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你说错了。”他们下山只靠双腿,走到一处蜿蜒向前缓缓流淌的山涧旁时,辜红尘蹲下去摸水,说。
辜道生垂眸看他,眼神表达疑惑:什么?
手腕被握住,辜红尘刚触摸完流动的、冰凉的涧水,贴到皮肤时令辜道生惊奇,头顶太阳那么大,他以为水应该是热的。辜红尘把他拽蹲下,一下让他的手插进水中。
虽然和辜红尘一起下山过无数次,但辜道生见到的最多的是人,风景只是匆匆掠过,他并不会欣赏世界,也几乎没有停留。
流水从指缝间穿过,触感有点痒。
“你觉得它有生命吗?”辜红尘问道。
辜道生立马就摇了头。
“它有生命。”辜红尘说。
“为什么?这只是水,”辜道生说,“不是只有人……”
辜红尘截断他的话音:“当然不是只有人才有生命。”他摸摸辜道生的头发,弄湿了他额前的皮肤,说,“抱歉,是为师疏忽了,没有更仔细地教你。”
“一个月前,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因为你见到了很多肮脏,你不喜欢很多人,这些我都知道的。”辜红尘把辜道生拽起来,此时恰好起了一阵风,辜红尘握住辜道生肩膀,让他面对山风的方向,风吹拂起他们的头发,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这也是生命。”
“你知道吗,我也厌恶很多事情——怎么这样看着我?真以为你师父我要做那种得道成仙的仙人了吗?”辜红尘笑了,轻推辜道生后背往前走,“我总结了一下,我厌恶的事只发生在‘人身为人’的时候,和轮回没有关系——我现在认为有关系了,我觉得你说得对,轮回应该由人自己来抉择,想做人的就做人,不想做人的就不做,而不是自以为是地替亡魂们决定来世。”
“关于这个,我会好好想想该怎么做。但现在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搞错了因果,如果真要说是谁做错了事,你可以说人的欲望无限大,他们有‘贪嗔痴’等原罪,但生命本身没有错。”
“生命不是人,生命就只是生命。”辜红尘第一次带辜道生感受真正的花鸟虫鱼是什么,不是只用眼睛看,而是用身体用情绪去感受,告诉他生命是各种东西,是生命本身。
期间没有见到一个人。
最后辜红尘笑着问他:“所以,生命应该存在吗?”
辜道生共情能力低下,情绪感知浅薄,但和辜红尘只感受了一天生命的原貌,他竟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应该。”他轻声说。
辜红尘把三枚铜钱送给了辜道生,留作纪念。辜道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莫名想到辜红尘说的“让生命回归生命”,觉得轮回规则要更改了。
这个过程绝对会令他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
除了轮回,应该还有他的后路被辜红尘铺好了,辜道生的直觉这么告诉他。
而辜道生不如他师父城府深沉,想得很简单:杀死天道,更改一个轮回规则算什么?
但他一算不过师父,二打不过师父,要怎么从师父的眼皮子底下大逆不道呢?
某一天,辜道生硬生生地剥离了自己的一线生机……
“师父,你找到我的一线生机了吗?”辜道生单手负于背后问,唇角微微地笑着,飓风吹向他的脸,未束长发向后飘拂,垂眸看向辜红尘时,让他显出一股悲悯神性。
辜红尘追不上他,胸膛剧烈起伏,哀求他:“别这样……”
“那时候我经常把那一线生机带在身上,没有人发现我是不完整的,你也没有。”辜道生定定地看着他,“我的一线生机不回来和我融为一体,你应该不会放心吧,因为那样你会失败的。没有一线生机,也许我会继续被天道淬炼,不被四界接纳。你未雨绸缪那么久,最后断在我的生机上面,是不是很生气?”
