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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闭眼就是和辜道生……

辜道生一个没有见过大世面的18岁小天师,还没在花花世界里浪够呢。

要享受,不会辟谷。

根本没学过这玩意儿。

他经常饿得前胸贴后背。

算狗男人有良心,知道不能光干活不给饭吃,把辜道生照顾得精细入微,喂得饱饱的。

然后也被喂得饱饱的。

又是一天晚上,辜道生昏睡过去,半长发散了一枕头,微微侧着的睡颜特别安静。

阎殉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跪坐床边,下巴垫在蜷起的手臂上,错眼不眨。

这些天里,辜道生渾身上下從裡到外已经被他灌透了,全是他的味道。

任何一个游魂敢凑上来,都有魂飞魄散的风险。

阎殉轻轻摸着辜道生布满牙印的手腕,数不清第几遍在他身上设下了鬼王的屏障。

这样,除了他以外,另外的自己就找不到生生。

只是生生身为人,还是有点儿麻烦,很容易闭眼睡过去,还得吃饭喝水睡觉。

他们就不能完完全全、永永远远地結合在一起吗?

扯都扯不开的那种。

阎殉恋恋不舍地站起身,去楼下给辜道生弄吃的。

他刚一走,辜道生就睁开了眼睛。

金绳绕在手腕上没束发,他二话不说两指一并一勾,召了两张符纸出来。

一张小人符一张“遁”符。

小人符留给阎殉,辜道生严肃说明自己不是睡完就跑的死渣男,他会负责的,但不是现在。

初见那晚辜道生见阎殉身上黑雾缭绕,不确定是不是被那种香味所害产生幻觉,等他处理好正事,立马回来找阎殉确认,如果真有厉鬼附身,他一定在所不惜帮忙,如果没有厉鬼附身,他一定和阎殉好好处。

他非常感谢阎殉仗义相助替他“解毒”,铭记于心。就冲这一点,辜道生都不会做负心男。

总之,让阎殉等他。他已经记下了这儿的地址。

能挂四天四夜不回去,不是辜道生太乱来,都怪楼明章那孙子下的毒,太毒了。

四天才觉得神清气爽。

一会儿非掐死楼明章不可。

想快速回到楼家应该用“闪现符”,一秒即到,但辜道生大概是被淦傻了,脑子还浆糊,死活想不起来具体地址。

唯一的念头是:先走再说。

不然等阎殉回来又要淦。

他现在好了,现在想起这事儿就头皮麻,敬谢不敏。

他连一张净身符都没来得及用,带着满身的污秽不堪跑了。

“遁”符生效,场景立换。

外面早就天黑了,辜道生好像在一个楼道里,衣服蹭到了胸口,他突然倒抽一口凉气,小心地揉着心说:姓阎的狗男人什么癖好,怎么不给他咬烂啊。

说了别咬别咬,揪他头发扇他臉都不听。

楼道里没有光,有点眼熟。

一道房门忽然打开,晦暗的感应灯亮起,白昼驰的手搁在门把手上,站在门里愣愣地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辜道生。

辜道生:“……”

他的苍天呐,这么巧吗?

“生生……真的是你。”白昼驰惊喜得手都在抖。

“哈哈,小白。”辜道生第一次见到白昼驰不是那么高兴。

真耽误他暴揍楼明章。

原来男人会影响干事速度。

白昼驰:“你怎么突然来了啊,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是要跟我惊喜吗?我真的被你惊喜到了,我真的好开心啊——”

开心得眼泪落下两行。

白昼驰哭着说:“我还以为你要去很久……我又要很久见不到你,你刚走我就好想你了。我真的特别想你生生,我真的好怕你不要我……”

男人的眼泪,让辜道生顿时没有了脾气,也没有了“上天是不是在故意搞他”的悲催,心想都是天注定。

“我才走了几天啊,你怎么又哭成这样……上次离开的时候我跟你说了要跟爸爸回老家,暑假要在那里住一段时间,等开学就能见到了啊。”辜道生抱住白昼驰,在楼道里安抚他,等小白渐渐不哭,推着他往屋里去,像回自己家似的,说,“我也想你了,所以今天就来看看你。”

辜道生跟在白昼驰后面,悄悄地给自己用了张符咒。

白昼驰正好转身:“你为什么用净身符?”

