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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兄为夫 椰椰甜猫 21563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亲一个,侬

风茸茸, 水粼粼。

灶上新煮好的鱼汤云吞面蒸腾起暖白的水汽,又被晚夏的风拂开。

空气中是漕水与泥土独特的清新,少女甜软的话音浸在这凉爽的夜风里, 清晰地, 送入耳际。

沈泽谦来时已听柠糍说过谷舟安的质疑,也知晓自己现下应当自然而然地应声, 用如此的亲昵证明他们当真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

可他完全低估了这句话对他的冲击力。

分明只是轻飘飘的两个字。

分明要假扮夫妻也是他提议的。

但胸腔里的心脏在这一瞬间陡然加速了跳动,声声鼓噪,血液直冲大脑。

喉间窒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得体地回话,只能顺着本心,抬起手,轻轻勾住了祝沅的手指,一寸寸牵牢。

那声回应的“娘子”更是唤不出口了。

“一下午没正儿八经地用膳了,快吃吧, 免得晚会儿凉了,再用了不舒服。”祝沅被自己这一句话唤得也面红耳赤,转开话题。

仆役将两碗鱼汤云吞面相对摆在甲板的小方桌上, 他们也相对在两侧的蒲团上落座。

“鱼肉温补,我放了一点点河虾,更少的一点点蟹黄提提味道, 竹升面没有,只好这般代替了。”祝沅同他软声, “你尝尝。”

沈泽谦难能的寡言,点点头,便执箸用膳。

青瓷汤碗里是乳白色的鱼汤,细细的面条盘绕, 元宝似的云吞浮在汤面上,他舀起一只,吹了吹,含入口中。

云吞皮薄如蝉翼,咬破时初尝到的是黑鱼茸的鲜嫩,紧随而来的是青河虾的弹牙与蟹黄的肥美,并未做什么复杂的调味,唯有河货的清鲜余味,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如何?”祝沅邀功似的扬起下颌,“眉毛还在不在?”

沈泽谦抬手摸了摸:“你瞧着呢。”

“那就勉强留住它吧。”祝沅被他逗笑,“倘若当真掉了眉毛,就不好看了。”

视线从他凌厉乌浓的眉下移,停在他绯红依旧不散的耳垂,她轻眨了眨眼睛。

“陆恪又邀我了。”她瞥了眼空无一人的甲板,才小声道,“我给他推了推,等从津沽府回去,再说吧。”

沈泽谦淡淡“嗯”了声:“一起。”

夏日将过,最后一批蝉也不该再吵嚷了。

“陆恪见我时会耳朵红,娘亲说,他是羞赧了。可他的耳朵没有你的红。”祝沅盯着他的耳垂,片刻后,直白地问,“明濯,你现下是置气,还是欢喜,还是羞赧啦?”

沈泽谦持匙的手微微一顿,勺柄磕碰在碗沿,一声轻脆的响。

“只有你会这般唤我。”稍顷,他启唇,嗓音低若未闻,“一时间,没能适应。”

祝沅想了想:“羞赧?”

沈泽谦低低“嗯”了声。

“我、我也只这般唤过你。”他承认了,祝沅也觉着双颊又滚烫了,小声,“谷舟安说,我们身上的熏香不同,不像夫妻……”

“不必理会他。”沈泽谦淡淡,“年岁太轻,仗着自己有几分机灵,便不知避敛锋芒,也忘了船家最不该窥视客人的隐私。”

“但他也挺有趣的。”他话里批评的意味明显,祝沅禁不住小声,“还咬狗尾巴草玩儿。”

正说着,谷舟安叼着狗尾巴草出来了。

“谷舟安。”祝沅一看他这模样就想笑,招手喊他,“你过来。”

“我过来干嘛。”谷舟安把狗尾巴草夹在手指间,嘴上说着,人已经来了,“谢夫人又没煮我的云吞吃。”

“你也想吃?”祝沅问。

谷舟安点头:“好香啊,我从来没闻到过这么香的云吞味儿。谢夫人,你手艺可真好。”

小方桌上有空的茶盏,祝沅想舀一个给他,可有只手比她更快。

“多谢谢公子啊。”谷舟安也愣了愣,没想到沈泽谦会给他盛,旋即笑了,用茶盏一口倒进去。

烫得跳起来,又舍不得吐掉,边哈着气,边囫囵咽了下去。

“好香啊——”旋即,是满足的喟叹。

“谷舟安,你吃了我的云吞,便回答我一个问题吧,”祝沅被他逗笑,问,“你为何要时常叼一个狗尾巴草?”

“不风流吗?”谷舟安反问,“我不像话本里英俊潇洒的剑修吗?”

祝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幼稚的郎君。

“像,像。”她背着良心道。

“衣裳有点味道,我去换一身,明濯,你等我一小会儿。”用过心满意足的晚膳了,祝沅方抖了抖裙裾,软声。

他点了头,看她小步离开了,谷舟安却还坐在甲板上。

傻乎乎的狗尾巴草被他夹在两指间,过了会儿,他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像看新婚夫君。”

沈泽谦淡淡瞭来:“不窥密,不旁狎「1」,少东家不知?”

谷舟安蛮不在乎地摊了摊手:“我对你的夫人,很有兴趣。”

他刻意咬重了“夫人”二字:“她才及笄,公子瞧着却已及冠了,就不曾有人非议过,你们虽郎才女貌,却并不般配么?”

“你比她年长过多,性子也大相径庭,你根本不知晓她所感兴趣的一切,唯有年岁相仿之人——比如我,才同她能聊到一处去。”

“她不需要年岁相仿的伴侣。”沈泽谦看看他手里那根幼稚的狗尾巴草,淡声,“比起少年笑闹,她更需要引导,需要护佑,需要身旁人托举她登高望远。”

“而你,乏阅历,少人脉,一穷二白,她需要的这些,你都给不了,”他唇角微抬,对任何人说话的嗓音都是温和而疏淡的,“你只有一艘船,在运河上漂一辈子,何堪同她相配?”

谷舟安被他噎得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最后,剑修不是叼根草就是,这世间也没有剑修。”沈泽谦从他身上收回视线,嗓音依旧平静。

平静地给予了憧憬剑修的少年致命一击-

酉月十二一早,祝沅和沈泽谦到达了津沽府。

这里比京城更随性散漫,比广洋府更豪放热情,可祝沅新奇地在津沽府走了没有两刻钟,便碰到了一桩不太美妙的事情。

客栈没房了。确切的说,不是没有,是——

“只有一间上房了。”问到最后一间瞧着干净雅致的上等客栈时,柜房娘子抱歉地道,“且是单床,床宽五尺,您二位瞧瞧,行么?”