他眼睛一瞥,看到了楼家别墅外面那几个不速之客还没走。
南婴不知道别墅里具体发生什么事情,只知道天降异象,天上有九道天雷漩涡。
他明知道什么都做不了,还是想救自己的好朋友。
可他不想连累黄宥娣姐姐与哥哥们,扭脸让他们快走。大人哪会听小孩儿的,更不可能把南婴这样一个小鬼丢下。
“不要这样……”辜红尘被风吹得趔趄,曾经身为大天师如今身为一个鬼王,他竟然要站不稳了,从来没有这么狼狈,“不要这样好吗……长……”
九道天雷瞬时凝聚成形,一齐从漩涡里钻出来,势不可挡地劈向大地。
与此同时,别墅外面的南婴神情一怔,身体急速抽高,变成一副少年人模样。
黄宥娣他们只看见过南婴的背影,此时看到他长高,以为这里有他的生前遗迹,心里感到一喜,下一秒又看见他的脸,他们齐齐惊讶地瞪大双眼,张开嘴不可思议:“你……”
“——没有人记得我,包括我。”南婴低喃,他抬头凝望辜道生的方向,似乎穿透时光看到曾经,辜道生把他剥离出来的时候对他说,“没有人记得你,包括你。”
然后,所有人都遗忘了他。
包括辜道生自己。
辜红尘眼神清明痛苦,骤然想起了那个名字。
“长夜!别这样长夜,是师父错了……长夜——!!!”
一线生机回归原位,辜道生刚“完整”的那刻,九道天雷就像找了三千年没找到人劈、而终于被疯癫支配的大蟒,喜出望外地劈向辜道生。
明光乍射,天地褪色,眼睛被灼伤只能看到黑暗,耳畔嗡鸣做响,吟出一长串绝唱频率。
辜红尘不被“天道”允许靠近,跪在地上伸着手,九道天雷凝聚的天劫擦着他指尖劈下,齑粉在空中漂浮。
等眼前逐渐恢复清明,辜道生连齑粉都没了,连一丝意识都没留下。
形神俱灭。
辜红尘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轮回的联结在变弱,一直以他为媒介才能顺利运转的轮回第一次开始排斥他,慢慢地将他排挤出去,然后自成体系建立了一个天道之外的轮回。
天道已死——
从此鬼王就只是鬼王了。
生命就只是生命了。
紧接着脑海里有关辜道生的记忆在迅速抽离,世上没有辜道生这个人,天地人鬼四界里没有他,所以他不会被记住。
辜红尘像尊雕塑,颓败地保持原姿,耳畔还回荡着辜道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师父,我要把你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还给你。”
“……生离死别。”
==========作者有话说:==========
是He,He
第73章 腻歪[VIP]
别墅里的飓风停息, 所有草木变成静物,尽忠职守地扎根于地下,不带一丝情感地窥探着方才九道天雷齐齐劈落、而残留着暴虐的空气。
静, 冷到人骨子里的静。
背景变换,现代化的别墅建筑被取代,几千年前的天师山重现,辜红尘似乎回到那时候, 在山脚下遇到一个啼哭婴儿。
他把他带回山上,做了关门弟子,亲自教导。
如果没有捡他回去……
一声极其微弱的啼哭打破了天师山幻象, 现世重回,辜红尘肩膀一颤狠狠怔住,连呼吸都不敢有。他浑身肌肉紧绷, 面颊都绷得像张面具,侧耳细听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幻觉的声音。
他知道错了,他不该狂妄到心比天高, 如果要惩罚就惩罚他吧,求上天可怜他, 让这道声音具象化,让他是真实的吧……
有婴儿在啼哭。
真的有。
