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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衔玉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眼濯玉,只见他神色冰冷,好像自从一进度朔城,濯玉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每七七四十九天,城外会有一场风暴,能平平安安闯进度朔城里算过了第一关。”解青开口道,“城里也以七七四十九天为界限一轮回,四十九天后,城里每个人都会成为‘城主’的血食,若不想死,有两个办法。其一,去挑战北斗七塔,从摇光开始,一直到天枢,若能取而代之便可脱离血洗,但也有代价。”

“什么代价?”凤衔玉觉得一切都很古怪。

解青狠狠吸了一口气:“失去记忆和名字。”

难怪只留一个代号了,凤衔玉想着,问:“其二呢?”

“其二是找到一面镜子。”解青说,“镜子里会照见真正的出口,能万无一失地回到人间,据传,镜子就藏在城里,那是‘城主’的心脏所化,但似乎没人真的找到过。”

凤衔玉沉默片刻:“那么城主是谁?”

解青摇了摇头:“没人知道。”

从没听说过什么“度朔城”,到底是什么样的邪祟能构筑起这样一个骇人的城域,难道城主是魔尊?是阿蓝?

一时间三人谁都没有吭声,就在这时,凤衔玉的余光不经意瞥到濯玉和解青的玉牌,一个写着“苏睿”,一个则是“裴允”,又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苏雪容”。

怎么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方才情况紧急,解青将特殊符咒打到他手掌上的时候凤衔玉并没仔细看,眼下才琢磨出好像有点奇怪,凤衔玉稍微一沉思,濯玉竟然立马就看了过来:“嗯?”

凤衔玉犹豫了会儿,还是问道:“师兄,怎么你跟我们不是一个姓?”

濯玉还没说什么,解青却不好意思起来,有些支吾:“……额,就是,这苏睿是苏雪容的哥哥。”

凤衔玉忍了,但:“我还要叫你哥?!”

濯玉眉梢一动。

解青尴尬地继续说:“这苏雪容和裴允,是一对夫妻。”

恍惚中一道无形的响雷当空劈下,将凤衔玉劈了个外焦里嫩,魔鬼似的两个字在他脑海里不停地来回盘旋呢喃。

一对……夫妻……夫夫夫夫夫……妻……

夫妻????

解青拿命来!!!!

==========作者有话说:==========

好地狱的更新时间 我的天啊

第46章 丝梦

顶着凤衔玉喷怒火的双眼, 解青却眼观鼻、鼻观心地低下了头。

这幅有些眼熟的倒霉死模样更是激起了凤衔玉的火气,他怎么也想不到莫名其妙又和濯玉冠上了夫妻的名头。

这是什么前世今生都逃不过去的孽缘!

还不等凤衔玉找解青麻烦,忽地夜风送来铛铛铛的一阵密集铃响, 像是几十只铜铃同时震动,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铃铛, 凤衔玉的神识都被狠狠地拨了一下。

凤衔玉:这又是什么鬼!

他一闭眼, 神识就像鸟儿似的飞了出去,循着铜铃响一路追,飞过小半个度朔城,夜色中,一座与天枢塔别无二致的汉白玉六角塔出现在凤衔玉眼前。

那是排行第二的天璇塔!

城外风暴还在持续, 城内却像撑了把大伞似的滴雨未下。

月色甚至像一片薄薄的银箔, 覆在塔尖。

凤衔玉这才发现, 原来六角塔的每层每个尖角都挂着铜铃, 此刻均因剑气催动而齐声高叫,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塔前一柄长剑高悬。

凤衔玉的神识听见路人议论纷纷:“终于等到了!那是天玑星君的剑!”

解青要找的“天玑”?

“等了这么久, 天玑星君终于要向天璇星君下战帖了!等得黄花菜都凉了, 我都要死了。”

“哦我记得,你还有五天……不知道天枢星君会不会出来观战啊?”

“会吧, 天璇星君要是赢了, 那就是天枢星君下一个对手,怎能不过来看看?”

“那也说不定,不是说天枢星君他老人家压根不在意赢不赢、死不死的。只是没人有那个能耐, 打得赢他罢了。”

这些路人的七窍都被钟响震出了鲜血, 竟然一步都不肯走远, 还在兴致勃勃围观,唾沫横飞, 想必也都是亡命徒。

不一会儿,一道蓝色符咒从天璇塔的窗口打出,却似一阵风,铜铃声当即就哑巴了,女声幽幽响起,语气非常平静:“三日后卯时,石莲花台。”

天玑星君的剑便完成了任务似的,当即调转,嗖的一下钻回了天玑塔。

干净利索,毫无拖延。

这宣战竟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结束了——

神识倏地收回来,凤衔玉睁开眼,对上解青,有些心情复杂地道:“你的那位刚向天璇星君宣战了。”

解青呆在原地。

鬼兵们分明离院子极远,他们呼喝声却异常清晰,在寒风中显得异常尖细僵硬,仿佛就在耳边:

“三日后卯时,石莲花台!天璇天玑对战!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晚上,濯玉在房里打坐,耳边俱是风声雨声,鼓噪得他本能地皱起眉头。

然而那些喧嚣却因为“夺夺夺”的敲门声而瞬间烟消云散。

濯玉睁眼,从不远处桌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眸,重重暗影,深不见底。

来人不见回音,疑惑地又敲了三下,濯玉耐心地等他敲完,才哑声明知故问道:“谁?”

“是我呀,师兄!”

果然是那人永远尾音向上的、令人不由自主为之心软的语气。

瞳孔猛地颤抖了一下。

濯玉闭上眼,又睁开,呼吸中都带着一股腥甜的血气,伸手死死按住因不安而震颤的灵沼剑柄,沉声道:“进来吧。”

凤衔玉得到允许,赶紧一闪身就进了屋。

“干嘛不点灯?”他随口问,知道濯玉没有休息,屋里一片昏沉,濯玉刚下榻,却衣冠楚楚,凤衔玉话音刚落,濯玉指尖就嚓的一声冒起指尖火,点燃了烛台。

凤衔玉噎住,好吧。

坐下后,他大大咧咧地自己倒了碗冷茶喝,然后问:“师兄有什么高见?”

“找镜子、打架。”濯玉言简意赅。

这和凤衔玉想的一模一样,他不禁弯了弯眼睛,继而:“……那么解青的话……”

“骗子。”濯玉利落地就下了决断,“但是有用。”

突如其来的心意相通让凤衔玉意外地看了濯玉一眼。

濯玉像是没注意到他目光似的,始终垂头望着灵沼剑柄,凤衔玉便道:“那明天去先去摇光塔看看。”

如果要挑战,自然是从摇光塔开始。

离恨海、罅隙、槐树、兄弟的誓言、北斗七塔、宗师痕迹、所谓的度朔城主、天玑星君……

太多的疑团了,可是凤衔玉却又觉得,桩桩件件,或许都和自己有那么一点关系。

这时,夜色中突然传来一声惨叫,而且听声音,就在旁边。

凤衔玉顿时清醒,连忙推门就奔出去。

夜色昏沉,凤衔玉却看见一条鲜红色的“丝线”从夜空垂下,一直连到隔壁院落,那“丝线”呈隐隐的红色,似有若无,似乎并不是实线,却很牢固,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凤衔玉赶紧跃上屋顶,定睛一看。

那“丝线”的另一端竟然连接的是一个人!

