拔山神大人的野菜了!”
“那你这是干什么?”
青禾顿了顿,然后认真地跟他说:“你可以帮我谢谢山神大人吗,如果可以,我想当他的第二个信徒。”
邬恒此刻只想赶紧把人赶出去,保住自己的小命,他把她的手拨开,胡乱应下:“有空我就帮你说,去去去,你爹娘在外边等你呢,赶紧回去吧。”
青禾却还是不走,又问:“那你这山神庙还开吗?我们可不可以来拜山神?”
闻言,邬恒想起了桌上的那些新鲜水果,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斟酌一番他还是道:“山神当然能拜,但带来的贡品别太多,多了山神大人不收。”
青禾点点头,邬恒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还有来的太早了也不行。”
青禾:“为什么?”
“山神也要睡觉。”
说罢就彻底关上了庙门。
门外的青禾在台阶上站了一会,瞧里边真的没了动静,她才转身跑向她的爹娘。
“沧溟说能拜这里的山神,只不过贡品不能带太多,也不能大早上的来。”
“你说谁?沧溟说的?”
“啊,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这话可不能乱说,那山神要是真的,名字忌讳可多了。”
“可是他可以替我谢谢山神大人,他应该也是个半仙吧?”
“那你叫他半仙就行,可别口无遮拦地直呼名字……”
“好吧……”
“……”
人群渐渐远去,庙里的邬恒心跳的飞快,久久不能平静下来,他愣愣地望着那尊神像,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他忽然笑出了声,脱力般地缓缓靠在座台旁坐下来:“……如果真的有神仙,我连名字都给你改了,你不会降天雷劈死我吧?”
庙里安静的只有蜡烛燃烧的滋滋声,邬恒笑意减淡了些,伸手拿了一个苹果,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
他舔了舔嘴唇:“以后的日子,咱可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帮你拉信徒,你管我的饭吃。”
“如果你是真的神仙,他们要是祈愿你就帮个忙,这样咱俩都好。”
“否则我就活不长了。”
邬恒说到这里收起了笑,看着神像那张模糊的快要看不清五官的脸,感叹道:“在这庙里待了这么长的日子,对你这块破石头还真有些感情了。”
无言片刻,他又补充道。
“不过要是瞧着有什么不对,我一定会丢下你自己逃命的。”
第93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15[VIP]
这法子虽是阴险了些, 但确实能过上不错的日子。起初邬恒还有些提心吊胆,可时日一长都相安无事,他也就渐渐放宽了心。
原本他以为那番吹牛不打草稿的话人们当下半信半疑的信了, 就算回去反应过来,把他当个江湖骗子也就罢了。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 过了一两天还真有人来他的破庙里拜那尊神像。
不过他们都是晚上前来,邬恒转念一想,猜到那些百姓应该是背着地主山匪偷偷来拜的山神。
自从他上次说了这山神什么都管之后,他每天都能听见各种各样的祈愿。
什么姻缘婚嫁,盼别人好的咒别人的都有,当然最多的还是祈求降雨和庄稼能丰收。
他也算是看明白了, 这群人就是打着“反正拜了也不吃亏”的心态来的,倒也不求这山神有多灵验。
偶尔有几个来还愿的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 反正跟邬恒和山神没有半铜钱关系。
久而久之, 这庙也在街巷间成了一种闲谈, 谁要是有求了就去拜一拜, 若是成了就还愿,没成也就一笑而过。
再不济就是像青禾那样怨自己不够诚心。
总之邬恒再也不用过之前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 每日也就是扫扫庙宇, 收拾收拾贡品的果子,带到街上去发给那些比他更苦的乞丐, 好不悠闲。
他现在也不担心谁能将他认出来, 毕竟那事都过去了将近十年,谁还会记得那个邬恒,更何况他现在还有了个半仙的身份。
不过说到青禾, 在这期间青禾倒是令人意外的没有常来,除了刚开始那一阵子来过一两趟, 其余的时间就没再见过她。
对此邬恒觉得有些好笑。
……就这还想当山神的第二个信徒呢,一点都不诚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季不知轮回了多少转,那些偶尔实现祈愿的人越来越多,信徒也渐渐多了起来。
昔日的破败庙宇也被他们一点一点地修缮成还能看得过去的道观。
就连那尊断腿神像都重新塑了一尊完整的。
虽然邬恒不太乐意,觉得神像自己先过上了有腿的日子,但他到底没有拦着,因为在这几年的时间中,他已经快要把神像当成自己的神像了。
反正那些人供奉沧溟就像供奉他一样,有时为了对得起这个道观,邬恒还要装模作样地进行祈雨祭祀。
也不知是什么巧合,自那日胡说八道之后,这丰和国还真的太平了几年,虽说没有降多少雨,至少不像之前动不动就旱的让人活不下去。
这样一来,邬恒还真就觉得自己是个当神仙的好苗子。有时候夜深人静了他还在想,说不定他以后还真能飞升成神呢。
虽然这些名号和日子都是骗来的,可他这些年里也做了不少好事,也算积了德,盘算一番就功过相抵了。
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邬恒以为自己终于要安稳下来,直到他几年后再次遇见了青禾。
日子已经过去了太久,他几乎已经快要记不清青禾长什么样子,记忆中只有依稀的轮廓。
但当她身穿扎眼的大红喜服从漫漫黑夜中冲进道观时,不知怎的,邬恒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四季轮换几载,昔日的小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她脸上涂抹着胭脂,和身上的喜服一点都不相称,增添了几分不合适的成熟气韵。
那时邬恒都快要将观门关上了,瞧见她急急忙忙地向这边跑来,鬼使神差地给她留了门。
青禾疾步跑进来,汗水黏着凌乱的发丝,她气喘吁吁地靠在墙边,缓了好一会才看向神像,以及神像旁的邬恒。
邬恒认出她:“你是青禾?”