小猫崽一样微弱,几乎没有穿透力,辜红尘一开始不信, 总觉得那声音是幻觉,但心里已经向上天祈祷无数遍别是幻觉,他什么都会做的。
直到声音无限放大, 冲撞到耳边振聋发聩。
辜红尘不敢耽搁,单手支地站起来, 跌下去,来回两次才跌撞踉跄地朝声音来源狂奔。
一个浑身赤条的婴儿躺在花园中间,因为旁边没人他急得瘪嘴,发出细微哽咽。但也是因为旁边没人,他大概知道没人哄,哽咽吸进了嗓子再吐出去,吧唧两下嘴忍住不哭。
辜红尘一下子扑过去,双眼通红、不可思议的脸出现在婴儿头顶上方,双手颤抖地不知往哪儿放,所有的肌肉绷到极致,物极必反一般疯狂哆嗦。
来人了,有人哄了,婴儿看着他嚎啕大哭。
直冲云霄。
天降大雨。
辜红尘连忙护住婴儿,一个雨点飞溅,冰凉雨水迸到婴儿脸上。
幻象一下子被击溃了。
辜红尘紧紧抱在怀中的孩子消失不见……
“不要!”辜红尘猛地翻身坐起,黑暗中他的脸在窗外月光的映照下苍白无比,额头覆着一层被恐惧攫取的冷汗。
但他顾不得管自己,忙低头看旁边的人。
一个两三岁大的小孩子。
只是个噩梦,没有消失,辜红尘单手支住额头狠捏,闭上眼睛捏眉心更舒服,但他没有,鬼魅似的没有移动过视线。
小孩儿不知道辜红尘每晚要经历怎样的折磨,睡得香甜,还吧唧了下嘴。
圆藕般的胳膊被辜红尘抓在手中,一刻都没有分开,力度不大,但小孩儿皮薄,稍有不注意就要被抓疼。
两个多月了,小孩儿都没习惯自己睡觉的时候不自由,睡到一半就要往外抽胳膊,抽不出来皱着眉哼唧两声,闭着眼睛上去就啃,把辜红尘的手啃得全是牙印和口水,啃不开他就放弃了。
噘着嘴嘟嘟囔囔两句听不清楚的话,翻个身背对辜红尘继续睡,被抓着的胳膊不能翻身,要不了两分钟他嫌不舒服,又会重新转回来睡。
辜红尘看着自己手背被啃出的牙印和口水,小孩儿翻身,小孩儿不舒服翻回来……
刚开始他抱着小孩儿睡,失而复得可以是美好愿景,也可以是噩梦开端,恐惧再次失去。有一次噩梦太深,差点儿把孩子勒窒息,小孩儿力气小,挣脱不开憋得大哭,他就不敢再抱了。
“大人,今天得上班,您别迟到。”早上肖有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厅里时,卧室门已经打开了,他只匆匆瞥了一眼辜红尘坐在床沿、盯着小孩儿看的沉默模样,那雕塑姿态一看就知道最起码得看了有大半夜,便立马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眸盯脚尖,大气不敢出,一眼不多看。
肖有常一直以为八百年前的太子楼将倾是鬼王的第一世,没想到早在三千年前,鬼王与小天师的渊源就深不可测了。
两个月前天降异象,他知道这边出了事,但周围有结界进不去,生有救主心没有救主力,无论深陷法阵中的别墅里发生了怎样肆虐的情况,外面天朗气清不受侵扰。
等一切风平浪静,肖有常闯进来,发现楼家别墅已被肆虐得不成样子。
而后他看见楼将倾——辜红尘严严实实地把一个婴儿抱在怀里,只让他露出一张脸呼吸,跪在地上不知是哭还是笑,周身鬼王气息不停泄露。
花园里的生命一直在生了又生,死了又生。
生死来回横跳。
当时肖有常不太确定那个婴儿是谁,心里隐隐有猜测,但感觉不太可能。
哪儿有人能“返璞归真”到这种地步的,直接重活?
没想到还真是辜道生!
然后第二天辜道生就不是婴儿了,一夜之间长到两三岁,肖有常心里吓一跳,一晚上长三岁那一年后……等看清三岁小孩儿的长相肖有常更吓一跳,那不是南婴吗?!
