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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师弟

前一天是这样的, 先是项宛和孟子安被城主送回了清都山。

尽管凡人还不大清楚发生了什么,到底传出了不少风声。

城主吓得要死,估摸着还指望清都山庇护, 都不等宗门开口, 命自己的儿子颠颠地就把两名弟子吹拉弹唱地送了回来。

项孟二人回到山里的时候甚至还没怎么睡醒, 一脸蒙地看城主儿子跟看门的弟子寒暄。

忽地听半空传来一声轻笑。

城主儿子不知所以然, 面前突然垂下一条长而柔软、仿佛正在发光的红纱。

那一瞬间,城主儿子的脸就烧了起来,怔怔地抬头望去,只看见那人修长细腻的脖颈和小巧的下巴,唇角勾起来。

他登时有点看呆了, 旁边修士说了什么, 一概没听着。

项宛没料到凤衔玉竟然会露面, 估计也是闲得慌, 来看他们俩的笑话。

周遭一片寂静,方才还口若悬河、八面玲珑的城主儿子突然变成哑巴了。

项宛奇怪地侧头, 只见这傻孩子都变成了呆鹅模样, 像是眼都忘了眨。

好半天,才见这少爷吞了口唾沫, 直直地盯着凤衔玉, 带着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问:“这……这位是哪位仙长?”

凤衔玉这会儿才瞧见还有个凡人,随口道:“哦, 我姓凤。”

旁边孟子安连忙道:“这是我们小师兄!”

两句话一起砸过来, 顿时把这少爷砸了个四分五裂泪眼汪汪——乖乖, 别人倒还罢了,这有名有姓的掌门独子、宗门小师兄, 莫说这辈子了,下下下辈子都没他肖想的份。

少爷一个趔趄,项宛看得清清楚楚,十分同情地看他一眼。

毫无自知之明的凤衔玉没心没肺地嘲笑他和孟子安,还在那里窸窸窣窣地嗑松子。

项宛见状更是无奈,一面腹诽凤衔玉神经大条得也太过分了,一面出声安置城主儿子,命人送他们一行人下山。

城主儿子捧着碎掉的心一步三回头,凤衔玉却疑道:“他落枕啦?”

项宛:“……”

项宛可惜且沉痛道:“没,是眼睛瞎了。”

凤衔玉:“???”

在山下受什么刺激了这是?

项宛也不说多话,余光瞥到远方树间一抹雪色身影,还不等他出声提醒,凤衔玉早已经眯着眼睛看了过去。

濯玉正和赵长老走在一起,依稀的谈话声传过来。

他似是无意地向赵长老问起,清都山山巅是不是曾经有个洞府。

那地方哪来的洞府,项宛一头雾水。

赵长老还没回答,项宛却见树上小师兄卡吧一声,像是没意识到手里的松子嗑完了,一个不小心就把他自己手指给啃了一口,留下深深的齿痕。

项宛:“???”

凤衔玉火急火燎地跳下树来,还没等项宛问上一句怎么了,怀里就被突兀地被塞了一袋松子,一抬头,只看见凤衔玉的背影,一阵风似的径直追着濯玉而去了。

凤衔玉跟在濯玉四五步身后的位置,脑子里挤满了乱七八糟的念头。

要知自从上次梦见濯玉和那个没露脸的净明宗剑修成婚之后,一些奇怪的梦就缠上了他。

有些天马行空,有些却与前世有关。

譬如前世的梧桐殿,譬如那被濯玉短暂困在洞府里的日子。

如此种种,不胜枚数。

导致每次梦醒,他都觉得异常不安,总有种“濯玉也在做这个梦”的荒谬错觉,是而总是忍不住特意去和濯玉说几句话试探一下。

这就导致这些日子以来,凤衔玉几乎天天都在濯玉面前咋咋唬唬几回。

可能有时太突兀,连凤千秋都注意到了,问凤衔玉又怎么啦。

凤衔玉有点心虚地打哈哈。

凤千秋大奇,据他所知,这两个玉儿虽说没什么大矛盾,可是分明牛头不对马嘴,那是怎么也聊不到一块去的,何况濯玉还是不张嘴的性子。

凤衔玉却心想,既然濯玉没说不让,那就是可以。

这么一想,更觉心安理得,脸皮厚了不止多少倍,没事就去企图从濯玉口里探出点什么,可惜没什么结果。

今天突然听到濯玉这么一问,可把凤衔玉吓得够呛。

难道濯玉知道了些什么?

又知道了多少?

凤衔玉走着走着,发现濯玉竟然走的竟然不是回院子的路,而是沿着盘山路一路向上,目的竟然是……山峰?

凤衔玉越跟越不安。

而濯玉最后真的在山峰那处停了下来。

山巅风大,卷得雪白袍角不停拍打着小腿。

凤衔玉早早地就驻足了,瞧见濯玉出神的这一幕,不由得呼吸停滞。

自从重生以来,他刻意地避开了这里。

现在,这里还只是巨石竦峙,草木丛生,也不知濯玉那时是如何选中这个地方的。

那段时间,凤衔玉记得自己总是乖乖地呆在洞府内,等着濯玉来看他。

有时濯玉日日来,有时三天两夜来一回,来了也不知道干什么,濯玉就只好坐在堂内打坐,凤衔玉就在边上看着他。

他也不知道要看什么,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多看几眼就是赚到了。

有的时候,凤衔玉莫名觉得呆在那里也挺好的,外间那么多厮杀、血腥、仇恨、生死,都好像和他没有关系。

濯玉只在那里出神,什么动静也没有。

不知是不是真没注意到凤衔玉也跟来了。

凤衔玉也在远处站等,直到时间不言不语地流淌过去,濯玉才沉默地离开。

快日落的时候,凤衔玉在屋内打坐,忽地记起前世自己在洞府的一晚,曾经误喝了一口耍酒疯来着。

虽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有自己酒上头异常兴奋,死不肯撒手的记忆。

一想到这儿,凤衔玉便有种想立刻见到濯玉的念头。

于是半柱香后,他就出现在了濯玉院门外。

只象征性地咚咚敲了两下门,转头就自来熟地翻过墙头,轻手轻脚地猫在窗户外,探了个头,一瞄,登时一怔。

只见濯玉坐得端端正正,身旁香炉青烟袅袅,已经入定。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月色莹莹地拢在剑修的袍子上。