五尺,和她在颐珍阁的床榻一样大。

睡两个人倒是能睡开的,可由昨夜在客船上的一晚,祝沅已深深怀疑起了自己的睡相。

客船再颠簸,也不会将她整个人都颠簸到哥哥身上去吧!

晨起时迷迷糊糊地睁眼,可把她吓得不轻。

但若不成,就要去问问更下档次些的客栈了,指不定还有什么更多的麻烦。

“可以的。”左右要同沈泽谦扮演夫妻,分房睡也奇怪,祝沅便答应下来。

放下行囊,他们便挽着手上了街。

沈泽谦在津沽府三日,分别要查漕运、查盐务、查海防卫所。

毕竟微服私访,正事少不得办,游玩也少不得玩。

订过客栈还是清晨,来了津沽府,自然要尝一尝特色的早食。

“好多啊。”祝沅沿着闹市溜了几步,已看到了无数种不重样的早食,“绿豆煎饼、捞面、炸糕、甜炸果、炸卷、大饼裹炸食、糕干、麻酱烧饼、津味小包子「2」……”

“可以去讲象声「3」了。”沈泽谦笑她,“津沽府近,想来也便利。”

他们寻了码头一家捞面摊坐下,要了一份鲜杂卤的捞面,盛谨又买回来一个绿豆煎饼和一碗老豆腐,柠糍则带了她好奇的炸卷和津味小包子。

“绿豆面的煎饼,软软的,抹的酱也少,哥哥你可以吃,不要咬里面的……脆的这个。”祝沅将油纸向下剥了剥,递给沈泽谦。

“果篦儿。”沈泽谦学着津沽府人的口音,对她道。

祝沅点点头:“老豆腐也可以喝。小包子也可以吃,炸卷就归我啦。”

老豆腐与南界的水豆腐很像,但南界多放赤豆佐以桂花蜜,津沽府的是咸口,她尝了口,没吃惯。

柠糍买的小包子是鲜杂与津素两种馅。鲜杂是肉末与鲜虾搭配,多汁油润;津素则是香干、豆芽与黄花菜搭配,加了红腐乳调味,风味更为特别。

“这个外皮不像汤包那般薄,也不像小笼包那般容易厚;内馅也介于汤包的多汁和小笼包的紧实之间,但香香的。”祝沅每样尝了一个,认真对沈泽谦道,“‘中庸’的小包子。”

沈泽谦头一回听到用“中庸”来形容一个包子,禁不住弯起了眼:“慧眼巧语,也没说错。”

他这一句话,祝沅忆起及笄礼的事:“所以,为何不收她的贺礼呢?”

“她送的是棠棣,手足之花,”沈泽谦稍倾身,与她凑近,“如何收?……娘子。”

祝沅刚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炸卷,闻言怔愣,一时不慎,舌尖猝不及防地一痛。

“吐给我。”沈泽谦迅速地伸手。

她顾不及什么,吐在他手上,缓了会儿,才嗔他:“你吓得我都咬到舌头了!”

沈泽谦净了手,弯起眼睛:“我的问题。”

祝沅摸出小镜盒照了照。还好没出血。

“把木耳都挑给你。”他们点的鲜杂捞面终于上了桌,祝沅以箸尖扒拉着满满当当的卤子,飞快地给他挑,“惩罚你,一片肉都不给你。”

鲜杂面的卤子与鲜杂包子的内馅还不一样,更为丰富,除了五花肉片与木耳,还有黄花菜、青河虾、鸡蛋、麸筋「4」、香干、香菇和笋尖,卤浓如膏,酱香四溢。

“津沽府的捞面别具特色,是以八鲜面码铺碗底,再盛面浇了卤汁,佐四碟并用的。”沈泽谦对着那一碗木耳,也不恼,只温声同她讲,“八鲜面码是青瓜、萝卜、豆芽、菠菜、青黄两豆、白菜与红粉皮,四碟则是清炒虾仁、糖醋麸筋丝、韭菜香干与摊黄菜。”

他目光示意四碟中的糖醋麸筋丝,祝沅挑了一点,外脆里软,酸甜开胃。

“勉强原谅你。”她重新拨了点卤汁翻拌均匀的捞面到他碗里。

“谢娘子宽宏。”沈泽谦唇畔笑意更浓。

娘子,又是娘子。祝沅被他唤得耳尖发烫,嘟哝:“昨夜在船上,你又不唤。”

“你们夫妻俩可真是感情好呢。”捞面摊的老板娘闻言,善意地调笑,“听你们的口音,不像津沽府生人,公子还知晓颇多。”

“在下与娘子是京城来的,”沈泽谦从善如流地应答,“略做些小本生意……”

几句客套话,祝沅就听见了“娘子”二字,又听得什么“新婚燕尔”,更只剩默不作声地吸溜着捞面了,耳尖烫得厉害。

哥哥扮起夫妻来,比她自在多了。

为了津沽府的游玩,她忍了。

捞面用了小半碗,祝沅忽而被柠糍碰了碰手臂,终于把快要埋到碗里的脸抬起来:“嗯?”

“听老板娘说,海津河夜间有画舫赏景,乘船的大多是津沽府百姓,娘子……可有兴致同去?”沈泽谦温声重复。

祝沅看看他,又看看一旁笑吟吟附和的老板娘,欣然:“好呀。”

一顿早膳用完,他们向热情的老板娘道了谢,相牵着手去了运河码头。

祝沅听不懂沈泽谦在同船家与漕丁闲聊些什么,只知道他开始办公务了,她便不插话,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吃东西。

津沽府的美食种类多,还量大实惠。

她现下手里拿着的大饼裹炸食是捞面摊的老板娘推荐的,比她的脸还大,刚烙好的白饼热乎暄软,里面裹着里脊炸卷、炸菌子、炸藕夹、熏鹌鹑蛋……

她一口咬不全,每一回咬都要纠结该从何处下口。饼皮上刷了甜咸微微辣的料汁,里脊炸卷外脆里嫩,菌子清鲜,藕夹酸甜,鹌鹑蛋被腌得入味,一口流油,哪一个她都放不下。

“你是小栗鼠吗。”沈泽谦同漕丁闲聊过了漕运,一偏头,就看到祝沅专心致志地啃大饼裹炸食的模样,失笑。

两腮鼓鼓,眼睛圆圆,看过来时还带着没反应过来的懵然,皂白分明的眼瞳里满是对大饼裹炸食的满意。

“明濯你不懂。你不懂它有多神奇。”祝沅含糊地嘟哝,“你不能吃炸食,当真可惜极了。”