“……”

眼这么尖呢。

辜道生面不改色道:“刚才楼下感应灯没亮,我没看清脚底下的台阶,不小心绊了一跤,感觉身上是脏的。我来见你不可能脏着吧,用净身符多正常啊。”

他小心地往里一探头,小声问:“你父母在家吗?”

白昼驰没有回答。

要不是他的眼睛刚哭过,有一点儿泛红,冰冷的眼神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他方才是那样弱势。

白昼驰的眼睛毫无顾忌地在辜道生脖子上刮了一圈,接着是其他暴露在外面的所有皮肤。

干净的。

他们刚才拥抱得那样紧,辜道生身上有他的味道。

“不在。我姥姥去世了,他们守灵,这两天不回。”白昼驰说,“哪一层台阶绊的你?”

怪不得眼泪说掉就掉,原来是亲人离世,辜道生捧住白昼驰的脸,揉了揉他:“别伤心。”

“不伤心。”白昼驰垂眼。

又是一副将哭未哭的模样。

辜道生心疼地亲亲他:“我今天陪你好不好。”

白昼驰抽了抽鼻子:“你爸爸那里没关系吗?不是他非要带你回老家吗,现在你出来……”

“没关系啊,我只是跟爸爸回老家看看,他又没有把我关起来。”辜道生笑着说,想让氛围变得轻松点,“我是自由的。”

“关起来”三个字进了白昼驰耳朵,反复在他齿间碾磨。

“自由”两个字又和它形成对抗,试图撕碎可恶的囚制,如果真的能囚住辜道生,那肯定非常美好吧……短短一句话,白昼驰神经被反复拉扯,几欲扯断。

关起来,是啊,关起来。

他早该这么做……

“对,你是自由的。”白昼驰镇压了自己,声音沙哑地说。

“生生,今天晚上可以留下来吗?”

四天四夜都淦了,不差这一天,辜道生抬头,迎合白昼驰落下的吻,咕哝地回应:“嗯。”

没有刻名字的牌位寂寥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们。

辜道生余光往那边一溜,仿佛被什么盯住,牙齿不自主地打了个颤,他想问问祭拜的是谁。

“生生,这时候最好不要提别的吧。”白昼驰洞察了他的想法,目不转睛地说道。

辜道生抓住白昼驰掀他衣襬的手:“……那回你房间。”

白昼驰掐住辜道生的腰,向上一舉,把他抱起来,辜道生條件反射地配合,兩腿一绕纏住了白昼驰腰。

这个举动给白昼驰带去了一些违和的疑惑,侧头想亲辜道生脖子时,破洞的领口让违和更严重:“你的衣服怎么破了?”

辜道生看不见:“哪儿?可能刚才在楼道里摔的了?你们公寓那么破,到处都是一些露头的铁条,勾到衣服也正常啊……幸好没刮花我的脸。”

一本正经的说谎真够可以。

那破洞根本不是由尖锐的物体割的,是溶化式的破洞,就像酸溶了什么东西。

黑雾……

白昼驰一把撕了那碍眼的布料,辜道生忙说:“小白,几天不见脾气怎么又大了!你别给我撕碎了啊,明天我还要回家,被我爸爸看见多不好……”

就见白昼驰眼眸血红,瞪着他的胸口。

辜道生顿觉胸膛凉嗖嗖的。

“你这儿怎么是肿的?被谁玩儿了?被谁咬了?!”白昼驰眼角微微抽搐,似乎有层鬼气爬上去,恨不得把辜道生瞪死,气得几欲吐火。

“我有吸你胸的癖好吗?这是谁吸的?!到底是谁?”