灵沼剑悬在当空,四周一层薄薄的禁制亮光流转,像是冻透了般,外间春暖花开,内里家具、纱帐却都结了层冰,更遑论濯玉眉宇、睫毛上的薄霜,衬得他更像尊冰雕了。

凤衔玉大觉可惜,知道濯玉一旦入定,那是“狂风暴雨我自不动如山”,无论如何都是完全不会理人的。

这样的人也会遇到心魔吗?凤衔玉心想,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然后很快,他就发现濯玉的识海似乎不太对劲。

这让凤衔玉想起千里之外的离恨海,一个着急,没提示就闯了进去。

那禁制倒没对此有什么反应,凤衔玉更急,心想濯玉连禁制都控制不了不让外人进了,那还了得,连忙不管三七二十一掠至濯玉跟前,并掌送了一团灵力去他识海。

濯玉猛地一掀眼皮,眼眸好似两枚清透水玉,令人望之生寒。

凤衔玉一惊,手被濯玉身上的冷气冻得有点发僵,却愣没收回,嘴里道:“哎别急,是我是我。”

颠簸的识海遇到凤衔玉灵力这枚“定风珠”,不一会儿便不情不愿地稳下来。

凤衔玉松了口气,正要退开说句俏皮话,却见濯玉眼神定定的,又像是魔怔了,半晌没吭声,凤衔玉正要开口,忽然灵机一动,竖起食指举在濯玉眼前,笑嘻嘻地晃了晃。

濯玉毫无反应。

凤衔玉略一琢磨,便把手收在背后,自己整个人向右边移了一步。

濯玉的视线果然也跟着挪。

凤衔玉想了想,又平行向左走了三步,继而后退,再前进。

结果不管他怎么动,濯玉的视线都紧紧地追上来。

豁!

这是魇住了还没醒呢!

凤衔玉难得见这么好玩的濯玉,眼睛滴溜一转,便逗他:“濯玉,我是谁?”

濯玉不答,依然只是看着凤衔玉。

好半晌,才见他唇角一动,迸出两个字:

“师弟。”

嘿哟喂,这厮还天天惦记着自己是师兄。

凤衔玉嘁了声,略微向前一探,便嗅得他身上一股子辛辣香气,有点心猿意马,心道这辈子不知是谁消受得了这么一尊雪人成精,便随口问道:“你是谁?”

濯玉不答。

视线突然沉下去,像是看见了什么,低声喝道:“谁?”

凤衔玉没听清,以为他在重复自己的话,又问:“想成亲不?”

濯玉当即就是一个猛抬头,给凤衔玉吓了一大跳,随即笑开了:“哟,看不出来啊,想好和谁成亲了不?”

问完,凤衔玉好整以暇地等着濯玉答案,心想之前反应那么大,一定是有答案的。

濯玉却摇了摇头:“不。”

“没有?”凤衔玉问,“还是不知道想和谁?”

濯玉还是只说:“不。”

果然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的濯玉,凤衔玉有点泄气,还想要再问点什么出来,冷不丁后颈掠过一阵寒风,凤衔玉敏感回头,却只看到一束银光。

——竟然是灵沼!

凤衔玉简直气死得要死,濯玉穿得这么白心怎么这么黑,竟然还拿武器作弊!

欺负他弓修不会有事没事把弓拿在手里么?

失去意识最后一刹那,濯玉的目光正好垂下来,好似恢复了点神智,居然在看凤衔玉的手指,凤衔玉同他眼神对上,顿时恨恨心想,醒来了一定要揍濯玉一顿。

这一觉极其黑沉漫长。

跟前几天一样,凤衔玉梦到了很多前世的事情,不知为何回忆了好几遍那射向濯玉心口的一箭,来来回回,又夹杂了不少前尘往事,回忆得凤衔玉心力憔悴。

那些梦境里的回忆就像一桶泛滥的大染缸,凤衔玉头都晕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凤衔玉好像在一条五光十色的大河里漫游,昏昏沉沉,直到听到有个人唤道:

“师弟!”

那不是濯玉的声音吗,凤衔玉一个激灵,鲤鱼打挺。

一睁眼,却发觉自己正在“谋杀”濯玉,低头一看,顿时和受害者来了个目光相对。

好几个人涌上来七脚八手地上来抓他,项宛和孟子安一左一右抱他的手臂,可即便如此,凤衔玉手里匕首的冷刃却离濯玉心口只有那么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了。

与此同时,凤衔玉却眼前发黑,有种无法控制的焦躁缠着他。

他满头冷汗,霎时间却只有一个像是硬挤进来的念头:杀了濯玉。

濯玉狠狠攥住了凤衔玉的右手腕,因太过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那眼神像夏日里一阵无由的冷风,扑了凤衔玉一个满怀,登时把他给扑醒了。

凤衔玉喘了两口带着血沫的气,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舌头,立即吼道:“快去找我爹!”

第42章 懵懂

叶枢匆匆赶来, 要给凤衔玉施针。

凤衔玉毛毛虫似的坐在塌上,不情愿地瘪了瘪嘴,还没说什么, 就见濯玉径直走过来, 一伸手就捏住他下颌, 令其抬起头。

濯玉居高临下的模样颇有压迫力, 凤衔玉忙:“扎扎扎!我扎!”

凤千秋嘴角一抽,叶枢的银针已经飞过去,扎了满头,让凤衔玉看起来活像个金毛狮王。

凤衔玉:“……”

算了,他不计较。

凤千秋匪夷所思:“是怎么中招的?中招了为什么要对濯玉动手?”

凤衔玉无辜摇头, 却察觉濯玉的视线冷冷地扫过来:“昨日上午, 谁送你们回来的?”

这话不像是在问凤衔玉。

项宛、孟子安这才反应过来, 项宛:“大师兄是说……城主儿子???”

凤千秋皱眉, 赵长老连忙:“我这就令人下山调查。”

叶枢正翻出枚灵丹要给凤衔玉,才刚翻出袖口, 面前就出现了一只手, 一抬头,是濯玉那张吓死人不偿命的脸, 逆光而立, 叶枢不太甘心:“还是我……”

濯玉那黑琉璃般的眼珠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竟没拦,收回了手。

濯玉分明什么话都没说, 可叶枢还是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嘲讽了。

凤衔玉正和凤千秋形容当时所感:“我回想了下, 那股杀意并不是完全冲着师兄来的。”

“你是说……”徐长老幡然醒悟, “而是说,附在你身上的邪祟是要杀一个人, 却不是濯玉,那会是谁?”

凤衔玉抬头,与一步开外的濯玉视线交错了一刹那,他飞快挪开,若不是手被捆着不方便,真想挠挠鼻尖:这话不好跟凤千秋说,当时他心神动荡,却真真切切地把濯玉当了道侣,因此才杀意顿现,难道这邪祟心心念安想的,是要杀掉道侣么?