那人的头顶、两只手腕和两只脚腕都被“丝线”连着,正痛苦地在地上不断翻滚,嘴里溢出困兽似的惨叫,随着他越挣扎越无力越虚弱,那“丝线”颜色却越发红了。

简直就像有个人正透过那“丝线”吸吮他的血肉和精气。

此情此景,只让凤衔玉想起解青话中的那两个字:

“血食。”

半柱香不到,那苦主就只剩一具软绵绵的皮,“丝线”才满意抽离,消失在云间,四周重归静谧。

凤衔玉看得一阵恶心袭来,连带着都觉得自己的手腕也有这么一根“丝线”。

不一会儿,几名鬼兵推门而入,把地上的皮卷起来,箱子里塞好,转身就走,就像只是在处理什么食物残渣似的。

那院子里还有其余人,旁观了整个过程,看样子不是亡命徒,吓呆了,一个劲儿地颤抖,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直到鬼兵离开了,才站不住地软倒在地上嚎哭起来。

翌日三人早早起来,按照方位去找摇光塔。

与天玑向天璇宣战不同,那边朝摇光——北斗七塔第七——挑战的人就多得多,也频繁得多,没有什么宣战环节,只要能突破摇光塔的禁制便可入内挑战。

翌日凤衔玉等三人找到摇光塔,刚好有个挑战者被摇光从塔里踢出来。

伤太重了,肚子上豁开了个偌大的口,在地上挣扎了不到一刻钟就咽了气,紧接着以惊人的速度就地化成了一滩血水,再后来血水也蒸发消失了,他像是没有存在过似的。

凤衔玉一时连表情也没有维持住。

周围人却司空见惯了似的,一丝异色都没露出。

这时,有个瘦瘦干干、贼眉鼠眼的男人从摇光塔走出来,动作却大摇大摆,下巴抬得老高,先是对着先前那挑战者咽气的方向吐了口唾沫:“呸!不知天高地厚的腌臜货!脏了我们星君的手!”

他倨傲地看了一圈围观路人,满脸不耐烦,不屑道:“还有没有胆子大的来挑战我们星君?”

观者如云,熙熙攘攘,其中有许多昨日才进城的新人,一脸瑟缩。

一时没人出来,男人又得意洋洋地呸了一口。

旁边有人看不过这男人的姿态,呵呵一笑:“这彭林仗着摇光的宠爱,不怕‘丝梦’,就敢这么耀武扬威,他自己要是上场,怕是一招都躲不过!”

“你这话敢当着摇光星君的面说吗?”路人嘲讽道。

“那可不一定。”那人反唇相讥,“等下一个摇光星君出现了,彭林他还有命在?”

凤衔玉想起昨夜那条诡异丝线,嘴角一抽,心道:那鬼东西还文邹邹地取名“丝梦”,简直狗屁不通!文采都拉到茅坑里去了!

台上的彭林似乎知道自己狐假虎威也有个期限,一定要在死前把威风耍够了似的,连耍威风都带着一种亡命徒的姿态,那神情真是史无前例地讨打。

解青昨晚压根儿没睡着,这时眼下一片乌青,眼白爬满了血丝,狠狠深呼吸一口气,当即就要起身,眼前却横过来一只手,挡住他。

是凤衔玉。

解青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眼濯玉,而对方似乎并不反对。

凤衔玉只稍稍侧过头,光洁的脸颊在日光照耀下一片莹白,轻声道:“你去也过不去第一关。”

台上彭林又挤着嗓子问:“还有谁?”

凤衔玉轻扭手腕,扬声:“我!”

众人齐齐看过来,登时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吸气声。

凤衔玉在宗门大比也是心高气傲,迎难而上的货,早习惯了众人围观,被这么多人注视着也毫不心慌,直接一个跃起,身如轻燕,漂亮地落在彭林跟前。

他耳力极佳,听到台下有人惋惜道:“长这么好看非得去找死吗?”

闻言,凤衔玉扭头,目光立即锁定了说话的那人,莞尔一笑道:“说话小心点,我很记仇哦——”

那人莫名后颈发寒,讷讷地张了张嘴,到底没继续说下去。

彭林视线贪婪地凝固在凤衔玉身上,完全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片刻后才咽了口唾沫:“报上名来!”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凤衔玉话出口才想起自己顶了别人的身份,赶紧把舌尖的话吞了回去,面不改色地道,“苏雪容!”

他话音刚落,摇光塔上的四十九只铜铃同时响了三声。

凤衔玉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凝神放出神识去碰摇光塔的禁制。

这禁制一看就是缺德人做的,难度不难,侮辱性极强,全是丢人现眼的招。

凤衔玉冷哼一声。

彭林却意会错了,充满恶意地道:“美人,不行的话就算了,我们星君也是怜香惜玉的,何必舍近求——”

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彭林的脸在瞬息之间憋得紫红,就像有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喉咙似的,血管暴起,连眼球也充血了,耳边嗡嗡直响,好像有一万只蚊子同时在叫,视线也模糊了起来。

以至于彭林只依稀看到这美人只是简简单单地抬了起手。

紧接着,一道凌厉的掌风便从“苏雪容”的手中爆出,直接硬碰硬地撞上了摇光星君的缺德禁制!

第47章 面具

人群里不知谁率先说了一句“好!”, 紧接着便爆发一阵热烈的掌声。

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呆得精神出毛病,看见热闹就红眼睛,热闹越大他们越痛快。

金色的光团流星一般砸向禁制。

一撞上只听得轰隆巨响, 龟裂以凤衔玉脚下为中心向四面八方传出去, 眨眼间连台面都生生向下陷了三寸。

凤衔玉眯了眯眼睛, 感觉这禁制就像欺软怕硬的犯错小孩, 还没怎么教训,已经开始抹眼泪了,他不是来哄小孩的,掌中灵力当即毫无征兆地就翻了一倍!

那灵光毫不客气地把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刺了一通,转而汇聚成一声爆响——

禁制分崩离析了!

彭林吓得两股战战, 几欲尿遁。

凤衔玉收了神通, 心底有点没料到自己造成这么大动静, 面上倒还是云淡风轻的, 负手侧身朝人群里一瞥,道:“走啦!”