“不可惜。”沈泽谦只剩弯眸。“毕竟唯有我看到了小栗鼠珍珍。”

小栗鼠珍珍啃了一整个大饼裹炸食的代价,是午膳一口都没塞进去,直到晚膳,她碰到了她实在是不忍拒绝的煨里脊「5」。

挂汁的蛋皮裹着滑嫩的里脊,入口咸鲜又带着丝缕甜意,她果断地承认了自己是一个心性不定之人。

“幸亏我并非生在津沽府。”登上画舫时,祝沅还在揉着饱胀的小腹,“不然我恐怕要有现在一个半宽。”

“好像该回去过秤了。”她旋即一耷拉唇角,长叹了口气。

“秤上轻重并无什么要紧,康健便好。”沈泽谦捏捏她脸颊,“环肥燕瘦皆为美,许久前便教过你。”

“俺们津沽府人就觉着女郎胖乎些才好,有劲儿,漂亮!”画舫上,相挨的汉子听到了他们的话,朗声笑。

“你们也是夫妻吧?”汉子旁边的妇人就是他所说的那般健壮有力的类型,闻言看过来,“成亲多久了?有娃娃没得?”

“没没没没没!”祝沅从来没印象自己说过这么快的话,连连摆手。

“我家娘子年岁轻,面皮薄。”沈泽谦面色也有一瞬的不自然,但他调整得迅速,旋即温声,“将成亲月余。”

那汉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拍拍肩:“小伙子,你这身子骨还得再练练啊。”

沈泽谦面上舒朗的笑意微微一僵。

“人夫妻俩都面皮薄,省着点话吧。”妇人睨他一眼,劝慰道,“俺这口子嘴上缺个把门儿的,恁勿见怪。”

祝沅懵懂,对这些话听得不够分明,也知晓不是什么该光明正大闲聊的话题,白皙的面颊已被羞赧晕得红透。

两手捻着裙边,一眼也不敢看身旁的沈泽谦了。后者显然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氛围了,静了会儿,才轻声提议:“去甲板上赏赏景?”

甲板上的人不如舱内多,他们并肩在宽敞的船舷上坐下来,祝沅看了看不远处赤足泡水的船家女,轻声:“我也想。”

沈泽谦先探身,试了试水温,才颔首。

扣住她足踝,轻手轻脚地为她褪下鞋袜,他叮嘱:“别太倾身。”

夏夜的河水温而不凉,祝沅撩起裙摆,足尖点着水面,随水波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

晶莹又细碎的水花落在她霜白小巧的足背、骨肉匀亭的小腿,于莹白月影里泛着湿漉漉的光泽,愈衬肌肤柔润细腻。

沈泽谦克制地别开视线。

“这一点,津沽府还是挺像广洋府的。”祝沅自在地撩着水花,“但是广洋府的水要更暖些。”

有细小的麦穗鱼来啄她的脚心,她怕痒地往沈泽谦怀里偎:“明濯哥哥。”

又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唤得他耳缘一烫。

“……谁教你的。”片刻后,沈泽谦问,清冽的嗓音微微发哑。

“我自己想的嘛。这般不像夫妻么?”祝沅反问,“起码不像兄妹吧,不会穿帮的。”

沈泽谦低“嗯”了声:“不能穿帮。”

月光粼粼,发丝缠绵,船板上传来汉子的情歌声:“三岔河口船挨船,不如妹妹暖心间,今生非你我不娶,花轿抬你进家园——”

祝沅好奇地支起身,从沈泽谦肩头往外看。

“津沽府的情歌,和广洋府不大相同。”沈泽谦拢着她的肩,也偏首过去。

妇人接声:“九河下梢津沽府,哥哥是我命里归,今生非你我不嫁,白头偕老永相随——”

对唱的情歌你来我往,舱内走出来的人愈来愈多,甲板上的气氛也愈发热闹。

“俺跟俺婆娘唱完了。”一曲终了,汉子扬声,“来,下一个!”

津沽府的每一首情歌都直白又热烈,祝沅听着那又是“生生世世不离分”又是“恩恩爱爱到白头”的歌词,直到看见曲终时,他们夫妻二人要接吻,方忍不住往沈泽谦的方向偏头。

猝不及防地,视线与他对了个正着。

点漆般浓黑的凤眸里浸满溶溶月光,不再似在京城那般幽暗若不可测的古潭。

“你、你看我干嘛……”祝沅磕绊了一下,迅速地扭开头,手捻了捻裙边,又抬起来扇了扇脸颊两侧,“好热啊。”

沈泽谦屈指,冰凉的指腹轻轻贴在她脸颊。

祝沅头一回为他的触碰而颤了颤。不是因着他的指腹冷,反而因着是他。

“咱们船上还有没有夫妻俩?月色正好,都别藏着啊!”不知第多少首曲子结束,最头一个开嗓的大汉朗声问。

“那俩新婚的小夫妻呢?躲哪儿去了?”方才同他们搭话的大汉就在他身边,眼睛四下里转了转,轻易地寻到他们,“来来,你俩也来啊!”

祝沅脊背绷直,小声拒绝:“我不会。”

“你家娘子面皮儿薄,小伙子,你可不能躲咯。”为首的汉子没强求她,只对沈泽谦道,“新婚燕尔,浓情蜜意,唱一个!”

“唱一个!唱一个!”围观的人起哄道。

画舫随波逐流,瞧着还远远不到靠岸时。

祝沅攥着沈泽谦的袖缘,几分羞窘,但更多的是好奇。

她还没有听过哥哥唱歌。

“我们并非津沽府人,应不大相同。”沈泽谦读出她眼里并不反感的意味,方温声回话,“盛谨,去舱内,找支箫来。”

画舫上常备这些乐器。

夜风徐来,低柔的箫声随船桨化开的涟漪而丝丝缕缕的漫开,喧闹的甲板重归寂静。

形貌清隽的青年郎身着淡竹青直裰,肤如霜雪,发似墨,薄唇轻启:“天上月照人间地,我心只系一个你……”

是广洋府的情歌。他唱的是广洋府的方言。

是整艘船上,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情歌。

轻吟浅唱,清和的嗓音染着独特的磁性,尾音微微拖长,舒缓的曲调融进月华,融进晚风。

如轻吻落在耳廓,缱绻悱恻,又温柔得要让她也融化在这曲声里。

祝沅怔怔地望着身旁的沈泽谦。

他鸦睫轻垂,耳缘泛着红,并未同她对视,只继续唱:“有缘同坐船头月,无愿神仙只愿你「6」……”

祝沅后知后觉地想起,既然是广洋府的方言,那也能随意选一首糊弄过去的。

可沈泽谦还是唱了情歌。

是因着其他民歌的曲调不如情歌柔软缠绵,忧心穿帮么?

