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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兄为夫 椰椰甜猫 21563 字 2个月前

“好吧。我以为哥哥会配一顶银镶墨玉的发冠。”祝沅视线扫过他腰间的玄黑玉带、拇指上的墨玉圈戒,最后又回到他发间的那根淡粉发带上,“不过这般配来,倒也惊艳。”

姜星淙在一旁不出声,沈泽谦则静了静,转移了话题:“你的史学课业大概要做多久?”

一提课业,祝沅蔫了:“光抄写便得一个时辰吧,可是抄了,也不代表能背过……”

“我不想写。”她小声嘟哝,“太多了。”

沈泽谦没对她心软:“不抄更背不过了。”

祝沅蔫巴巴地垂下头。她知道沈泽谦说的在理,想不出理由来辩驳他。

恰在这时,又有人登船,她连忙回首望去,瞧见是她有过一两面之缘的恒安王殿下沈卿尘,手边挽着一位她素未谋面的芳龄女郎。

“是恒安王妃。”沈泽谦在她耳畔轻声,“姓江,名鹤雪,是朝瑜那名暗卫的亲姐姐。她有一半北玄的血脉。”

祝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款步而来的江鹤雪。

她好漂亮。凝夜紫的凤眸娇媚,金棕色的长发微鬈,眉眼如画,与她那日见到宸妃云菀时的惊艳不相上下。

异邦的女子当真个个都美得独一无二。

“这位小娘子是?”她的目光太直白,江鹤雪止住了要先去冲她的密友阮月漪问好的脚步,弯眸,莞尔。

她笑起来也与寻常闺阁女子的笑不同,并非抿唇笑得内敛而腼腆,红唇大大扬起,露出皓白的贝齿。

热烈而明艳,与身旁面色寡淡得瞧不见任何起伏的沈卿尘大相径庭。

“我叫祝沅,‘沅芷澧兰’的‘沅’。”祝沅脆生生回答。

“新上任的户部祝侍郎之女。”沈泽谦直身向他们二人行礼,“皇叔、皇婶,别来无恙。”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沈卿尘如是回应,打趣旁人时,面上也不见任何表情,“多谢。”

“为国分忧,明濯分内之责。”沈泽谦道。

他们二人客套两句的功夫,祝沅已经跟着江鹤雪溜到了阮月漪身边,连同沈初菱,四人又一并闲聊起来。

“祝沅。”沈泽谦启唇。

阮月漪挡了挡她:“大表兄,容我们聊几句。”

“这是我新的小摇钱树。”阮月漪与江鹤雪自幼相识,谈笑间明显更为松快,拉着祝沅,同她介绍,“她生在广洋府,厨艺精湛,我向她要了些菜谱,知味观的厨子学了,味道精进不少,生意也愈加红火。”

“你这般厉害呀。”江鹤雪笑盈盈地垂眸望来,夸道。

祝沅被她看得面热。

从进京见过千香坊,她心中便一直觉着江鹤雪是个颇为厉害的女郎,而今头一回相见,又得了她夸奖,一时分外羞赧。

又忍不住悄悄看了沈泽谦一眼,还是有骨气地没向他去。她今日更想挤在美人堆里。

“史学课业,最迟明日拿给我看。”沈泽谦没再要求,也并未容她含糊过话题再撒娇,只道。

祝沅被他一句话又讲蔫了。

为何史学课业不能懂事些,自己把自己写好呢?为何史学课本上的知识也不能懂事些,自己进到她脑中呢?

“我这几日也听璨璨抱怨过,你们还有一月出头便要结业了,是要烦心。”姜星淙在一旁笑道,“等考过结业考试,姜某再将新酿的桂花酒拿来,请你喝。”

“我少时也最厌恶做课业了。”而江鹤雪则觑着她被霜打似的模样,忍俊不禁,“且我昔时不在书院,是夫子来一对一讲学,更痛苦。”

祝沅立刻点头,附和:“最讨厌做课业了。”

江鹤雪视线在她身上浅桃粉的衣裙上停了停,又挪到沈泽谦发间那一点同色的发带上,若有所思。

“殿下在凉州住过,有大半年的课业,几乎都是他帮我写的。”须臾,她漫不经心道,“那大半年我当真玩得尽兴。”

画舫内众人同时望向沈卿尘。后者面不改色地抿了口茶,淡然承认。

“太子殿下看你课业这般紧,你可以反过来央着他帮你写。”江鹤雪弯眸,逗她道,“撒撒娇,他会同意的。”

“皇婶。”沈泽谦不自在地轻咳了声。

“撒娇。”祝沅深以为然,眨眨眼,又问她,“王妃可有行之有效的方法么?”

她只会冲沈泽谦默不作声地快速眨眼睛。

近来才多会了一招,是提前说“谢谢哥哥”。

沈泽谦与她们隔了一整张圆桌,江鹤雪又微微垂着头在祝沅耳畔传授经验,他瞧不清她的口型,只看到祝沅的脸颊一点点漫上了红晕。

绯色越漫越开,面庞若白里透红的透花糍。

“当真吗?”终于,祝沅小声问。

江鹤雪冲她挤了挤眼睛:“你信我。”

沈泽谦霎时有种自己要受不住的预感,静了片刻,无奈地对沈卿尘:“皇婶这性子……”

“确乎招人喜爱吧。”沈卿尘如是回应。

无赖,却理直气壮。

沈泽谦无言相对-

满桌都是友人,推杯换盏间,气氛愈加热络。

直用到宫门快下钥,住在宫中的沈泽谦与祝沅、沈初菱才不得不提前告辞。

祝沅多用了些牛乳米酿,身体不大稳当,三两步一晃,待入了东宫,已经彻底歪在沈泽谦身上了。

东宫并无谢京纾的眼线,沈泽谦未再多顾及,手臂一屈,将她打横抱起,向颐珍阁去。

祝沅双臂揽着他脖颈,脊背挨到床榻,也一丁点儿都不松手:“哥哥……”

“先松手。”沈泽谦手掌撑在她身体两侧,嗓音稍低,“无论写不写课业,都把醒酒汤用了。”

“不若明日醒来,你要宿醉头痛。”

祝沅喉咙里不知在含含糊糊地哼唧些什么,死活不松手。

距离近得过分,他们鼻尖几乎相抵,沈泽谦勉力撑着床榻,维持身体不与她的紧贴。

但他只能控制得了这一处。

控制不了她说话时温温热热落在他耳廓的吐息,也控制不了她身上醺得人神思混沌的酒香。

“珍珍,松手。”他复又开口,嗓音已比方才哑了几分,“乖。”

祝沅执拗地不松。

他无可奈何,又问:“皇婶同你说了什么?”