虽然南婴是一头白毛儿,眼珠子黑白、白黑可以全随他心情调换,辜道生是黑发,眼睛颜色和他大人时没有什么不同,清灰色,但那张小脸的五官绝对长得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小辜道生没有太多表情,不像南婴总几哇乱叫,还总号丧一样地哭。
明明是同样的脸,小辜道生就显得很沉稳,特别讨喜。
肖有常不敢乱猜,怕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本以为只用一周时间,辜道生就可以长到18岁了,谁知道他就长那一次,到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他再也没长过。
而且辜道生没有记忆,谁也不记得。
巧的是当时已经九月份,开学了,辜红尘在人间还有“楼教授”的身份,肖有常试探地问他还要不要伪装下去,还是等一段时间再换个新身份重来。
辜红尘沉默良久,大概是想到生活还要继续,换新身份代表又要事无巨细编造人生履历,一切都要重来,麻烦,而且关于白昼驰谢惜棠与阎殉的“死亡”也是个还没处理、但必须要处理的麻烦。
辜红尘一点儿都不想节外生枝,把时间浪费到无用事上,反正楼教授的身份再用个十年没问题,所以决定回学校教学。
24小时带着小辜道生。
但辜道生的性格竟然和他那张乖巧的小脸全然不符,一夜之间长大后,第二天他就撒丫子狂奔,见到什么祸祸什么,上一秒挖土下一秒上房。
要不是肖有常知道这不是普通小孩儿,辜红尘也一直在他身上设有保护屏障,那种危险的闹腾劲儿真令人心惊胆战。
这种破孩子,肖有常看一眼都觉闹心,要是让他养一天,他说不定得原地去世,辜红尘耐性却极好,从来没被惹急过。
“知道了。”辜红尘平淡地说,肖有常便悄无声息地走了。
“醒醒,别睡了。”一只手戳戳辜道生脸颊,小孩儿的肉非常软,一戳一个微凹的坑,手指一离开小坑就复原。
被戳了十来下辜道生都毫无反应,只觉得痒用手扒拉脸,但他不醒就一直被戳,辜道生终于觉得烦了,啊呀一声一翻身,把辜红尘的手压在下面,不管不顾地趴着继续睡。
屁股撅得老高。
昨天晚上在院子里挖了半夜的土,管都管不住,用黏土符做了许多丑玩具,熬得有点狠,今天一股脑儿地恶补睡眠。
辜红尘身为一个长辈,照着他屁股轻拍了一巴掌,然后托住他抱起来,让辜道生趴他肩膀上继续睡两分钟,到浴室冷酷地轻轻扒开辜道生眼皮,把他放到凳子上:“长夜,不准睡了,一会儿要跟我一起去学校。你知道怎么刷牙。”
弯腰递给他挤好的牙刷与牙膏:“自己刷,快点。”
辜道生头发睡成鸡窝头,四仰八叉地支棱着。
他困得睁不开眼,站在凳子上刚刚才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抬头看着辜红尘抗议,辜红尘挑眉回视。
抗议失败,辜道生呲牙,把小牙刷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刷来刷去,气冲冲地用奶声说:“我根本不想跟你去学校!”
“你现在说了不算。”辜红尘感受片刻,除最初时辜道生大哭,天上下了场大雨,无雷,之后再哭,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都没有了动静,辜道生被天道‘诅咒’的命格在回归正常,“你说话也不准了。”
辜道生:“哼!”
