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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摹难书 茶枫淮 31230 字 2个月前

“也罢。”见白翊这般,贺辞衔轻笑一声,眯了眯眼睛,“倒是我不够格了。”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见贺辞衔这般咄咄逼人,连原本闭目养神的秦皖熙都睁开了眸子,眼神中透露着丝丝厌烦。

众人都静默地看着。殿内只剩妄寂大师手捻佛珠的声响。

“贺少主哪的话。”顾城渊沉默一瞬,平静道,“只是白道长近日身子有恙不宜饮酒。”

“这杯酒我代白道长饮了便是。”

这话原本是搭了个台阶,可贺少主却不打算下。

“若是代饮,按照规矩可是要按倍量来计。”贺辞衔道,“一杯该当十坛,顾宗师可还愿意?”

白翊闻言忍不住皱眉。

这碧溪月少主为何这般咄咄逼人?怪不得刚才苏池晏说他脾气怪。

主位上的顾城渊眼底阴寒,盯了他片刻,最后不动声色地吩咐道:“去取十坛酒来。”

“我陪贺少主好好畅饮。”

==========作者有话说:==========

月宴完了就要到文案的片段啦!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46章 先师白翊之墓[VIP]

十坛酒一一摆在案前, 顾城渊伸手揭开酒封,翻手开始灌酒。

顾城渊喝的很急,一坛很快就见了底。

看他一坛接一坛地灌着, 白翊紧蹙眉头,不禁问苏池晏:“这一杯我喝了便是, 何以至此?”

苏仙君欲言又止,像是有些为难:“我不知该如何与你说……”

“这碧溪月与苍幽山有些复杂的渊源,此刻与你说不清,”苏池晏低声道,“反正这酒你喝不得。”

“为何?”

“你是苍幽山的贵客,那贺辞衔故意为难, 这酒你若是真的接了,苍幽山的面子才是当真丢了。”

白翊哑然。

谈话间的功夫, 顾城渊已经喝到第九坛。

待最后一坛饮尽, 他将空酒坛搁置在案上, 淡然道:“贺少主, 请吧。”

贺辞衔这才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掀袍而坐。

待贺辞衔落座, 不远处的妄寂大师捻佛珠的手缓缓停下, 睁开沧桑深邃的眼睛。

“阿弥陀佛。”

“近日朔川邪物妖祟横行,已经害了不少无辜性命, 魔头不除, 始终不安。既然萧程肆屡次动乱,那便力求这次将其斩杀,永除后患。”

贺辞衔嗤笑:“说的容易。”

旁边的禅化尘依旧垂眼, 没有分给他一丝眼神,只道:“若是少主知晓其中的难处, 就应当不会提起十几年前为何不将其斩杀的谬论。”

贺辞衔一噎,找不到话反驳,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妄寂大师缓缓继续道:“依顾宗师所言,大战在即,各派应当警戒,以应对变故。”

他抬眼看向顾城渊:“以及密函中所提到的阵法,还请贵派早些准备妥当。”

顾城渊:“那是自然。”

众人纷纷小声谈论。

“……经过十余载,萧程肆的情况一切都是未知。十几年前就是因为轻敌才酿得如此惨烈的结局,这一次万万不可重蹈覆辙。”顾城渊道,“不久后必将迎来人间动荡,只有仙盟众心相助才能捱过这一次变故。”

“此外无他,中秋佳节,诸位动筷吧。”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热闹起来,不少人都起身自由走动交谈。更有人拿着酒杯朝顾城渊围过去。

苏池晏见终于可以动筷,便去夹白翊盘里的糖醋排骨。

白翊望着人群中的顾城渊,忽然没有了胃口。

苏池晏注意到他的眼神,顺着方向看过去:“怎么了吗?”

白翊见顾城渊一杯接一杯的喝着,有些担忧道:“那边为何那么多人。”

苏池晏一边吃着排骨一边解释:“那是辞酒,月宴向来的规矩,那些酒他理应喝的。”

白翊抿唇,也拿起茶花酿斟了一杯,一口闷了下去。

苏池晏见他这个状态,颇为不解:“别光喝酒啊,排骨你不吃吗?”

“苏仙君喜欢便都吃了吧。”白翊道,“我喝点酒便是。”

苏池晏砸砸嘴,也不跟他客气,排骨吃得更欢。

……

后来白翊都没怎么动筷,只是喝着茶花酿打发时间。

夜色愈来愈沉,月宴渐渐进入尾声。

手中的酒壶再次空了,白翊这才抬眼,下意识地去寻顾城渊的身影。

大殿里人少了许多,环视一圈却不见顾城渊。

苏池晏吃饱喝足,摇着折扇起身,满足地长叹一口气:“……差不多了,可以离席了。”

白翊却没有动作。

“小白?”青年拉着他的衣袖,“走吧,我们先回去。”

白翊看了苏池晏一眼,有些犹豫:“我还想在坐一会……”

苏池晏轻轻皱眉,随后反应过来,叹了口气。

“若是要等顾城渊,怕是还要等上一会。”

“是吗,为何殿内不见他踪影?”

“他现在估计正在送客呢。”苏池晏道,“还要些时辰。”

白翊微微蹙眉,垂下头叹了口气:“当真是繁琐。”

苏池晏则道:“他既是宗主,这些自然是应该的。”

白翊不语。

苏池晏困倦地眨了眨眼:“你当真不回去?”

白翊笑道:“我还是想再等等。”

“好罢,那我先行一步了。”

“苏仙君慢走。”

苏池晏走后白翊又等了许久,见殿内的人越来越少,他便也起身,打算在周围转转。

夜幕已深,点点银星缀在长空,小道两旁的竹枝被夜风吹的沙沙作响。

灯沿下,纸兔还静静地匍匐在原处,一半夜色一半暖色。

白翊伫立半晌,走了过去,指尖轻轻捏起那精细物件,托在掌心里细细看着。

视线浸润着它的轮廓,昏暗的焰光映暖了半边脸颊。

白翊默默出神了许久,忽然听到竹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思绪回笼,他缓缓抬眼朝前方望去。

随后眼眸便亮了一瞬。

来人正是顾城渊。

顾仙君隔着夜色瞧见他,也有些意外。他望着那道温润高挑的身影,眉头微皱,原本阴沉沉的眸子忽然柔和下来,嗓音些许暗哑:“……哥哥。”

他朝白翊走过去。

“哥哥怎么不和苏池晏先行回去?”

随着他的靠近,白翊闻到了很浓的酒气,见他步子有些虚浮,他下意识地扶住他。

“呃……”

白翊一时有些语塞,犹豫片刻才道:“我……想着再等等。”

顾城渊轻轻笑了,掩过眼底的疲倦,将距离拉远了些:“我身上酒气太重,哥哥离远些,别染了去。”

白翊抿唇:“其实我喝的也不少。”

顾城渊闻言,不动声色地又靠了回去。

“那现在哥哥想回去了吗?”顾城渊问他。

“嗯。”

今夜顾城渊当真喝的不少,白翊随他同行时明显感觉到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

顾城渊将身子靠在他的身上,刚开始还会与他搭话,可到后面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白翊几乎是将他扛了回去。

“……”

凌枭阁离主阁的距离算不上远,将顾城渊扛上枕榻,白翊才得以休息一会。

顾城渊也太沉了些。

白翊轻皱着眉,心里泛起嘀咕。

顾城渊看起来睡的很沉,纵使是睡着,他的眉头都还是皱着的。白翊看着他眼下的青乌,想起他最近连轴转几乎没有休息,莫名有些酸涩。

先前他认为当话本子里的传奇人物,当万人敬仰的宗师是一件十分威风的事情,可是现在这般看来似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还不如当一个江湖修士来的清闲。

先前喝的茶花酿现在开始来了酒劲,皱起的眉头缓缓平复下去,纤长的睫羽向上抬起,湿润的瞳仁透露出懒意。

夜早已浓的化不开,月光沿着缝隙游进屋阁,沿途旋起些许灰尘,游到游不进的地方便是阴影。

白翊隐匿在那片暗处,房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恬静又莫名的安宁。

似乎是身上的华袍有些束缚,顾城渊翻身时抬手去扯衣领,但醉酒后动作有些无厘头,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白翊见状便撑起身子走到榻前,伸手想替他解开那较紧的领口。

可指尖快碰到衣领时,他又忽地停了手。

他看着顾城渊身上繁琐的长袍,开始犹豫是只解开衣领,还是将整个外袍褪去?