“谁把你玩儿成这样?!辜道生,你被谁淦了?!”

==========作者有话说:==========

你没有,还不允许别人有吗

第44章 癫狂[VIP]

白昼驰疯了, 手特别狠,嘴里说着,拧上去质问时也没有丁点儿怜香惜玉。

辜道生第一反应不是麻和疼两掺, 而是震惊自己的净身符好像又失效了!

怎么回事?

他不信邪,低头看胳膊看手肘窝,看能看见的所有地方,没有任何不妥的痕迹。

唯独白昼驰说的……

皮肉真的肿了一圈。

想不明白, 怎么“人家”都没事,唯独它有事。

净身符并不是毫无用处。

没用之前辜道生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时间太长, 上衣稍微一蹭就疼得不行;用之后伤势恢复大半,辜道生没感觉到疼,当然以为自己完全好了。

否则他也不会答应白昼驰留下过夜。

将想刀了楼明章的心都往后稍了一稍。

“你怎么不说话?嗯?这么沉默是在想该怎么样欺骗我对我说谎吗?”白昼驰拧得用力, 辜道生终于觉出痛来,嘴里喊着小白,缩身子要躲, 被抓住,“你为什么震惊?生生, 你以为你现在这幅表情就能让我相信你没出轨吗?好像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带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哪个野男人碰了你,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吗?你忘得快但肿消得慢啊,你看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子!”

白昼驰手无缚鸡之力, 辜道生想治服他很简单,他一抓白昼驰胳膊,一拉一拽再一甩, 想将人掼到地上。

冷静下来再说。

……没拽动。

白昼驰脚底下像装了个能吸地板的磁石一般,纹丝不动, 一点儿没察觉到辜道生在跟他用力气别劲儿。

“我从来没这么用力过,我心疼你不敢对你粗魯,哪一次不是问你行不行,可不可以,又舒不舒服。现在看来,你好像完全不需要是吧!”白昼驰憤恨地说着,妒火烧穿了他的肺腑,眼睛里烧出沸騰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砸,没理智口不择言。

“到底是哪个该死的野男人在你身上匍匐馳騁,你就随他便吗?他哪里好?你这么快就爱上了他吗?我们才分开几天!”

“他住在哪儿?叫什么?八字多少?我一定要弄死他!”

“你们都用了哪些姿勢?淦了多长時間,你躺在他身下躺了多久?你在床上的全部樣子都被他看去了吗?你那时的聲音也被他听了?你都对他說什么?会叫他哥哥和老公吗?你不会真这么叫他了吧?我会杀了他的——”

“先放手!”辜道生一巴掌甩过去,掌心扇到脸颊,引起一阵劇烈的麻木。

劲儿用大了。

五根手指印显了形,白昼驰哭得克制绝望:“你因为一个野男人打我。到现在你都对他闭口不提,这样护着他……”

“我没有。我这是……这只是……”辜道生攥緊了手,想尽快缓解那种打人的麻,心乱如麻满是愧疚。

关于阎殉,他就知道他的名字,长相,身材,旺盛,不怎么吃不怎么喝还不死大概有病,活儿好,但跟白昼驰与楼教授相比不相上下,他们都很好……其余辜道生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让辜道生说什么?

胡说八道吗?

不胡说八道的话,辜道生无从解释,总不能是自己弄成这样的。

没有这种爱好。

而且白昼驰张口闭口“杀杀杀”,就算知道名字也不跟他说。

辜道生和阎殉,是辜道生先出现在他面前,是辜道生需要一个男人,是辜道生需要帮助。

关阎殉什么事?

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有担当,辜道生挺直了腰板,决定一人做事一人当。

然后他甩符就跑!