正好叶枢担心地道:“衔玉,还是吃了我这枚澄心丹罢。”

反正璇玑山的首徒不会害他,凤衔玉笑嘻嘻地应了声谢谢,手被捆着,也没多想,便伸头去噙,叶枢的呼吸停滞,眼睁睁看着凤衔玉的脸颊越来越近,一束黑发滑落在头侧。

此刻众人议论纷纷,没几个人注意到凤衔玉。

正在这时,灵沼剑嗡地一震,紧接着凤衔玉动作突然停下来了。

叶枢一时复杂莫名,心在之前已经一点点吊在了嗓子眼,这会难受地悬在半空中,进退不得。

半晌后,凤衔玉咳咳两声,终于开口说:“放边上吧。”

叶枢微微恍惚,哑声说了一句“好”,便将澄心丹放在被褥上,一回头,果然对上了濯玉的脸。

凤衔玉看着众人,识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镜铃仙尊,久闻大名。”

屋中所有人的声音都唰地褪去,好似被突如其来的胸涌潮水一股脑儿地卷回了海里,霎时间好似竖起了一道无形屏障,将他与众人完全隔开。

凤衔玉当即如同被惊雷劈了一般,心脏都不能跳动了似的,瞳孔猝然缩得针尖大小。

这世间怎么会有人叫得出他前世的称号?

他是谁?又知道多少事情?

想起前世种种,凤衔玉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哗地冰凉了。

好半晌,凤衔玉才竭力稳住声线和呼吸:“那是谁?”

那人轻轻笑了声,不置可否,说:“你乃是宗师的胚子,我不能如何你,放心,我只是借给了你一些……情绪和欲望。”

“我没有杀人的癖好。”凤衔玉毫不留情地道。

“那你就当我有吧。”那人冷冷道。

凤衔玉一怔。

“离恨海。”

那人转而吐出令凤衔玉为之一震的三个字,凤衔玉呼吸一顿,便听此人继续说了下去:“来离恨海,你不想知道一切的真相吗?”

话音未落,凤衔玉眼前闪过一串又一串的画面。

那是万分陌生的场景

一座人烟稀少的小山村,村口有株三人合抱都抱不住的参天大树。

正是日落时分,晚霞仿佛喝醉了酒,晕乎乎地荡在屋舍瓦片上。

不一会敲敲打打,一行人慢慢走过来,其中有两个身量相仿的男孩,都只是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打着布丁的褐色粗布衫,脸很干瘦,瞳孔却干净透彻,尤其喜人,应该只有七八岁。

两人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应该就是他们的父母,除此之外还有些老人,敲锣打鼓一直走到大树边,方才停下。

女人命令道:“大郎、二郎,跪下给爷爷磕头。”

两个孩子乖乖跪下,咚咚咚朝着大树嗑了三个响头,道:“爷爷好!”

这棵大槐树树根处有一只历经风霜的铜香炉,树枝上挂满了深浅不一的红绸。

凤衔玉知道有些地方是有让孩子认村口的大树做干亲的习俗,想必这两个就是了。

等俩孩子磕头完,他们的父母送上贡品,点燃香蜡,系上红绸,接着便听男人道:“你们兄弟两个血浓于水,要相亲相爱,树爷爷会保佑你们平平安安的。”

女人分别摸了摸他们的脑袋,语气有些沧桑,道:“总有一天我们会死,世上只有你们两个人,孩子,发誓吧,发誓永远以彼此为先,永世不变。”

兄弟两个神情懵懂,互相看了一眼。

新系上的红绸在风中轻轻摆动,百年老树静静矗立,树干上有个很大的天然形成的树洞,犹如一颗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这对兄弟。

女人催促道:“说啊!快说!”

“我发誓永远以哥哥为先,永世不变。”

弟弟率先脆生生地道,主动拉住了哥哥的手。

春风缠缠绵绵,绕过他们紧紧相牵的手,旷野中大雁迎风而起,带着誓言飞向汪洋大海的尽头。

恍惚中,凤衔玉似乎听到有个人暴怒吼道:“玉儿——!!!”

“玉儿!玉儿!”

凤衔玉听见凤千秋的声音,他的视线摇晃了好半晌才晕晕地定住,只见眼前一圈关切的人,濯玉更是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黑沉的双眸里只有凤衔玉的脸。

凤衔玉身形一晃,呆呆地道:“我要去离恨海。”

凤千秋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你说什么?!!”

“离恨海。”凤衔玉犹处梦中,却坚定地重复道,“我要去离恨海。”

经由璇玑山叶枢再三探脉,又特地问了覃葛,可以确认,凤衔玉这并不是项宛所说的什么“夺舍”,更像是中了某个邪祟的幻觉,因而失控了。

凤衔玉好歹是金丹修士,这样的影响不会太久。

可是如果不被捆着,凤衔玉真是见谁都想动手杀人,尤其是濯玉,只得欲哭无泪地把自己在屋子里捆好,眼巴巴地等着幻觉消退,免得出去误伤了同门。

这会儿赵长老带了项宛孟子安,刚预备亲自下山,去城主府调查那少爷的事。

走在山门口,突见白衣负剑的濯玉迎面走来,竟然站住了。

“大师兄……是不是在等我们?”项宛迟疑地道。

这可太奇怪了,清都山人人皆知濯玉是个独来独去的独狼,还不曾见过他站住等人——除了小师兄,项宛腹诽,和孟子安一起道:“见过大师兄。”

濯玉颔首,朝赵长老喊了声“师叔”

赵长老好像猜到了什么,试探着:“贤侄莫非想下山去城主府里?”

果然,濯玉点了点头。

最后变成了濯玉带着项宛、孟子安,御剑下山到了城中直奔城主府。

此刻城主府里也是兵荒马乱。项孟叩了门,说明来意,守门的一听“清都山”三个字,就喊着“谢天谢地”地狂奔进去,项宛孟子安一脸懵。

没多久城主哭丧着脸就来了,见了他们三个就跟见了救世主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幸亏仙师来了,仙人快这边请。”

不远处冷着张脸的濯玉已经吸引来了不少过路人。

这浑身的气派如天神下凡,城主自然印象深刻,知道是清都山的首徒,赶紧开门毕恭毕敬地请进去,将一众好奇的视线都隔绝在了外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项宛问。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昨晚撞了邪。”城主脸色难看得可怕,一看也是一夜未眠,眼下乌黑甚重,“吃饭吃得好好的,突然抓了剑就砍人,又是吼又是叫,现在只剩半条命在了,凡人医馆哪里医得,都说非得仙人不可,我正愁如何请得动仙人,没料到三位大驾光临,实在是幸甚啊!”