解青也还没从眼前场景里回过神来, 众人目光已随凤衔玉神色一齐望向了他们, 他还有点懵,但“裴允”人群自发让出的空道里镇定地迈开步子, 解青一怔, 赶紧跟上。

濯玉一路向前,目不旁视,迎着凤衔玉的目光, 稳稳地走到了他跟前。

凤衔玉不经意间出了这么一个大风头, 心里正乐乎。

看着从人群里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的濯玉, 四周目光灼灼,令凤衔玉莫名有像是正在举行某种典礼的错觉, 赶紧摇摇脑袋把这个想法甩出去,余光瞥到彭林,转移注意力似的命令道:“还不带路?”

彭林一个激灵,突然好像听到了什么似的,脸色突然白了三分,两只耳朵里唰地流出鲜血,他连滚带爬,一改之前姿态,身上蹭了一身土也不管,谄媚地向凤衔玉作揖,陪笑道:“尊长随我来。”

三人在彭林的陪同下走进摇光塔,围观人群纷纷伸长了脖子想多看几眼,但是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入口处。

“哎,我怎么觉得这位颇有第一位的架势?”有人感叹道。

同伴嘘了他一下:“你见过他老人家吗你就说,快闭嘴吧!”

摇光塔里灯火通明,每个物件上都镀着一层油膜似的光芒。

解青打量着塔内情状,颇是咂舌,从没见过有任何一个地方点过如此这般多的灯烛,简直两步一烛台,三步一灯。

亏得是这地方灯烛不要钱,不然这光点灯就能点得人倾家荡产不可。

带路的彭林看起来十分奇怪,就像有两个人在他脸上快速切换,脚步异常沉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咬着不自然的讨好声线,嘴角的笑很是诡异,轻飘飘地问道:“您三位是何时进的城?”

“昨天。”凤衔玉满不在乎地说。

“听说过我们星君的名头吗?”

那倒没有,凤衔玉心想,倒数第一,没听说也很正常。

嘴里却道:“略有耳闻。”

“这不生不死的人才进度朔城,能进来的不是邪祟,也跟邪祟差不离了,脑子都有点毛病。”彭林不太客气地道,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语气了,“三位才来,不知道城中境况,上头需要我们这些义无反顾扑火的飞蛾,我们星君只是还没活够,不肯轻易地魂飞魄散了才这样,星君又非大凶大恶之徒,没有随随便便要人性命的爱好,只是要在这里苟活,没有点取舍自然是不可能的,您也懂得,对吗?”

凤衔玉冷眼瞧去,断定是某只邪祟捣的鬼,嘴里敷衍一笑,手却向后去摸濯玉腰上的灵沼剑。

彭林这一通话说得解青牙酸,一低头,视线刚好撞上凤衔玉伸出来的手,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恰恰好就点在了濯玉腰上。

解青:“???”

一抬眼,濯玉还是一脸正经,任由凤衔玉在他腰上东来西去摸了好大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把剑柄递上去。

见状,解青眼皮一跳,心想不是说修士最讨厌别人碰自己的法器了,说什么“这跟扯亵裤有什么区别”。

怎么这师兄弟俩特立独行,说上手就上手,全无一点别扭?

凤衔玉正摸了半天没摸到心里纳闷,正要回头的时候却终于碰到,立即一把握住,将它从鞘中抽出一截,借着剑刃照向彭林,他一瞥,透过明晃晃的剑刃,果然看见彭林身上罩着一层黑乎乎而油腻的残影——

果然是邪祟。

“怎的点了这么多灯?”凤衔玉不动声色地把灵沼推回剑鞘。

“星君有些怕黑。”彭林一板一眼地答道,“您见谅。”

凤衔玉道:“小孩么,还怕黑。”

这会儿已经爬到了三楼,站在一扇朱色大门前。

彭林回头朝他们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星君就在里头,您请——”

凤衔玉看他这副鬼样子就头疼,正欲推门。

还没碰到,大门就向里哐当一下全开了,三人登时就被里头的亮光给灼得眯眼睛,外头已经够亮了,谁能料到这塔里更亮。

妈呀!我的眼睛!

凤衔玉张嘴要骂人,又是一股齁得呛人的甜腻香气迎面而来,叫他正正好吞了一大口,顿时肠胃抽搐,满嘴恶心。

“呸呸呸!”解青也被恶心得够呛,“这什么啊!!”

唯有濯玉八风不动,好似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能打动他了。

摇光笑嘻嘻地道:“人间还魂香,加了点我爱的花叶汁水,怎么,不好闻么?”

凤衔玉按了按自己抽搐的眉心,呵呵假笑:“多谢款待啊。”

“好说好说。”摇光仍是笑呵呵的。

他看上去年纪不小了,至少有四十岁,面容普通苍老,眼尾、鼻翼侧都有深深的纹路,分明一副中年人的模样,却配上这语气,听了只觉得骇人。

烛火一摇,一抹鬼魅似的影子悄无声息从彭林身上淌了下来,顺着地板的缝隙回归本体。

彭林如梦初醒地一激灵,登时被满口鼻的浓重香味扑了个正着。

他仰仗着摇光星君的庇佑,自是日日夜夜出入这汉白玉塔,理应早已习惯,可头是低了,鼻子却煞是高贵,不肯认这个命,是而每次进来都要提前做足准备,才能装出一副毕恭毕敬地仪态来。

这次毫无准备,竟没忍住——

彭林这边满口酸找不到地方吐,突然耳边炸起一声轻而狠的:“喂!”

这一下给他吓得奓毛,竟原地把嘴里的全咽了回去,顾不上恶心,两腿一软就跪下来,二话不说连磕三个响头:“星君恕罪!小的知错了!星君恕罪!恕罪!”

“哦?”摇光慢悠悠地问,“哪里错了?”

彭林侍奉良久,刹那间竟诡异地听懂了摇光语中暗含的意思。

当即就扭头朝向凤衔玉甩了自己一巴掌,嚎道:“我肉眼凡胎,冒犯了尊驾,实是小的该死!求您饶恕!求您饶小的一条贱命!求您——”

凤衔玉眼皮狠狠一跳,眼前突然闪过一蓬利光。

他身后的濯玉飞出一道剑气,将其撞开,只听夺地一声,一把匕首扎在了地板上,还在嗡嗡地颤。

彭林早吓出了一身冷汗,情急之下咬破了自己的舌头,一张嘴全是血。

未几,他表情猛地扭曲起来,浑身骨骼咯吱咯吱响,四肢抽搐着紧紧缩成一团,不过眨眼间,竟就这么蜷着身子死了!