“恒安王殿下帮王妃写了大半年的课业,”祝沅不回答他,只小声道,“哥哥,珍珍就要你帮我写这一回嘛,就这一回。”

“他们是夫妻。”静了片刻,沈泽谦这般回答她,“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是我的好哥哥还是坏哥哥嘛。”祝沅不回答,这样问他。

沈泽谦低低道:“当然是好的。”

须臾,祝沅抬起身子,搭在他脖颈的手臂下移,抱住他腰身。

“那哥哥是好人。”她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好人有好抱。”

沈泽谦怔住,片刻后,唇角控制不住地扬起。

“那我若是坏哥哥呢?”他反问,“不帮你写史学课业的坏哥哥。”

祝沅轻轻眨了下眼睛。

下一瞬,猝不及防地,她撤回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躺下身,手掌旋即又快又稳地,覆在了他的心口。

丝毫不讲章法。

“那哥哥是坏人。”她说着,指尖停下,轻轻地画了个圈,“坏人自有坏人摸。”

仲秋的衣料不单薄,却也决计算不得多么厚实,她指尖柔软若棉絮,所过之处阵阵酥麻。

沈泽谦垂着眼,定定看着榻上丝毫不知自己有多么胆大、只一味践行所学撒娇技巧的少女。

凤眸深暗,鸦睫轻颤。

喉结一上一下地滚了滚。

“那珍珍你呢。”半晌,他问,还保持着两手臂撑在她身上的姿势,嗓音已然哑若未闻,“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祝沅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用那双乌润的荔枝眼一眨不眨地看他。

沈泽谦已羞于再同她对视,别开视线,向下落到她微微敞开的衣领,甫一瞧清她心口丰盈的弧度,又立刻被烫到了似的挪开。

“我是……”祝沅指尖又点了点,整只手掌覆在他心口,感受着掌下迅疾到紊乱的心律,终于慢吞吞地开了口,回答他。

嗓音软得如化开来的春水。

瞳眸迷离,湿漉漉、雾蒙蒙。

“阿濯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珍珍:好遗憾啊,想试试亲嘴来着。

好人有好报/抱~

坏人自有坏人磨/摸~

琼琼:你们知道的,我有的是手段

哥:……宝贝珍珍你不能什么都学啊(暗爽脸)

第54章 总要做些什

沈泽谦落荒而逃。

连素来亲力亲为的醒酒汤, 都交由了桃糕和桂酥去服侍。

“殿下,您先喝口温茶,平复平复。”盛忠不明所以地立在他书房内, 觑着他涨红的面色, 试探着道,“可是……”

“叫人去把她的史学课业拿来。”沈泽谦抿了两口茶, 终于勉强平复下心绪,吩咐道。

盛忠应声,当即吩咐人去办了,又听他默了默,道:“日后若恒安王妃与她相见,务必命人知会孤。”

盛忠观察着他难能如临大敌的神情,不解但应下:“恒安王妃是如何得罪您了么?”

沈泽谦轻轻闭了下眼。

那一句又甜又软的“阿濯的心上人”仍萦绕在耳际,久久不散。

江鹤雪过分诡计多端了。

她要把他的珍珍教坏了。

沈泽谦没回答,盛忠也识趣地未再多问, 待下人送了祝沅的史学课业来,便后退着出了他的书房。

抄完她的课业,将最后余下的奏折看完, 已过了三更。

早该安歇的时辰,今夜却清醒得很。

清醒地感知到自己仍旧难以平息的慾念。

她是他的心上人。

她又何时才能自己意识到。

沈泽谦在床榻上静静躺了半晌,终是直身, 立起了锦枕。

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枕下那件藕粉色的小衣,拎着碎银系带提起。

被浣洗过多次, 面料已不复素日的柔软。

凑近鼻尖嗅闻,也只余下了他所用皂角的味道,她身上独特的荔枝蜜的甜香,已几乎闻不见了。

然长夜寂寂。

总要做些什么, 来纾解心腔的躁动-

“皇叔回京已近一月,奈何明濯庶务缠身,未能亲自上门拜访。”翌日上午,恒安王府内,沈泽谦与沈卿尘对坐着,温声,“也不知皇叔的伤势,恢复得可完好了?”

“一切无恙。”沈卿尘淡声应,“你初入东宫,自然以国事为先,不必同本王拘礼。”

“若有政事相商,传本王去便是,何必劳你亲自出宫。”他道,“你是来寻本王,还是来寻王妃?”

“皇叔敏锐,明濯确乎有几句话想与皇婶相谈。”沈泽谦并未同他打哑谜,直白道,“不知皇婶……”

“她大抵要过半个时辰才醒。”沈卿尘同样直白地回答,“贪睡,若是扰了清梦,要发好几日的脾气。为难你久等了。”

沈泽谦瞄了一眼漏刻。现下是午时初。

不过他离宫时,祝沅也未曾醒来。

若身份对调,他也不会将睡梦中的祝沅摇起来待客。自然能理解。

正好,他也与沈卿尘有公务谈。

“将至年关,人人劳碌。前几日听闻皇叔已在预推来年星历,明濯记着往年,这都是丑月里的公务,怎的今岁皇叔亥月里便开始了?”沈泽谦缓声问,“常听闻皇叔夜半还要去天灵山观星象。”

沈卿尘默了片刻,如实道:“本王打算卸任了。”

“卸任后,本王打算与王妃一同去其他州府游赏一二。”他不疾不徐道,“约莫……三五年?”