怕是将外袍褪去会睡的舒服些

思考片刻,白翊甩了甩浑浑噩噩的脑袋,指节揪住那结扣。

随后便是腰封。

外袍蓦的变得松散。

正想进行下一步,视线里出现一只手掌,力道不轻不重地捉住他的手腕。

白翊一顿,原本混沌的脑子顿时清明。

坏了……

他刚刚在干什么?

视线从松散的衣物上移开,他抬眼去看顾城渊,后者则是支起上半身,眼睫垂落,定定地望着他。

“……”

两道潮湿目光相触,白翊不由得屏住呼吸。

阁内并未点烛火,两人只能借着昏暗的月色去看对方,一片朦胧之间,呼出的潮湿气息彼此纠缠,燎起一阵热意。

“……”

窗外吹进一阵冷风,可算是将白翊给吹醒了,猛地回过神,他将手抽了出来。

耳尖滚烫,他站起身,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只是看这衣领太紧,便想着帮你解开……”

“……那哥哥继续?”

“不了不了,还是你自己来吧……抱歉是我太唐突了。”

顾城渊见他这副模样,起身还想说些什么,可一动起来身上的衣物变得更加松散,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胸膛。

白翊瞳孔微微放大,转身背过去,抬脚欲要离去:“时辰不早了,烬昭你早些休息……”

“哥哥——”

“我先回去了!”

“……哥哥门在那边。”

“……抱歉!”

……

一路快步逃回望月阁,白翊关门倒茶一气呵成,连灌下几杯茶水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双手捂住脸,着实想不通刚刚自己是怎么了,为何会那么唐突,那么随随便便就去解顾城渊的衣裳?

“……”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他心念一动,将已经制好的玉簪拿了出来。

温润的白玉在指尖微微晃动,脑子里不禁浮现出今日顾城渊浸在夕阳下的脸。

白翊眼神黯了黯,忽然觉得这玉簪好像太普通了些,似乎有些配不得顾城渊。

看着簪尾的山茶,他还是有些不太满意,总觉得走了形。

在望月阁坐了一会,旋即他便起身,打算待会还是再去一趟玉茗苑。

玉簪普通,簪尾的茶花就要精细些,不然就太拿不出手了。

……

望月阁和玉茗苑还算是有些距离,白翊心中想着事情,步子走得很慢,约摸是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到花丛中的小亭子里。

月色迷离,茶花在夜风中摇曳。

白翊花了一些功夫在这重叠的花影里寻到一朵开的最繁的花骨朵。确定好模子,白翊叠好衣裳,坐在花间,拿着那根玉簪重新慢慢地雕形。

丝丝白玉粉末从指尖滑落,白翊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雕得入神,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正穿行在这花丛中。

手中的玉簪还差最后一点,他便耐心将那朵山茶雕完后才探出头,去寻先前那道声音来源。

花间的确缓缓行走着一道身影。

白翊眯了眯眼睛,看清了那正是换回窄袖青衣的顾城渊。

……他大半夜不休息来这里做什么?

思考半晌,白翊心中实在好奇,犹豫之下,鬼使神差地远远跟了上去。

顾城渊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月色下影子被拖得很长,白翊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一直跟到了玉茗苑的尽头。

这里几乎已经没有茶花,只是一片草地。前方有一道巨大的光幕,顾城渊站立在一片光晕里,抬手一挥,光晕便淡淡散去,随后才继续前行。

白翊等待片刻才悄悄走过去。

他这才看清,这片光晕是一道结界。

白翊朝里边望去,所望之处尽是虚无,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他抬手,用指尖去触碰那道结界,原本已经做好被阻隔的准备,可令他惊奇的是,指尖居然穿过了那道结界!

白翊又惊又疑惑,试探着朝结界走过去。

不出所料,他并没有被结界阻隔,而是很顺利地穿了过来。

……既然不拦人,为何又要在这里竖立一道结界?

白翊不得其解。结界的另一边是一条不长不短的山谷,前面已经不见顾城渊的身影,白翊便不再浪费时间,加快脚步朝前方走去。

当他穿过山谷抬眼望去时,当即被一片雪白惊地说不出话来。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开阔平原,一直蔓延到与天边的暗色相接。而这平原上,正簌簌盛开着满原白茶。

夜幕深沉,月光如同薄纱般垂落在每一片花瓣。那些白茶开得极好,像是被仙人掬起的一捧新雪,青涩稚嫩得叫人呼吸都不敢太重。

怕惊扰了这片广袤的山茶花海。

鼻尖浮动着浓郁的山茶花香,惊讶的同时,白翊也猜到这里应当就是顾城渊口中的山茶花海了。

当真是十里山茶如锦。

震惊之余,他开始四下寻找起顾城渊的身影。

白翊向那片花海走去。

抚过山茶娇嫩的花瓣,露水染湿指尖,不多时,白翊便注意到前方有一处山茶花不如其他地方的茂密,反而生长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

待靠近了,白翊再一次看见顾城渊的身影,还听到了一些细碎的人声。

距离还有些远,白翊听不太清,却也不敢再向前走去,只是停在原处静静地观察。

顾城渊似乎是在倒酒,他的手边摆放着两只瓷杯,一杯被他一饮而尽,另一杯却被他倾洒在地。

白翊一愣,集中精神去看清顾城渊身前的事物。

“……”

那是……一块墓碑?

看上去颇有一些岁月痕迹,可却依旧干净整洁,墓碑旁没有一丝杂草。

想必是被顾城渊清扫干净了。

“师尊……”

顾城渊声音大了一些,不再是喃喃自语,白翊努力分辨便能听清。

师尊……

白翊恍然,心道这难道是顾城渊先师的墓碑?

怪不得他这么晚还要独自前来,应当是思念旧人吧。

微微舒了一口气,白翊望着顾城渊的背影,打算悄然离去。

可他刚准备转身,顾城渊忽然席地而坐,大片碑面露出,白翊随意瞥见一眼,随后身形骤然一顿。

……他刚刚似乎看到了什么。

不知怎的,心跳猛然不安地加快,他咽了一口唾沫,重新凝目去看墓碑上的碑文。

他一字一字地辨认。

[清泽仙尊]

[先师·白翊之墓]

“……”

胸膛起伏的幅度增大,瞳孔剧烈收缩成一点,他不可置信地再次辨认。

清泽仙尊。

先师。

白翊之墓。

白翊。之墓??!

碑文字字凌厉,毫不留情地扎进白翊眼底。

耳边似有一声惊雷炸开,片刻之间就只剩下一串盲音,白翊眼睫微微颤抖,眼底露出无措来。

白翊……之墓。

这不是顾城渊先师的墓碑吗?为什么刻的是自己的名字?