她没想通,只知曲音尤为动人,片刻也不愿错过。

曲终韵不散,余音拂清波。

祝沅没错开视线,专注地与沈泽谦对视。

好像该说些什么。该说,哥哥唱得很好听,我很喜欢。

可不知为何,嘴唇不听她的使唤,心律也不听她的使唤,一下下,跳得迅疾又热烈,远不同于方才缠绵温柔的曲调。

好像有比夸赞更想要脱口而出的话。

——我很喜欢的,好像不只是这首情歌。

“亲一个!”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何人率先回过神,带头起哄道,“亲一个!亲一个!”

“俺听不懂是何处的方言,又唱了些啥子,却能觉出小伙子唱得不是一般的好来!”为首的汉子笑着打趣,“小媳妇,你逃了对唱,眼下可不准再逃了!”

“主动点,亲一个!”

“她面皮薄,莫要迫她。”沈泽谦抬手,止住了甲板上起哄的人群。

与她对视着,轻轻眨了下眼。

“可以么?”他低声,像征询,更像撩.拨。

“侬侬。”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礼记·少仪》,意为不窥探隐私,不随便套近乎

「2」架空的是天津!这些都是天津的特色早点,绿豆煎饼是煎饼果子,甜炸果是糖果子,炸卷是卷圈,大饼裹炸食是大饼夹一切!嘎嘎我真的很喜欢天津的食物(但我不喜欢吃完再上体重秤)

「3」现在的相声

「4」现在的面筋

「5」现在的锅塌里脊!震撼美味……

「6」出自《粤风》

侬侬的意思是,粤语里的宝贝

第52章 枕枕

“侬侬。”

“可以么, 侬侬。”

语声清冽,比少年郎多了低沉的磁性,比素日又多几分宠溺, 几分羞赧。

广洋府的方言本就自带着水乡的温柔, 而今这独独唤心上人的称呼又刻意叠了字,落在耳际时, 如新婚夫妻极尽缠绵的轻吻。

众目睽睽,偏偏又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

祝沅手指搭在身旁的锦枕上,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如此反复,失神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画舫上的一帧帧画面如同走马灯,在脑海中不散。

还不到十五,月已盈满,光辉清透皎洁,映入青年瞳眸时, 却似薄酒微醺。

微翘的眼尾如钩,眼型狭长,剑眉英挺浓黑, 分明是凌厉的眉压眼,可偏偏深邃的眸中满溢着柔和的情意。

不如他的眉眼有攻击性,似一张无形的网, 从四面八方将人包裹,轻柔, 又丝毫不容挣脱。

肌肤并未碰触,但对视不逊于接吻。

祝沅错不开视线,没有拒绝,也没有主动。

但沈泽谦只是在又响起的起哄声中, 抬起她的手,蜻蜓点水般吻了下她的指尖。

很轻,轻到也像是河里的麦穗鱼啄过肌肤,酥酥麻麻的。

也不止是指尖有这般的酥麻。

“睡不着?”心头难以言说的悸动未散,冷不丁地,祝沅听到身旁的沈泽谦开了口。

“你、你怎的也没睡。”她磕绊了下,先小声问,随即先发制人,来掩盖自己的心虚,“都什么时辰了,你又熬夜!”

平躺在锦枕上的沈泽谦稍稍侧过眼,凤眸浓深,唇畔弯起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

“都跟你说过了,不要熬夜……”祝沅被他这一眼瞧得气焰骤减,嘟哝。

“你在扯我的头发。”静了静,沈泽谦道。

祝沅怔愣,视线顺着自己的指尖再上移,看到他披散在锦枕上的墨发。

被她半压在手下、半夹在指缝里。

“抱抱抱抱歉!”反应过来,祝沅连声,松了手,赶紧向另一侧后挪。

挪了两下,又被人勾着后腰,带回他身前。

“这客栈的床榻放在正中,小心挨到挡板,硌得你难受。”沈泽谦侧过身来,“怎么了?为何睡不着?”

呼吸交融。祝沅盯着他的唇。

唇瓣菲薄,线条优美,开合间,洁牙粉里清凉的薄荷味道也在鼻尖打转。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碰了碰。

与亲吻到指尖时一般凉而柔润。

沈泽谦没有躲避,由着她柔白的指尖得寸进尺地沿着唇线描摹过,方扬了扬唇,将酒窝露给她瞧。

祝沅果真又伸出手,戳了戳。

“为何还不睡?”沈泽谦这时才拢住她的手,轻声问,“有心事?还是床榻不适?”

祝沅才发现,自己也有不能说给哥哥听的心事。支支吾吾几回,也早该被他看穿了。

“这个枕头矮矮的。”但她还是没说,半真半假地抱怨,“也不够软和。”

沈泽谦没有追问,只示意她稍稍抬肩,将自己的手臂从她颈后绕过去。

她夏日里早就换了吊带的软绸睡裙,沈泽谦也并未再穿长袖的中衣,袖管到大臂中段,隐约可见大臂鼓起的肌肉,小臂修长有力,青蓝的筋络分明。

祝沅看了一眼,犹犹豫豫地躺上去。

意料之外的,并不邦硬得像石头。

“好神奇。”她被吸引了注意力,伸手戳了戳他臂肌浅浅的轮廓,“居然是软的。”

“不刻意使力,自然是软的。”沈泽谦手指拨了拨被她自己压在颈下的乌发。

“是嘛。”祝沅忆起什么,不解地问,“可是当初哥哥发高热,让我摸摸时,你腰腹的肌肉是硬邦邦的诶。”

沈泽谦不自在地轻咳了声。

“嗯?”祝沅侧过头,于幽暗夜色里能瞧清他绯红的耳垂,“我并未记错呀。”

“不过哥哥你瞧着并不壮实,倒是每一处都有肌肉。”沈泽谦没回答,她只剩新奇地体验着,又道,“力气应当也很大的。”

“何人瞧着壮实。”沈泽谦这才问。

“山长夫。”祝沅想了想,认真道,“他看起来也很凶,又高又黑又壮,感觉一拳就能把我拍成一个扁扁的面团。”

“但他看起来很听山长的话,那日及笄礼,我隔着帘子远远看到,他还半跪着给山长捏小腿呢。”