青禾点了点头。
两人无言对视了一会。
“你不是要当沧溟的第二个信徒吗。”邬恒道,“这么多年你都没来,山神大人早就不认你了。”
原本说这句话只是想逗逗她,但哪成想青禾听后居然忽地掉了眼泪,刚开始还压抑着哭,但到了后面她竟直接蹲下来将脸埋在膝头哭。
邬恒一愣,还道她这么不禁逗,怎么能哭成这样,于是拿着手帕赶紧过去。
“我逗你玩的,你这孩子怎么从小哭到大?”
青禾肩膀不住耸动,邬恒将帕子递给她:“你怎么穿成这样来道观?”
青禾接过手帕,抬头在脸上胡乱擦着,脸颊湿漉漉的,望着邬恒没有答话。
直到手帕将胭脂擦去,邬恒才看清了她脸上的青乌。
“……”
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由得神色凝重了些。青禾这时候也没哭了,含糊地嘀咕一句:“半仙儿,我明天要成亲了。”
邬恒:“你穿成这样,不用说我也知道。”
青禾没说话。
邬恒看她一眼:“但是你看起来跟个娃娃一样,一点都不像要成亲的模样。”
这话的确不假,青禾眉眼间尚存稚气,与身上的喜服有种难言的别扭。他以为只是她长的显小了些,但青禾却道:“我今年十三。”
“……”
邬恒更奇怪了:“这么早成什么亲,为什么不再等两年?”
青禾抽噎道:“李常平的病治不好,要我明天嫁过去给他们家冲喜。”
邬恒闻言不吭声了。
李常平是地主家的儿子,为人蛮横不讲理,前两年遭报应生了一场大病,一直治不好病根,之前在他的道观里求过香但没什么作用。
这两年没听着动静,邬恒还以为他们不治了,原来是在这等着。
“为什么是你?”邬恒问她。
青禾答道:“是我祖父,他为了当后厨掌事,把我送给李家了。”
邬恒不解道:“你爹娘呢,这么混蛋的主意,他们能同意?”
青禾顿住,随后鼻子一酸又要哭了:“我爹娘被李昌打死了……”
“……”
见此情景,邬恒心中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估计是那老畜生见青禾爹娘阻拦便痛下杀手了,青禾没了爹娘只有听她祖父的话,其余的别无选择。
“你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李常平打的最多。”青禾道,“但是祖父也要打我,只要我一哭他就打我,我不愿意嫁过去他就拿烧火棍打我,我实在受不了才答应嫁过去的。”
“如果只是嫁过去,我也就认了,不就是挨打吗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是我今天试喜服的时候偷听到侍女说,等我嫁过去,李常平就会打死我,用我的命去他的灾。”
青禾浑身发抖,声音闷在嗓子里,压抑着哭声:“这可是会没命的,所以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出来……”
泪水打湿眼睫,她望向神像,随后又看着邬恒:“……我来这儿是祈福的,你刚刚说山神大人不认我了,是真的吗?”
邬恒沉默一会,摇了摇头:“我说了是逗你的,你要祈什么福?”
青禾听见他的回答,似是松了一口气,闷声道:“我还想活着。”
“……”
“来道观祈福你就能活着?”邬恒道,“真把这里当神观了?”
这回换青禾沉默,她垂着眼睛愣愣地出神,无法反驳邬恒的话。
她又怎么不明白,就算今晚在这里祈了福,明天该来的还是会来,从爹娘被李昌打死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出路了。
灯花默默摇曳着,庙里只剩下蜡油滋滋作响的声音,偶尔还会噼啪一声炸出点点火星。
邬恒这时也不急着闭门,想着做个好人多收留她一会。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他缓缓叹出一口气,刚准备开口说些苍白的安慰,却不料此时在庙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人皆是一愣,还未等他们认真去分辨那声音的源头,庙门外就传来恶声恶气的吆喝。
“青禾,你在这里吧?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出来赶紧跟我回去,否则也不必等明天了……”
门外的人拖长了语调,下一刻,一张煞气横生的脸从门外探进来,直勾勾盯着两人。
“我今晚就能打死你。”
“……!”
青禾看着那张噩梦般的脸,霎时白了脸色。
那股苍白就连殷红的胭脂都掩盖不住,她愣愣地呆在原地,眼前只有那张令人恶心的脸,其余的什么也感知不到。
邬恒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使他与此事没有什么关系,但当他看见李常平时还是忍不住一股怒气冲上心头。
当年大旱要不是这厮提议苛扣劳工粮食,他的爹娘也不会活活饿死,弑亲之仇如今再见,邬恒又怎能不恨。
李常平看着两人的反应似乎十分满意,阴森森地笑了笑,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小厮绕到李常平的身后,抬着他的木椅将他整个人都抬了进来。
瞧见那搭在椅子上的双腿,邬恒扬了扬眉。
怪不得这几年李常平不出来为非作歹,原来是出不了门。
真是恶人有恶报。
李常平靠在椅背上,瞥了一眼邬恒,随意道:“你就是那个半仙?”
邬恒瞥了回去:“是我,李少爷大半夜跑到我观里来做什么?”
李常平嗤笑,伸手指着他身旁的青禾:“我还没问半仙呢,我明天的新娘子怎么大半夜地跑来找你了?”
邬恒没回话,青禾则是浑身发抖地下意识朝邬恒那边挪了一步。
李常平见状瞬间沉了脸色,他拨着木轮缓缓靠过去,一把推开邬恒,停在了青禾面前。
“青禾,你还在怕我?”
青禾低着头,双眼大睁满是惊恐。
李常平冷笑:“都是要死的人了,还这么怕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毫无征兆地抬手,猛然扇了青禾一巴掌。
青禾直接被扇倒在地,脸颊顿时火辣辣的疼,她捂着红肿的脸,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你不是爱偷听吗?”李常平说,“你知道我明天要打死你所以你就跑了?”
“……”
见她沉默,李常平再一次抬起了手,青禾吓地立马抬头道:“我只是来祈福的,不是想逃跑,你不信可以问半仙——”
李常平闻言转头看向一旁的邬恒:“是这样吗半仙?”