彭林刚一咽气,鲜红色的“丝梦”就立刻从天穹降下,穿针入线似的准确扎进他心口,半柱香不到,他就跟昨夜隔壁邻居似的血肉俱被吸走,连皮也不剩了。

“丝梦”满意地扭扭身子,嗖一下就缩回了云层中。

“他早把命卖给了我。”摇光司空见惯,吃吃直笑,“虽然这也不算什么‘命’,我劝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人是不可能死两回的——他就是上回没死踏实,这会子回归到自己的命数里而已,善心使错了地方,那就不叫善心了,你要有好心,也该冲着凡间的活人去。”

凤衔玉:“……”

这腔调听着怎么那么讨打?

他没好气地回呛:“我倒是想去给活人发善心,摇光星君您能耐大,何不如送我出去做一尊活神仙,造福一方?”

摇光哈哈大笑,摇头道:“这我可做不到。”

一边听,凤衔玉一边暗暗运起灵息,正准备要拍到摇光他脑门上,这时塔内却突然漫起了一阵灰白色的浓雾,他只是一个没防备,摇光的声线就攀着他耳朵蹭了上来:

“嘿嘿,让我看看你的心——”

凤衔玉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不知那变异还魂香里加了什么料,竟搅乱了他的识海,以至于迷迷糊糊,竟看见前世的那支箭冷酷地扑向了濯玉的心口,又看见濯玉抬头的神情,扎痛了他的眼。

少顷后,一抹白色影子从暗涛汹涌中里滑出来,逐渐捏成人形。

玉冠雪袍,腰配银剑,眉上甚至还沾了几点雪粒。

“濯玉”抬眼深深地看了凤衔玉一眼,伸手:“玉儿,过来。”

他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五指修长,只见凤衔玉神情好似有点还在做梦,心中不免嘻嘻一笑:

把手给我吧!把你的神识给我吧!

就在手即将相触的刹那,一声惨叫陡然撕裂了这一幻境。

是摇光!

天旋地转,浓雾和旧日记忆当即烟消云散,面前“濯玉”也碎成水珠落入识海。

凤衔玉在原地怔了一息,掌中金弓虚影蓦地消失了,他一回头,就看见两步开外,灵沼剑未出鞘就把摇光压制得动弹不得。

濯玉居高临下冷冷地望着他,好像就在看一个死物。

那边解青眼底魔光刚散,正迷茫地盯着自己手掌。

凤衔玉赶紧道:“别杀他!”

见濯玉、解青同时看过来,凤衔玉理直气壮地道:“杀了他,你可就要做摇光星君了!”

不等濯玉反应,他又眼珠转了转,嘴角噙笑道:“难道你想忘了我吗?师兄?”

未料濯玉压根没接他话茬,剑鞘压着还在笑的摇光,未几不知道看出了点什么,忽地掐指写了张符出来,啪一下贴在摇光眉心。

这下摇光笑不出来了。

他整个人的身形一点一点地缩小,脸上好像有张无形的“面具”似的,如今正在飞速融化。

不一会儿他的鬓发都湿透了,整个人硬生生小了一半,露出娇嫩的皮肤、鼓鼓的脸颊肉和圆眼睛出来。

——这竟然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个封面(好看的买不起我无力了) 调了下文案

第48章 装疯

凤衔玉无声地瞪圆了眼睛, 解青的下巴更是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两人瞠目结舌,谁能想到凤衔玉先前那随口一句话,竟瞎猫撞上死耗子地说对了!

这是什么鬼运气!

摇光脆弱的自尊心登时在这两道目光里碎成了渣渣, 上下嘴唇一瘪, 张嘴便哇哇哇地大哭起来。

这死小孩生得粉琢玉雕, 活脱脱是千娇百宠出来的心头爱, 撒泼打滚的本事一流,哭得解青耳膜狂震,只觉得有根尖刺在自己脑海里戳来戳去,头疼欲裂,余光中瞥见一点灵息从凤衔玉掌中飞出去, 啪嗒一声就糊上了摇光的嘴。

难听的哭声终于告一段落。

摇光看上去像吞了苍蝇般难受, 小脸憋得通红, 呜呜咽咽地瞪着凤衔玉。

凤衔玉视若罔闻, 径直走到他跟前,眯着眼睛打量狼狈的小星君半晌, 疑惑道:“星君您贵庚啊?”

闻言, 摇光简直要吐出一口心头血了——

都这样了还问这个问题,看不出来是他的逆鳞吗?

谁会莫名其妙地装成老头?

偏偏嘴被凤衔玉堵了不说, 还被那把该死的剑压得严严实实, 他稍一挣扎,就感到那危险而冰冷的剑刃。

濯玉用大拇指顶着仙剑护手,登时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锋刃来。

冷冽的剑气直逼摇光后颈。

他虽然看起来是小孩, 可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搓磨了数不清的年岁, 哪还能算得上是个“孩子”, 自然不能引颈就戮。

可是随着那寒彻心扉的剑意拂过摇光还没长成就已腐朽的骨头,他正要继续装疯卖傻, 忽地识海上方飘过一朵足可遮天蔽日的乌云。

与此同时,摇光尝到了嘴里甜腥的血味。

这人……

摇光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人的识海里分明有那个人的影子,分明就是那样渴求,为什么给了他想要的,反而得来一道足可令自己神识粉身碎骨的狠戾剑气?

摇光已经不想回忆方才连滚带爬的狼狈模样,以及神识受创的剧痛。

电光石火间,这鬼小孩愣是把半出口的疯话咽了回去——一对三,胜算太小,遂眼珠一转,愣是想出了个鸡贼的鬼主意,当机立断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来。

解青只以为他要偷袭:“小心!!”

然而接下来的一切完全背离了他的想法:摇光竭力抱住了凤衔玉的小腿,飞速挤出几滴眼泪,张嘴便声嘶力竭地嚎道:“娘——我错了娘!救我啊娘!娘!你不能见死不救啊!爹他真的会把我打死的!”

凤衔玉:“???”

解青:“???”

周遭鸦雀无声,摇光一看有戏,连忙再接再厉,另一只手也追了上来,像快溺亡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般,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真情实意:“我再也不调皮了娘你饶了我吧!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好一出家庭伦理戏。

凤衔玉怀疑疯的其实是自己,这摇光在说什么屁话!

解青被这一连串的意外撞得一头雾水,竟没说出话来。

连一向八风不动的濯玉都面带迟疑。

摇光抬头,正好和“苏雪容”对视上,他生得这么好看,近距离地望着能看见他纤毫毕现的睫毛,眼尾带着一股意味不明的风情,冷不丁就引人堕了进去,而罪魁祸首却毫无自觉,还是那样冲苦主笑。

摇光一面装着可怜,心里却在打鼓,不确定对方吃不吃这一招。

凤衔玉哭笑不得地打量摇光哭得通红发肿的眼皮:“星君是眼瞎了么?”

“完全没有!”摇光赶紧可怜巴巴地眨眼睛,迅速又续满了一眼泪水,又做作地揉了揉眼睛,“好得很,千里之外也看得一清二楚!”

凤衔玉头疼:“你看不出来我是男的?”