恍惚间,他忽然好像明白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以往不合常理的地方,现在似乎都说的通了。

那边的顾城渊靠着石碑坐了许久,目光温柔缱绻。白翊则是静默地站在树后,直到心中炙热彻底冷下去。

静默之间,白翊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以往的一切都碎的彻底。

苍幽山,洛白川,望月阁,山茶花。

这一切的一切,原来真的只是人为的巧合,他还以为,当真是缘分使然。

那些他所在意,所悸动的温存,原来都是向别人借来的余温罢了。

眼睫垂落,睫羽遮掩住眼中的情绪。

心口一阵钝痛,他望着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名字,喉间弥漫着一股苦涩。

静默半晌,白翊轻轻笑了。笑容里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

片刻之后,他闭目转身离去。

衣袂翻飞,带起一阵风,卷起几片枯叶。

==========作者有话说:==========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到了到了

顾城渊醉醺醺地坏事了!追妻去吧

前方小虐,小虐怡情(tiao情)

马上要切前世啦!坐火箭来的

第47章 我与他很像吗[VIP]

再次回到望月阁, 望着屋内的摆设,白翊再也没了之前的珍视和悸动。

目光所及,只觉得这里似乎都是前人的影子。

他立在屋阁中央, 睫羽垂下,无故出神。

“……”

只是因为名字, 还是其他?

亦或是容貌?

忽然记起顾城渊以往的种种,在想起那句“哥哥生的好看”时,白翊一阵释然。

他还以为自己的容貌真的入了顾城渊的眼,原来所有的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心口一直在不住地钝痛,痛到他已经无法忽视,抬手按住心口用灵流去安抚才稍稍好一些。

“……”

这上好的望月阁他突然不是很想住了。

他想念陵川幽谷里的小木屋。

白翊想回去了。

他又将那只玉簪拿在手里。

冷硬的玉体有些硌人, 白翊垂眼注视一会,指尖泛起灵流微微一动, 那玉簪便化为轻飘飘的粉末, 从指节缝隙中簌簌掉落, 散落在阴影里, 不知飘向何处。

……

白翊一夜未眠。他在软凳上坐了一夜。

原本就有些恍惚,可更要命的是今日是顾城渊的生辰, 先前已经与他说好要一起过生辰, 现在这时辰怕是已经要过来了。

可白翊不知该如何去面对那个男人。

天边露出白肚,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 窗外偶尔传来两声清脆鸟啼。

天已经亮了。

白翊疲惫地闭上眼。

大概过去一盏茶的时间, 惴惴不安间,房门果然被敲响。

“哥哥?”

“……”

白翊睁开眼,思考片刻, 揉了揉脸,还是起身去开门。

拉开门扉, 院外的阳光铺洒进眼底,刺得他眼睛发酸。他闭上眼,等那阵酸涩感缓解之后才看向门口的人。

“哥哥早。”

顾城渊语气轻松,嗓音依旧是以往那么好听。哪怕心中已经苦涩过,可再次听到他的声音,白翊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当真是无可救药。

他微微抬起脸去看顾城渊,男人浸在朝阳里,一双黑眼睛像是能看进人的心底。

见白翊眼下的青色,顾城渊轻轻皱眉,语气里满是关切:“哥哥昨晚可是没有休息好,怎么脸色这么憔悴?”

说着,他伸出手想像以往那般帮白翊理一理凌乱的黑发。

可这一次,却被白翊微微侧脸躲过。

顾城渊动作一顿,手掌在空中停留着,眉间闪过疑迷。

他将手垂下:“……怎么了吗?”

白翊勉强打起精神笑了笑,自顾自地侧过身:“昨晚茶花酿喝的有些多了,头昏脑涨的,没有睡好……”

话语停顿了一下,白翊从乾坤袋里拿出先前在凤仙郡买的那把青伞,理了理伞穗,递给他。

“烬昭,生辰喜乐。”

白翊轻声说着。

顾城渊见那把青伞倒是眼睛一亮,伸手要去接过:“哥哥何时买得这把伞?”

刚开口准备回答,却忽然想起那时卖伞小贩说的,常人触碰这把伞会被白光炸伤,顿时心里无端紧张起来。

可顾城渊却很平常地拿过,握在手里细细观赏,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变化。

白翊眼神一黯,勾唇轻轻笑了。

果然是骗他的。

“先前在凤仙郡见着新鲜,便买了下来。”白翊嗓音微哑,“如今正好当作生辰礼赠予你。”

他轻声说着,视线停留在顾城渊手中的青伞上。

终于把这把蓄谋已久的伞赠予你,免得存在手里时时发烫。

以后便没什么特殊的念想了。

“……”

顾城渊不知他心中的念头,只是闻言细细地将伞收好,眼底是揉碎的笑意:“谢谢哥哥,我很喜欢。”

“……嗯。”

男人歪了歪头,靠近了些:“此外无他?”

白翊不动声色地后撤一步:“什么?”

见他好似不记得,顾城渊有些失落:“哥哥不记得了?”

白翊眼睫垂落,心知他所说的是那玉簪,可玉簪早就被他捏成了粉芥,无言一阵,最终心乱地撇开眼神,低声道:“……我不太会做玉簪,抱歉。”

顾城渊见状,轻轻笑了一下:“我怎会怪哥哥。”

“……”

“前些日子月宴事务繁多,如今闲下来,终于可以陪哥哥逛逛。”顾城渊说着,“哥哥可有想去的地方?”

晨风拂起发丝,白翊将它们抚平,有些疑惑:“只陪我一人?”

“那是自然。”

一时语塞,心中的苦涩更甚。

可又实在想不通,像顾城渊这样的人物,生辰这么大的事不是应该大办,再不济也会有很多寿礼之类的。

顾城渊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疑惑:“很多年前,我便不怎么过生辰了。”

原来是这样。

白翊点点头,对于先前顾城渊说的四处逛逛,现在的他实在提不起精神,便只道:“我不熟悉苍幽山,烬昭决定便是。”

……

后来顾城渊带他去了苍幽山的许多地方,也与他讲述了许多旧事。白翊只是一味的听着,偶尔回复两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顾城渊心下疑惑不已,不禁开始暗暗回忆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得白翊有了隔阂。

可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明明昨日都还好好的。

这样的疑惑揣在心中揣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两人坐在玉茗苑的飞亭里时,顾城渊忍不住问出了口。

“哥哥今日是怎么了?”顾城渊垂着眼,语气细听之下居然能够听出委屈意味,“这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

白翊闻言,并没有回答。

顾城渊见状,音色正了些:“可是我做了什么,惹得哥哥不高兴了?”

白翊依旧没有回话,沉默片刻,忽然自顾自地问了他一个问题:“烬昭,先前你说的那片山茶花海,何时才能前往?”

顾城渊神情一顿:“……怕是还要等上些时日。”

“为何?”

“哥哥莫要心急,花海太广,还有些山茶尚未盛放,在给它们一些时日吧。”

白翊点点头,闭口不再言语。

“……”

可那些山茶明明都已经开了。

若是再等下去,那些花期较早的山茶又该当如何。

“烬昭。”

白翊缓缓起身,浅色瞳孔里映着快要沉沦的落日,嗓音平缓:“昨夜失眠,今日精力不太好,生辰过的草率了些,还请你见谅。”

“哥哥这是哪的话,为何如此生分?”

“我有些倦了。”白翊抬眼,里面的倦意掩饰不住,“我想先回去歇息。”

顾城渊闻言,立即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

“……”

白翊:“还有一件事,我还没与你说。”

顾城渊:“哥哥请说。”

“再过两日,我想回陵川。”

“……”

顾城渊抬眼看向他,却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看不清他的神情:“……为何忽然想回陵川?”