邬恒:“……是。”
“她祈了什么福?”
“……”
邬恒下意识看了一眼青禾,一时不敢轻易开口,青禾见状也赶忙道:“我求的是你的病根能痊愈,我只求了这个!”
啪,又是一巴掌。
“我跟半仙说话,让你插嘴了吗?”
“……”
那两巴掌的力道很大,青禾已经被扇的脑袋发晕,嘴角皲裂渗出鲜血,漫进嘴里是铁锈般的苦涩,她流下两行泪,眼皮开始发沉。
邬恒此刻也看不下去了,沉声开口道:“在神像面前李少爷还是注意一些,你如此行径,担心要遭天谴。”
李常平闻言哈哈笑了:“天谴?”
“我给你脸面叫你一声半仙,你还以为我跟我爹一样信你这些神神鬼鬼?”他猖狂道,“要我说,你这破神仙在丰和国还不如我的权力大。”
“我李常平想要谁死谁就得死,这么多年来无一例外,你觉得你这野路来的神仙能拦得住我?”
“……”
邬恒捏紧了拳头,却也没有反驳。
李常平的狠辣他当年见识过,在丰和国宁愿得罪李昌都不能得罪李常平,其一是李昌对他这个儿子十分溺爱,不管是什么无理的要求几乎都是有求必应。
其二就是这人报复心极强,即使是这么多年没有在街上抛头露面,但要是听见有人说他的闲话,无一例外都是被拔了舌头。
所以他所说的那些话也并非是自大,在这丰和国,李常平确实要比他这个野路神仙沧溟更让人忌惮。
气氛一直沉默着,李常平见他不再反驳,又靠回了椅背:“行了,闹了这么久,赶紧跟我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儿还得嫁给我冲喜呢。”
说罢他朝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神,小厮立即上前抓起青禾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架起来。
李常平拨着木轮转身:“走了啊,半仙。”
“……”
邬恒眼中映着三个人的背影,眼底满是复杂神色。
青禾似乎已经麻木,被架着也不挣扎。只不过在走到门前的那段路程中,她微微侧过脸,凌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双猩红的双眼,望着邬恒的方向,眼神绝望又带着不甘。
邬恒躲开她的视线,垂下了头,不再看她。
虽说青禾的遭遇着实让人感到愤慨,但他的日子才刚刚安稳下来,实在不想贸然掺和这趟浑水。
那年在破庙里就救过她一次,都说好人有福报,现在他有了这样的好日子过,也没有必要冒险再为她出头了。
想到这里,邬恒闭上眼转身,心道人各有命数,要怪也只能怪青禾命太差了。
活的这么苦,早点下去投胎也未免不是一件坏事。
“……”
身处门口的青禾看见邬恒转过身,眼神彻底暗了下来。
她盯着脚下向后移动的砖瓦,早已认命的心中却还是徒劳地祈求着各路神仙。
……会有神仙恰好在此时闲来无事,正巧听见她的祈愿,而后一怒之下降下天雷劈死李常平吗?
她漫无目的地想着,然后自己都觉得好笑。
不会的。
她要死了,运气差的话,都等不到明天,因为李常平回去一定会打死她的。
青禾微微深吸一口气,心想如果死掉了,下辈子投胎她才不要在丰和国这种地方。
她要当富人家的小姐,有吃不完的糖果糕点和看不完的话本子……
正想着这些没理头的东西,身后突兀地响起一声脆响,青禾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锢在腰间的手臂一松。
紧接着,她的手腕被抓住,而后猛地向后拽去!
天旋地转,等她再次能看清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庙里的砖板上,抬眼一瞧,看见了正在落门栓的邬恒。
青禾愣在原地。
“半仙儿……”
见青禾在地上愣着,邬恒急道:“愣着干什么,赶紧找东西来堵门啊,否则别说你了,我都得搭进去!”
青禾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将庙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堵在了门后。
门外的李常平看着捂着屁股龇牙咧嘴的小厮,冷着脸道:“你这废物在抽什么风?”
小厮从肉里拔出一只竹片,满脸痛色:“少爷,这小子捅小的屁股……”
“把门给我撞开。”李常平说,“否则今晚就先杀了你。”
小厮闻言不敢再耽搁,赶紧忍着疼用肩膀去撞那扇木门。
这一撞把里面的两人吓得不轻,青禾缩在神像旁,嘴里念叨着什么,邬恒见状无奈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求神仙,你还不如求求这门大爷能结实一点。”
青禾看着晃动的门板,欲哭无泪:“我怎么觉得这门根本拦不住他们?”
邬恒不置可否,干脆与外面的人道:“这门一时半会你也撞不开,要不然就算了吧,你劝劝你家少爷,没腿就没腿,我没腿这么多年还不是活的好好的,平添杀孽死后是会下地狱的!”
小厮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但这话恐怕刚说出口自己就能被李常平杀了全家老小,于是他不理邬恒,只是卯足了劲去撞门。
见劝说无果,邬恒也只能叹了一口气,开始祈祷这门能结实一点。
早知道当时就不省那点银子,给这道观装一个好点的门了!
时间焦灼地流逝,里外四个人皆是心思各异地望着那扇门。
不知小厮到底撞了多久,门板终于不堪重负地被撞开,折碎的木片顺着门板轰然倒地,小厮一个趔趄摔在两人面前。
“……”
李常平挥着袖子扇散了灰尘,看着里面的邬恒道:“我又改变主意了,今天晚上我先杀你这个半仙好了。”
说罢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厮:“你躺那干什么?起来弄死他。”
小厮先前撞了那么久的门,气喘的厉害,但听了李常平的话,也只能赶紧起身捋起袖子挥拳朝邬恒打去。
邬恒哪是这人的对手,只躲了两下就被他按在地上像是打沙袋似的一拳拳打着。
没两下邬恒的脸就肿的跟青禾差不多了,青禾受不了地哭喊:“不要打他了!我跟你回去还不成吗!你居然连神仙的人都敢打……你打死我好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李常平嗤笑:“要怪就怪他给脸不要,非要逞英雄,你放心,你俩在下边还能见着。”
小厮打累了,停下来喘着粗气,余光瞥了一眼神像,有些犹豫:“少爷,真的要往死里打?”