项宛孟子安一听,交换了个眼神。

濯玉淡淡道:“人在哪?”

城主听濯玉竟真的肯管这事,再喜也是没有得了,忙不迭请他们过去。

那少爷门前已经站了不少凡间大夫,门里一片寂静,果然,那少爷躺在床上,面白如纸,嘴唇乌黑,已是一口气出半口气进,气若游丝了。

这邪祟之邪,连凤衔玉一金丹修士都要中招,何况凡夫俗子。

城主命人抬来椅子请他们坐下,又奉上热茶。

濯玉倒是坐了,却没动手边的茶,看了一眼床上。

城主小心翼翼道:“我儿还能救吗?”

濯玉颔首,项宛会意,忙招呼孟子安上前,一同把那少爷架起来,从乾坤袋里翻出一枚灵丹塞进他口中,并将手掌贴在后心,以灵力调和经脉。

那少爷眉尖抖动,不一会儿眼猛地一睁,哇地吐出一口腥臭的黑血,接着他的脸便肉眼可见的渐渐红润起来。

城主简直喜极而泣,扑在儿子床前。

有人上前服侍少爷漱口,孟子安继续输送灵力。

项宛道:“这可是宗门里的仙丹,一丹千金,凡人再难求的,也是你们好命。”

城主连连称是。

少爷好似终于有了点知觉,眼皮微颤,像是要睁眼,忽地喃喃低声。

城主拳拳爱子之心,忙追问:“儿,你说什么?”

项宛一开始没听清,仔细一听,这少爷才刚好点,嘴里翻来覆去的竟然是“玉儿”两个字,登时吓得头皮发麻,神使鬼差地抬头去看濯玉,心中暗道:

这下不得了了!

第43章 杂思(微修)

自从从那吓人的阿月幻境里脱身出来, 项宛莫名其妙就暗暗对这二位师兄上了心,总觉得二人的关系有些别扭。

具体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但当听见床上这少爷念叨小师兄的名字, 项宛还是感觉有股阴风猝然而起, 吹得他寒毛直竖。

同时, 濯玉手里灵光一闪,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按灭了。

偏偏城主毫无察觉,还在无辜地问他儿子:“玉儿,玉儿是谁?”

不仅如此,他还把儿子的小厮叫到床前,问:“你知道你家少爷在说什么吗?”

那小厮乖觉, 见过凤衔玉, 战战兢兢地瞥了一眼清都山三人的神色, 在少爷呢喃不停的“玉儿”声里憋得一张脸通红:“不……不知道。”

“糊涂!”城主怒极, “天天在他身边服侍,你还不知道!”

小厮欲哭无泪, 忽然听得濯玉屈指“咚”一声敲在扶手上, 一下就把城主敲哑了火,连忙垂手听训, 只听这位“剑尊”冷冷道:“闲事少言。”

这位仙师生得冷峻, 唇薄,看人时冷冰冰的,瞳孔里照不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背的那剑藏在银鞘里, 像是冰凝成似的。

听说有一类修士是修无情道的, 传闻里这些“无情道”们终日里无悲无喜,情绪终年一丝波澜都没有, 怕不是就长这样。

城主一看他就知道这位怕是脾气不好,不近人情,哪敢再说多话,忙不迭陪了个笑,但那少爷还迷糊着在念叨“玉儿”呢。

濯玉一抬眼,项宛就本能地后颈僵住,生怕他直接出手教训少爷。

然而幸好幸好,濯玉还没有暴走的趋势,只是屈指轻轻在扶手上一叩。

只听得“夺”一声,少爷的念叨声就戛然而止。

紧接着,这少爷突然就从床上翻坐起来,动作灵活,毫无虚弱之态,孟子安吓了一大跳,只见这少爷二话不说,跪在床上,哐当哐当就嗑了三个响头,嘴里还咕咕唧唧着什么,项宛竖起耳朵,听见他说的是:

“给树爷爷请安!”

濯玉皱起眉头,城主被自己儿子吓得够呛,指着他半晌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儿,我儿他……他到底是怎么了啊!”

濯玉也不说废话,手一挥,屋门就被他带起的利风掀开,发出哐当巨响,把外面等着的管事给吓了一跳,紧接着就看到两个人影飞了出来,定睛一看——是城主和跟着少爷的小厮!

这俩人才眼冒金星地被掀出来,耳旁又是哐当一声。

那门竟又重新闭上了,还关得严严实实,城主被管事堪堪扶住,一时气没上来,只见有人扑上去要敲门,却都被一层薄薄的灵光给硬邦邦地弹了出来,檐下躺了一地人,城主的脸登时十分难看。

管事没看见少爷的身影,当即咽了口唾沫,只得安慰道:“那仙长若要少爷的命,也就是勾勾手指的事,既然愿意来救,想来不会对少爷怎么样的。”

虽是这样说,可那白衣服的仙师实在看着吓人,管事心里也没底。

却说屋内,濯玉毫无预兆,说掀就把城主给掀了出去,也太不给城主面子了,项宛、孟子安都没反应过来,只见前脚城主才被掀出去,后脚濯玉就唰唰唰在空中飞速写了一道符箓,打在门上。

霎时间禁制拔地而起,将屋子给笼龙起来。

就是这当会儿,濯玉袖子里的一块玉玦扑地腾起灵烟,亮起来,幽幽飘出一道人声:

“我说师兄,方才是说什么秘密了,干嘛不让我听?”

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好像带着一个小勾子,听之仿佛能隔空看到那人勾起的嘴角似的,孟子安嘴张得能吞下一整个鸡蛋,竟然是凤衔玉!

原来濯玉之前按灭的是这么一块传声玉玦!

一听凤衔玉的声音,项宛倒是放下了一点心,想来小师兄在场,濯玉应当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

听见玉玦那头的濯玉淡淡地“嗯”了声。

凤衔玉:“嘁!”

他确实听到了少爷的那句“给树爷爷请安”,理所当然地想到了那邪祟展现给他的画面,那个小山村,和对着大槐树叩头的兄弟俩。

凤衔玉凝视着眼前空茶盏,陷入了沉思。

他现在还被捆在清都山自己的寝屋里,方才来送饭吃的弟子一个没注意,松了缚仙索,果不其然就被凤衔玉压着揍了一顿,抹着眼泪就跑了。

凤衔玉皱眉心想这要怎么道歉才好,未料到一柱香后,又有个弟子跑过来,一脸严肃地松了他的缚仙索,凤衔玉认得这位,是外门一个很勤勉的弟子,顿时有点百思不得其解:“这是在干嘛?”