白翊喉头压抑一阵:“总在别人的地段里活的不太自在,还是自己的木屋住着习惯些。”

“……”

沉默片刻,顾城渊道了一句好。

白翊抬脚离开了。

顾城渊望着他的背影,黑色眼眸闪了闪,里面的不安和焦急在这一刻不再掩饰,尽数涌出。

他不明白……白翊究竟怎么了。

为什么忽然变得这般沉默生疏?

……

回望月阁的路上,白翊路过膳堂时停下来要了几坛醉寒梅。

心中太闷,茶花酿太温润了些,喝起来不痛快。醉寒梅酒性烈,正好适合现在这情景。

白翊拎着酒坛回到院里时,顾城渊居然比他先一步到了望月阁。

见白翊手中拎着一串酒坛,顾城渊不由得皱起眉,更加肯定白翊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白翊静静地望着他,良久,忽然叹了一口气。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推开房门,将酒坛放置在桌上,之后便撕开坛封,自顾自地灌下一口。

白翊不习惯喝这种冷冽的酒,醉寒梅一入口便刺激地蹙起眉头。

顾城渊又跟进来,坐在他的对面。

“哥哥……”

“你想喝直接拿了便是。”白翊对着他笑了笑,“不必担心我,我只是怕待会睡不着,想喝点酒罢了。”

见他这般,顾城渊抿唇不再开口,虽拧着眉,一时也没有拦他,任他继续喝下去。

气氛有些沉默,白翊一口接一口地喝,灌了三坛下去,待要去拿第四坛时,顾城渊才伸手制止。

“哥哥。”顾城渊嗓音微沉,“这醉寒梅酒性寒凉,喝太多恐怕更睡不着了。”

天色已经暗下去,白翊湿润的瞳仁在夜色中闪着细碎的光泽,他收了手,眼皮开始渐沉。

顾城渊坐的离他近了些,将脸凑过去看他:“哥哥这般,我心里难受的紧。”

白翊望着他不说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猜不到。”顾城渊继续说,语气微急,声音却很轻,“哥哥心里郁闷,又有意与我生疏,郁结存在心中无法疏解,憋坏了怎么办?”

“告诉我吧。”

白翊昏沉沉的脑袋里全是理不清的思绪,他望着顾城渊的脸,男人的体贴实在是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胸腔里的情绪梗在喉口,启唇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又是无言。

难受……

他心中又何尝不难受。

明明知道这些温存本来就不该是他的,可内心深处却依旧有一处在倔强地不肯松手。

纵使是这样,他也还在贪恋顾城渊的温柔。

白翊忽然觉得自己变得有些陌生。

怎么会有人鸠占鹊巢还沾沾自喜,哪怕知道事实后还那么厚脸皮的不愿放手,还在珍惜偷来的余温。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复杂的感情折磨着心尖,他不禁皱起眉头,视线缓缓下移却落在顾城渊的唇瓣上,那一刻,呼吸忽然加重了些。

心腔里擂动如鼓,心口蓦地涌起一股冲动,他不知那股情绪从何而来,只感到越来越强烈。

好似熔炉一般,越来越炙热滚烫。

酒性太烈,在心口烧起一团看不见的焰火,喧嚣着吞没他的理智。白翊抿了抿唇,突然抬眼,不等顾城渊反应,猛地扑了过去。

桌凳被两人的动作掀翻,酒坛也摔碎在地,飞溅的酒水打湿衣袍。白翊压在顾城渊的身上,冲着他的唇瓣狠狠地咬了下去。

唇瓣被咬破了皮,鲜血的铁锈味蔓延在唇齿间,可白翊仍然觉得不痛快。

那股莫名的酸涩和冲动让他快要丧失平日里的温润,他早已失了态,此刻只有无尽的难过和冲动。

嘴里是血腥味,他们之间已经不像是吻,更像是他单方面的泄愤啃咬。

顾城渊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只能抵住地面稳住身形,免得两个人滚到旁边的酒坛碎片里。见白翊咬的尽兴,他没有其余的什么动作,只是微微蹙眉静静地让他咬。

直到他尝到嘴里的一丝咸湿。

心头一沉,顾城渊抬起手又放下,最后只是轻轻捏了捏白翊的耳垂,这个动作带着很强的安抚意味,白翊不由得动作微滞。

顾城渊趁这时将他与自己分开。

他借着月光看去,看清了白翊红的厉害的眼眶。泪痕犹在,他皱着眉,眼神带着淡淡的哀怨,眼尾红着,直直地瞪他一眼。

这副模样与记忆里的人实在太像,顾城渊不禁看愣了一瞬。

白翊喘着气侧过脸。

顾城渊回过神,见他难过,语气难免焦急:“究竟是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

“可是这里的人惹恼了哥哥?”

白翊未曾答话。

顾城渊便一个一个地试下去。

“可是那天的贺辞衔?”

沉默。

“难不成是苏池晏?”

沉默。

“沈泽楠?”

依旧是沉默。

顾城渊顿了一下,试探道:“是我?”

白翊身形微动。

那便是了。

顾城渊又提起一口气,不解地问:“我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哥哥这般?”

白翊将脸偏回来,眼中已经没了先前的强烈情绪,他望向逆着光的顾城渊,嗓音嘶哑,问了一个很无厘头的问题。

“我与他很像吗?”

顾城渊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哥哥说的谁?”

“白翊。”

“……”

说出那两个字后,白翊猛地放松下来,他定定注视着顾城渊的神情,看清了顾城渊脸上一闪而过的,微不可察的情绪。

慌乱,闪躲,心虚。

房间里一片静默,静到能够听清两人的心跳。

良久,顾城渊脸色有些苍白地再次开口:“……哥哥是如何得知?”

见他这般,白翊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昨天夜里,你去洛川秘境时,我悄悄跟了上去。”他轻声说着,声音像是薄羽似的,“我看见了花海里的石墓。”

“……”

顾城渊皱起了眉。

“在你的地段随意走动是我太唐突……”白翊继续道,“可若不是被我撞见,你打算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顾城渊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却依旧沉默,白翊心中唯一一丝隐秘的期望也就此破碎。

真是够可笑的,他还以为他会解释。

“……”

“罢了。”白翊低头撑起身子,“我真的有些困了,顾宗师要不还是先行回去吧。”

“哥哥。”许久没有出声的顾城渊忽然叫住他,“这件事原由复杂,现在还不能道清……”

“那便不必说与我听了。”白翊不想再听这句已经听过很多次的话,自顾自展开榻上的被褥,“待苍幽山的客禁解除,我便回陵川。”

“……”

顾城渊起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深深地看了他半晌,最后却只道一句好好歇息便退了出去。

听见门栓落下的声音,心中的疼痛成倍地朝他涌来,他抬手捂住心口尝试用灵流去安抚,可这一次却毫无作用,这刀割般的痛感实在匪夷所思。

为何会这么疼?

白翊咬着牙忍受着。

不是指情感上的心疼,而是真正的心疼,实实在在的疼。

就好像是有人在剜心尖肉一般的绞痛。

白翊额间冷汗直冒,压抑一阵而后猛然呛出一口鲜血!

“……”

月色中,他愣怔地看着那滩血色,错愕不已。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写完切前世啦!

前方冷脸萌师尊和热脸萌徒弟来袭!

第48章 师尊,我不想演了[VIP]

顾城渊心思郁沉地合上门扉, 转过身,瞥见院外夜色里正立着一道身影。

“……”

顾城渊走近问他:“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沈泽楠淡淡道:“四处寻不见你,我猜到你在这。”

“找我做什么?”