李常平道:“你想替他?”
小厮不吭声,立即挥起拳头继续打。
邬恒眼前发黑,有那么一瞬间还真觉得自己要被这样打死了,他尝试挣脱却连起身都做不到。
他的手胡乱的在地上抓着,恍惚间他抓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那东西就朝身上那人的脸上招呼。
只听见噗嗤一声,似乎有什么温热黏腻的东西溅到了他的脸上,小厮停了手,开始惨叫起来。
邬恒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手里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狠扎。
他眼睛肿着,一时睁不开,却觉得这样在黑暗里莫名的痛快。
他迷迷糊糊却又快又狠地扎着,手中的湿润越来越多,滑腻腻的,已经快要拿不住手中的东西。
“……”
庙里莫名的安静了,听不见任何声音。
邬恒停下来,努力地睁开了眼睛,只看见一片红灿灿的景象。
一看双手,原来手里拿的是一片碎木条。
他顿了顿,微微转头去看墙角的青禾。
青禾惊恐地瞪大眼睛,不敢说话。
他又看向了门外的李常平。
李常平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邬恒看了他一会,嘴角竟是勾起一丝弧度,拿着手里的东西缓缓朝他爬过去。
“……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要杀我吗。”
邬恒满身是血,脸肿的像个猪头,看起来着实有些骇人,他一点一点地靠近李常平:“来啊,我俩都没腿,公平。”
李常平脸色阴沉却有些惧意。
所谓老实的怕闹事的,闹事的怕不要命的,看这情况,邬恒现在就是那个不要命的。
邬恒死了不要紧,可他李常平还没活够。
眼看着邬恒离自己越来越近,李常平咬牙丢下一句“你等着”,随后立即转身拨着木轮跑了。
“……”
手中的木条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邬恒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
气氛诡异的安静半晌。
邬恒转头,青禾还是战战兢兢地缩在墙角。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血人,哑声开口道:“怕什么,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又不会杀你。”
青禾没吭声。
“你先跟我一起把他抬出去埋了,然后去后院拿个水桶来,把地板上的血洗干净。”
青禾深吸一口气,还是依言去做了。
……
两人好一阵忙活,等他们弄好一切天都快亮了,邬恒把自己身上的血擦干净,瞥了不知第几次欲言又止的青禾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
青禾有些犹豫,又磨蹭许久才道:“我可以跟着你吗?”
邬恒没有答话,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青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没地方去了,能不能跟着你一起看守道观。”
“……”
见他不说话,青禾又补充道:“我会做很多好吃的饭菜,还可以帮你打打杂。”
邬恒看了她许久,没有拒绝:“李常平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我估计这道观也开不了多久了,你若是愿意就留下来吧。”
“……”
青禾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反而垂着头没有开口。
邬恒:“怎么了?”
“对不起啊,半仙儿。”青禾轻声说,“是我连累你了。”
邬恒皱了皱眉。
连累?
说实在的,要不是青禾他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荒山里吃野菜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种英雄事迹跟他没关系,但见死不救的事情他这个半仙还做不到。
反正他烂命一条,风光几年也够了,做人还是不能没良心。
“要是觉得连累了我就给我做早饭去。”
邬恒语气轻松道:“不然还没等李常平找过来,我就先饿死了。”
青禾闻言愣了一下,随后没忍住笑了:“好。”
第94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16[VIP]
邬恒原以为李常平很快就能找上门来, 毕竟按照他的脾性受了这种气,是杀人都不足以泄愤的。
与他预想不同的是,接下来的几天都出奇的平静。
道观除了那扇门是真的破了, 其余的一切如常,丝毫没有听到一点李常平的动静。
这种情形, 也在邬恒的预料之中。
他那时敢出手救下青禾,就是因为李昌那人很是相信这些鬼神之说。李常平在神像面前造次,甚至还闹出了人命,这种事情可是大不敬。
这样一来,李昌定会觉得他冲撞了神明,李常平说什么他也会掂量掂量再答应。
别人邬恒不清楚, 但他这个半仙身份除去青禾也就是那李昌相信了。
所以归根结底邬恒还是在赌,他在赌这一次李昌不会放任李常平。
相安无事又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日, 直到第五日时, 邬恒等来了一封传信。
那封信是用的血红信袋, 一早就静静的被人放在新修庙门前, 还是青禾清扫道观门前落叶时瞧见的。
邬恒拿着那封信封,忐忑地抖开信纸, 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半仙, 近来可好?」
「很不巧,我这里有个坏消息。我爹说了, 你虽然是沧溟神君的人, 但始终还是杀了我们李家的人,我们可以不计较,你也得拿出一点诚意。」
「距离中秋那场雨也有些时日了, 若是半仙可以在三日内求得沧溟神君降雨,那个下人也是死的有些价值, 我也就不再为难你和青禾。」
「当然,若是三日之后丰和国没有降雨,那我可就要你们二人的命来祭天求雨了,你也别怪我,都是为了百姓罢了。」
「静候佳音,半仙。」
“……”
看到这里,邬恒原本侥幸的心理顿时散的无影无踪。
看来李常平是在怀疑他的身份了,想要借此试探他究竟是不是传言中的半仙。
三日之后降雨,如此着急,一看就是李常平定的期限。短短三天,他又不是真神仙,如何能够真的让老天爷下雨?