沈泽谦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的“山长夫”是沈初棠的驸马谢君骁,一时失笑。

他确实是过分人高马大了。

“还有么?”意料之中的回答,他又问。

“还有陆恪。”祝沅回忆着,又道,“他虽然不似山长夫那般壮硕,但也很吓人。主要是,自从上回讲了些……公事,我一瞧见他,就觉着他要把我拍成面团是两拳头,但他根本就是要把面团捏烂成面絮子的那种人……”

“不想他。我现下一想他就害怕。”她蹭了蹭沈泽谦的手臂,“唉,我不想去同他相看了。”

“你上回已推拒过,他若识分寸,便不会再邀约了。”沈泽谦小臂微屈,安抚地摸了摸她被衣料覆盖住的那处脊背。

祝沅“嗯”了声,又道:“现下看着,哥哥其实也能一两拳就把人拍成面团。”

“你枕着呢。”沈泽谦笑了声,“再往里些,手会麻。”

祝沅又向他身侧蹭了蹭,只觉效用微乎其微,视线游移着,定格在他胸膛处,正随着他呼吸缓慢起伏的肌肉上。

“那我可以枕这里么?”她礼貌地伸出手指,点了点,询问。

沈泽谦“嗯”了声,她才抬起头,将自己的脑袋枕在了他胸肌上。

柔软,饱满,比客栈的锦枕更为舒适,最重要的是,不会压麻哥哥的手臂。

还能听到胸腔中康健而有力的心律,比手臂枕着更要舒适。

“谢谢。”祝沅舒服了,又礼貌地道谢。

“无妨。”沈泽谦同样礼貌道。

手臂得了自在,他屈肘上移,手掌轻轻摸了摸她发顶:“睡吧,珍珍。”

“你不会拍扁我。”祝沅含混地嘟哝,“轻轻的拍拍,像醒面似的。”

沈泽谦手掌拢着她的发尾,片刻后下移,毫无阻隔地,覆在她赤露的蝴蝶骨。

指尖覆着薄茧,寸寸摩挲,激得她禁不住瑟缩:“并非这般醒面……不许模仿。”

“不醒面,”沈泽谦偏首,轻哑嗓音含着纵容的笑意,“醒我的花。”

“小木头,早些开花吧。”-

从津沽府回京时,他们换了船行,并未再见到叼着狗尾巴草的谷舟安。

炎炎夏日已至末尾,好消息随着清爽的秋风一个接一个的来。

“柔阳公主府添丁啦?”祝沅听了消息,笑吟吟问,“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男孩儿。”沈泽谦将从柔阳公主府回来,忍俊不禁,“我从来没见过谢君骁这般难看的脸色。”

“你不知晓,自打柔阳有孕,他成日里嘴边只剩两句话,要么就是‘要升辈了’,要么就是‘小郡主一定和殿下一样可爱’,满心满眼都是对养大一个小柔阳的期盼。”他调笑。

戌月初,明德书院开学之际,又来了第二桩好消息。

“哥哥看,恒安王殿下和恒安王妃都平平安安地回来啦。”祝沅倚着门框,看着恒安王府的下人进进出出地从马车上搬行囊,“凉州平安,心愿已了啦。”

沈泽谦并未急着上门拜访,只抬指,轻轻将她被风拂乱的鬓发归整好:“昭华回来了。诸事皆定,过几日,应当还会有好消息。”

祝沅追问,他却如何都不肯说了。

戌月十五,秋高气爽,天朗风清,宜封赏。

“皇上有旨——”恒顺帝身边的大太监承仁迎着秋光立于恭王府内,“恭王殿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子沈泽谦,性资端敏,恭定谦和,堪承国本。今册立为皇太子,居正东宫,总理储务,敬慎修身,匡辅朝纲。昭示万方,咸宜知悉。钦此——’”

戌月十八,吉星临照,行储君册封大典。

照旧是恒顺帝恩赏,祝沅未入玉牒,但还站在阮月漪身侧偏后些,仅次于宗室贵女,得以清清楚楚地观礼。

殿内,恒顺帝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通天龙袍,端踞御座,面庞依旧和善而不怒自威;皇后谢京纾身着深青镶朱红的宫装,头戴九龙四凤珠翠凤冠,端坐于恒顺帝身侧,雍容华贵,凤仪万千。

礼部再度宣读过册封太子的圣旨后,她心心念念的青年郎终于稳步进殿。

不再是亲王绯红的朝服,而是独独皇太子尊享的朱红,原先的四爪团蟒也被四爪金龙取代,腰间佩白玉宽带,垂朱红绶带,行走时劲瘦腰身发力,绶带却近乎纹丝不动,只轻微垂晃。

长身玉立,端仪挺拔,眉目疏朗,面上是多年如一日的温淡、疏离的笑意,从不达眼底。

祝沅在此时此刻,更为深切地体会到了他身上远不同于少年郎张扬恣肆的那分自持稳重。

“今授皇太子玉册,望钦承天命,敬守储副,抚安社稷。”姜首辅手捧放置玉册的鎏金托盘,出列,朗声。

“儿臣恭受册命,谨守臣节,敬承宗庙社稷之任。”沈泽谦双手接过,语声温和如旧。

授册后,礼部柳尚书再授宝,朗声:“今授皇太子金宝,望恪遵圣训,永固国本,表率宗室。”

“儿臣恪遵圣谕,居储守礼,不负君父万民之望。”沈泽谦再度双手接过,不急不缓地谢。

“皇太子兴——”

“三跪九叩,礼成——”

沈泽谦垂手,立于恒顺帝东侧,与谢京纾相对,眉眼乌浓,笑意疏淡,从始至终,神情皆未变分毫。

初秋的清晨,微亮的日光呈现出浅淡的白金色,为殿内新立的太子镀上一层温润又神圣的光晕。

礼乐再起,礼官再唱:“文武百官,行朝贺礼——”

祝沅随众人一同,行跪拜大礼:“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原以为自己会真心实意地笑着讲出这句话,可不知为何,话音落下时,眼圈儿却一点点红了。

沈泽谦视线掠过一众人等,精准地停在祝沅微微发颤的肩膀上,深暗的瞳眸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似春来冰雪初融,雪水滴落在古潭,溅开细小的涟漪,转瞬间又被克制着平息。

“这样好的日子,阿沅,掉什么眼泪呢?”结伴出宫时,姜锦慈温声安抚。

“……苦尽甘来嘛。”祝沅吸了吸鼻子,小声,“只觉得,哥哥终于解脱了。”

正说着,祝安康疾步走来了。

“祝侍郎安。”姜锦慈略行了一礼。

“姜姑娘不必多礼。”祝安康低声,旋即看向祝沅,“珍珍,爹爹娘亲有事同你商议。”