吃早餐时,客厅里尺寸巨大的液晶电视在演“电影”——有关辜道生从三千年前出现伊始的所有过往。
“复习一下最近回顾过的记忆,想起来了吗?”辜红尘说。
“我干嘛要想这些哇?好无聊的事情。”辜道生往嘴里大口扒饭,真好吃,“我才不想。想不起来你就不养我了吗?那你把我扔了叭。”
辜红尘:“……”
辜道生傲娇地一扭脸:“我也不想要你呢。”
“你再说一遍。”辜红尘脸色微沉下来。话刚能说利索的年纪,狠话倒是一句比一句狠。
辜红尘自己的心在几千年的逆转命格里变成石头,碎了,由他亲自滋养的辜道生的心还给他了,心窝子里没有心了,但他心口仍然像被捅了一刀又一刀,痛得他神色生硬呼吸微促。
看他黑脸生气,才“活”了两个月的辜道生察言观色的本事倒炉火纯青,仿佛之前有十几年就是这样过来的,他和一个只用一张嘴却能说出好多种不同话的人待在一起,练出来的。
辜道生缩了缩脖子,慢吞吞地喝汤,不再吭声。
别的小孩儿是不是能沉下心坐在那儿看电影的安稳性格,辜道生不知道,反正辜道生能动就不会静。
“电影”演了两个月,辜道生看一次困一次,每次都被辜红尘逼着看,但辜道生对记忆太陌生,而且丝毫不感兴趣。
第一次见到里面的小孩儿和自己长得差不多一样,他吓了一跳,跳起来搬小板凳砸电视,没搬起来闪了自己小腰,还砸了自己脚指头,瘪嘴哭了半晌,辜红尘一个没看住,就让他闯那么大祸,抱着他哄了半天。
之后辜道生和“屏幕”里的自己大小瞪小眼,断定自己才是真货,对假货就不感兴趣了。等假货长大变成18岁,辜道生根本不认识自己18岁的样子,更认定那是个大假货,一眼都不想看。
只要辜红尘不注意,辜道生要么用新学到的闪现符偷偷往外溜,要么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他有天师命格,学起符咒来很快,就是手小身子骨软,画符纹太软弱无力,加上大字不识几个,只本能地认识简单的,复杂的符纹照着葫芦画瓢都能画得相差很多,牛头不对马嘴,符咒效果实在没什么用,每次只能闪现出去三米远,就趴地上歇菜了。
后来辜道生发现在辜红尘腿上趴着呼呼大睡,辜红尘别说吵醒他,连姿势都不动一下。从此一让他看“电影”,他就打着哈欠把一个抱枕扔辜红尘怀里,拽拽抱枕四个角,然后舒舒服服地找找用哪个角度睡觉,确定好了打一声“我睡了”的招呼,便一头栽下去找周公下棋。
两个月了,问他是谁,他说他是人!
记忆是一点儿没有。
大学离得不远,开车十几分钟能到。辜道生乖乖地爬上副驾驶,不要辜红尘帮忙,小短腿倒腾得特利索。
等辜红尘关了副驾驶门,坐上驾驶座,辜道生晃着脚丫子偷偷觑瞄辜红尘的脸。
还是很臭,冷冷的。
不会真因为一句话就生气了吧?不会真要不养孩子了吧?不会真扔了他吧?
扔就扔,反正他跑得快……
车子引擎响起来,辜道生感受到汽车震动,趁它没开走,安全带没系,想了想爬过中控台乖乖地趴到辜红尘怀里,闷声闷气说:“辜红尘,不要生气了。”
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我都哄你了、你不要不识好歹的警告感,小拳头握得紧紧的,要是辜红尘真不识好歹,那他就邦邦给他两拳。
小小的脊背覆盖上来一只大手,完全地拥紧他。辜红尘是个不合格的大人,经常勒得小孩儿喘不过气,而且太多愁善感,动不动就要难过的样子。
辜道生趴在辜红尘肩上,婴儿老成地拍了拍他。
“没生气。”辜红尘冷漠。
“那你怎么了?”
“伤心。”
不是生气就是伤心,在城里生活久了变成城里人之后都这么脆弱吗?辜道生又拍拍他。
“辜红尘,不要伤心了。”
辜红尘拎着辜道生后衣领扒开他,辜道生除了没悬空,像一只小猫那样被提溜着。
“叫师父。”
“辜红尘。”
“没大没小。”
“哼!”
辜道生踹了辜红尘一脚,又抓住他手咬一口,吭哧吭哧地回到副驾驶。
一只胳膊伸过来要替他系安全带,辜道生两只手齐上阵,小鸟扑腾翅膀似的把那条胳膊拍走了:“不用你!我自己来!”
他独立自主,先站到副驾驶座位上,扒着座椅费劲吧啦地找安全带在哪儿,拽住后再一屁股坐下,完全触不到地面的双腿伸出去晃荡,啪地扣上了安全带。
小胳膊举起来朝前伸,发出命令口号:“出发!”