邬恒心凉的透底,手中的信纸被捏得起皱。
三日……
降雨是不可能了,但这个时间逃跑还是绰绰有余的。
念头刚出,邬恒就已经将信纸一扔,转头去收拾行李准备早点跑路。
青禾不明所以,她把信纸捡起来自己看,越看越欣喜,于是追在邬恒身后道:“半仙儿……你是在准备求雨的法器吗……这个信纸要留起来,否则李常平会不认账的。”
邬恒没有答话,只是将包袱摊开,胡乱往里面塞着行李。
青禾眉梢扬着又道:“以往的祭祀我都看不着,但听伙房的那些下人说可热闹了,这次我终于可以亲眼看一次。”
邬恒撩开门帘,准备去卧房拿几件衣裳路上换,青禾见状又跟着过去:“半仙……你怎么只装衣裳?这么多,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半仙儿……”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邬恒受不了地停下来打断她,“我不是去求雨的。”
青禾一愣:“不去求雨?那你去干什么?”
邬恒简洁道:“逃命。”
说罢他又转身继续收拾包袱。
青禾在原地呆了许久,始终没想明白,追上去问道:“为什么不求雨?为什么要逃命?”
邬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只好垂头将衣裳一件件叠好,装进包袱。
见他不说话,青禾急了:“你说话啊,为什么不理我?”
“为什么要逃命?你不是半仙吗,为什么不求雨?”
“你只要求雨李常平就放过我们了……”
“你……”
“因为我不是半仙!”
“……”
邬恒看着她,低声喊着,脸因为用力而显得涨红:“我就是个破要饭的,我撒谎了,没有半仙也没有沧溟,这一切都是我编的!”
“我根本求不了雨,李常平也怀疑我了,所以他才会写这封信,所以我才要逃命,这样说你懂了吗?”
“……”
看着青禾脸上呆滞的神情,邬恒吸了一口气,刚准备绕开她,青禾却开口道:“你骗人,当年明明就有山神大人,沧溟是真的,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骗你。”
“你就是骗我。”
邬恒无可奈何,只能破罐子破摔。
“那年给你的包子是我拔野菜换铜钱买来的,我瞧你可怜所以才分给你了!”
邬恒说着,拉着她走到了神像背后,一把拉开许久没用过的暗匣,指着那里道:“我当时就躲在这里,你下山的路也是我用石子给你摆的,根本就没有山神,一切都是我干的,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不是……”
见她执意不信,邬恒也不再费劲地给她解释,叹了一口气就要走。
青禾拽住他:“你别走。”
邬恒:“我不走我等死吗?”
青禾红着眼眶,声音染上了一丝哭腔:“那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你也走啊。”邬恒头都大了,“你别哭行不行?你有这时间还不如去收拾东西。”
青禾一听原来是要一起走,哭声一顿,大睁着眼睛:“你要带着我吗?”
“是是是,带着你,赶紧去收拾好不好?”
“好,你等我,我很快的。”
“……”
没等到回答,青禾以为邬恒趁她回头丢下自己跑了,连忙去转身去确认。
但这一看,就犹如一道天雷劈在了身上,浑身冰凉,动不了分毫。
只见庙门前不知何时站满了人,而那群人为首的正是李常平。
他靠在椅背上,一脸戏谑偏偏还要装作无辜。
“我说瞧一眼信送到半仙手上没有,不巧听见你们吵架,我刚刚听你们说什么骗子,什么假的。”
他掠过青禾苍白的脸色,视线落在邬恒手上的包袱,意味深长道:“好像谁还要逃命?”
邬恒脸色苍白,死死望着他:“你听错了。”
李常平嗤笑,没有搭理他,反而自顾自地拨着轮椅,停在了那尊神像面前。
他伸手从香筒中抽了三根香,点燃了,插进香炉中。
白烟袅袅向上飘散,李常平隐在烟雾里,双手合十拜了拜:“跟我去府里做客吧,半仙。”
言毕不等邬恒反应,门外的下人便纷纷踏进来,抓住他的胳膊一扭就将他架起,而后在他头上套了一个麻袋,生生被扛了起来。
见两个人都在奋力挣扎,李常平笑了,苍白狠厉的脸上透露着丝丝煞气,他挥了挥手。
扛着邬恒和青禾的两个下人会意,抬手将他们劈晕了过去。
李常平轻飘飘地道:“走吧,回去冲喜。”
……
等邬恒再次醒来,自己正身处一间阴暗的空房里,脖颈一阵酸痛,龇牙咧嘴一番,他只能扶着墙起身。
一转头瞧见了门边的青禾。
此时天色已晚,月光透过门缝落在空房里,青禾蹲在黑暗里,邬恒瞧不清她。
“……你醒了?”
青禾哑着嗓子开口,邬恒心中一沉,起身朝青禾靠过去。
“你别过来。”
“……”邬恒望着那团黑乎乎的影子,皱了皱眉,“他又打你了?”
“嗯,门口有李常平给你的饭菜,你醒了就吃点吧。”
闻言,邬恒朝门口看去,果然看到了一个食盒,他过去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有鱼有肉还有酒。
“……这是什么意思。”邬恒道,“断头饭?”
原本他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料青禾居然回答了他:“断头饭。”
邬恒:“……断头饭?”
青禾:“嗯。”
“多久的事?”
“子时。”
邬恒一顿:“什么意思?”
青禾叹了一口气:“子时,他们要当众烧死你这个假神仙。”
邬恒沉默了。
断头饭……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落在那丰盛的断头饭上,无言许久,邬恒释怀一笑,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断头饭就断头饭吧,他现在也不在乎这是李常平的羞辱之举,拿起酒壶就猛地灌下一口。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进胃里,刺激又痛快,他喟叹一声,又吃了一口肉。
青禾在另一边看着他,忽然道:“对不起。”
邬恒浑然不在意:“别说对不起了,我早就该死了,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当年说的有模有样的,我还风光不了这几年。”
说完他顿了顿,又问道:“那你呢?”
青禾:“什么?”
“他们打算怎么对你?”