“不过往后每年年关,本王会争取回京,今岁年后诸事会在卸任前一应交代妥当,你且宽心,”沈卿尘看着沈泽谦一瞬间压平的唇角,放温声,“钦天监的监正忠心本分,卜卦之术本王已悉数传授给他,想来能担重任。你需要时,本王必定会回来。”

沈泽谦知道沈卿尘是能信得过之人,但照旧无言相对。

他真是羡慕极了这般闲散逍遥的亲王。

他也想带他的珍珍这般自在地出去游赏。

也不知何时能轮到再去陕关府微服私访。

“皇叔与皇婶恩爱有加,明濯谨祝二位一路顺风。”片刻后,沈泽谦如实回应。

“本王还没告诉她。”沈卿尘微笑着谢了,又道,“也未曾知会皇兄。先切莫声张。”

“眼下明濯你已身居储位,怕是想逃娶亲,也不比从前容易,”他亲自添了茶,又道,“只是本王记着,祝侍郎府的姑娘,名义上还是你的义妹……”

“孤定会替她解决,”沈泽谦低声,“很明显,对么。”

沈卿尘思索了片刻:“与你相熟之人,自然能瞧出来你的心意。王妃是识人广,心思细。”

沈泽谦轻叹了口气。

“本王原以为,你们已经……”沈卿尘观察着他面色。

“未曾,”沈泽谦喟叹,“她看不出……兴许还早。”

“太子殿下精于朝政权谋,却不懂如何拿捏女郎的心思。”两厢沉默之间,沙甜的女声响起,江鹤雪款步走进书房,在沈卿尘身旁站定。

“你醒得比往常早些。”沈卿尘要示意下人给她拿圈椅来,却被她摁住了手。

江鹤雪挤到他身旁坐下来,小腿熟稔地搭在他膝弯:“被窝太冷,睡不着了。”

“汤婆子哪里比得上夫君分毫。”她看出沈卿尘要说什么,抢在他话头前软声,旋即又瞥向沈泽谦,“太子殿下百忙之中抽空而来,倒像是要兴师问罪呢。”

沈泽谦几乎不曾与她打过交道,闻言眉梢轻挑了下,温声:“皇婶说笑了。”

“明濯愚钝,但求皇婶指点。”

“我并非君子。”江鹤雪直言不讳。

“皇婶只管开口。”沈泽谦回答得也爽快。

“殿下是储君,亦是长兄,朝瑜的婚事,自能有所表态。”江鹤雪道,“舍弟倾慕朝瑜已久,无奈人在边关为国效力,还望殿下能将公主的婚事,暂缓一二。”

沈泽谦颔首应下。

“阿沅是将殿下太当作哥哥了,”江鹤雪支颐,“并非是毫无好感,而是压根没往情人的方向去想过。”

“所以殿下,你要对她施展的,并非是作为哥哥的魅力,而是作为男子的魅力。”

“说直白些——”她笑了声,徐缓道。

“见色起意。”-

祝沅一觉睡到晌午。

“恒安王妃实在是太厉害啦。”将踏入书房,便瞧见了一摞整整齐齐抄完的史学课业,禁不住美滋滋道。

撒娇也要讲求正确的方法。

不然只怕她昨日眼皮都眨巴得掀不起来了,还得不到沈泽谦一句松口呢。

“今日休沐,哥哥在做什么呢?”祝沅自己用过午膳,写完了余下的课业,始终未见沈泽谦,才问,“他今日公务也这般繁忙么?”

“殿下一早便出宫去了。”桃糕在一旁回答,“听秉礼说,是去了恒安王府。”

“哥哥去恒安王府,居然不叫我!”祝沅瞪大眼睛,“他分明知晓我很喜欢恒安王妃!”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她兀自念叨了两句,“我还要给王妃带一些礼物,去捏几个广洋府的糕饼吧……”

“小姐,”还没想好捏什么糕饼,桂酥急匆匆地进来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听烽姑姑来了。”

祝沅怔愣起身,快步出去迎接。

“祝姑娘安。”听烽微微屈膝,“皇后娘娘请您,带着您的三位贴身侍女,到坤宁宫小坐片刻。”

祝沅面色微僵。三位。

桃糕,桂酥,还有唯一会武功的柠糍。

哥哥不在宫中。听烽就在她眼前。

没人能去告诉哥哥。

“姑姑稍待,请容臣女去梳洗一二。”须臾,她轻声道。

“您是殿下的义妹,便是皇后娘娘的义女,母女之间,何必多讲究繁复仪容钗饰呢?”听烽面上挂着笑意,却字字逼人,“您可莫要叫皇后娘娘等急了啊。”

“祝姑娘,请吧。”

坤宁宫距颐珍阁很近,青布轿辇行了不足半刻钟,便在丹墀外缓缓落了轿。

朱红的宫墙将辽远的天穹框得只余下四四方方的一整块,金黄的琉璃瓦映着半下午的日光,与院中朱砂红的菊花相映,折射出刺目的光辉。

祝沅缓步踏上台阶。

她心中紧张,却并无过多的惧怕。她印象中的谢京纾素来和善,与哥哥一般锋芒暗敛,并不如梁伊嚣张跋扈、望之生畏。

想来不会过多为难。

且自己早晚是要与谢京纾单独相见的,躲得过今朝,也躲不过十五。

坤宁宫内的布景与祝沅想象中并不相同。脚下是绛红的琉璃金砖,浓烈华贵;扑鼻而来的是醇厚的沉香,却与沈泽谦身上沉水香带给她的温雅不同,反而令人更觉疏离。

鎏金宫灯连片错落悬挂,光影错落明灭。

谢京纾身上不再是她常见的素雅颜色的宫装,一袭华贵的赤金红华服,珠翠琳琅,端坐于正中的檀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臣女祝沅,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祝沅来不及多思考这远在她意料之外的寝殿布局,福身行礼。

谢京纾手中握着一枚墨玉的瑞虎摆件,戴着赤金嵌墨玉护甲的手指轻抚摸着虎纹,并不出声。

祝沅将抬起一寸的膝弯不得不重新落回。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膝盖抵着冰凉坚硬的地砖,仲秋的寒意丝丝缕缕渗入,不过片刻,祝沅身影已有些不稳。

说根究底,这是她头一回私下面见后妃。

她见沈泽谦、见其他的亲王,从来不用行跪礼,头一次跪拜这般久过。

漏刻滴答。

“起来吧。”谢京纾终于启唇。

将一炷香,腰腿微微发麻,膝盖也隐隐酸疼,又恰能维持住仪态,祝沅稳了稳心神,回话道:“谢皇后娘娘。”

“听烽,赐座。”谢京纾吩咐,又对持焰道,“殿内不需多人侍候,你且带着她这三名贴身侍婢,一并退出殿外等候。”

持焰“喏”了声,引着三名不安的婢女向殿外去了。

祝沅则在听烽搬来的梨花木矮凳上落座,见谢京纾微勾起唇,开了口:“自打明濯认了你作义妹,本宫便一直想见见你,奈何宫中庶务繁多,你也是个上进的姑娘,便如何都没寻着机会。”

“上回见你,都是恩荣宴了。来,抬头,叫本宫瞧瞧。”

下首的少女乖顺地抬起头。

及笄过后,祝沅未再留先前齐整的额发,偏分到两侧,额头光洁,圆润的小脸因着方才的罚跪而微微发白,荔枝眼乌黑清澈,仿若将被温水濯洗过的两方墨玉。

毫无算计,澄澈洁净到一眼便能瞧出她所有的心思。

谢京纾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瑞虎摆件的手指微微停住,片刻后,轻笑了声。

若仅仅是一名义妹,她应会很喜欢她的。性子和顺,家世干净,才学好,还有别致的技艺。

很可惜,长子对她的情意越界了。

她不满意这个太子妃。

深宫寂寞又波涛汹涌,会将人吞噬得面目全非。

“及笄后,你出落得倒越发动人了,”谢京纾面色不变,依旧红唇微弯着,“祝侍郎可有给你定下亲事?”