上班高峰期,人多车多,短短几百米,已经遇到两个99秒红灯了,出发出得不怎么样,还不如闪现三米的闪现符,多闪现几次都到了。
辜道生倒回座椅里叹气,下一秒又贴着车玻璃,数外面路过了多少人。他还开天师眼看别人功德,看到白光就高高兴兴地说说大好人啊大好人,看到黑光就说怒气冲冲地说真是大坏人,一路上不嫌累。
一秒都不消停。
他问辜红尘:“我们不能闪现去学校吗?还要这么麻烦。”
“用了‘人’的身份,就要遵守规则。”辜红尘说。
“好叭。”
等第三个红灯的空挡,辜红尘侧眸看向小孩儿。
除了发色和眼眸,辜道生和南婴长得一样,但辜红尘看见南婴时一点儿熟悉感都没有。
一个确定不在四界之内的变数,他怎么就没考虑到呢?
还几次三番差点儿杀了他。
明明刚捡到辜道生时,辜道生因为有“天道”加身,头发就是白色的。而且18岁之前他看不见,眼睛也是白的,天生残眸。
历经天劫后,天道的气息浓郁了,人形得到完善,他才长得更像规则里的人,再往人群里扎时,不会再显得奇怪与另类。
所以南婴就是辜道生最初面世时的样子。
辜红尘却忘了他。
几欲酿成大错。
如果他真的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认定南婴是变数,而毫不留情地杀了他……
只要想想做为一线生机的南婴东躲西藏了数千年,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是谁,辜红尘就觉得要被悔恨之海淹没了,无时无刻不溺毙在里面。
他后悔得想求饶。
“你有一段时间看不见,很怕黑,离不开人。我告诉你长夜是会散尽的,很快就能看到,你很乖,然后就不怕了。”辜红尘摸了摸辜道生,按住他肩膀不许他开窗,更不许把头伸出去。
“我喜欢我的小名。”辜道生坐正了,说。
道生这个名字就更简单了。
辜红尘身为一个大天师,注定是不入红尘的,所以红尘路会被他辜负。
他做大天师第一天,就知道这该是自己的名字。
等捡到了辜道生,辜红尘不喜他的命格,不想让他被天道束缚,希望他可以辜负“生”了他的天道,不被所困。
事与愿违。
辜红尘终是入了红尘,辜道生虽负天道但入了“生命”道。
这两个月,除了逼着辜道生看“电影”,辜红尘还讲了许多事情。
例如他的11位师兄,他们曾经在山上很不靠谱,因为所处国家不同,做人间帝王时管理国家的理念不太相同,他们每天吵得不可开交,但一出山一个比一个稳重,主打的就是在凡人面前要端出一个仙人之姿。
后来天师神格破碎的辜红尘堕入无间地狱,成为鬼王,11位师兄与他反目成仇。
最后一战,鬼王在天道的运作下,化为轮回路本身,而11位大天师也在天命劫数的推动下俱是重伤,散入轮回。
时间太久远,他以为庄徵他们遇到命劫,早就已经死了。
“你还记得他们吗?”辜红尘问了好几次。
“不记得。”辜道生每次都摇头,每次也都听得不认真,听一半就想跑出去玩儿。
还有清霁,这个该死的大反派,在三千年前也有重要戏份。
清霁是小孩儿的时候,差点儿死在一场洪水里,被辜道生救下以后经常跟着辜道生,他为人懂事,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所以别看他在辜道生身边刷过那么多次脸,辜红尘却几乎没有感受到过他的存在。
等他三十岁左右时,清霁感伤地谈到死亡,苦笑着摇头说怕死,辜道生随口说他不会死,言出法随便生效了。
这个跟随仙人、伪装仙人气度的凡人,拥有了漫长寿命,偷偷学习天师术法,了解每一个大天师,痴心妄想地要逆转自己和辜道生的命格,试图成为天道。
“我们相爱本就是天命中的一环,他利用这点,等你生出一颗饱满的心,这样只要他改命成功,原本无情的天道就可以变得有情有义了,所有一切都由他支配,而不是由天道支配他。”车子驶入学校车位,辜红尘第一次跟辜道生谈起清霁这个人,忍着满心的厌恶。
就这辜道生还不买账,一听清霁是个陌生名字,他睡得更快了,贴着椅背往一边滑,最后斜愣八叉着躺倒,安全带都被扯变形了,他也不嫌勒得慌。
辜红尘偏要他听,解了安全带晃了晃辜道生,把小孩儿晃醒以后,看他迷迷瞪瞪地揉眼,抱到腿上面无表情地说:“我把清霁锁进了鬼溯里,那是我专门为他打造的、专属于他的鬼溯。他想逆天改命就让他改,每次等他快成功的时候就狠狠打碎他的幻想,让他一次次经历绝望。”
“他不是想成为你吗?你如何被天道劈成齑粉,他就会如何被劈成齑粉,你如何被撕裂分尸,他就会如何被撕裂分尸——你会觉得我残忍吗?”