“李常平说,让我去点火。”青禾声音更小了,“让我烧死你,他就放过我。”
“……”
邬恒捏着酒壶的手缓缓收紧,良久才道:“那挺好,至少我们当中能活一个。”
青禾没有接话,只是又道了一句:“对不起。”
……
子时。
夜色深沉,明明是大旱的天气,却让人觉得莫名潮湿,压的人喘不过气。
前后左右都是李家的下人,邬恒被架着,缓缓在百姓中间移动。
夜里沉寂的可怕,只有靴子踩在干裂沙土上发出的簌簌声,听的人牙齿发酸。
邬恒望着前方的火刑架,走近了,他看见李常平,还有李常平身边的青禾。
定定看了他们一眼,随后便越过二人,被小厮绑上了火刑架。
邬恒没有双腿倒来的方便,锁链只用捆住双手,以及他的腰间。
他面对底下的人群,视线扫过那一张张脸,他看到的有怀疑,有愤恨,有不忍,也有麻木。
但他们都出奇一致的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连低声议论也不敢。因为他们都知晓,这个人是李常平铁定要烧死的。
“……”
等小厮们将油泼在邬恒身上后,李常平终于动了,他坐直了身子,笑道:“那顿饭怎么样?”
邬恒恍惚地看着他,也咧嘴笑了:“厨子不错,就是酒少了点。”
李常平点了点头:“是不错,青禾亲手给你做的。”
“……”
“她的厨艺可是跟她祖父学的。”李常平侧脸去看青禾,“除了我,也就你吃过了,是不是啊青禾?”
青禾低着头,手捏着衣角,低低应了一声。
“半仙,我查过你了。”李常平继续道,“你是十几年前挖水渠被我打断双腿的那人吧,好像叫什么……邬恒?”
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你倒是好大的胆子,连神仙都敢装。”
“本来不想戳穿你,结果你非要逞英雄,我李常平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自以为是的人。”
邬恒垂着头不想搭理他,反正都要死了,还在乎这点脸面干什么。
李常平见他沉默,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忽然道:“半仙,你想活着吗?”
邬恒嗤笑:“这个时候了,你说这些屁话干什么。”
“我想到一个好玩的。”李常平残忍地笑着,“你若是想活也可以,亲手杀了青禾,我便放你离开。”
青禾猛地一颤,她抓着衣袖,一点点抬眼去看邬恒。
恰好此时邬恒也在看她,两人猝不及防对视,都在对方眼神中看到了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李常平似乎十分享受这样玩弄别人性命,哈哈笑道:“当然,我也对青禾说了同样的话,想必她也告诉你了,时间不等人,你们俩做个决定吧。”
“是你杀死她,还是她烧死你?”
“……”
邬恒眼睛盯着那个苦兮兮的小姑娘:“……我能说一句话吗,很早之前就想说了。”
李常平欣然应允:“但说无妨。”
邬恒:“李常平,你坏事做尽,你他妈全家绝后,将来只能投畜牲道,给我做牛马当猪狗……”
“……”
李常平什么时候被这样骂过,一瞬间脸色彻底黑了,额头青筋凸起,他冷笑道:“看来你是做出选择了。”
邬恒骂得起劲,污言秽语一刻不停,李常平瞥了一眼青禾:“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点火?”
青禾抿了抿唇,一手捏着衣角,一手接过身旁小厮递过来的火折子。
她抬眼,满是伤痕的脸上透露着一丝悲戚,待靠近了,火折子燃起火光,映着她闪着细光的眼睛。
火焰刺眼,温度灼人,她望着邬恒,火折子离被泼了油的木柴越来越近。
“半仙儿,你先走着。”
青禾轻声说,火焰触及到的那些木柴,顿时如同毒蛇一般向上吞噬,油和木柴被烧的噼啪作响,邬恒只是一瞬间就被火光吞没。
身上那灼人的痛,邬恒咬着牙,可最后还是忍不住喊了出来。
青禾侧过头后退一步,袖中似是亮了一抹光晕,她将火折子灭了,一步步退到李常平的身后。
听到邬恒的喊叫,李常平眯着眼睛欣赏着,脸上满是病态的满足神情。
“大伙都看好了,这人假冒神官,害得真神官动怒,这才使咱们这里如此大旱。”李常平说,“昨儿神仙也给我托梦了,说是只要烧死了这个神棍,咱们就能有用不完的水,你们说该不该烧死他?”
李常平都发话了,百姓哪敢说不该,觉得该和不该的都只能在那些下人的带头下大喊。
“该!烧死这个神棍!这样我就能畅快的喝水了!”
“烧死他!”
“全家老小都要活不下去了,老天开开眼吧!”
“杀人了……”
“烧死他!”
“活不下去了……娘诶……”
“烧死他!”
“神仙保佑,快些降雨吧!”
“……”
李常平满意地靠在椅背上,刚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脖颈却忽地一凉,没等他反应,接着就传来一阵刺痛。
他瞪大眼睛,抬手去捂脖颈,手掌摸到了大片湿热。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声惊呼:“少爷!”
随后是“当啷”一声硬物落地的声音。
“快抓住那个贱人!”
“啊!她往火堆里跑了!”
鲜血顺着脖颈汩汩流出,李常平怒极朝火堆看去,瞧见了正在狂奔的青禾。
他勃然大怒,死死捂住那道血口:“杀了她!!”