那弟子深吸口气,站在对面做出起手式,振振有词:“请师兄赐教!”

凤衔玉:“……”

这是把他当免费陪练吗!

可惜一松缚仙索,出手完全不受凤衔玉自己控制,凤衔玉出手如风,框框几下就把这位揍得鼻青脸肿,虽然不大好,当凤衔玉却莫名爽快了一瞬,心想:谁让你们自找苦吃!

这位弟子还行了个礼:“谢师兄!”

然后他把门一开,凤衔玉眼睛立刻直了,只见门外少说也有一二百人,人山人海,还自发地排了队,穿着练功服热身,还在互相打气。

一看凤衔玉,这些人齐齐喊道:“请师兄赐教!”

凤衔玉:“……”

凤衔玉觉得自己要晕了,少顷后只听清都山上响起一句怒吼:“你们这是要累死我吗!”

飞鸟哗啦啦地腾空而起 。

最后还是赵长老徐长老闻讯而来,知道始末后哭笑不得,面对弟子们的热情又实在抵抗不过,转头一看,凤衔玉正气得在床上脑子扑扑扑直冒烟。

三人眼睛一对上,凤衔玉就明白了,脱口而出:“我不!!!”

徐长老委婉地:“玉儿,其实……”

凤衔玉:“才不!”

赵长老:“反正你重要揍人的嘛……”

凤衔玉:“我不!!!”

最后凤衔玉拒绝还是产生了一定效果:两个长老宣布要严格地给报名的弟子排序,一天只有十个,放进来和凤衔玉对打,直到凤衔玉恢复正常。

霎时间大家伙儿开始火热地争起这个名额来,一时成了宗门里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凤千秋知道此事,笑了半天,竟然也没有异议。

凤衔玉气得狂磨牙,但打不打完全不受他控制,一松绳,他的身体自然就冲出去了,凤衔玉只好把仇记到了那只邪祟身上。

此时他终于打完了十个,得了今日的清净,有功夫认真琢磨起濯玉来。

凤衔玉不好出门,临行前特地翻出压箱底的宝物玉玦给濯玉,连连要濯玉保证不能按灭,濯玉答应得好好的,刚刚却又反悔,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其实……”凤衔玉想了想,还是把他之前看到的复述给濯玉。

濯玉沉吟片刻,那少爷还在不停嗑头,濯玉再度拍出一道符咒,打在那少爷眉心,转瞬间三人只见半空中浮现一片画面:

一株参天槐树在电闪雷鸣中疯狂摇摆。

树根处地壳龟裂,蛛网般飞快向外弥漫,无数条树根如同暴动的蛇窟,不停扭动缠绕,枝头吊着二三十具死尸,眼珠全是血丝,舌头耷拉得能碰到他们自己的胸膛。

此情此景分外吓人,项宛瞠目结舌——这哪里是什么古树,分明是一只吃人的大邪祟!

濯玉一板一眼地说给凤衔玉听。

他语气平缓,凤衔玉却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倒吸一口凉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又没手去揉,只得忍了。

孟子安却道:“不对啊,从没听说哪里有古树精怪作乱的。”

话音刚落,就听凤衔玉轻声道:“除非那里的人都死绝了。”

项宛和孟子安顿时呆住了。

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屋内突然响起濯玉的声音:“有。”

凤衔玉一怔:“什么?”

濯玉的手按在佩剑上,慢条斯理地摩挲剑柄。

少顷后,他道:“青雀门北面有一片密林,与清都山辖域接壤,那里终年不见天日,树根虬结,总在月圆之夜一同起舞,好像有生命一般。”

隔着玉玦,濯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失真。

凤衔玉越听越古怪,不一会他想到什么,瞬间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不敢置信:“……你是不是在说,当年孔炎和钟荟钟真人遇险的地方?”

那一瞬间比一年还漫长。

终于,他听见濯玉利落的一声“是”,心尖顿时抖了抖。

画面烟消云散,少爷像被吸走了全部精气,两眼一翻,扑通一声栽倒在床。

濯玉冷漠地看他一眼,接着站起来。

项宛、孟子安顿时如临大敌,项宛忍不住出声:“……大师兄,觊觎仙家是该死,可这少爷只是凡人,受不得大师兄的……”

项宛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于无。

濯玉的视线就像一座大山,压在项宛头顶,使得他的肝胆都不受控制地一抖,嗓子发干。

就在这时,他听见濯玉的声音雪般落下来:“哦?你知道?”

项宛冷汗都下来了,顿时一激灵,立马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濯玉没有继续问下去。

项宛悄悄抬眼,瞥见一张符箓从濯玉袖子里飞出去,直接拍到少爷头顶。

几乎在一刹那间,少爷原本还算平和的眉间立即扭曲成川字形,连嘴唇都在抽搐,紧接着濯玉拂袖而去。

项宛和孟子安险些没站住。

孟子安吁了口气,看着好友发白的侧脸,还是忍不住道:“你何必说这话,当作没听见可不皆大欢喜,大师兄难道是滥杀的人?”

“我知道。”项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可是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觉得那一瞬间的大师兄非常、非常可怕。

这时门外城主颤抖道:“仙长!我儿他……”

濯玉那千年如一的冷淡声线从窗外传来:“无妨。”

“那就好——”城主喜出望外,又被濯玉的下一句话吓得表情凝固了。

“不过。”濯玉刻意一顿,在众人惊慌的目光中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城主,道,“你家孩子杂思过多,持身不正,方才引来邪祟。合该清净自持,好好念书才是。”

这话分明说得合情合理,可城主还是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连连道:“是、是是,仙长说得是,在下一定好好管教。”

濯玉欣然点头。

离开城主府后,濯玉出乎意料地没有御剑,而是仔细看了看,择了右路,顶着百姓们的视线走在大街上,散步似的。

项宛、孟子安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也不敢打扰,结果走着走着,两个人的脸瞬间变紫了。

大师兄分明不是漫无目的地走,这不是去那个什么书铺的路吗!

两人一路上狂向对方使眼色,可都不敢问濯玉,忽而听得玉玦里凤衔玉道:“咦,怎么还不回来?”