“灵涧峰的阵法破损的厉害, 已经撑不了几日。”沈泽楠道,“萧程肆快不受控制了。”

“……”

顾城渊拧上眉:“最多能撑几日?”

沈泽楠:“七日。”

“……”

沈泽楠见他脸色不好看, 侧眼看向院中紧闭的房门:“那他呢,你打算如何?”

顾城渊叹了口气,沉默良久才道:“他看见了秘境里的墓文。”

沈泽楠一顿:“你告诉他了?”

“还没有。”

“为何不告诉他?”

“……”

夜色浓的像墨,天幕黑沉沉的一片,压的人有些喘不过气,顾城渊啧了一声, 心乱如麻。

“我现在很乱,我也不知我到底该不该……”

“我不太明白。”沈泽楠打断他, “你在担心什么?”

顾城渊哑然。

他在担心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觉得过去的那些事情, 若是现在重提未免有些残忍, 尤其是白翊明明什么也不记得。

更何况……

“……你可曾想过。”顾城渊攥紧指尖, 沉声说着,“若是他根本就不愿记起, 根本不想参与此事呢?”

沈泽楠沉默。

“大战在即, 是胜是负谁也无法预料,几十年前的惨烈你也知晓——”

顾城渊闭上眼, 片刻后又一次睁开, 黝黑的眸子里没有光亮,好似一滩死水:“或许,他离开苍幽山会更安全, 而我也不应该……”

“……”

他没有再说下去。

夜风拂过,带起一些沙尘。

沈泽楠皱眉看了他许久, 最后幽幽叹出一口气。

“你与他当真是像。”

“……”

“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告知于你。”

“什么?”

“当年他让你离开苍幽山,想法与你如出一辙。”

顾城渊抬眼,呼吸忽然变得有些重:“你怎么知道……此话当真?”

“真假与否,你亲自去问他。”沈泽楠道,“顾宗师,无论如何我都认为这命应该由他自己来定,而不是你这样自以为是地替他做选择。”

“就像当初他替你做决定一样。”

“……”

“你不是在为他好,就像你现在不也还对当初耿耿于怀么。”

顾城渊蓦地松开指尖。

沈泽楠收起情绪,转身欲走,只留下一句:“我也只是说说罢了,该怎么做,还是由你来定夺。”

“……”

无言半晌,望着沈泽楠离去的背影,顾城渊定定开口:“接下来的三日加强戒备,我会带他去洛川秘境。”

沈泽楠脚步不停:“知道了。”

……

清晨,天空毫无征兆地下起绵绵细雨。天色灰蒙蒙的,有些沉闷。

雨落窗台,盈起浅浅积水,屋檐坠雨滴入其中后层层荡漾开来,片刻又缓缓融合,恢复原先的平静模样。

雨声淅淅沥沥,抚平一切急躁的尘埃,叫人心生平静。

门扉被轻轻拉开,带起一小阵的风,少年缓缓走出,面容显露憔悴。

院内青石板上已有不大不小的积水,倒映着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

浅眸里映着那执伞而立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哥哥。”

“……你来做什么?”

“昨日哥哥不是问我花海何时能去,”雨顺着伞骨成串滴落,顾城渊隔着雨雾深深看着他,“今日,山茶已然完全盛开。”

白翊眼睫微动,浅色眼眸在雨帘的朦胧下看不清情绪。

“那天夜里我已看过。”

他说。

“我不想再去。”

雨好像又下的大了些,落在伞面砰砰响着,滴入积水溅起一串串水珠。

“再过两日哥哥便要回陵川。”顾城渊再次开口,“再同我去一次吧。”

“……”

无言对视许久,白翊轻轻叹了口气,还是默许。

顾城渊见状便执伞向他走去,但白翊却回屋里重新拿了一把伞,自顾自地撑开,踏进了雨帘里。

“走吧。”白翊来到他肩旁,却隔了些距离,“与你看花海。”

与你再看一次花海,断了最后的念想。

顾城渊垂眼,转身与他沉默着向前走去。

前往洛川秘境的路白翊已然熟悉,他脚步略快,走在顾城渊身前。

一路无言,待两人走到结界前,白翊停了下来。

顾城渊则是站在他的身旁,望着那道结界忽然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哥哥是如何解开这结界的?”

伞面遮掩着白翊的身子,看不到太多模样,却见他抬手,指尖很轻易地穿过那道光晕。

“它好像不会拦我。”

“……”

顾城渊轻皱着眉,无言片刻最后还是挥手将那结界解开。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

纵使现在气氛不算得好,但当白翊看到那片洁白花海时心头还是忍不住微微放松起来。

不为情愫所染,雨雾中山茶皎洁依旧,在雨水的洗濯下显得更加娇艳。

身旁那朵茶花被雨点打的细细抖动,白翊瞧见,手中的伞向它倾斜过去。

顾城渊望着那道洁白的快要融入这片山茶的背影,深色的瞳孔微微闪烁着。

“哥哥。”斟酌片刻,他嗓音微沉的开口,“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白翊身形一顿:“……什么?”

顾城渊墨青的身形从他身边擦过,他回头望他,后者却将伞面压的更低。

男人微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呼吸朝前方走去:“哥哥随我来。”

白翊缓缓跟上他。

伞面移开,雨又落在那朵山茶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心思各异。待白翊回过神来,发现前方正是那夜的石墓处。

白翊皱起眉,一阵胸闷,脚步也放慢了些。

这是……故意在气他么?

正想思索着,身前的顾城渊却忽然停了步子。

“抱歉。”

他很没理头地道了一句,随后不等白翊反应,顾城渊忽然手中寒光一闪,掠身向他逼来!

白翊心中一惊,连忙侧身躲过,落在顾城渊的身后。待稳住身形,他不可置信地抬眼去看那个男人:“你……”

顾城渊微微侧脸,却未曾解释,只是握着匕首继续逼向他。

白翊再次躲闪,他落在两棵梧桐树的中间,望向顾城渊的眼神变得陌生。

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也想不明白,有朝一日他们二人竟然会刀剑相向。

“……”

心里憋着一股气,白翊眼眸一狠,松开手中的伞,抬手召出玉龙。

见白翊弃伞,顾城渊皱起眉,指尖掐起灵流,翻手打向他——

速度之快,白翊根本来不及躲闪!

一束红光掠过,却不带杀气,反而温柔地将他包裹起来,隔开从天而降的雨水。

白翊双眼微睁,不明所以。

顾城渊:“深秋寒冷,若是淋了雨怕是会染上风寒。”

“……”

白翊更加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顾城渊究竟要干什么,但他此时已经想不了那么多,深吸一口气后,他双指掐诀:“玉龙,破寒。”

扇骨化为龙脊,裹挟着灵流穿过雨帘,携着破风声刺向那道墨青身影。

顾城渊抬手,一道结界亮起,正面接下玉龙。手中的匕首再次斜飞出去,使得白翊继续向后退去。

此刻他已经落在这片草地的正中间,他眼神复杂地看向顾城渊,从刚刚开始他便隐约感觉顾城渊是刻意将他往这个方向赶。

若是真的想对他动手,顾城渊大可以直接用血溅,那样自己绝对没有还手的余地,而不是用那只玄铁匕首与他耗着浪费时间。

顾城渊究竟要干什么?