小厮这才去追,可早已来不及,青禾已经一头钻进了火海。
“……”
火光中的邬恒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他嘴唇翕动两下,吐出一句:“上赶着送死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青禾:“半仙儿……我们要死了。”
“怎么还叫半仙,没听他们说吗,我就是个骗子。”
“……”
外面的人群还在喧嚣,耳边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鼻尖浮动着烧焦的气味。
青禾忍着灼烧疼痛,眼泪刚流出来就被火焰蒸发,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抿着唇,说:“从你救我的那一刻起,在我眼里,你就是神仙。”
铁链被火烧的通红,邬恒静静地望着她。
“世间真的有神仙吗……”青禾说,“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道观……你会成神吗……”
她忍受着蚀骨的灼热,混乱却一字一句地道。
“我这次……不当山神大人的信徒了……
“我……来当你的信徒。”
火光中,两人的面容都开始扭曲,青禾呼吸越来越困难,她跌坐在木柴上,闭眼前喃喃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当你的……第一个信徒。”
烈焰熊熊燃烧,纵使李常平喊着要把青禾抓出来,小厮也不敢真的钻到火海中去。
明亮的火焰撕裂黑夜,在众人没有注意的地方,堪堪刮起了风。
风裹挟着沙砾和水汽,一点点聚集,越来越大,以至于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良久,天空轰隆一声,打了一个闷雷,众人这才意识到,纷纷抬头去看那漆黑的天。
李常平苍白着脸,缓缓仰头,却感到一抹冰凉落在脸上。
一滴,两滴,三滴……
他睁大了眼睛。
“……是不是下雨了?”
有人惊呼,下一刻,雨滴越来越大,砸在干裂土地荡起一片尘土。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老天开眼!真的下雨了!!!”
暴雨瞬间倾盆而泄,豆大的雨点砸的人生疼,这比以往任何一场雨都要猛烈。
众人欢呼,浑身湿透却无不例外地哈哈大笑。
笑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有些失真。
大雨浇灭了大火,漆黑的焦柴中有两团模糊的影子。
或许是邬恒和青禾,也或许只是柴火,但早就无人在意。
……
下雨了,是非神迹,恩赐与否,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要取剑了,取完剑顾城渊就要爬床了哈哈哈哈,拔情丝!
第95章 送剑[VIP]
纯白幻境里, 邬恒声音沉缓,缓缓讲述完一切。
尽管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太久,久到邬恒独自在这幻境里都已经忘记了太多细节, 可当他讲述完,生着细纹的沧桑眼睛还是不禁有些发红。
众人都沉默着, 一时没有开口打破这沉重的气氛。
良久,邬恒将手里的卷轴拿起来,继续道:“后来,我的执念一分为二,将我拖进了幻境里,尚存善念的灵魂飞升, 自己成了神官沧溟。”
“而弑杀的那一半自甘堕落成恶鬼,欲要报复幻境里的百姓, 并且十分仇视沧溟。但沧溟始终是幻想, 不如恶鬼实质, 所以沧溟伤不了恶鬼。”
邬恒叹了口气:“但他们这两股执念都相当强大, 生生拖着我不得入轮回,如今几位的出现终归是让我得以解脱。”
秦皖熙还是有想不明白的地方, 便出声问道:“那青禾呢, 她也在幻境里,也跟你一样没有入轮回吗?”
邬恒闻言一愣, 随后又释然道:“她没有执念, 到如今恐怕都不知道轮回了多少世。幻境里的青禾……只不过是恶鬼凭着记忆捏造的罢了。”
白翊道:“丰和国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邬恒道:“说来痛快,自那夜的暴雨之后,丰和国再也没有下过雨, 就连中秋那场大雨都不下了。百姓这才后知后觉,群情激奋地去讨伐李常平。”
“李常平最后被暴乱的百姓活生生打死了, 再后来,丰和国就覆灭在了那场大旱中。”
顾城渊想了想道:“这是为什么?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邬恒笑着摇了摇头:“我哪知晓天意,也许是真的有神仙看不下去李常平的恶行,出手给了惩罚,这谁说得准呢。”
众人不可置否,邬恒叹道:“罢了,事已至此,待我结了案卷也要重入轮回了。”
说罢,他将手中的卷轴置在空中,不知嘴里念了什么,卷轴便一分为四,缓缓落在四人的手掌,化入了掌心。
下一刻,他们的手背上就浮现出一枚花瓣模样的印记。
“进入天水的印记已经给了你们。”邬恒说着,在众人的目光下渐渐隐去,“那里妖魔邪祟成千上万,可要谨慎些。”
他哈哈笑道:“莫要我在奈何桥喝汤时遇见你们。”
……
话音还未消散,邬恒就彻底没了影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也不知是不是结了案卷幻境外面的苏晏州有所感应,邬恒刚没了身影,幻境的纯白就一点点消散开来。
白翊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次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经恢复石台的模样。魂魄刚归体,头脑难免有些昏胀,他靠在岩壁上坐了一会才站起身来。
刚站定,顾城渊就朝他走来,身后还跟着萧程肆,萧程肆将袖中的玉龙递给白翊:“师尊,您的玉龙。”
白翊微微颔首,接过玉龙,另一边的苏峰主一个劲地摇着折扇:“真是见了鬼了,我的传音术到了后面根本没有一个人回应我,那么久都没动静,苏某差点都要撤阵法了,你们怎么回事?”
秦湘兰正拉着秦皖熙查看她的那枚印记,听到苏晏州的话便将邬恒的事简单讲述一遍。
苏晏州听后恍然:“怪不得那案卷是黑红的,原来是镜中镜,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
沈墨时看了一眼天色:“有我们几个老家伙在,他们能出什么事……现在是第几日了?”
苏晏州答道:“第十日。”
“第十日?”顾城渊诧异道,“怎么会过了这么久?”
苏晏州:“幻境里的时间过得慢罢了,你们几个老家伙倒是挥挥袖子就进去了,剩我这个老家伙在幻境外面孤零零等着,还要担心你们在幻境里遭遇不测。”
秦湘兰笑道:“这阵法的主心骨就是苏峰主,你要是走了阵法就垮了,恰好我们几个无关紧要罢了。”
苏晏州:“秦峰主言之有理。”
白翊道:“幻境对人的元气多多少少还是有损耗,你们刚出幻境,应好生歇息,择日再送你们进天水。”
沈泽楠问道:“需要休息几日?”