摇光心说:看得出来,怎么看不出来?

但还是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斩钉截铁地道:“娘,你在说什么呀!”

凤衔玉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腰间挂着的鬼兵发的木牌,又看了看濯玉的木牌:

苏雪容,裴允。

夫妻。

最后凤衔玉若有所思,似乎有点明白了。

想是摇光年幼早夭,死前还惦记着父母,虽然为了入主摇光塔抛却了生前记忆,但记忆并非雁过无痕的物什,终究还是在魂魄上留了记忆,才会这么胡乱认亲。

不管他是唱《妆疯》还是真情实意……这不能不说是个好机会。

凤衔玉本来就没打算取而代之,免得不得不盘桓于此那才麻烦了。

这么一琢磨,他瞬间便换了个脸,和颜悦色地“欸”了一声。

变脸的速度太快,以至于摇光端起的孝子脸都差点没绷住。

解青:“???”

濯玉的视线看过来,存在感强烈得跟什么似的。

凤衔玉装作毫无察觉,艰难地维持着脸上和蔼的笑颜。

濯玉沉吟片刻,放开了对摇光的压制。

——太上道了!凤衔玉心想,笑眯眯地把摇光扶起来,揉上了他的脑袋,甜腻腻地说道:“儿啊,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天可怜见的,乖宝儿怎么瘦了这么多,真是不容易,娘真的心疼死了!”

解青一身鸡皮疙瘩掉了满地。

紧接着凤衔玉又看似轻轻柔柔,实则不容置喙地压着摇光脑袋,令他看向濯玉,命令道:“快!叫爹啊!”

摇光:“……”

靠!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濯玉也垂眸看了过来,凤衔玉笑意越深:“儿啊,你叫声爹,爹就不生气了,也就不会揍你了哦!”

言语中威胁之意简直无以复加。

摇光眼一闭、心一横,只得硬着头皮喊了濯玉一声“爹”。

凤衔玉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重重在摇光后心一拍,把他拍得向前一个趔趄:“乖儿子!”

摇光几欲呕血,一面磨牙一面露出乖巧笑容。

他夹在苏雪容和裴允中间,尽职尽责地扮演起“大乖宝儿”,心里却盘算着从哪儿给这两个王八蛋一窝黑心脚成功率比较大。

刚在心里预想了十八种方法,摇光的神识却无端端狂跳了一下,当即浑身毛奓成了刺猬,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冰冷的符咒瞄着摇光的印堂,丝毫没给他一丁点儿反应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扎进他的识海!

摇光整个人都在原地冻住了,半晌后,凤衔玉才屈指在他眉心轻轻一敲,笑道:“不怕啊,娘在这,你乖乖听话就什么事都没有——”

凤衔玉轻柔的嗓音春风似的抚过摇光耳际。

许久之后,摇光才哆哆嗦嗦地融化了。

也老实了。

凤衔玉满意了,现今他是度朔城北斗七塔之一摇光星君的“母亲”,大驾光临,偶尔教训教训亲子也非常合理,何况现在摇光这臭小子还被濯玉打了一道符咒在识海上。

——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符咒,但摇光一时半会儿是别想挣脱了了。

既然开口认了亲,就别怪他蹬鼻子上脸。

凤衔玉满意地勾勾手指,和蔼地问摇光:“儿子,怎么不请你娘安坐喝茶?孝顺可不是这么孝顺的。”

摇光这回算是遇上硬茬了,又不知道打进识海的是个什么狗屎符咒,竟这样厉害,他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撑着笑脸,低眉顺眼地将崭新上任的爹娘舅请进正堂。

凤衔玉欣然应允,解青跟在他身后,小声道:“哥们儿,你也太乱来了。”

“一切尽在掌握。”凤衔玉得意洋洋地比了个抓起来的手势,继而严肃地纠正他,“怎么还叫我‘哥们儿’,快快改了,可不能乱叫,乱了纲常法理——对啦,你是我哥还是我弟来着?”

解青:“……”

你是演上瘾了是吧!怎么还纲常,还法理?!

最后他还是抓耳挠腮地叫了声“姐”。

凤衔玉笑眯眯地应了,这时耳侧忽然响起濯玉平稳的声线,他问:“那我呢?”

“姐夫啊!”凤衔玉顺口带着笑意答道,答完才心尖一凛:

装模作样的时候忘记问濯玉意见了!该死!

解青已经提前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凤衔玉瞪了他一眼,飞速在心头准备话术——事急从权,无可厚非,是吧——正当此时,濯玉却点点头,认真地“嗯”了一声。

凤衔玉差点没被门槛绊住,悚然一惊:这怕不是被夺舍了!

正堂里依然灯火通明,摇光一进门,下人们便蜂拥上来。

使唤的“下人”乃是一根根长了手脚的木头,没有五官,自然也不能说话,“主干”上都大剌剌地带着伤痕,一看就是摇光的大作。

摇光身上还是装大尾巴狼似的装束,长袍已经被剑气划得破破烂烂了,松垮地拖在小身子身后。

他正暴燥,不耐烦地吩咐道:“快给老子找件新衣服来。”

木头人微微屈身,这时,却响起凤衔玉笑盈盈的声音:“慢着。”

摇光眉头狠狠一抽,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前挤出了个笑容:“娘,怎么了?”

幸好这些木头人没脑子也没五官,不必想应该对“朝着大男人叫娘”的奇景作出什么表情。

“娘之前不在乖宝儿身边,让你穿这样是娘不好。”凤衔玉以长辈的语气谆谆教诲,“现在娘来了可不能继续这样了,娘才没有四十多岁的老头儿子呢!”

解青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摇光额上青筋一根接着一根绷起来:你这厮得寸进尺!

“怎么不说话?”凤衔玉故作姿态地疑惑道,又教训,“别盯着你舅舅看啊,他可不会救你。”

解青:“哈哈哈哈哈!”

摇光磨牙,十分看不过去,遂故意道:“俗话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儿子离家多年,旧衣早朽了,娘何不为儿子亲手裁上一件?”

凤衔玉却一个转身,极自然地挽上了濯玉的胳膊:“你娘我可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又寻了你爹这么疼娘子的好夫婿,你难道不记得了吗?从前在家里他可是极疼我的,不近庖厨,不动针线,金枝玉叶地养了这么多年,哪里还会做衣服。儿啊,你也长大了,总该自食其力,怎么还朝你娘撒娇。”

他演得起劲,说得顺口,一时气氛到了,还抬头冲濯玉飞了个眼神。

解青顿时叹为观止,心想那位剑修分明是个少言寡语的,这哥们儿都演到这种程度了,剑修怕是难配合啊!

下一刻,却眼睁睁地看见濯玉伸手,将凤衔玉的一缕长发勾在指间轻揉,同时低低地“嗯”了一声。

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但出来的效果完全是确实什么都说了、什么都做了啊!