“回皇后娘娘,未曾。”祝沅缓过劲儿来了,乖巧地回答,“臣女暂且无意成亲。”

“哦?”谢京纾为这直白的话微微挑眉,“何时成亲倒无谓,只不过女儿家的亲事应尽早定下,免得拖久了年岁渐长,年龄相仿的好儿郎都叫旁人挑去了。”

“若你有心上人,本宫大可为你下旨赐婚。”

“臣女谢过皇后娘娘美意,但臣女暂且没有。”她问一句,祝沅便凭着心意回答一句,“且臣女并不觉着年岁必定要紧,更要紧的是两个人是否心意相通,彼此专情,相处起来是否自在舒服。”

谢京纾狭长的凤眸里波澜微惊,须臾,嗓音稍轻:“是啊。”

她少时正是抱着同祝沅一样的妄想,才义无反顾地嫁给了恒顺帝。

而今……

“本宫倒是听闻,除了陆指挥使曾与你相看过一回,其余递过帖子的,你都以课业繁忙为由回绝了,”她停了停,又道,“沅娘对陆指挥使印象如何啊?”

“不好不坏,并无他念。”祝沅认真回答,“皇后娘娘,臣女当真以为,姻缘大事不急在这一时。”

谢京纾心下无言。祝沅当然不急,可她急。

等到沈泽谦羽翼再丰,她就拦不住了。

“本宫倒是早早叫明濯为你留心过,只可惜他庶务繁忙,拖拖拉拉至今,本宫不得不亲自过问了。”谢京纾没再给她辩驳的机会,“一回相看自然难生情愫,等得闲,你再去与陆指挥使相看一回吧。”

她发了话,祝沅只好应下:“臣女多谢皇后娘娘记挂。”

“是了,你及笄礼上,本宫特命人送了棠棣花簪,你不喜欢么?”谢京纾抿了口茶,重新发问。

“皇后娘娘多心了,臣女不敢。”祝沅心头一跳,默默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回答,“臣女幸得皇后娘娘垂爱,只命格确乎与棠棣相生相伴之意犯冲,无福佩戴。”

“是么。”谢京纾冷笑了声,“你自己的命格同何物犯冲,自己记不得,反倒要太子代你回话?”

谢京纾发难得突然,祝沅身体紧绷,立时道:“皇后娘娘明鉴。”

“臣女……绝无半分欺瞒之意,只是及笄礼上喜不自胜,一时疏漏,”她斟酌着措辞,小声道,“幸而哥哥审慎,事事记挂于心。”

“他从来怠慢本宫的恩赏。”谢京纾冷声,“本宫赏他的糕点,一直应付了事。”

祝沅惊愕地抬眼。

“请皇后娘娘饶恕臣女多言,”她实在是听不得谢京纾这般责备沈泽谦,“臣女素来喜爱钻研些吃食,膳食调养也略通一二。哥哥自由脾胃虚寒,最忌重油重甜的糕点。”

“您恩赏来的糕点过分甜腻,哥哥每每食用一口便要犯旧疾,疼痛难忍,”她回忆起沈泽谦每回胃疾发作时苍白的面色,语气也禁不住变快了,未能顾及好措辞,“皇后娘娘实在是冤枉哥哥了,他多年胃疾,每每隐忍,您又何故回回疏漏……”

“本宫疏漏?”谢京纾面色毫无动怒之态,反是扯唇笑了笑,“你既说本宫赏的糕点他不受,那今日起,本宫就将赏他的赏你吃,好不好?”

“听烽,去取。”

不多时,屋内漫开辛辣刺鼻的气味。

祝沅禁不住耸了耸鼻尖,强忍着打喷嚏的念头,垂眼望去。

是满满一桌辛辣的小食。椒麻薄酥、红油莲心脆拌笋尖,与辣浸银鱼干。

薄饼上抹着大量的花椒粉,另两碟则都被辣油腌得红到透亮,油润的汤汁里,还拌着大坨大坨的鲜椒酱。

一闻一看,祝沅知道自己绝对一口都受不住。她从前丁点辛辣都不碰,年岁稍长了,才会偶尔用一点点辣菜。

可不能不吃。倘若她不吃,这三碟子小食便会被谢京纾赏给沈泽谦。

她不擅长食辛辣,但到底没有敏疾,也没有胃疾,倘若沈泽谦吃了,必定会整夜整夜的疼痛难捱。

祝沅毫不犹豫地执箸,夹了一块椒麻薄酥,正欲送入口中时,听谢京纾开了口:“且慢。”

“听烽,你认不清朱嫔与本宫的糕点了?”她斜睨过去,“粗疏。”

“奴婢失职,还望皇后娘娘恕罪!”听烽不懂她为何忽而转变了态度,连声道。

“还不快把东西还回朱嫔宫里。”谢京纾淡声,“如此辛辣刺鼻,本宫闻着便难受。”

祝沅手里还拿着木箸,呆呆地眨了眨眼。

不用吃了?