远处的人看见他的位置,抬手将玉龙打回,随后掐诀,白翊清晰地瞧着一束红光浸入地下。

心中暗道不好,他立刻飞身离开地面,可为时已晚,地面嗡嗡震动,数十条鲜红的树根破土而出,片刻间便将半空中的白翊缠了个结实。

白翊试图挣脱,却被猛地拉回地面,紧紧束缚使他动弹不得。

“……”白翊挣扎无果,紧紧皱眉看着面前的人,“你究竟要做什么?”

顾城渊依旧执伞,再一次拿出匕首。

“我深知哥哥此时不会信我,这才出此下策。”他歉意道,“哥哥放心,我只是想取一点血。”

指尖微动,树根分出些许细小的枝条,卷起白翊的袖袍。

顾城渊垂眼,刀尖在白皙的手臂上划开一条一指节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流出。

他取了一些装在瓷瓶里,而后用灵流帮他止了血。

白翊不明所以。

顾城渊自顾自地拿着瓷瓶走到石墓前,将鲜血倒进底部的凹槽,片刻石碑亮起,上边的暗匣打开,里面悬浮着一缕淡淡的光晕。

指尖捻起它,顾城渊看向白翊的方向。

“师尊……”

他唤着师尊,目光却是看着白翊。

白翊眼眶不禁红了:“你……你看清楚些,我不是……”

“师尊。”顾城渊不顾他的话,又唤一遍。

他缓缓靠近他,眼中的情绪已经复杂到不能用言语形容。

走到他的面前,顾城渊与他对视,薄唇微启:“师尊……”

“我真的……不想演了。”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将那缕光晕打入白翊的眉间。

“这是什么?!”

白翊来不及惊异,那缕光晕迅速地融入他的骨血,快到根本来不及阻隔!

脑海里忽然变的一片虚无,耳边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狂跳。他惊骇地看向顾城渊,眼前却突然化为一片漆黑。

电光石火之间,心中骤然变的平静,灵魂似乎沉入到某个水底,变的越来越沉——

白翊挣扎许久,最终还是阖了眼。

“……”

片刻之后,他便彻底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前世来袭!之前的很多伏笔要开始揭露啦!

第49章 前世·初遇[VIP]

北国的渊城通常都会下一些雪, 可今年的雪却格外的大。

大雪纷纷扬扬,苍白雪层渐渐遮掩住焦黑地面,将那片不堪重新恢复洁白。可这洁白里, 却掉落着大片大片红梅……般的血迹。

“……”

“说,你的那些族群都往哪个方向跑了?”

一声暴喝忽地响起, 震得枯树枝桠落下些许积雪。

眼前是明晃晃的剑尖,孩童睁大眼睛,无措地望着那群人族剑修,不敢回话。

身上的薄衣根本不防寒,他蜷缩在雪地里,企图能够稍微暖和一些, 可一阵寒风吹过,蜷缩的再紧也是无济于事。

好冷。

先前的逃亡本就使他饥寒交迫, 面对那些人的问话, 脑袋昏昏沉沉地都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见他这般, 原先开口的中年男人拧着眉:“哑巴?”

孩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依旧呆愣着,浑然不解。

“那便杀了吧。”

“……”

旁边的弟子闻言便挑起剑尖欲朝地上的孩童刺去——

孩童惊恐地睁大了眼。

在剑尖刺向他的一瞬, 一道蓝光猛地袭来, 轻飘飘地挑开了它。

预想中的刺痛并没有传来,反而有一阵稍暖的微风拂过脸颊。

身前铺洒下一道阴影, 为他挡住了呼啸的冷风。

抬眼向上望去, 只看到一个高挑的轮廓。

“白宗主。”见自己弟子的佩剑被打落在地,先前的中年男人顿时黑了脸,“你这又是干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他, 只是缓缓转过来,俯身拉过小孩的手, 双指搭在他的手腕内侧,闭上眼。

孩子怯生生地望着他清俊的面容,一时间有些发愣。

冰冷的小手被温暖的手掌握着,他不禁抿了抿苍白的唇。

好暖和。

“……”

片刻之后,少年睁开清冽的眼眸,抬手将自己的氅衣解下,轻轻披在那瘦小的身形上。

小孩有些吃惊地去看他,正巧对上了那对浅色的冷眸。

那双眼睛很平静,好似天山昆池里的泉水,冷冽清透,看不出一丝情绪。那副模样,与话本子里描述的神仙一模一样。

小孩呼吸都轻了。

“钰泽!这冰天雪地的你又是闹哪出?”

中年男人声音拔高了些,可少年依旧没有回答,朝那孩子伸出手。

小孩呆呆地望着他,下意识地将手递给他,当两只手快要相触时,孩子又猛的将手缩了回去,在自己的衣服上搓了搓,才将手搭了上去。

少年将他抱了起来。

雪白毫氅垂落,一身冷意裹着少年骨相,他垂着挂了些许碎霜的眼睫,背脊挺得笔直。

“……”

众人顿时纷纷皱起了眉头。

“你们有什么理由杀他?”

少年开口质问,声音如他气质一般,同样冷冽。

“诛魔天经地义,要何理由?”

“我刚刚探过,他从未有过杀孽。”

“那他也是魔!”中年男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咬牙切齿道,“你把他给我放下!”

少年抬眼,嗓音更冷:“是魔又如何。”

男人似乎是气笑了。

“是魔,就该诛。”

闻言,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狠倔:“若我这次执意要保他呢?”

“你……”男人一副气急模样,气的胡子都一上一下地抖动,“你堂堂青泽仙君,为何却屡次偏心向魔?”

“恶当诛,善该留,只分善恶不分种族,这是苍幽山自古以来的戒律。”

“现在结界流逝魔界蠢蠢欲动,若是不除如何守卫人间?守护人族这也是苍幽山的戒律!”

“你们这样毫无理由的滥杀,与当初的魔族又有何区别?”

“白钰泽!”

“沈峰主。”白翊看着他,平静道,“我才是宗主。”

“……”

沈墨时瞪着他,抖着胡子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的女修拦下:“算了算了,峰主,少说两句吧。”

随后她又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白翊,转身挥手示意那群弟子赶紧走。

“大哥怎么这么糊涂,选了个小娃娃来接管苍幽山,这成何体统……”

“唉……玉龙都认主了,咱们还能说什么。”

一群人渐渐走远。

孩童窝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白翊在原地立了许久,原本笔直的脊背松懈了些。须臾,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迈开步子缓缓朝那群人相反的地方走去。

怀里孩子不肯搂着他,走动时常常左右晃动,重心有些不稳,白翊见状便道:“你搂着我。”

孩童闻言摇了摇头,有些犹豫:“我……会弄脏你。”

“无碍。”

“……”

挣扎半晌,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抱紧了他。

神仙哥哥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却让人感到心安。

小孩轻轻嗅着,眼皮越来越重,趴在他的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轻飘飘的纱帐。身子上盖着厚厚棉被,从未有过的温暖。

身体似乎没有先前那么沉重,孩子愣愣地坐起身,惊奇地看着自己不再伤痕累累的手,以及贴身的新衣。

“……”

自己这是上天堂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立马被他否定。

不可能,他听别人说过,魔族是不可能上天堂享乐,死了只能堕入十八层地狱。

见他醒过来,不远处的桌前身影微动,清清冷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既然醒了,就来吃些东西。”

小孩转过头,看见那浸在烛火里的身影,还有桌上的菜肴。

“……”

他好像真的遇见神仙了。

鼻尖翕动,饭菜的香气勾的他饥饿已久肚子无力地咕咕叫着,他立即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榻,跑到桌前,伸手抓住一个包子,啃了起来。

一口咬下去顿时肉香四溢。

居然还是肉包子。

见他吃得着急,白翊缓缓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他:“这里还有些小炒,可以吃慢些。”

孩子闻言顿了顿,抬眼看他,又看了看筷子,最后还是只啃着包子。

白翊察觉到什么:“……你不会用筷?”