这种重话对一个三岁小孩儿说,实在太不像话,况且辜道生还没记忆,被吓到怎么办。
但辜红尘没来由地害怕,害怕等辜道生长大后,他就不敢以这样残忍的一面面对他了。
长夜不喜欢怎么办?
“残忍什么?他活该!”辜道生让刚醒的大脑处理总结了半天重点,鼻子一皱振奋地说道。
“辜红尘,你做得对!”
“……”
辜红尘上课时,让辜道生待在办公室里,一再警告他哪里都不准去。
前段时间辜道生滚到床底下睡觉,没待在辜红尘视野,屁股就挨打了。辜道生爬上沙发玩他用黏土符捏的丑玩具,闻言连忙点头,让屁股坐沙发坐得很实。
一开始辜红尘想过带辜道生去教室,反正小孩儿乖,家里来个肖有常他都懂得收敛自己的魔王本性,教室那么多人,他绝对不会耽误别人上课。
第一天确实要这样做,但刚走到教室门口,班里学生就各个探出头,一片惊呼,被小小的辜道生可爱到了。
落到这群人手里,辜道生不得被搓圓揉扁?那怎么行。
辜红尘一走,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辜道生玩儿了十分钟,抬头看天花板墙角。
没有可疑的监控。
独立办公室是私人场所,装这种东西不现实。
辜道生翻过身,膝盖蹭着沙发表面,蛄蛹着退下来,小跑到门口用手指戳门。
上次他尝试许久,没感觉到辜红尘的屏障,有了经验后这次只是摸一下就开门出去了。
毫无警惕。
路上没人,辜道生费了大力气弄坏路上的监控,让它们失灵一秒拍不到他。
一次只能闪现三米的闪现符用了几十张,辜道生累得气喘吁吁,终于来到图书馆后面的一个小花园。
花园里有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正好掩住墙根,辜道生最后闪现到这儿,掉在地上,累得爬不起来,脸朝下埋草地里睡了。
睡了十几分钟,辜道生一个激灵,说:“不行不行,还得快点儿回去呢。”爬起来挖土,挖出一个流光溢彩的罐子。
这陶罐有天师术法加持,肉眼看到很普通,丢在路上当盆栽都没人要,丑得要死。但在小天师眼里,陶罐泛着浓郁的鎏金光彩,正在为什么保驾护航似的。
“师兄,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你种活,你一定要争气啊。”辜道生晃了晃陶罐,什么声音都没传出来,因为只有一缕极微弱的神识附着在一罐子很实的土里。
“我记得你,你别走,我会常来看你的。”
“你没有失忆,全部的事情都记得。”辜红尘冷静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陶罐在惊吓中掉落,把刚挖出的湿土砸出个坑,辜道生维持着双手捧住陶罐的姿势,瞪圆了眼睛,下意识回头看向辜红尘。
然后扭脸就跑。
辜红尘大步一迈,轻而易举地捉住辜道生,大手拎着他背带裤的带子,提溜起来平视他。
“变回去。”
==========作者有话说:==========
鬼王:快给我变回大人!
生生:救命啊救命,吓死咪了
明天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