白翊看了一眼苏晏州:“听苏峰主的安排。”
苏晏州想了想道:“三日之后吧,多准备准备总没错。”
“正好让沈峰主和秦峰主给你们讲讲,进天水要注意些什么。”
秦皖熙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折腾这么久,我还真的有点乏了。”
她抱住秦湘兰的胳膊:“阿娘,咱们挑块石头睡觉去。”
秦湘兰应着她走了。
苏晏州在外边维持了十日的阵法,他才是真的乏了,又说两句话就也跟着离去。
沈墨时则是要沈泽楠去别处练剑。
石台这边只剩下三人,顾城渊站在白翊身旁,萧程肆离的稍远,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白翊见状便也让两人找个地方去休息。
萧程肆听话地应了,他临走时看了白翊一眼,眼神中透露着说不清的情绪。
白翊自然是注意到了,萧程肆的心思向来都深,叫人看不透,他不想费神去猜,于是就当做没有看见。
顾城渊意料之中的不愿意走,理由是没有地方去。白翊此时也不追究周围那么大的空地他怎么会没有地方去,只是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闭眼休息。
也许是知道魂魄离体会乏累,顾城渊除了跟着他,也没有说话说个不停,靠在他的身边便安安静静的不动了。
白翊自从渊城那一战灵力就一直都是亏空的,即使后来用了些补剂也只补回来了一半,如今魂魄离体这么久,一时有些吃不消。
他调息许久,待那股不适减淡了一些才缓缓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浊气。
白翊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只觉夜色深了许多,他微微侧脸,瞧见身旁的顾城渊,那人竟然还没睡。
“你在做什么?”
顾城渊一顿,回过头来看他,白翊看清了他面前的石子堆。
“堆石头玩呢。”顾城渊笑着,声音不大不小,“我先前最高堆了十六层。”
白翊闻言有些无奈:“……你不休息么,精力这么好?”
顾城渊这时也不管那些石子了,转过身来,靠在石头上望着白翊道:“我好像进那幻境没有什么不适。”
白翊道:“为什么?”
“可能因为我是魔吧。”顾城渊道,“师尊你怎么醒了?”
白翊抚了抚衣袖,起身道:“我有事去寻苏峰主,你自己待一会,早些歇息。”
顾城渊眨了眨眼睛,品着那句“你自己待一会”,浅浅笑了:“好啊师尊。”
瞧他那股欣喜劲,白翊没明白自己先前那句话有什么字眼能让顾城渊笑成那样,眉心微皱一瞬,最终还是动身直接走了。
苏晏州在靠近台口那边,走过去时要路过不远处的萧程肆身边,纵使白翊已经将步子放轻,萧程肆还是在他背对之后睁开了眼睛。
“……”
萧程肆望着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瞳色黯的幽深。
师尊……
您这是要去送剑了吗?
……
白翊找到苏晏州时,苏峰主睡的正香,虽然有些唐突,但白翊还是将他唤醒了。
“……”
苏晏州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面前的白翊愣了一瞬:“白宗主?你怎么过来了,找我什么事儿?”
白翊言简意赅:“劳烦苏峰主随我去石台后,提前布下阵法。”
苏晏州疑惑道:“不是还早着呢,此刻开阵做什么?况且我灵力尚未恢复,怕是难以催动阵法。”
“幻境诡变莫测,若不事先探查,真出了岔子便追悔莫及了。”白翊语气平静,“苏峰主只需开启一道裂缝,容我入内查看即可。”
苏晏州本想再说“可是”,但见白翊神色笃定,便知这趟是躲不过了,他只好叹了口气起身:“罢了,咱们速去速回,说不定还能补个回笼觉。”
……
两人轻手轻脚来到石台后方,这地方距离石台有段距离,正好方便苏晏州施法。
白翊在一旁静立,不多时,半空中便浮现出一道泛着诡艳光泽的缝隙。
苏晏州回头与白翊道:“白宗主,这法阵只能维持一刻钟,你自个儿算着点时间。”
白翊微微点头,刚要迈步走过去,却忽地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响,他寻声望去,却只看见一片光秃秃的岩壁,并无异样。
苏晏州望着他:“怎么了?”
白翊皱了皱眉,转身继续朝缝隙走去:“没事。”
待走近了,他又道:“我入境之事,还请苏峰主保密。”
苏晏州:“放心吧,苏某的嘴向来严实,白宗主你快进去,时间不等人。”
白翊便不再多言,默念法诀化成一抹蓝光钻入了那道缝隙。
就在苏晏州眨眼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紧随其后。
苏晏州只觉眼前一晃,还道是自己太累花了眼,也没想在意,靠到一旁无趣地等着白翊出来。
……
白翊进入幻境,身边是一片瘴气弥漫的树林。
阵法还未完全开启,周围都是死寂,就连这些瘴气都是凝滞的,他四下打量一阵,缓缓向前走去。
身后窸窸窣窣地响着,阵法里感知变弱,法力也受阻,白翊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弄出的动静,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屡次回头去看,也只看到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木。
法阵只能维持一刻钟,他无暇细想,只能加快脚步走出了树林,来到一片空地上。
白翊先前没有来过天水,此时也不知晓天水取剑的过程是什么,静静站了一会,他抬手将那把打造好的剑召了出来,而后揉成一束白光打入了地面。
这样一来,即使到时候自己不能入阵,但只要掐准时机将剑召出来,将顾城渊认主就行了。
又检查了一遍能不能催动灵剑,反复试验几次确认不会有什么问题之后,他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
待白翊走远,从瘴气里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人影一身漆黑斗篷,从头到脚包裹的严严实实。他缓缓走到先前白翊站着的位置,望着埋剑的地方,若有所思。
须臾,闷闷的嗓音从斗篷下传来,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天水取剑都被你改成天水送剑了。”
说罢,他手掌中凝聚一团魔气,反手轻飘飘地打入那片空地里。
身影微动,消失在了原地。
……
白翊动作很快,出来时苏晏州都有些意外:“……这才过了一炷香,白宗主你在里面都看了些什么,这么快。”
白翊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既然没有完全开阵,我多看也看不了什么,不如早些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