小孩微微点了点头。

“……”

白翊拿起竹筷,夹了一块肉递过去,孩童又看了他一眼,随后张口小心翼翼地含住筷尖,将那块肉叼了去。

这实在是太好吃了,腮帮子不住鼓动着,好吃得他差点掉下两滴泪水。

白翊便一筷子一筷子地喂他,心中却一直思虑着。

如今渊城的叛乱已平,昨日逃跑的那批魔族也已经被沈墨时那群人追寻到,该杀的不该杀的,都杀了。

这孩子恐怕是无处可去。

想到这里,白翊只觉心口堵着一口气:“你可有名字?”

“……没有。”小孩专心吃着包子和菜,声音有些含糊,“娘亲只是唤我渊儿。”

白翊问他:“你娘亲在何处?”

“娘亲不在了。”

白翊闻言微微蹙眉,手上投喂的动作没停:“那你可还有亲人?”

孩子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

白翊思忖一会,又问道:“你可有姓氏。”

“古……我不识字,不知道是哪个字。”孩子小声说着,“我只听我娘亲说过。”

白翊沉默,没再开口。

先前想得不错,他果然无处可去。

喝一口茶水,他开始思考这孩子该如何安置,可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法子,不免有丝丝急意涌上心头。

若是随意将他放在哪里,一个孩童,肯定又会被沈墨时那群人找到,而后也就是一剑的事。

如果结局横竖都是一个死,那他昨天还干什么要费那么大劲。

“……”

他总不能把这孩子带回苍幽山吧。

那群人不得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

虽说如此,白翊还是想起之前测那孩子的五根是否有杀孽邪欲时,所探到的那片空空如也,却深厚干净的丹田。

或许,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那带回苍幽山也未尝不可。

……尽管会被戳着脊梁骨骂。

作出决定,白翊再一次开口问他:“既然你无处可去,可愿随我回苍幽山?”

小孩没太听明白,望着他不说话。

白翊便与他解释:“你知道修行么?”

“……不知道。”

白翊见状放下竹筷,翻开手掌,掌心蹿出一道淡蓝色的火苗,惹得那孩子惊呼一声,眼睛都看直了。

“这是什么?”

“灵火。”白翊淡淡道,“想学吗?”

“想!”

“那你便随我回苍幽山。”

孩童立即点了点头。

“……”见他答应的爽快,白翊一顿,“你不怕我将你拐了去?”

“不怕。”

“为何?”

小孩子笑着啃了一口包子:“因为神仙都是好人。”

“……”

见他已经吃了五个包子,白翊不动声色地将盘子移远了些:“你太久没有进食,一次不可多食。”

孩子瞪了瞪眼,一脸舍不得,却也没有别的情绪,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烛焰继续缓缓燃烧。

白翊淡漠的眸子抬起,眼神落在不远处的书案上,若有所思一阵,随后起身抚平衣袖,与他道:“你随我来。”

两人就着烛光走到书案前,白翊取来笔墨,自己研墨后铺开一张宣纸,一笔笔写了起来。

小孩子趴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原本的神仙哥哥总是冷冷的,但在温暖的烛光下看起来就温柔了许多,他静静地看着这个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人,黑眼睛里闪着光泽。

须臾,白翊搁笔,将宣纸掸起来,轻轻吹了吹。

“哥哥……”小孩望着他,低低唤他一声,“你写了什么?”

听见那声软糯的称呼,白翊执纸的手一顿,旋即又恢复如常,他将纸转过去面向那个孩子:“这是你以后的名字。”

孩子有些吃惊:“我的……名字?”

“不错。”白翊道,“顾城渊。”

黝黑的眼睛望着那笔锋硬朗的字,眼神闪烁,孩子将他的名字又念了一遍:“顾……城渊?”

“嗯。”白翊将那纸张递给他,“过些时日我再教你习字,这些日子你只需把这三个字记住。”

“好。”顾城渊小心接过,把纸折好,贴着心口放着,“哥哥说要带我回什么山,我们多久回去?”

“……再隔几日。”白翊轻轻皱眉,“别唤我哥哥。”

“唔……”顾城渊悻悻地缩了缩脖子,“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白翊想了想,淡淡开口:“师尊。”

“啊。”

“此事不必过急。”白翊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若是改不了口便再等些时日,天色还早,你身子刚恢复,再多睡一会。”

“哥哥你要去哪?”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顾城渊刚开口还想再说些什么,白翊却推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门栓落下。

“……”

盯着房门无言呆愣半晌,顾城渊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好疼。

他捂着脸,神情却是愉悦的。

他这是被神仙收为徒弟了吗?

如此梦幻的事情,竟然不是做梦。

他稀奇地在房间里四处逛了逛,最后又回到榻上,将棉被盖着,眷恋那些许温暖。片刻之后,他把心口处的宣纸拿出来,展开看着上面的字,指尖轻轻摩挲着。

顾城渊……

他居然这么早就有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么草率地取名,白翊这个时候还是忌惮这只魔的,给他用城渊,也就是渊城,是希望他记住自己从哪里来,最好安分点。

不过后面发现这人没什么威胁,再加上相处熟了,所以又取字烬昭。

前面白翊做的那些梦记忆偶尔会错乱一点,比如顾城渊小时候没有字,但他还是叫了烬昭

主要是不能直接叫顾城渊,那也太明显了……白翊不是傻子哈哈哈哈哈

第50章 吊梨汤[VIP]

白翊收魔为徒的消息很快便传到苍幽山的各位峰主耳中。

其中反应最大的自然是玄津峰的沈墨时, 从消息传出到白翊返回苍幽山期间,灵鸟传信已经不下五十封。

|你往日里偏袒魔族那些孽障如今倒也不再追究,可收魔为徒这一做法无疑就是自掴苍幽山的脸面, 若是叫世人知晓,岂不是自毁门风!|

|沈墨寒授于你的那些圣人之念你听听也就罢了, 何必执着?现如今魔族并不安分,结界破损还需苍幽山修复,当下的节骨眼根本就由不得你乱来!|

|你年纪尚轻,天资卓绝,明明有大好前程,何苦要自断前路?|

|……|

诸如此类的信件, 白翊已经烧毁了许多。

一声鸣啼,又是新的传信, 白翊接过信纸, 未曾打开便指尖微动, 搓灭了它。

信中说他屡次偏袒魔族……若是按他们的说法应该是了。

白翊倚在窗边, 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沾湿雪白袖口。望着漫天飞雪, 思绪渐远。

这次的顾城渊已经是数不清第几次。

最早的那次, 是师尊刚刚病逝时,沈墨寒尸骨未寒, 沈墨时就将江陵峰翻了个底朝天, 搜刮出沈墨寒平时收养的魔族小妖,一口气杀了个干净。

手起剑落,血溅灵堂。

白翊当时跪在棺椁前守灵, 闻声冲出去时,只来得及看见一地尚温的尸骸。

那是沈墨寒平生护着的事物, 白翊只觉得浑身发冷,拦在沈墨时面前,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对此,沈峰主只是擦着染血的剑尖,红着眼眶丢下一句:“是这些余孽害的大哥染上脏污秽气,早就该杀。”

第二次,是一只偶然跌落结界缝隙的半魔,那时她连人形都还未化,顶着稚嫩的兽角正惊叹于人界的花草,下一刻就被玄津峰的弟子砍落头颅,鲜血染浸草地,红的刺目。

白翊连阻拦都未曾来得及。

回峰后,他第一次与沈墨时激烈争执,两人在玄津殿吵的不可开交,最终是沈墨时拂袖丢下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白宗主,你如此优柔,何以担当一宗之主?”