“沅娘,过来。”她看着听烽堪称是手忙脚乱地将那小食收走了,又听谢京纾开了口,立刻起身,小步向她挪过去。

“坐这里。”谢京纾示意她主座近前绒毯上的蒲团,“别怕。”

祝沅规规矩矩地盘膝坐下,掀睫,看到谢京纾微微泛红的眼角:“皇后娘娘,那小食辛辣熏人,但听烽姑姑并非有意,您莫要置气。”

“你是广洋府生人,广洋府极少食辛辣,你方才怎的就要直接动筷,一句辩驳都不出?”半晌,谢京纾徐声。

“娘娘的恩惠,臣女自然要收。”祝沅比听烽更不懂她为何态度骤变,只好实话实说,“且若臣女不用,若换哥哥用了,臣女定要心疼的。”

谢京纾沉默地望着她。

曾几何时,她对恒顺帝也是这般。

明知自己不可为,偏要为了爱人去逞强。

执拗得像个傻子。

日后若被爱人辜负,更会伤透了心。

她最“厌恶”这种傻姑娘了。

“本宫知明濯患胃疾,不会赏他这个。”须臾,谢京纾压下喉间那点窒涩,道。

“那皇后娘娘只知晓哥哥不能食辛辣刺激之物,而今臣女同娘娘说过了,娘娘是不是也知道他不能食甜腻啦?”祝沅想了想,这般问她。

“娘娘威仪,哥哥一直敬您。”

谢京纾轻轻“嗯”了声。

“臣女略通食补养生之理,若娘娘信得过,日后哥哥的膳食,都由臣女来把关,好不好?”祝沅想不通她转变的缘由,只知她眼下心软,趁热打铁道。

谢京纾无言,望着蒲团上直冲她眨巴眼睛的祝沅。

“你忙得过来便是。”她别开了视线。

祝沅弯起唇,冲她甜笑:“臣女定会竭力为皇后娘娘分忧的。”

“别忘了得闲去同陆指挥使相看。”

“好呢,臣女都听皇后娘娘的……?”

“砰”的一声响,坤宁宫的宫门骤然敞开。

祝沅怔愣地与疾步而来的沈泽谦对上视线。

青年郎身上从来一丝不苟的直裰呈现出凌乱的褶皱,被发冠严整束起的乌发也有几绺飘散开来,从不见情绪明显波动的面庞上,头一回呈现出显而易见的焦急。

“儿臣给母后请安。”沈泽谦略一行礼,阔步向前,拉过祝沅的手,“我看看。”

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检查了一番,最终停在她泛着微红的眼角:“哭过?”

“没有。”祝沅两手都被他拢在掌心,谢京纾就坐在一旁,赧然道,“被辣椒熏到了一点点,无妨的。你松开。”

“吃辣了?”沈泽谦瞥向主座上的谢京纾。

“没吃,没吃。”祝沅连忙道,“听烽姑姑从御膳房拿错了糕点,所以我才被熏到了些。”

沈泽谦无言,松开她的手,指尖转而隔着衣料,轻轻摁在她的膝弯。

祝沅猝不及防,低低痛呼了声。

下一刻,沈泽谦撩起她裙摆,视线稳稳落在她跪得隐隐泛青的膝盖上。

“盛谨,传太医去候着。”他瞳眸一瞬间冷得令人心惊,吩咐过,便侧眸,盯着面色僵硬的谢京纾,“母后。”

“本宫只让她跪了不足一炷香。”谢京纾语调也不复方才的柔和,淡声,“宫中惩戒妃嫔,向来是半个时辰打底。”

“母后罚了多久无妨,是否有心刁难亦无妨,儿臣只知阿沅伤了,”沈泽谦屈臂,将祝沅打横抱起,不再看谢京纾一眼,“她身子娇贵,您一应冲儿臣来。”

寂静的寝殿内,他字字掷地有声。

“休要妄想,动儿臣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神助攻琼琼:你要学会利用你优越的皮囊啊

哥:(虽然但是你怎么就觉得我没利用过)应该是我技术不够。

哥:昭华之前送我的书在哪里来着(翻翻找找.jpg)

想替皇后娘娘解释一点,其实她是心软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最开始哥哥跟珍珍说过的,“母后一定喜欢你”,皇后真的是一丁点也不反感珍珍的(真的很难有人不喜欢真诚可爱的珍珍啊)

一炷香是五分钟,对于后宫来说确实是非常轻的。

但皇后不想让珍珍步她的后尘。对于她来说,珍珍更适合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而不是做下一任皇后。因为她自己身在其位,已经足够痛苦了

谢京纾是一个好皇后,恒顺帝勉强算是一个好皇帝,但他们都不是好父母,也都不是彼此的好爱人。

哥的态度:搞我可以我能忍。敢搞珍珍我就跟你干到底

珍珍:我跪一下不要紧,皇后娘娘不能欺负哥哥

皇后:虽然本宫已经猜到了,但是这就摊牌了吗

后面皇后和珍珍不会再有矛盾了,婆媳关系还算得上良好(不会写特别邪恶的婆婆,至少婆婆不会怎么刁难女鹅们)皇后和哥哥母子关系良好不了一点但是。

才想起来上一本太后和昭华的关系也相当恶劣哈哈哈,但是直到后期垮台之前她都没有为难过琼琼

又走完了一堆大剧情,下章回收小剧场1

第55章 哥哥怎的一

心上人。

祝沅坐在美人榻上由太医检查时, 脑海中还是这响当当的三个字。

而今再听这三个字,竟觉着与昔时端阳,在街上被卖榴花花环的妇人打趣时的意味不同了。

那时她觉着荒谬, 觉着对方误会了她与哥哥清清白白的兄妹情, 眼下却不知为何,生出些别样的心思来。

昨夜醉酒的种种记不大分明, 但江鹤雪教她的、撒娇的话术,她背了许多遍,印象深刻。

“好人有好抱。坏人自有坏人摸。……我是阿濯的心上人。”

沈泽谦应当并未出言斥责她。不若今晨,她也不会瞧见抄好的史学课业了。

那么,哥哥是以为她说得在理么?

今日还同谢京纾这般直言不讳。

可是……可是她昨夜是胡说八道的。

“嘶——”正装着鹌鹑不吭声,膝弯一冰,祝沅被激得下意识地便要将腿缩回,又被桎梏住。

“你如何当差的?”沈泽谦立刻睨来。

“臣……殿下,小姐这是因着肌肤太过娇嫩才显淤青, 寻常人几乎都不显的,”太医汗涔涔地回话,“必得先冷敷淤青处, 将皮下的淤血舒缓了,才能防止这点青斑扩散发紫啊。”

“孤来。”沈泽谦捻过太医手中的冷帕,在祝沅面前单膝跪下, “你去配药,配完了回去。”

太医一眼都不敢多看地快步离开了。

“方才是太冷, 还是他下手太重?”沈泽谦用绢帕重在冷水中浸了浸,问。

“是有些突然,我不小心被吓到了。”祝沅实话实说,“哥哥不要怪他。”

沈泽谦拧了拧绢帕, 试探着轻轻贴上她发青的膝弯:“这般,可合宜?”