濯玉一脸平静:“买个东西。”

凤衔玉饶有趣味:“师兄竟然也会有想买东西的一天,唔,既然如此,给我带一壶酒吧。”

谈话间濯玉已经伸腿迈进了书铺,竖指抵在唇前,示意热情迎上来的掌柜噤声,口中平静问道:“什么酒?”

掌柜看他衣着不凡,顿时肃然起敬,却见他身后两个脸熟的人都一脸菜色,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去上吊了似的。

项宛一边听凤衔玉点酒,一边绝望地心想:小师兄,你完蛋了!

濯玉答应凤衔玉后,按灭了玉玦。

掌柜连忙搓搓手,扬起大笑脸:“这位……仙人,想买点什么呢?”

一面问他一面心想:仙人能在我这买什么,剑谱?修仙秘诀?可是我这都是骗凡人解闷用的,哪有真货,总不能来买话本吧!

还没想完,就听这位不染凡尘的雪衣仙人冷着脸,薄唇一启,冷静道:“《双玉剑弓缘》”

掌柜的下巴顿时掉到了地上,而项宛、孟子安吊着的心终于死了。

这就是之前掌柜热情推荐的同门师兄弟的话本啊!

以濯玉和凤衔玉为原型,两个玉,一剑一弓,明显得不能更明显。

当时那一箱子被濯玉收缴了去,他们一直惴惴不安,不知道这两位到底看到没有,现在一看,分明是看见了!

濯玉丝毫不知自己在买什么劲爆物什的表情,付了钱,还妥帖地收进乾坤袋里,足足有三本,比之前项宛、孟子安看到的还多了两本,项宛两眼一眼,完全不敢想凤衔玉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掌柜恭恭敬敬地目送三位仙人离开,看他们又买了酒,这才御剑离开,衣袂飘飘,真是仙气逼人。

心道:世道真是变了,连修道的仙人都爱看这种禁断本子。

转而又嘿嘿地笑咧了嘴——连仙人都爱看的本子百姓们肯定更爱看,这《双玉剑弓缘》可赶紧要多订几箱囤货,到时要打个半个城都看得到的牌子,说:仙家倾情推荐,一定会卖得很好的,他要发财啦!

两日后,凤衔玉恢复正常,顿时引来宗门内弟子的一阵哀嚎。

才打了三十个人,还有一堆人排着队,眼看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此结束,各个都在门外扼腕长叹,叹息不已。

听说这事的苦主凤衔玉表示完全不是这样,咬牙切齿:“分明是你们在欺负我!”

项宛弱弱道:“可是他们回去时都一瘸一拐。”

凤衔玉正陶醉地嗅濯玉给他买的酒的味道,闻言两眉一竖:“这难道不是他们自找的吗?”

濯玉正在一边喝茶。

凤衔玉看向他:“师兄有什么高见?”

濯玉瞥他一眼,沉声:“灵沼。”

银剑嗡地一下应声而出,没有出鞘,嘭一声就把凤衔玉的门给砸开。

围在外面的弟子们好像一起都被下了噤声符,不约而同地哑巴了,只见大师兄那柄赫赫威名的灵沼剑悬在半空中,浑身飕飕放冷气,咫尺之内都好像一步跨入冬天。

好半晌,才听有人颤颤巍巍道:“大师兄……这是什么意思啊……”

项宛、孟子安一同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濯玉,只见他还在慢吞吞地喝凤衔玉泡的热茶,少顷后淡声道:“从现在一直到明天日出,你们一起上。”

他话音刚落,灵沼剑就嗡地一震,仿佛在同意他的话。

项宛、孟子安大感震撼。

凤衔玉摇了摇头,无奈道:“师兄,你太残暴了。”

他从小混世魔王到大,都从没想过要这么打呢!

项宛、孟子安点头如小鸡啄米。

“是吗?”濯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用那种再平静不过的语气道,“我是剑修。”

凤衔玉:“……”

好吧,剑修残暴,理所当然,众人皆知。

==========作者有话说:==========

算错日子了TAT 看今晚零点前能不能要再发一章赶榜

第44章 魔气

当晚, 凤衔玉的院子来了二百多个人,都来时雄心勃勃,去时踉踉跄跄鼻青脸肿, 那交战之声更是铛铛铛的直响了一个晚上, 听声音, 灵沼甚至一直都没有出鞘。

凤衔玉困得要命, 上一秒还在打哈欠和项宛孟子安说闲话,下一秒就钓了个大鱼,头直直地往下坠。

项宛一惊,正要去扶,不料一双长着薄茧的手更快, 准确地扶住了凤衔玉的脸颊, 凤衔玉已经迷糊了, 下意识地还蹭了蹭他的手。

正是濯玉。

项宛心尖一凛, 连忙拉着孟子安告退:“那我们先走啦。”

濯玉点点头,项宛拉着孟子安忙退到门外, 他们刚走, 身后的门立刻就悄无声息地关紧了,还打上了一章隔绝声音的符咒。

项宛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话都没说。

屋内因隔绝了交手声而一片寂静, 夜已经深了,风卷过柔软的帷幕,露出天穹那密密麻麻的满天星辰来。

也许是觉得这菖蒲香味竟也凝神静气, 凤衔玉无意识地向濯玉靠去。

濯玉垂下眼眸, 不知在想什么。

若是项宛在这, 必定是要被他吓了一大跳,因这位理论上一直冷心冷情、毫无欲望的剑修濯玉, 在无人之处眉心间竟然隐隐发黑,显露出挥之不去的魔气。

濯玉静静地打量凤衔玉的睡颜,少顷后伸手在他脸颊处轻轻一刮,痒痒的,令凤衔玉本能地向后躲,濯玉却一只手捏住凤衔玉下颌,抬起来。不让他后退。

凤衔玉困得醒不过来,但还是不舒服地嗫嚅了一句什么。

濯玉在原地凝固了一般,整个人都像绷紧的弓弦。直到凤衔玉眼皮抖了抖,他才轻轻吐出一口灼气,俯身打横把凤衔玉稳稳抱了起来,走到床边放下,双手刚要离开,却被凤衔玉攥住了衣角。

凤衔玉好想知道旁边就是濯玉似的,断断续续道:“我……我很……”

话还没说完,沉重的睡意就一下子把他拉进了梦境里,濯玉却一直在等他的下文,久久未动,最后忽然从心口处摸出一只莹润的白玉镯子,在凤衔玉手边比了比。

大小刚好,在他手上戴着一定晃晃悠悠,非常好看。

凤衔玉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日出时分了。

门口已经安静,凤衔玉洗漱完打着哈欠转去会客厅,就见项宛孟子安在位子上坐立难安,面容扭曲。

凤衔玉:“???”