那日,两人不欢而散,从此嫌隙渐生。

第三次,有村民报信,说荒宅中有魔气。

白翊领人赶去时,只见一位逃到此处,刚生产不久的魔族妇人奄奄一息,怀中婴孩正发出微弱啼哭。

白翊欲要上前,那群弟子的剑却比他快了一步。

剑尖穿透襁褓,哭声戛然而止。

那魔族母亲睁大眼,伸出枯瘦的手,尚未触及孩子的尸身便气绝身亡。

……

诸如此类,白翊都快数不过来。

包括这次来到渊城平息魔族动乱,白翊也试图出手救下那些未曾有过邪念的魔族,可到头来都是无果。

积郁难平,愤懑如堵。

那日,当顾城渊被揪出来,当那些充满厌恶与杀意的目光再次汇聚时,白翊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强与叛逆,冲垮了他素日的持重。

这才有了眼下的情景。

偏袒?

他不认。

三万年前,魔族肆虐,屠戮人间,血海滔天。

是苍幽山仙祖仗剑出世,斩尽魔首,以无上法力立下亘古结界,自此划开人魔两界,换得人间喘息。

后来又创立苍幽山,镇守结界,肃清魔族残余恶行,拯救人族于覆灭边缘。

然而根据史册记载,仙祖当年剑下亡魂数不胜数,杀的却只有为恶魔族。

那时魔族尸骸堆积如山,血染江河,可其中未曾有一个无辜生灵被错杀。

再后来,仙祖也曾亲手将第一条根本戒律,刻于那耸立于苍幽山正中心的戒碑上:

天下众生,身出同源,应当只分善恶,不问种族。

自此以后,结界稳固,两族隔阂,倒也相安无事数百年。

直至仙祖功德圆满,得道飞升,安宁的日子却渐渐悄然崩解。

不知从何时起,人族里的暗流开始涌动,那些曾被魔族伤害,或仅仅心怀恐惧与优越之辈,开始将目光投向结界另一边。

他们捕获流落人间的低等魔族,或贩卖为奴,或囚禁虐杀,以各种残酷手段折磨取乐,仿佛要将先祖承受过的苦难与恐惧,百倍千倍地奉还。

起初只是暗地里的勾当,可随着愈演愈烈的架势,渐渐竟成了某些人心照不宣的“风俗”。

烧杀抢掠,酷刑加身,剥皮拆骨……人间仿若炼狱,只是施暴者与受难者调换了位置。

这一场迟来的、扭曲的“报复”,持续了万年之久,至今未绝。

时至今日,竟叫人恍惚难辨,究竟谁才是披着人皮的魔。

这次结界消逝,些许魔族忍受不住人族的残酷对待,开始在人间小范围的进行反扑报复,这才形成了案卷上所写的“魔族叛乱”。

虽说苍幽山的戒律还明明白白刻在那里,可世人的思想早已固化,心中的那杆秤早就偏向人族。

这样一来,白翊这个真正处于中立的人,反而成了偏袒。

偏袒一词何等沉重,白翊如何担待的起。

可沈墨寒咽气前将苍幽山托付给他,只要一日这峰主还是他,那些戒律他就没有理由去放下。

“……”

思绪回笼,白袍垂落,少年的眼眸里透露出丝丝疲倦。

“那只鸟为何日日都来?”

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顾城渊不知何时挪到了窗边,手里小心翼翼捧着白翊先前给他那碗热乎乎的吊梨汤,仰着脸,疑惑地问道。

这几日伙食好了些,顾城渊没有先前那么消瘦,脸颊圆润了些,看上去比之前健康不少。

听见他问,白翊未曾多做解释,只是拢了拢袖袍站起身:“传信罢了,走吧,今日启程回苍幽山。”

顾城渊抱着吊梨汤跟上他:“好。”

……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地上的雪层又厚了几分,比前些日子更冷了些。

白翊去掌柜那退了房,随后又要了马车,刚与马贩谈好价格,不远处却忽然传来阵阵吵闹声。

白翊将马贩递过来的木牌收好,抬眼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不知在做什么。

“那边好像在打架。”顾城渊望着那些煞气的脸,闷闷地说。

眉头皱起,白翊牵着顾城渊走了过去。

这群人确实在打架,但却不是他们被打,而是他们打别人。

被围在人群中间的是一个少年,比顾城渊大不了多少,此刻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

他垂着头,一声不吭地紧紧抱住怀里的东西。

“姓萧的小杂种!手脚不干不净,偷到你爷爷头上来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又抬起脚狠狠踹去,“你那个婊子娘没教你怎么做人,老子今天就好好教教你!”

见那沙包大的拳头就要落下去,白翊蹙眉,掠身过去接住那一拳。

“……”

场面骤然一静。

打人的汉子们愣住了,愕然看着这突然出现,气度不凡的白衣少年。

蜷在墙角的少年也微微动了动,从臂弯缝隙里抬起肿胀的眼皮,看向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见白翊年纪虽轻,但衣饰整洁,气质出尘,显然并非寻常百姓。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气焰不觉矮了三分。

最终,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像是领头的老者挤出人群,对着白翊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这位仙君,您有所不知,并非我等仗势欺人,实在是这小贼太过可恶!“

“”他专在集市上偷窃乡亲们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屡教不改,今日人赃并获,大家这才气不过,出手教训他一二,也好叫他长长记性!”

白翊闻言,侧脸去看那位少年。

少年接触到他的视线,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又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只把怀中物抱得更紧。

他没有辩驳,看来是没有冤枉他。

白翊朝他摊开手掌,嗓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拿出来。”

少年依旧低着头,把怀里的钱袋抱得更紧。

见他不愿,白翊双指掐诀,一束灵流击中少年的双臂,力道顿时一松,钱袋滚落在地。

少年身形一顿,抬起头,眼神犹如一滩死水。

白翊将那钱袋捡起,还与先前那位壮汉,众人连连道谢,片刻之后就都散了。

正要准备离去,墙角的少年却嘶哑开口:“仙君,你有银子吗?”

白翊:“……你要银子做甚。”

“我娘快死了。”少年说,“大夫说可以治,可我没有银子。”

“……”

白翊将腰间的钱袋解下,递给他。

少年有些出乎意料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那钱袋,感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那道身影却已经走远。

白翊牵起顾城渊的手,欲要离去,顾城渊却望着那消瘦的少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捧着的吊梨汤,小声问白翊:“他是不是和我之前一样冷?”

白翊没听懂他的意思,没有回话。

顾城渊轻轻松开他的手:“师尊,你等我一下。”

说罢他便快步跑到那少年的身前。

“我没有银子。”顾城渊将手中的吊梨汤递给他,“但是我有梨汤。”

“我还没有喝过,如果你不爱喝梨汤,你捧着它也会暖和些。”

“……”

少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师尊还在等我呢,你要不要这梨汤?”

少年沉默片刻,将梨汤接过,感受着手里的温暖,眼神活了一瞬。

他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顾城渊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朝白翊奔去。

白翊见他此举,眉间舒展了些,伸手拂落小孩脑袋上的雪片,牵着他缓缓向前走去。

“那梨汤你等了许久,怎会舍得赠他?”

“唔……”

“你还想喝梨汤么。”

“想。”

“除了吊梨汤,可还要别的?”

“可以吗?”顾城渊讶然,抬头望向他,欣喜道,“那我还想吃一个酥油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