“很着急么?”祝沅犹豫,“我们去王府里商议?今日晨起得早,又还没用早膳,肚子饿呢。”

祝安康摇了摇头:“爹爹不好叨扰太子殿下。你随爹爹上马车吧,只几句话。”

回恭王府一刻钟的路程,祝府的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在颐珍阁下了车,她只觉着脑袋隐隐作痛。

“桃糕,你去问问膳房的乳鸽汤炖好了没有?”祝沅吩咐,“哥哥不能吃油腻,一定叫人把熬出来的油脂都撇去。”

“再叫人醒上面,等会儿我亲自去扯面。”

封太子后,要用鸽汤长生面,寓国祚永续。

“桂酥,盛公公不在,你叫人把前院的贺帖都拿过来,”她又道,“我先替哥哥规整一下,免得他回来再忙。”

两名贴身婢女都打发走了,祝沅靠在隐囊上,轻轻吐了口气。

视线漫无目的地转,一抬眼,瞧见了她挂在书案旁的画像。

是沈泽谦及笄礼那日为她作的画。

少女身着淡绛红提花绢的方领华服,鲛凝露的簪钗华美,当日亮晶晶的妆面也依着她的要求,被刻画入微。

背景里,乞巧节的街市十里繁灯,却不及画中的她手持的鹊桥琉璃纱灯——乞巧节那日他们一同对诗赢回来的那一盏,半数的鲜亮明媚。

雪肤鸦发,珠圆玉润,眉眼弯弯,笑颜胜花,比她在铜镜中瞧见的自己更为娇美动人。

竟有几分“情人眼中出西施”的道理。

祝沅珍爱这幅画作,特意叫匠人打了黄花梨木的画框,正面嵌了琉璃,要挂在最为显眼之处,又生怕落灰受潮。

而今盯着,又想到祝安康在马车上的劝慰。

“珍珍,太子殿下明日便要搬入东宫,去明德书院的路程与我们家便差不多了。宫中人多眼杂,行事不便,搬回来随爹爹娘亲住吧……”

“他而今被册封成正儿八经的储君,庶务繁忙,庚晷不食,怕是也无暇陪你,不如在家中自在……”

祝沅听祝安康与徐窈你一言我一语地翻来覆去劝了许多遍,末了,只轻轻道:“我再想一想吧。”

她几乎从不会与爹爹娘亲起争执。

上一回,还是她执意要考明德书院时。

路程之事,她倒觉着不打紧。左右她平日也是住斋舍,沈泽谦不得闲送她,她自己去便是。

他庶务繁忙,她又不会给他添乱。

而且……脑海里,不知怎的,又想起沈初蓉昔时的话来。

她说,哥哥这一路走来,比大多数人想象中都不容易。

她说,哥哥一直很孤单。若有个人,也能陪一陪他,心疼心疼他,便好了。

爹爹还有娘亲陪着。可哥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且无论哥哥是否需要,她也离不开哥哥。

祝濯也好,恭王也好,太子也好,便是未来登基,成了皇帝,又有何妨碍。

他永远都是她的哥哥呀-

沈泽谦回府时,日头正盛,已至午时。

“快快快,快去传府医来!”盛忠搀着他手臂,连声吩咐道,“备上温水,备上殿下的药。”

“这是怎的了?”祝沅将分完贺帖,急急忙忙地小跑过来,“哥哥怎的面色这样苍白?又胃痛了么?”

“无妨。”沈泽谦还有力气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指尖,“左不过大典疲累。”

他抿了两口温水缓着,很快,府医搭了脉,蹙着眉对祝沅回话:“殿下本就脾胃虚寒,今晨大典之前仅浅垫了两口,便空腹操劳至今,又骤然食了甜腻油润之物,胃气受扰、脘腹痉挛,寒气滞郁于胃脘,才绞痛难安。”

“臣先配温胃和中的丸药,再熬一副温中理气的汤药温着,殿下切莫进食,先静养顺气,半个时辰后,臣再来为殿下搭脉。”

“今日务必忌甜、忌油、忌硬物,只宜清淡,好好安歇才是。”

“好端端的,怎的又吃了甜腻的食物呢?”祝沅拧起眉,很快得出结论,“又是皇后娘娘。又是她。”

沈泽谦重拢过她的手,轻轻慢慢地抚摸:“头一日,母后要立威,随她去吧。”

“皇后娘娘立威的次数还不够多么?”祝沅红着眼眶与他对视,“要立几次,她才能满足呢?”

册封大典上还着朱红礼服、面若冠玉的青年郎,而今已换成了月白的暗纹常服,面色比衣料更为苍白,薄唇也因着胃部作痛而血色尽褪,再不复大典上的矜贵端仪。

“她如何能这般毫不顾忌你的身体,”祝沅哽咽出声,“她该怨恨的分明另有旁人!”

沈泽谦摩挲着她手背的动作停住,片刻后,轻声:“常宁说的?”

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祝沅点点头,气呼呼道:“太过分了!”

沈泽谦稍弯了下唇:“珍珍,何必动怒。气坏了身体,又有何益。”

“明日便要搬去东宫了,晚会儿宫中会来人送图纸,你瞧瞧看,喜欢哪一处。”

祝沅想起祝安康的话,神情稍顿。

“怎么了?”这一瞬的沉默没逃过沈泽谦,他抬睫,佯装不懂地问。

“没什么。”祝沅没在此时同他提祝安康的话,只小声道,“哥哥,而今你是太子,不必再受皇后娘娘的委屈的……”

话音未落,后腰忽而被他的手掌轻轻环住。

她站着,他坐着,修长的手掌拢过她腰肢,带着她向前,方抬起另一只手臂,将她圈住。

垂首,额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腹部。

呼吸温凉,隔着初秋并不厚实的衣料落下,祝沅被激得微微瑟缩:“……哥哥?”

“倘若这世上有人屡次三番地刁难,我却不愿还手,”半晌,沈泽谦低低开口,“那只会是她了。”

“珍珍,她是我的娘亲。”

“……但恰恰是因着皇后娘娘是哥哥的娘亲,这般待哥哥才尤为忍无可忍!”沉默片刻,祝沅还是顺着心意回答。

沈泽谦并未掀眸,只又开口,语声平静而轻缓:“她三个孩子里,唯有我,从来没唤过她‘娘亲’。”

祝沅搭在他肩背的手指下意识地蜷起,听他嗓音极轻地,陈述给她残忍的事实:“她不允许。”

“她也不允许我有软肋、或短板,不允许我对任何人示弱。不能哭,也不能笑。”

“在她眼中,或许,我只是一个助她日后能做太后的工具。”

“……罢了。”

似自嘲,更似无可奈何的妥协。

祝沅不知该如何回答,喉间窒涩,只会更用力地将他抱紧,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脊背。

“哥哥,莫要再想了。”半晌,她生涩地安慰,“倘若伤神,你胃痛得会更厉害……”

沈泽谦还要说惹她心疼的逞强话:“不疼。”

“东宫总归会比恭王府更舒适,你的院落也会比现下更宽敞,还方便你见朝瑜呢。”他又绕回方才的话题,“还住东边,向阳,暖和,好不好?”