一大早上寻什么晦气呢!

项宛余光瞥见凤衔玉,笑得比哭还难看,一个劲朝对面使眼色。

什么情况?

凤衔玉莫名其妙转头看去,只见主座上濯玉正在喝茶,面前摊着一本书,几秒后静静地翻过去一页。

凤衔玉:“???”

他正要过去看那是什么书,濯玉却极为顺手地把书收回乾坤袋里,抬眸看过来,平静道:“早上好。”

“早上好。”凤衔玉还是不明所以。

但是敏锐感觉到书一收回去,项宛和孟子安都松了一大口气似的,凤衔玉疑窦丛生,却又不好问,半晌后故作无事发生地道:“打完啦?”

“嗯。”濯玉道,“二百三十四个人。”

凤衔玉:“这么多???”

濯玉却问:“走吗?”

凤衔玉只得撇下对那本书的疑惑,道:“走吧。”

他们已经商量好了,等凤衔玉恢复正常,就去当年孔炎和钟荟钟真人遇险的地方看看,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为此特地朝孔家打听了方位。

凤衔玉到底和孔炎交情不错,孔家不疑有他,直接给了,凤衔玉又问孔炎怎么样,崔烈只道:“性命无虞,但一时半会还醒不了。”

二人别过凤千秋,从山门出发,御剑飞了快一天,才远远地看见那密林,形状好像一块压扁的黑云,昏倒在那片地皮上,离青雀门本山确实有好长一段距离。

凤衔玉眯起眼睛:“嚯,邪气好重!”

濯玉按下剑头要降落,随着高度不断降低,那股浓重的腥味便越来越浓,黑气更是如影随形。

高度降到一定距离后,连凤衔玉都察觉到灵沼剑好像被卡住了。

就好像底下有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他们,死活落不下去。

凤衔玉冷笑一声:“我想去哪就去哪,谁敢拦我!”

说罢,他站在濯玉身后,从虚空中抓住萋萋弓来,竖在身前,两指将无形弓弦拉到极致,与此同时半空中虚虚浮现出一张几乎有三人高的金色巨弓,金红色的灵箭已经搭在弦上,一蓬烧得发红的金色灵息从凤衔玉的右眼瞳孔里溢出来。

凤衔玉几乎没有瞄准,无数只灵箭就如雨般飞洒出来,空中响起长长的啸叫,箭羽纷纷冲进黑气里,就像明矾入水,登时就把黑气射成了筛子,所中之处黑气都退避三舍。

濯玉抓住机会,立刻按剑下沉,几乎在一个呼吸之间,二人就已经穿过黑云,他们身后,黑云飞速弥合。

然而黑云之下的情景,却令凤衔玉都震惊地睁大眼睛。

绝非凤衔玉在孔炎梦魇中所见情景,而是一片屋舍俨然的城池,一眼看过去,有几百户个人家,城里熙熙攘攘,竟全是人,热闹得不行。

城门口,有一颗三人合抱都抱不住的参天大树。

树上挂着数不清的红绸,树下有只铜香炉,而且确实,树干处有一个大得有些可怖的树洞。

一阵风吹来,枝叶唰唰作响。

正是落日时分,晚霞璀璨蜿蜒流淌。

“怎么回事?”凤衔玉大吃一惊,“我之前看到的并不是这样啊!”

密林呢?妖兽呢?

濯玉放出神识一探,道:“但有宗师的气息残留。”

宗师?

凤衔玉只能想到如今应该在离恨海的百里桓与韩荷生。

难道他们也来过这里?

事情顿时变得诡异了起来,凤衔玉有些没有头绪了。

但天色渐暗,如此诡谲的地方过夜风险太大,他们想要再出去,几次尝试御剑,都飞不出去,凤衔玉意识到这里独成一方空间,就像传说里的某个通往离恨海的某个罅隙似的。

二人只得落地,这会儿看起来这座城要下钥了,很多人都急着进去,好像都是凡人,脸色异常焦躁,简直像身后有恶兽在追似的。

凤衔玉从乾坤袋里翻出两套凡人衣衫,递给濯玉一套:“既来之,则安之,先进去再说吧。”

濯玉表情有些古怪,但凤衔玉注意力全在城门口,没注意到。

换好衣服后,凤衔玉自觉无论穿什么都是风流倜傥,一睨濯玉,濯玉也不曾在他面前穿过这样的衣衫,照样还是非常引人注目。

这时他意外地敏锐一刹:“师兄,你是不是不想进去?”

濯玉一怔,然后摇了摇头。

凤衔玉满头雾水,强令自己别过头。

眼看天色越来越黑,向城门口奔去的人也越来越多,而且都神色惊恐,饶是凤衔玉神经再大,都能觉出不对劲了,赶紧拉过一个过路人,露出招牌笑容来。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

照以往情况,若凤衔玉这样一笑,对方就算脾气再不好,都会条件反射似的和缓些许,听他把话说完。

可这一回,凤衔玉笑得这样春风阵阵,这过路人还是一脸不耐,急匆匆地打断他:“你谁啊,别拦在这,快滚!”

——怎么回事!

头一回出卖色相失败,凤衔玉不仅有些挫败,还大感奇怪,这时濯玉走过来,灵沼剑柄在这路人肩上轻轻一敲。

路人的视线猛地一晃,接着就迷离了。

凤衔玉朝濯玉递了个赞许的眼神,背着手,笑眯眯地问:“为什么这么急?”

路人张大了嘴,僵硬地:“因为……风暴要来了。”

风暴?什么风暴?

凤衔玉这是真的摸不着头了。

天色唰得一下暗了下来,凤衔玉瞅见城门正在缓缓合上,越来越多的人挤在门口,摩肩接踵,甚至有人大声哭了起来,嚎道:“快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风暴要来了!风暴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完了没写完哈哈哈呜呜呜呜呜呜

第45章 度朔

除开门口那棵大槐树外, 这座城乍一看同凡间其他城没有什么不同。

城门上方有张匾,刻着“度朔城”三个字。

这会儿所有的人都潮水似的堵在了大门前,而“闸门”已在缓缓落闸。

尖叫、哀求、号哭……还有几个人眼看必然是进不去了, 发疯似的在人群外大笑起来。

即使知道这地大有玄妙, 这些人决不会是普通活人。

但这些形形色色的声音, 还是像一把尖锐的小刀, 愣是把凤衔玉的心尖挖得一抖。

远方阴影越发浓了,乌云倒灌,倾泻而下,背后隐隐传来骇人的兽嚎,空气中悬着沉重的水珠, 不一会儿就浸透了凤衔玉的鬓发, 漫出去的神识当即开始无声尖叫。

刹那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飞速和濯玉交换了个眼神。

“得罪了!”