绢帕柔软微凉,青年抵着她膝弯的手力道极轻,好似她是个一磕就碎的琉璃娃娃。

“不痛的。”祝沅小声,“哥哥也不要怪皇后娘娘。就跪了不到一炷香,明日就好了。”

“怪我。”沈泽谦低声,“我不该自己出宫。”

“往后休沐日,我们一直在一起。”

“你看,你又自责。”祝沅不高兴地晃了晃脚丫,“更不许怪你自己。”

沈泽谦将绢帕重新浸过冰水,敷在她膝弯,另一只手攥住她乱晃的足踝:“皇后如何刁难了你?”

“除了跪了这么一下下,就问了不打紧的几句话。”祝沅实话实说,“问了问我的亲事,再便是问问及笄那日为何不收她的贺礼。”

“我在钦天监仔细打点过,她便妄想从你口中撬证据。”沈泽谦寒声,“欺软怕硬。”

“皇后娘娘没有欺负我。”祝沅再次同他强调,“后来,我说她不应赏你那般糕点,她便说要赏给我……结果听烽姑姑端错了,端了几碟辣的来,我才被熏得有点眼睛红。”

“听烽最好是粗疏端错了。”沈泽谦嗓音更冷,“若你今日吃了,我便丁点情面都不再留给坤宁宫。”

“若没错,也是皇后娘娘心软了,总之我一口没吃就是了。”祝沅用另一只脚去踢踢他。

“她若不心软,莫非你当真要用了那些小食么?”沈泽谦唇角抿得平直。

“用呀。”祝沅回答得不假思索,“若不然,让皇后娘娘将那些赏给哥哥,害哥哥再胃痛么?”

“直言拒绝便是。”

“那也太不懂事了……”祝沅嘟哝。

话音未落,却被他截断了:“我需要你那么懂事么?”

祝沅稍怔,又听他道:“我可有教过你,不必逞强?”

“那、那先前的武学夫子和皇后娘娘到底是不同的……”祝沅不知为何自己就心虚了,放轻了声音,“惹了皇后娘娘,我定然会麻烦你……”

“怕麻烦我?”沈泽谦抬睫,狭长凤眸微眯。

“没有,没有。”祝沅在这眼神中品出些明显的危险意味,连声,又扭开话题,“总之我没有吃,也没有受伤。而且,皇后娘娘答应我了,以后都不给哥哥赏那些油腻的糕点了。”

“哥哥快奖励珍珍,”她扬起下巴,“珍珍帮你解决了一样麻烦呢。”

沈泽谦重又垂下了眼睫,祝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听他道:“任何问题,我都能解决。你只要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便足够了。”

另一只脚也被他制住,与上一只并在一起。

光.裸的脚背一润。

祝沅愕然垂眸,盯着他贴在自己足背上的唇,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我没有濯足!”她羞愤道,“哥哥奖励何处不成,为何要亲这里!”

沈泽谦笑了声,手掌下移,握住她脚面,重新凑过唇去。

亲了亲她精致小巧的足踝骨。

那里有颗淡棕色的小痣,很漂亮。

“哥哥!”祝沅愈加羞愤。

“你说过的,”沈泽谦有条不紊地敷着她膝弯,缓声,“漂亮的痣,就是当作重点标记给人亲的。”

祝沅扭开头:“分明是风流女侠说的!”

沈泽谦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颗痣,低笑:“我觉着在理。下回奖励,换一颗。”

祝沅先想了想,绯色慢吞吞漫上脸颊。

她面上没有痣。还有几颗,长得位置都不大妙。

第一颗在心口中央,躺下来才能看到。

第二颗在小腹,脐孔偏下一点点。

第三颗,在大腿内侧。

“不成!”半晌,祝沅羞恼地瞪他,又是毫无杀伤力的嗔怪,像撒娇,也像调.情,“……你讨厌!”-

翌日,早朝散去,沈泽谦去了乾清宫。

过了一个时辰,他回了东宫,恒顺帝则去了坤宁宫,陪谢京纾用午膳。

“臣妾预先不知皇上要来,备得仓促,”谢京纾上手亲自为恒顺帝拉开了圈椅,“臣妾记着皇上最爱吃板栗烧鸡,眼下的秋栗粉糯,最适宜与童子鸡相炖;还有……”

“朕长了眼睛,能看见是什么菜。”恒顺帝截断了她的话,“皇后,坐下用膳。”

谢京纾默然落座,用了两口,又听恒顺帝道:“皇后,明濯素有胃疾,食不得油腻寒凉之物;明芷那姑娘娇贵,饮食上也得重温补,少刺激,你亲自提点着御膳房,莫要再疏漏。”

“……臣妾明白。”

“你是皇后,应以端庄沉稳为佳,这赤金红的衣裳不合你,往后莫要再穿了。”恒顺帝由下人布着菜,淡声,“这寝殿布置得虽华美,却不合中宫宽宏之态,还是改回你原来那般。”

“这都是臣妾少时的喜好,”静了静,谢京纾低声,“皇上从前,不是最喜欢臣妾如此么。”

“你也说了是从前,从前,你而今还年少吗?”恒顺帝听她反驳,立时沉下脸色,“丽贵妃殁了,你反而学得与她一样张扬骄矜,实在是有失中宫风度。”

“臣妾何曾学她!”谢京纾惶然抬眼,“丽贵妃害死了臣妾的阿暄,臣妾如何会与她相仿!”

“阿暄,阿暄,张口闭口都是他,”恒顺帝一撂玉箸,拂袖起身,“梁氏一族都没了,你还想朕如何处置!”

“可阿暄如何都回不来了……”谢京纾哽咽着接话,下意识跟上,却被恒顺帝狠狠拂开。

“你若有菀菀一半的懂事,朕也不至日日烦心!”-

坤宁宫诸事,祝沅一概不知。

只知道谢京纾确乎如她所言,未再隔三差五给沈泽谦赏他用不得的糕点,倒是时不时地,叫御膳房给她送些来。

御膳房的手艺确乎是好,送来的糕点分外合她口味,只是回回沈泽谦都要亲自用银针试过,才会允她入口。

金桂渐落,早梅初绽,秋意散,初冬至。

结业考试的准备愈发紧张,但寒衣节那日,明德书院放了假,祝沅与沈泽谦一同去了仁姝寺,为卫疏檀宅祭。

她先前住过的禅房被仁姝寺留了衣冠与牌位,供仰慕者来祭拜、瞻仰。

小方丈有序引导着祭拜者分批次凭吊,祝沅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由着桃糕放上她亲手做的素糕,默默立了会儿,强忍着佛门清静,没落泪,才转身离开了。