“好,好。”祝沅彻彻底底将祝安康的话抛之脑后,连声答应,“我当然要和哥哥住一起。哥哥放心,我不会搬回去和爹爹娘亲住的。”

她不想放哥哥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东宫,还要无时无刻面对谢京纾的刁难。

且原本在哥哥回来前,她就问过祝春至的建议了。祝春至也想和舅舅住一起……她决定的。

沈泽谦轻轻笑了声。他早有所预料。

任何人都休想把她从他身边撬走。

可利用她的心软,他从来为耻,却禁不住贪得无厌。

“好累啊。”须臾,沈泽谦又将她搂紧了些,嗓音轻得像在撒娇,“可还有好些事情要忙。恢复精气神的功夫太少,歇息不过来。”

“那如何才能快点恢复些精气神呢?”祝沅心疼地问,“哥哥躺下小憩一会儿?”

“我倒知晓个更行之有效的方法。”

于她期盼更胜疑惑的目光中,沈泽谦终于舍得仰起脸来,冲她轻轻弯起唇。

温水润过的唇瓣显出几分潋滟。

“珍珍的奖励。”

作者有话说:

哥:我不能对任何人示弱

椰:所以你这素在……?

珍珍:我怎么能忍心哥哥一个人在这里

江鹤野“男子本刚,见妻则娇”的含金量持续上升中

最近在纠结第二章 稿约动物塑还是扣扣人,遂有此问:宝宝们觉着哥和珍珍像什么动物塑呢

第53章 兄妹是不能

奖励。

亲亲。

那奖励何处?

祝沅视线不自觉地停在沈泽谦的唇上。

他的胃应当是有所缓和, 面色虽依旧苍白如纸,但形状精致漂亮的唇瓣已回了几分血色。

抿过温水,露色晶莹, 是他清隽面容上最惹人注意的存在。

津沽府那夜种种犹在脑海不散。后来几次三番, 祝沅甚至都想过,如果当时哥哥并未那般恪守分寸, 当真如他们所起哄的那般亲在她嘴唇,会是如何。

应当会软软的,润润的,很舒服。

应当会很新奇,很陌生。

她应当能看到他瞳孔里清晰倒映出的自己。

啊,不对,话本子上写的都是要闭眼睛。

可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脑海里过了一通,就是从未出现一种名为“反感”的情绪。

夫妻可以亲嘴,但是、但是兄妹不能亲嘴。

祝沅将视线恋恋不舍地从他的唇瓣上挪开, 偏移几分,瞧见了他泛粉的耳朵。

半掩在墨发间,与他冷白的面容对比鲜明。

稍顷, 她微微倾身。

轻轻吻在了他红透如莓果般的耳垂-

沈泽谦照旧是将东宫的东跨院分给了她。

东宫就是缩略版的皇宫,她的颐珍阁也比在恭王府时宽敞许多,两进院落, 外院待客,内院供她日常起居。

内院也有了东西跨院, 东跨院分出来做了她的藏书阁,供她温书、或抚琴作画;西跨院则是暖阁,可供她种花养草,或是闲来围炉煮茶。

但祝沅最满意的是颐珍阁西南侧另开出来的一间小跨院。沈泽谦为她在主灶房添置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常用的炊具, 两间偏房,一间储藏着各式各样的炊具,另一间则储藏着干货食材。

还有一冷窖、一暖窖,容她存放时令鲜材。

整座小跨院是与她的主寝殿相隔开的,保着内院清净,烟火不熏,下人不扰。

祝沅给这座小跨院另题了一只牌匾,上书“珍馐小筑”四字,是独属于她的小天地。

除此之外,各类花木她按照颐珍阁的规制等比例放大了,小荷塘变成了大荷塘,可种植的也不局限于她的荸荠和鸡头米了,还能栽上菱角,近石处她还命人栽上了水芹与茭白,曲湾静水处还密植了莼菜,一年四季都能抽些嫩芽来煲羹汤。

祝春至也有了自己的小屋子,就选在她的颐珍阁与珍馐小筑中间的一间耳房,暖阁里现下满铺着锦缎软垫,夏日里便能撤下换上凉竹席。

屋内还用老榆木打造了层叠的木架,平台高低错落,能容它跳上跳下;木柱还缠了密密实实的麻绳,供它抓挠着磨爪子。

“春至还有小吊床呢。”祝沅摸了摸窝在窗边小吊床上呼噜噜的祝春至。

秋日午后的日光和暖,祝春至惬意地眯着眼睛,肚皮上棕黄的毛被染上层暖融融的光晕。

“哎呀,春至,你胖胖的。”祝沅看吊床晃着,软垫被它压得几乎要垂到地面,忍俊不禁,“算啦,猫肥家润。”

她又扭过头,对身后的沈泽谦道:“哥哥,我也想要。”

沈泽谦终于将不知是在她身上还是在祝春至身上的视线收回来,微弯唇:“随我来。”

后园里有一大片木槿林。时至初秋,粉白的重瓣木槿盛放,枝叶浓绿,榆木雕花的秋千以素白的纱帘围边,能遮住晌午时分刺目的日光。

“这瞧着好大呀。”祝沅拨开纱帘,眼前一亮。

并非是那种窄窄的小木板秋千,反是榻面宽阔得堪比一张美人榻,能坐更能躺。其上铺着柔软的锦垫,还配了两只软枕,衾被规整叠起,坐上去轻晃,安稳又舒缓。

“天冷之前,我便在这里午歇!”祝沅欣喜地坐上去晃了两下腿,又跳下来,跳到沈泽谦面前,“哥哥真好!”

“天冷了,便将这纱帘换成保暖的皮绒帐,你若情愿,照旧也能在此午歇。”沈泽谦将她勾进身前,温声,“如何?东宫是否合你心意?”

祝沅用力点头:“谢谢哥哥!”