第49章 说亲

凤衔玉毛骨悚然:果然是夺舍了吧!

摇光果然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保持了他小孩子的模样, 塔里没有小孩衣服,不得不从城里买了一身,身量还不大合宜, 他坐在正座上一脸气闷, 从来没有觉得凡事都这么不顺眼过。

但这幅模样落在凤衔玉眼中, 却非常有意思。

一个小孩端着老头模样伤春悲秋, 实在也是一种奇景。

此时摇光吩咐开了宴,流水似的菜肴被木头侍偶们端上来。

摇光却连看桌上一眼都欠奉,烦躁地揉搓自己的头发,愤愤地喝着果汁——酒壶早让凤衔玉以“小孩子喝什么酒”为名给义正词严地缴走了,只能喝这些破汁甜水。

对于酒, 凤衔玉向来属于“人菜瘾大”, 就算一杯倒, 也总忍不住端来嗅一嗅看一看, 好像酒是什么珍奇摆件,非得放在眼前时时把玩似的。

凤衔玉深深一吸, 赞道:“好酒!”

这度朔城的鬼酒竟也颇具风味, 他与濯玉同列一席,解青另坐, 边自斟边紧张道:“你可别碰, 管住嘴罢!”

凤衔玉笑:“我知道!”

他斟了满满一杯,推到濯玉手边,问:“师兄, 不然你替我尝尝?”

解青看不出来这师兄能不能喝, 觑着一只眼看。

濯玉两只手原本好好地搭在膝上, 整个人脊背也坐得笔直,素服根本掩盖不了他周身的气度, 就算这会儿有人说这身衣服是先圣不世出的法袍,恐怕也会有人信,反观凤衔玉却潇洒地撩开衣摆半趺坐下。

——和濯玉完全是两个极端。

凤衔玉的话音还未落,濯玉就看了过去。

一张明媚大笑脸就在眼前,凤衔玉继续卖乖,只见濯玉二话不说,就从凤衔玉的手里取走了那杯酒。

他的手指挨着凤衔玉的手掌擦了过去,留下似有还无的冰冷触感,凤衔玉微微一愣,濯玉已经端起瓷盏,一饮而尽。

凤衔玉怔怔仰头,没反应过来似的盯着濯玉的喉结在面前滚动。

解青看不过去,重重地咳了一声。

凤衔玉回过神来,揉了揉鼻尖,闷声问:“好喝吗?”

“嗯。”濯玉盯着他,声音低沉,“唇齿留香。”

摇光一面泄愤似的啃大骨头,一面冷眼瞧这便宜爹娘舅。

趁濯玉的目光全在凤衔玉身上,他悄悄地祭起灵息,想看看能不能冲破符咒。

那符咒就像一块外观美丽版的狗皮膏药,死死粘在识海上。

摇光将自己的神识压缩成薄薄的一块“刀片”,顺着狗皮膏药的边缘摸索,他屏气凝神,终于好不容易在粘得严严实实里找到一丝缝隙,顿时大喜过望,刀片迫不及待就划了进去。

那三个人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摇光抬头看了一眼,又飞速沉回自己的神识,他生平第一次这样仔细,连眼睛也不啃眨,就像在鸡蛋上雕花似的分外小心地操作刀片。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狗皮膏药的四周被他的刀片剔起一个翘角。

摇光喜不自胜,心里乐开了花,心想不过如此嘛!等我解了他,你就等着反噬吧!

想到这三个人奄奄一息不得不成为“上头”血食的模样,他甚至按捺不住地暗暗哼起了小曲,然而就在此时,神识突然被近在咫尺的危机刺了一下——

不好!

摇光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只见一道雪白的寒冰剑意从狗皮膏药里出其不意地打了出来,他根本来不及躲闪,首当其冲地被劈了个正着!

那剑气毫不留情,虽胜数九寒冬,却又像烈焰似的把他整个神识都裹在一起焚烧,一击即中之后,那剑气又立刻安安稳稳地缩回了狗皮膏药里,狗皮膏药重新天衣无缝地贴合住了。

神识凝成的刀片瞬间碎成无数碎片。

摇光甚至都不能惨叫,满头冷汗,婆娑视线中终于察觉到了剑气的主人。

那人甚至头也没回,毫无动容。

好半晌剑气带来的颠簸才渐渐休止,摇光大口大口呼吸,嗓子眼一阵腥甜。

——这时他听见“苏雪容”叫了一声“儿啊”。

“裴允”啜了口热茶,古井无波的双眸终于“大发慈悲”地看过来。

摇光耳边还在嗡嗡鸣叫,自觉脑仁里又是一阵尖锐如针刺的疼痛,咬破舌尖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勉强道:“什么?”

凤衔玉看出他神情有些古怪,却没联想到濯玉身上,还以为他又犯贱了,便没放在心上,只指着解青笑问:“你看你舅舅如何?”

使了好大一会儿视线的解青顿时措手不及——他问的是天玑,怎么反而转回了自己身上?

一丘之貉!

摇光心想,却口是心非地道:“一表人才!”

凤衔玉弯唇一笑,解青一看就知道他憋不出来什么好话,顿时警铃大作,只听他道:“我进城的时候听好多人夸那个什么‘天玑’星君,我听了很是欢喜,你舅舅打了一辈子的光棍,到死都没个着落,你给掌掌掌眼,拿他去配那位天玑仙君,配不配得上?”

解青:“???”

解青顿时一张脸通红,连连摆手:“我没有这个意思!没有!”

摇光有了点精神,说:“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要给星君说亲。”

“啊?没人提过吗?”凤衔玉故作疑惑状,“那我还是挺有想法的啊。”

摇光作鄙夷状:“这鬼地方哪来的‘亲’,不是数着天等死,就是奴颜婢膝地跪在地上爬,我们这几个也不过是死得比其他人慢点而已,最后还不是‘上头’的食物,在这种地方,来求‘真情’是不是也太荒诞了点,这道理我都知道,你们大人不知道吗?”

“就没人从这里逃出去过吗?”解青沉下脸,问。

摇光自觉沧桑,可以以年龄鄙视眼前这三个人,他抓着果汁杯摇了摇,仿佛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久好久,才听到他答:“……有。”

“谁?”解青迫不及待地问。

摇光看上去一下子就老了七老八十岁,慢腾腾地说:“我其实也不很清楚。”

“只知道好像是一对兄弟。”摇光说,“弟弟先死了,不肯瞑目,满腔执念无法消散,便拥有了进入这里的机会。后来哥哥不知为什么也死了,进来才发现这里并不是桃源。”

“这俩人一先一后入主北斗白塔,却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强留了一丝记忆,一直保持兄弟相称,后来他们一路升入天枢塔——那时大家都以为就入住天枢就能回到人间,直到那天……”

“那日天崩地裂,度朔城几乎再死了一回、又再活了一回。”

“兄弟俩不知所踪,天枢塔再度空悬,有人说他们死得连魂魄也不留,也有人说他们已经沿着黄泉逆流而上,回到了凡间。”

“传说他们找到了一面菱花镜。”

摇光轻声说。

当晚他们宿在摇光塔。

这一晚又有“丝梦”从天而降,挑了几个倒霉蛋上天去了。

凤衔玉寒津津地睡了一晚上,天刚刚亮,就听见檐角的铜铃齐齐在风中狂响,那动静比宗门叫弟子起床的大钟还更震人魂魄,而且毫无停下来的趋势。

凤衔玉打开门,恰好濯玉也走了出来,解青揉着眼睛,不明所以:“这是在吵啥啊,没人管吗?”