“状元郎?”才出禅房,瞥见了一道人影,祝沅定了定神,轻声。

“你怎的回京了?”沈泽谦快步上前。

许清晏半蹲在禅房外围的花圃,不知在摆弄些什么,僵了半晌,才慢慢撑着墙壁起身,但身形还是晃了晃:“臣见过太子殿下。”

“北玄皇都已被我军攻破,国君伏诛;臣与江世子寻见了昔年被囚禁的北玄前太子赫连翱,比臣等更熟知北玄庶务,与副将暂代清剿余党。江世子而今在宫中为皇上禀报,臣形容狼狈,不宜面圣,便躲懒,到故地走一走。”他如是回答。

“状元郎面色不佳,”祝沅关切道,“您舟车劳顿,京中近来又降了温,小心冷风扑了身子,再染上风寒。”

“臣多谢太……”许清晏语声顿了下,望向沈泽谦,交换了一个眼神,才道,“多谢祝小娘子挂怀,臣无碍。”

“朝瑜公主不日便要办及笄礼,你们既凯旋归来,便赴了礼再回,不迟。”沈泽谦放温声,“你既平安归来,许总督也能安心,勿要再囿于旧事,郁郁伤怀。”

他们二人率兵大灭北玄,凯旋回京,恒顺帝随后下旨,命太子沈泽谦代为设宴,慰劳功臣。

晚宴设在东宫后殿,因着几人相熟,沈泽谦并未严格照礼制赐宴,叫了祝沅一同,还叫了沈初菱,沈卿尘与江鹤雪。

拢共就七人,沈卿尘与江鹤雪是夫妻,江鹤野与沈初菱的关系也人尽皆知,便也未按男女分席的礼制,围坐了一圈,繁复礼制能省则省,但有祝沅在,薄酒简菜是万万不可能的。

“阿沅,你还会做锅子?”沈初菱望望桌案上的多格砂锅,深吸了口气,“好香啊。眼下将入冬,我还一顿锅子都没吃上呢。”

“其实做锅子不难,汤底好,那随意涮些菜肉都容易。”祝沅腼腆地弯了弯唇,“皇上昨日下旨,叫哥哥代宴,我想着冬日天寒,涮锅子最舒服了。”

“也要驱驱寒气,哥哥近来就有些风寒,用了两日药,也不见好彻底,许还是食补更有效些。”

“你瞧,主格里是广洋府特色的猪肚鸡汤锅,我昨日回来,便叫人用老母鸡和猪肚一并煨了,过了一整夜,肉早都煨得酥烂出胶了。”她隔空点点主格中汤色乳白醇厚的猪肚鸡锅子,“晚会儿我再给你调个广洋府独一无二的蘸碟,你试试。”

“对了,桂酥,”祝沅想起什么,又道,“你去珍馐小筑里拿一只双层的汤瓮来,趁开席之前,我装一点,给皇后娘娘送去。”

桂酥“诶”了声,一旁桃糕则愤愤道:“小姐您总是这样好心肠,那日若非持焰姑姑仁慈,悄悄将柠糍放走了去禀告殿下,还不知道您要被她如何刁难呢!”

“我说过了,最终没有便是没有,不可再提。”祝沅屈指,敲了下她的脑门,又喃喃,“居然是持焰姑姑……我还以为,是哥哥刚好回了宫。”

“总之皇后娘娘又实在不是作恶多端的坏人,同皇后娘娘关系好一些,不是比差一些好么?”祝沅温温笑了笑,“你这样生气,要不等会儿就打发你亲自去送,好不好?”

她舀了满满一瓮,连同炖好的猪肚片、酥烂的鸡块、软糯的山药段与温补的红枣,又另外涮了些嫩菘心与豆腐,用食盒装好,交予桃糕。

“再等一等。”想了想,祝沅又折身,在库房里东翻西找了一会儿,摸出来一只低调的青釉小瓷罐,“这里头是前几日从千香坊买的上等护手膏,你去送膳食时,悄悄给持焰姑姑,便当作是替我谢过她了。”

“珍珍现下,待人处事的方法更为成熟妥帖了。”桃糕规规矩矩地去了,身后忽而响起沈泽谦带笑的温和话音。

“哥哥当真是大猫咪,走路都不带声音的!”祝沅回头,嗔他道,“嘶,不过祝春至走路的动静可大了,‘哒哒哒’的小碎步。”

“祝春至只有办坏事的时候才会悄无声息地走路。”沈泽谦笑道,“平日里要引起你的注意,能多大动静便有多大动静。”

“哥哥而今吓我,也是在办坏事。”

“是么?”沈泽谦倾身,向她凑近,“那我是坏人?”

“……不是。”祝沅语塞。这人记性也太好!

“那是好人?”沈泽谦又问。

“你是不好不坏的人。”祝沅不理他,错开和他几近相抵的鼻尖,便要往外走。

“那是又有好抱,又有坏人摸?”沈泽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那是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说什么?本宫怎的听不懂。”沈初菱脚尖踢了踢身旁的江鹤野。

“公主去问姐姐。”江鹤野道,“让她教你。”

“本宫学了,对你用么?”沈初菱问,“会有什么效果?”

“臣会气闷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江鹤野想了下,这般回答,果真看到沈初菱眼睛亮了。

“他们还没成?”他搓了搓自己的手,搓热了又去暖她的,问。

“若非大皇姐同本宫提过,本宫看着也像关系亲密的兄妹呀。”沈初菱道,“大皇兄太内敛了,估计阿沅没看出来吧。”

“内敛?”江鹤野扯了扯唇角,“孔雀毛都快糊臣脸上了,还内敛呢。”

“可本宫当真没瞧出来。”沈初菱看着他们肩并肩远去,诚实道。

“因为公主某些程度上和祝小娘子很像。”江鹤野懒散道,“都是掉水里用不着腰舟「1」的人。”

“为何?”沈初菱不解,“本宫不会凫水。”

“公主会像木头一般浮上来,用不着;”江鹤野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暖着,道,“而祝小娘子,更甚。”

“她会像石头一般沉下去,捞不上来。”-

广洋府特色配锅子的蘸碟不放芝麻酱,核心是沙姜茸,微辛暖胃,辅以豉油提鲜,熟芝麻油润口,以及少量的熟葱花与芫荽提香。

祝沅兼顾了众人的口味,除了主格中温和养胃的猪肚鸡汤锅,另两个单格,她一个做了鲜麻的红油辣锅,合沈初菱、许清晏等荆湘人的口味;另一个用香蕈、鹿茸蕈和羊肚蕈「2」做了菌菇锅,同样清鲜醇厚,是与猪肚鸡汤锅不同的风味。

可用了一顿暖乎乎的锅子,沈泽谦的风寒并未痊愈,反而愈加严重了。

“为何会发热呢?”夜半时分,祝沅闯进沈泽谦的寝殿,着急忙慌地问太医,“今日用的是温补汤锅,暖热驱寒,哥哥原本就是风寒,为何用了温食,反而高热了呢?”