行囊陆陆续续搬了好几日,一切终于拾掇妥当,祝安康与徐窈被祝沅邀来参观了一通,到底也没再说出什么让她搬回去的话。

秋意渐浓时,阮月漪张罗着,为恒安王夫妇与昔时一同前去凉州平定叛乱的瑾王夫妇,办了场接风洗尘宴,遍邀宗室亲友。

知味观越做越花样百出,这场宴会她包了一整个湖,在湖上画舫设宴。

“哥哥定然得闲去吧?”祝沅收到请帖的上一刻还在写明德书院的课业,下一刻便扔了毛笔,轻车熟路地跳入沈泽谦的书房,问。

“你呢。”沈泽谦搁下奏折,反问。

因着丑月入年关,多节庆,明德书院的下半学期便只有三月多,丑月中旬便要期考。

祝沅又是最后一个学期,课业尤为紧张。

结业考试的成绩比期考更为重要。

若结业考试能考到优等,便能得明德书院当众嘉奖,录京中才女之流,还可有资格受聘世家做文武女师,甚至是备选宫廷女官、伴读宗室贵女。

昔年的孔姝宜,便是在明德书院还由柔阳公主沈初棠生母贤妃主理时,结业考试拔得头筹。

若非她结业后便去了外祖家,她或许都能成为朝瑜公主沈初菱的伴读。

祝沅倒是对伴读,或者去世家做文武女师并无任何打算。

但她从不是个在大事上愿意随性之人。

且沈泽谦而今是太子,她若是结业考试考砸了,丢自己的颜面,也丢沈泽谦的颜面。

他所有的妹妹都很优秀,她可不愿成为那一个例外。

“你是否是我的妹妹,与你是否优秀并无关系。”沈泽谦已不知听了她多少回信誓旦旦的承诺,只笑,“别太累。你可以。”

但无论他如何宽慰,祝沅都学得比上半期更为刻苦,休沐日与姜锦慈等友人的小聚都少了,只剩蹲在颐珍阁里温书,写课业。

“课业还没写完。但这回我好想去。”祝沅实话实说道,“我还没有见过恒安王妃呢。”

“若是去了,大抵你要熬夜做课业了。”沈泽谦淡声,“你这旬的史学课业,动笔了么?”

“……还没有。”祝沅心虚地放轻声音,“史学夫子又布置抄写,又多又枯燥。”

“又不想写了?”沈泽谦了然。

“其实只要能记住就行……但史学夫子太过严苛,且光背熟练还不够,还要同旁人论史,想想便觉得头痛。”

他书房里还是连椅,祝沅挤到他身边坐下,软声撒娇:“哥哥,我们先出去玩嘛。陀螺也要歇息的。”

“谢谢哥哥,哥哥最好啦。”沈泽谦默不作声,她先发制人,“哥哥,我去更衣啦。我要穿新裁的那身浅桃夭的衣裳。”

柔术练得好,她跑起来也愈发快了,脚底如同抹了油,一瞬间就跑没影了。

沈泽谦看了看案头剩下的奏折,估算了一下时辰,起身。

那他这个大陀螺,便同小陀螺一起熬夜好了-

天连秋水,落日熔金,镜波湖湖水澄明,波光如碎金,粼粼流淌。

“这一整片湖都是乾乐姐姐的啦。”祝沅趴在栏杆上,远眺着广袤无垠的湖面,欣喜道,“乾乐姐姐又发大财啦。”

“乾乐表姐今日买一片湖,明日就该买一座山了,”沈初菱是随沈泽谦与祝沅一同出宫的,笑吟吟接话,“乾乐表姐是又接了多阔绰的大单子么?还是又想出了什么赚钱的新门道?”

“并非。”阮月漪摇了摇手指,“说来,还要多谢大表兄呢。”

“啊?”祝沅望了眼正同姜星淙闲话的沈泽谦,不解,“谢哥哥?”

“小阿沅,你知晓,你的及笄礼邀我去做了赞者,大表兄给了什么报酬么?”阮月漪问。

“乾乐姐姐这般说,那肯定不是给了这片湖咯。”祝沅抿唇笑了,“阿沅愚钝。”

“储君亲令。”阮月漪素来冷淡的面容也难能喜笑颜开了,“我和郡马的所有船队、商队,持储君亲颁令牌,关津不查、课税减半。”

他们经商,最吃痛的便是过关刁难、漕运阻滞,或税银重负。

“这般报酬,胜却万金呀。”阮月漪倾身,捏了捏她脸颊,“等小摇钱树大婚,我亲自为你设计簪钗,再亲自来为你施妆,保证比及笄礼还要漂亮动人。”

“我、我还没想那么远……”祝沅被她说得面热,“乾乐姐姐别打趣我了。”

“你不急,只怕有人急呢。”阮月漪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

“你是没想那般远,本宫是盼着,人都盼不回来啊。”沈初菱在一旁轻叹了口气,“他最好是四肢健全地回来,也不要毁容。”

她的爱人江鹤野在平定凉州叛乱后并未与瑾王夫妇、恒安王夫妇一同返京,反而与许清晏趁势北上,攻打敌国北玄。

“听闻北玄在昔时凉州一战时拨了举国半成的兵力前来襄助,却大败而归,定然军心溃散,莫要过分忧心。”祝沅没再去想阮月漪那句话,温声安慰她,“我军士气高涨,必定稳操胜券。”

“嗯,本宫信他。”沈初菱轻笑了声,又道,“想入赘本宫,也并非易事。”

阮月漪同江鹤野是熟识,祝沅却没见过他,听她们闲话了会,又溜溜达达跑到沈泽谦身边去了。

她歪头看看他,又看看他身旁的姜星淙:“还以为哥哥在同姜哥哥闲话,结果等人的功夫,还是要谈公事。”

“太子殿下庶务繁忙,等入了丑月,年关种种,加之藩国来朝,怕更要忙得废寝忘食。”姜星淙笑笑,“我等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没那般夸张,我三餐不一直依着你的吩咐每日按时用么。”沈泽谦熟稔地拢过她的手,捏着她指尖,又对姜星淙道,“她总是这般放心不下,人在书院,还要叫孤的随侍每日去向她禀报孤的饮食。”

姜星淙“哈哈”了两声:“太子殿下好福气。”

祝沅由沈泽谦捏着自己的手,视线停在他发间的发带上:“哥哥还有这样的发带呢?我都不曾见过。”

他发间是一条罕见的浅粉色发带,极细窄,以银线锁边,配上他今日身上这一件鸦青的直裰,非但不突兀,竟平添了几分温润的少年气。

“恰好今日寻见,便顺手扎上。”沈泽谦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旋即道。

若非苦寻衣柜,发觉除朝服外,他再无粉色或红色的衣衫,又何必退而求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