凤衔玉闭口不答,按了按抽搐的眉心。

木头侍偶尽职尽责地一言不发。

铜铃愣是响了一刻多钟,才看见摇光满脸不耐烦地走出来,一步一步间,表现出来的年岁越发大了,走到阳光里的时候已经是昨天的模样。

他从木头侍偶身上扯来衣服,随手一裹,怒气冲冲地朝门外走。

不到两刻钟,摇光顶着黑眼圈边打哈欠边走回来,懒得理他们,径直往卧室的大床上一扑,转瞬间就陷入了沉眠。

又过了半个时辰,可恶的铜铃又响了。

摇光再度表情阴森地爬起来去揍人,快速解决后又扑回床上睡觉。

又过两个时辰,又是一阵急切地“叮叮当当”。

摇光卧室里传来一道非常响亮的摔碎瓷盏的动静。

这下不仅是摇光,连解青都要抓狂了:“就这么没事就响响了就要出去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凤衔玉某一瞬间倒是跟老一脸烦躁的摇光共情了一个瞬息。

天天这样,确实要变疯子了。

幸好没当这个星君,这里的规则注定了会有很多人想着豁出去拼一把,众矢之的自然是这个排名第七的摇光星君,想来一直都是“门庭若市”状态,摇光估计早就已经被烦死了,

等日上三竿,却又没人来挑战了。

摇光一脸恹恹地歪在圈椅上,已经恢复了小孩模样,身侧一个木头侍偶给他喂点心,一个喂水果,还有一个喂茶水,还有为他摇扇子和捶腿的,足足一大圈人,颇是壮观。

但摇光却怨气渗透了眉眼。

半晌他说:“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有毛病,非要挑清早上来,还让不让我睡觉了!我真气死了!我要杀光他们!”

“现成的法子摆在眼前,”凤衔玉问:“那为什么不去挑战开阳?至少到那里,你每天能睡个好觉了吧。”

摇光困得怒也怒不起来:“废话我又不傻,这不是打不过吗!”

凤衔玉微微一笑,意味深长:“现在也打不过?”

摇光一个激灵,环视凤衔玉、濯玉和解青,垂死病中惊坐起:

对啊!

一对一打不过,一对四还打不过吗?!死胖子你给我等着!

第50章 莲花

北斗第六塔的开阳星君, 乃是一个膀阔腰圆的中年男人。

据传这人生前是个土地主,生活优渥,又没病没灾, 生平遇到的最大困难是跑丢的一只蝈蝈, 让他足足哭了三天。

人到中年的时候, 有个寒冬天他从温暖的室内出来, 忽然被冷雪扑了一脸,顿时心悸,竟就这么暴毙了!

开阳星君在不是星君前,曾万分痛心地和他度朔城的邻居说:“我最心疼我那满屋子没用完的钱了!”

闻者落泪,听着伤心。

当日黄昏时分, 开阳塔前。

摇光压根没避着人, 一路上叉着腰, 带着三人招摇过市地向开阳塔走去, 幼稚的笑戳在他这张成年人的脸上显得分外诡异。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纷纷伸长脖子看热闹。

凤衔玉听见他们说:“这摇光星君已经有好久不来开阳塔了, 怎么今天倒来了?”

“咦?他身边这三个是谁?”

“这不是昨天进摇光塔挑战的那个人吗, 居然没死,这是投靠摇光星君了吗?”

“错了。”濯玉突然道。

众人一下子瑟缩地望来, 只听濯玉目光向前, 淡声道:“是你们星君投靠了他。”

摇光听到了这话,却不敢反驳,只当没听到, 手一挥, 一只黑色铁锤从袖子里飞了出来, 循着摇光心意,搅起风云, 直直地锤上开阳塔檐角的四十九只铜铃来。

顿时叮铃咣当地响成一片。

摇光心情畅快,从来没觉得这铃铛响声有这么好听过。

不过一会儿,开阳塔应声而开,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哎哟,贤侄来啦!快快请进!”

摇光才不进去,仰头道:“决斗!我们去石莲花台!!”

“这可不好。”开阳幽幽道,“明日天璇、天玑星君二位要用那个地方,要是打坏了可怎么好。”

“我才不管!”摇光开始耍赖,“我就在石莲花台等你,城里的规矩你不会不知道,要是不去,等着天谴吧!”

说罢他就收回锤子,高抬下巴,胜券在握地走了。

“石莲花台是哪里?”解青问,“之前我听说天璇也是约在那里……”

摇光看了他一眼,语气古怪:“你可真喜欢天玑。”

解青不知该如何辩驳,又红了脸。

摇光扁嘴,表示不理解大人们:“天玑那厮和天枢都鬼得很,一个天天苦大仇深,人人都欠了他似的;一个没心没肺简直到了极点,滑不溜手的泥鳅一只,你干嘛喜欢他呢?”

解青眼神闪烁:“我没有……我只是,我欠他的。”

“哦——”摇光了然,“桃花债追到阴间了对吧,你们这些大人真是难以理解,情|情|爱|爱|的到底有什么好!”

凤衔玉听不下去这个话题了,打断他:“快说说石莲花台吧。”

“石莲花台是专门准备的决斗之所,没什么特别的,还要说什么?”摇光不解,又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放心吧!那开阳不怎么样,你家夫君随便出一下手就万事大吉了,紧张什么?”

凤衔玉:“……”

死小孩这张死嘴!

地如其名,石莲花台是一块殿宇大小的石头,四周重重莲花花瓣翻起,雾气漂浮。

冰冷的阳光沿着边缘描了一条线。

就坐落在度朔城的正中央,七塔星君之一滴血便可开启,像是个变异的秘境,那地方还有一面一层楼高的莲纹大镜子,里头却混混沌沌,什么都照不出来。

一个时辰后,开阳星君才捧着肚子姗姗来迟。

五十多岁,确实养得好,宰相肚里能撑船,一见摇光,他搓搓手,堆满了笑,说:“哎呀贤侄,何苦来哉,我们保持原样不是很好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交手了那么多次,难道不是惺惺相惜吗?”