“回禀祝小姐,殿下原本这风寒并不严重,只是将至年关,殿下庶务尤为繁忙,才使体表寒邪潜伏不散,”太医毕恭毕敬道,“今日内炭火过旺,食材虽温补,却不易克化,内里积食,郁火滋生,酿成外寒内热,双向相冲,便致使高热。”

“怎会如此?”祝沅踉跄地后退了一步,“那现下要如何才好?”

“祝小姐不必过分忧心,”太医安抚道,“殿下这几日只多用些清淡流食,便可消解体内积热,臣会再开些汤药;此外,不可吹冷风,也不可厚盖被褥闷汗,只用凉绢帕敷一敷额头,将体表的燥热平缓褪去便可。”

“好,那便有劳您了。”祝沅又问,“哥哥晚膳用得不多,现下要再补些什么吗?”

“祝小姐可以熬些清淡的白萝卜汤,能消食化积,”太医道,“但比饮食温补更为要紧的,是殿下应当好生歇息,莫要终日操劳庶务。”

“殿下虽素来有胃疾,但体魄是颇为康健的,是碍于近来劳心耗神,元气透支,这才使郁结久久不得疏解。”

“你可听到了?”祝沅一听又是这熟悉的话术,不满地瞪向沈泽谦,“太医这般说了,哥哥要听太医的话,必得赶快养好了才是。”

“年关总是尤为劳碌。”沈泽谦低低道,“实在无奈。”

“你总得养好了身体再去忙嘛,从今日起,不许熬夜,”祝沅拍拍他的手,“我去给哥哥炖点白萝卜汤,哥哥先等一等。”

她溜得飞快,与太医前后脚离开了,沈泽谦坐了会儿,对盛忠道:“去把孤的奏折拿来。”

“殿下今日的不是已审完了么?”盛忠稍滞,“方才祝小姐将叮嘱了您……”

“去拿几张。”沈泽谦只道,静了静,又抬臂,将身上的中衣脱了,“收起来。”

盛忠终于了然,急急忙忙地去了。

祝沅端着炖好的白萝卜清汤回来时,瞧见的就是沈泽谦赤着上半身、又在看奏折的模样。

“沈泽谦!”她气得叫他大名,“你不听太医的话,也不听我的话吗!”

“可奏折总是要看完的,”沈泽谦低声,“岁末仅仅是钱粮奏疏便成堆来,冬粮储备、越冬军需、河工冻防、岁终钱粮核销、来岁预算……样样都得哥哥过目才成。今岁又是朝觐之年,更为繁琐。”

“再如何,哥哥都得先养好自己的身子!”祝沅气急,一下子夺走他的奏折,连同榻上的几张都搬得远远的,“不许看了!先喝点汤。”

“没什么气力了。”沈泽谦嗓音很轻,“方才奏折都要拿不动,更不想喝了。”

“必须喝。那我喂你。”祝沅不疑有他,在他榻边坐下来,以小瓷勺舀了,在唇边吹了吹,又喂到他唇边,“哥哥张嘴。”

方才气焰嚣张,这回沈泽谦倒乖顺了许多,就着她的手,一点点将白萝卜汤抿了。

抿则抿了,却整个人都半倒在她肩上,祝沅伸手推了推,没推动,小声道:“你坐起来。”

“没力气。”沈泽谦语声恹恹。

祝沅侧眸,打量着他。

因着高热,青年额上蒙着薄汗,鸦睫疲惫地低垂,墨黑的瞳仁不复往日清明,几许迷离,褪去血色的薄唇尤为苍白,赤.裸的胸膛绯色却极其浓重,与他的面庞一般。

“哥哥又不穿中衣,冷不冷?”他瞧着确乎分外无力,祝沅心无杂念地扫过他胸腹的沟壑,关切地问。

“……不冷。”静了会儿,沈泽谦才回答她,心下无言。

他都并非头一回在她面前赤着上半身了,她还是只会关心他冷不冷。

色.诱怎的就对她无用?

程度不够?方法不对?

“发高热的人是察觉不到冷的,”祝沅搁下汤碗,还是给他向上扯了扯锦衾,“不穿就不穿吧,虽然太医说了不能盖厚衾被闷汗,但还是稍微盖一盖,别再叫冷风扑了热身子。”

肩膀一沉,是沈泽谦将下巴完全支在了她肩窝。

祝沅推不动他,小声:“要不哥哥躺一会儿?”

沈泽谦不应,喉间溢出的喘.息轻而哑,温温热热,扫在赤露的脖颈,阵阵酥痒。

“……哥哥,你若要擤鼻涕,我去给你拿软纸来。”祝沅默了默,“不准弄我身上。”

“不是。”沈泽谦又静了会儿,才答话。

祝沅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她发高热时会鼻塞,鼻塞才喘.息粗重,喘.息粗重了,便是该要擤鼻涕了。

哥哥不擤鼻涕,那为何这喘.息还不停?

只觉着现下这动静,很像舒舒服服的、或是睡熟了,要打呼噜的祝春至。

可是哥哥发了高热,一定是不舒服的。

哥哥也没有睡熟,眼睛还半睁着呢。

那为何会发出这样的动静呢?

沈泽谦半掀着眼皮,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赧。

他喘.得不好听?

可沈卿尘昔时给他的书里,确乎是这般教的。

正反思着,听祝沅不解地开了口。

“哥哥,你怎的一直响?”

作者有话说:

「1」腰舟,古代的救生圈。木头朝瑜与石头珍珍

「2」蕈(xùn),就是香菇和杏鲍菇

吃火锅呀吃火锅猪肚鸡火锅真的好好吃,沙茶酱也好好吃(虽然这章里没写),我一度很爱用单沙茶酱蘸涮肉

好想再去一趟广州啊好想吃早茶!想吃虾饺想吃红米肠想吃金钱肚想要吃多多的好吃的(疑似备考备疯了开始胡言乱语)

珍珍:我昨晚是胡说八道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哥:但我是认真的。

小木头发芽中,但还没有在一起,我笔下的男主都是非常有仪式感的人

小剧场1已回收

珍珍第一二三颗痣的位置,请宝宝们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