凤衔玉当机立断, 伸手就抓住了那路人的衣领,头也不回撒腿就跑。

大门合上的速度很快, 但他们二人的速度更快, 兔起鹘落间便从人群中真的挤了过去,在大门合上的最后一瞬间, 通过狭小的缝隙成功地挤了进去。

众多哭喊都被这扇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大门给严严实实堵在外头。

凤衔玉还没来得及把心放回胸腔里, 一抬头,只见两个手持巨斧的“人”阴森森地望着他们。

想必是这城中的守卫。

这两个人属于那种人群里一眼即忘的长相,很普通, 眼球浑浊, 穿着一身重铠, 手持的巨斧呈黑色,有他们两个人高, 边缘闪耀着锋利的冷光。

可不知为什么,只一眼,凤衔玉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两个守卫“锵”的一声,将巨斧砸在地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风暴降临了,城外暴雨在眨眼间倾巢而下,狂风呼啸而来,将密林齐腰斩断,无数被撕得粉碎的枝叶在风中狂舞,空气中传来了恶兽疯狂自得的吼叫声,呼救或惨叫声就在这瞬间攀上高潮。

——原来是这种“风暴”。

紧接着,那些人声却在众人或庆幸或恐惧的面面相觑里戛然而止。

消失得那么突然,那么诡异,好像是被人生生斩断了似的。

顿时,所有好不容易挤进来的人都好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一时万籁俱寂,都没有人敢说话,凤衔玉抓着的路人甚至两眼一翻,吓得晕了过去。

在这极致的寂静里,却响起了两个守卫令人牙酸的尖利笑声。

那笑声就像指甲划过光滑平面的动静,实在难听,凤衔玉听得头疼,忍受不了地正要发作,手却被濯玉一把死死按住,一回头,濯玉绷着张脸,极小幅度地摇头,凤衔玉只得忍耐下来。

守卫终于咯吱咯吱地笑够了,张嘴却唱了起来:

“死生旦暮,盈虚消息。”

声音高昂,却带着一股别扭的死气。

紧接着一块人高的青石碑哐当一下砸在众人跟前,烟尘四溢,上书四个大字:“生魂勿进!”

电光石火间,凤衔玉终于明白过来,连呼吸都窒住了。

两道冰冷的审视目光不紧不慢地挪过众人面孔,好像要透过皮囊看到他们灵魂似的。

巨斧的死亡利刃悬在头顶,凤衔玉脑子飞快运转——

这可怎么办,难怪那些“人”看起来颇为怪异,原来都是鬼,那他和濯玉还没死却误入了这个死城,看样子要是被抓住了,必会被这两张巨斧给剁成杂碎不可!

凤衔玉仗着在队伍最末,一边随着队伍往前涌,一边在心里琢磨着有什么符可用,乾坤袋里有什么药,突然感觉到什么,遂吃惊地低头看去。

他手腕上突然多了一只白玉镯子,写了满圈银色符纹。

正是濯玉套上去的。

凤衔玉:“……”

怎么这么像前世的那只?

濯玉果然前世今生都是一个思路。

濯玉自己也握着一枚同样写满符纹的玉坠子,不等凤衔玉表达什么,突然有个人插话道:“你们是活人?”

谁在说话?

凤衔玉反应很大,吓了一大跳,回头只看见一个素衣的年轻男子,一身褴褛,在人群中也是平平无奇,盯着他们,执拗而重复问道:“你们是活人,对不对?”

凤衔玉皱起眉头,询问似的看向濯玉。

濯玉摇了摇头。

凤衔玉思忖着,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

“我也是活人。”男子看出他们的防备,主动道,“我叫解青,这座度朔城与阴冥相连,生魂就算用法宝染上死气,如果没有死人身份,也绝对通不过鬼兵的审判,你们看到那两把斧头没有,没有人可以从那斧头下找回命来。”

闻言,濯玉掀起眼皮,冷冷地看过来。

凤衔玉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转头向这个自称“解青”的男子道:“所以呢?”

“活人能来度朔城,你我的目的一定相同。”解青的神情有些眼熟,他道,“能有进入度朔城的名额都是有记录的,这里的鬼兵认死理,我手里还有两个死人身份,你们要不要?”

凤衔玉一下子握紧了濯玉的手。

空气中有一股阴寒得近乎发霉的气味。

两刻钟后,三人果然有惊无险地通过了鬼兵的审判,走在了度朔城的大街上。

进来时,鬼兵给了他们三枚通行木牌,解青说:“这代表城里给我们分了住处,嗯,上面有指引。”

凤衔玉纳闷:“待遇这么好吗?”

这度朔城里看上去也跟外面没什么不同,除了路口有鬼兵站岗巡逻。

凤衔玉一抬头,看见不远处有座辉俪汉白玉高塔,十分明显地戳在那里,旁边没有平房,一览无余。

解青注意到他目光,说:“城里一共七座高塔,按北斗七星排布,分别是城里七大高手的坐镇之地。”

“还有高手?”

“嗯。”解青点点头,“如今第一高手应该是第一塔的‘天枢’。”

“叫什么?”

“没有名字。”解青道,“就以塔名称呼。”

这解青怎么知道这么多,凤衔玉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只见他正仰头看向了西边的另一座汉白玉高塔,神色有些落寞,也有些迷茫。

很快,解青就收回了目光。

木牌所指之处是座一进的小宅子,推门便可见三间房间。

解青合上门,一转身,看见凤衔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同时濯玉已经做了一个掐诀的手势,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解青不知为何倒不是非常惧怕,坦然道:“怎么了?”

凤衔玉:“解公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据我所知,大家都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后半句纯属凤衔玉蒙的,如果能再三来,城门外不会是那个样子。

解青一怔,陷入了一瞬间的茫然,半晌才道:“……这是我梦里梦到的。”

濯玉冷笑一声。

“我有个朋友被困在了这里,我想带他回去。”解青道,“只是这样。”

凤衔玉心想,怕不是天玑塔的那位,方才他看的不就那个方位吗?

正想着,他就听见濯玉平直得显得刻薄的语气道:“天玑排行第三,你见得到?”

解青的嘴张了又合,脸色又青又白,好半天,他蹦出一句:“二位是修士,对吗?”

“指望我们去挑战那北斗七塔?”凤衔玉道,“这可有些难。”

“你们一定会去的。”解青道,语气却十分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