“放屁!”摇光拂去外形掩饰,不耐烦地道,“度朔城对决,没有‘公平’两个字,你知道吧!”

“不是——”

话没说完,石莲花台中央突然出现了一柄两层楼大的黑色巨锤,带着呼啸的风,迎头悍然砸下。

凤衔玉有心想看看开阳的手段,没第一时间出手。

巨大的阴影蒙在地上,只见那笑得满脸都是褶子的男人脚踩得扎扎实实,手里金光闪过,像是突然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物什,抬手便掷了出去。

下一刻,三个人的脸都被开阳星君的法器照得脸色金光闪闪。

凤衔玉:“……”

奇景啊奇景!这人的法器居然是一锭十足十的金元宝!

金元宝落地便被无形的手飞速捏成“盾牌”模样,不闪不避,硬扛下了摇光的一锤,气劲旋即荡开,搅散了周围浓厚的雾气。

盾牌上被砸凹了一个陷,但不消一息就恢复了原状。

凤衔玉很好奇地歪头看。

开阳仍旧一脸憨笑:“贤侄,没见你进步啊。”

摇光狠狠咬牙,大吼道:“爹!娘!舅舅!还不出手!”

这货哪来的爹娘舅舅!

开阳一惊,神识察觉到危险将至,但完全察觉不出有谁的呼吸和脚步声,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来不及多想,依着本能,当机立断把金“盾牌”一撤,眨眼间便拉成一杆长枪,匆促挡在胸前。

只听呛啷一声脆响!

四周飞沙走石,石莲花台上的灰尘被一扫而光,连周遭雾气也被压成薄薄一片。

撕裂的痛楚从虎口传到大脑,开阳脑子也跟着嗡一声,头晕目眩间听到那人好奇地“咦”了一声,紧接着一个收剑极速闪身,立马再刺!

开阳仓皇间又勉强挡了一下,心口一阵剧痛,却只听得那人轻而好听的声音道:“怎么不变了?”

开阳:“……”

这是把我当卖艺的了吧!

他算是明白摇光这货为什么一副胜券在握、狐假虎威的模样了,搞半天是真的榜上真大腿了。

卑鄙!太卑鄙了!

开阳满手都是热汗,心知真打起来自己小命必是难保,还没看清大腿的真容,只依稀瞥见他微翘的唇角,转身就一个滑步退了十几尺,二话不说就伸手打出一张巨大的白旗:

“尊驾饶命!尊驾饶命!我认输!”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度朔城天际响起响雷,轰隆隆足足响了七下,摇光一时都没回过神来,呆呆地站在原地。

从站上石莲花台到现在只过去了半柱香不到,北斗第六、第七就已经掉了个了。

开阳——不,现在是摇光——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迅速挂回了笑脸,走上前做了个揖:“多谢恩人饶我一命!”

眼前这个“大腿”分明是个大美人,却如此心狠手辣。

难不成现在的美人都标配心狠手辣这个特性?

凤衔玉把灵沼剑还给濯玉,颇为遗憾,还没怎么试他的金元宝,他就这么利落认错了,学着摇光语气道:“哎呀,我家夫君还没出手呢,你不试试?”

摇光一看濯玉,鸡皮疙瘩就爬了一身,连忙摇手说:“不了不了。”

凤衔玉还是很遗憾:“你那元宝……”

摇光屁颠颠地就捧给他看,说:“嘿嘿,在下虽不太记得了,但是后来经旁人提醒,我应当是太过惦记自己死前没花完的钱,才执念这么重的,在下最惜命惜财啦!”

摇光摸头,苦恼地说:“恩人是不知道,我真的有太多太多太多钱了堆在那里没用完,不知道最后便宜了哪个贱人,我一想到这个,我日夜噩梦实在难以安息啊!”

凤衔玉:“……”

奇景啊奇景!除了这五个字,他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凤衔玉想了想,问:“明天,天玑在这里挑战天璇的话,可以观战吗?”

摇光说:“当然可以啊!七塔星君带来的人可以在台边雾气里观战,其余人只能在镜子里——开启石莲花台那里有一面大镜子,恩人瞧见没有?”

“原来如此,那明天谁会来?”凤衔玉问,“天枢会来么?”

“那就不知道了。”摇光老老实实地道,“天枢星君他老人家深居简出,而且神秘非常,或许只有等到天璇挑战他的时候他才会露面吧!”

凤衔玉又问了问天权星君和玉衡星君,得知玉衡星君生前是黑市仵作,天权星君生前乃是稳婆,倒是三教五流都有,但前三塔的天枢、天璇、天玑就俱不知道来历了。

凤衔玉若有所思,又问起那面菱花镜。

“那是什么?”摇光一脸懵,好像完全没听说过似的。

好假的演技,但凤衔玉懒得和他打机锋,便招手呼唤他的好大儿——新上任的开阳星君:“乖宝儿,走咯!”

开阳这时才从先前凤衔玉那几招里勉强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乖乖地道:“好,来了。”

离开前,濯玉回头,看了摇光一眼。

对方还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恭恭敬敬。

目送一行人离开石莲花台后,憨憨笑的摇光猛地收了笑容,双手揣在袖子里,嘴角要抽不抽地向下一扯。

此时,天玑塔中。

长剑钻到窗前那年轻男子的手中,激动得挨着主人细长的手腕蹭来蹭去,被天玑屈指一敲,才老实下来。

这剑上裂纹四布,竟是把残剑。

行至此处,没有谁还能真正带着自己生前的法器,是而这剑只不过是一束破败的剑意,勉强依附着他的魂魄罢了。

天玑不知道自己在度朔城呆了有多久了。

他甚至不记得通过鬼斧审判的情景,不记得城外的风暴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一直不肯彻彻底底的就死。

他到底在等什么?

天际雷鸣七下,北斗塔换人,木头侍偶上来禀报:“星君,第六的开阳与第七的摇光互换。”

天玑并不在意:“知道了,下去吧。”

这只侍偶才下去,又有一只侍偶进来:“星君,摇光星君求见。”

听见“摇光”两个字,天玑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装成大人的小孩,实则七位星君都能看透他的掩饰,却没谁专门提起,这种找别人晦气的事还是少干的好。

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摇光换人了。

片刻后,摇光沿着幽暗的过道走进来,暗暗打量周遭情景——他还是第一次进天玑塔,他对自己有自知之明,玉衡星君他铁定是打不过的,何况排名第三的天玑。

他觉得新来这两位的实力,足以问鼎前三。

天玑塔内非常暗,没有几盏灯,此刻将近入夜,月色逶迤地流淌进来。

许久之后终于走到尽头,青袍的年轻男人扶着残剑走出来,望着他,轻声道:“找我有什么事吗?摇光?”

月色里他的脖颈、手腕都显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白色。

摇光蓦地行了个礼:“天玑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