“小白,我对你是绝对忠诚的,你相信我我不会骗你,这件事我之后再跟你解释,我是被人算计的!所以我现在要先回去解决算计我的人,等回头……”辜道生用了张闪现符,想起了楼家具体地址。

但没有用,他还在这儿。

他以为是自己心乱导致的,又用了一张,依然没用。

玄学突然失效,这是个不详的信号,辜道生心下一跳,来不及思考更多,转身就握住了门把手,使劲儿下压要冲出去。

门把手也失效了,按不动。

这不对……

白昼驰只是一个普通人,最好对付。

如果不是辜道生有意留在这儿,想看看能不能哄好人,他现在已经在楼家了。

一低头,门缝儿底下飘进来一团烟,辜道生不确定,等烟覆盖了整条门缝儿,活过来似的涌动着,辜道生一下子跳开,躲开黑雾親他的脚。

“小白快躲我后面,你家里不太对劲。”辜道生紧盯着门缝儿,脚后跟刚撞上白昼驰,就头也不回地挡住他,生怕不对劲的黑雾知道他是天师而绕行,一口吞了白昼驰,“躲好。”

攻击性符纸多得不要钱,蛮横地撒出去,黑雾辨识出辜道生的修为,尝到他的气息,不退反进,蔓延得更快。

藤蔓似的扭曲。

被保护的白昼驰奇异地冷静下来,不再歇斯底里地发疯,而是温柔地弯腰低头,从后面拥住辜道生的身體,下巴摩挲辜道生的脸颊:“我知道了,肯定是他勾引你的对吧,你没有错,错的是野男人,他勾引你……”

“生生,你说过的,你说有人要我,你说你要我……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你答应过我,会和我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白昼驰几乎在自言自语。

当辜道生发现那些黑雾在白昼驰脚下围繞,而白昼驰似乎不受影响时,白昼驰也发现了新的线索。

“是你爸爸?对不对?你骗我……你说的爸爸根本不是你爸爸是你另一个男人!”白昼驰的脑袋似乎打通了任督二脉,这一刻聪明得惊人。

无数有疑点的事情全通了。

老古板老男人,白昼驰听得多见得多,怎么偏偏只有辜道生的老父亲管得那么多,家教那么严,发现一枚吻痕都那么生气。

真的全是因为鬼吗?

“哈……嗬哈哈哈……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哈哈哈哈嗬嗬嗬嗬……是他们……绝对是他们……”白昼驰神情扭曲。

“你中邪了!”辜道生救男人心切,一张黄符纸啪地贴在了白昼驰的额头正中。

白昼驰短暂地安静了会儿。

一看有用,辜道生立时松了口气,安抚小白没事。

紧接着,遮住白昼驰山根与鼻子的黄符纸自动燃燒,贴住的眉心出现一点焦黑,像开了第三只眼。

如果不及时抹杀,黑雾大概会撑破第三只眼钻出来吧。

辜道生又贴了一张,惊得心脏微停。

“你都知道了这些东西对我根本没有用,为什么还要负隅顽抗呢。”白昼驰揭了符纸,眉心焦黑自动复原。

辜道生往后退。

情况太不对劲了,黑雾先从门缝儿里漏进来,当时楼红尘身上就有这些可恶的东西,大厉鬼的本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它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为什么要附到小白身上。

眨眼间,白昼驰整个人都被浓郁狰狞的黑雾卷没,辜道生真的想救他,但遇到大厉鬼他只有束手无策的份儿,能保住自身都是命大。

辜道生一咬舌尖,劝自己冷静。慌张间,舌尖咬重了,血腥气弥漫,他赫然想起自己嘴里有三张求救符。

现在是高喊“师父救命”的时候了!

一团黑雾和辜道生在棺材一样的房间里周旋,被符咒打散了很多,可他们越被打越兴奮,更狂热地追着辜道生咬。

在辜道生边狼狈地躲避,边想对策狠咬舌尖时,黑雾趁他不注意,从身侧猛然袭击,卷住辜道生的窄腰,向白昼驰撞过去。

“唔——!”辜道生一句话没说出,两臂蜷在胸前,手掌撑了下白昼驰的胸膛,才缓冲了劇烈地冲击。

白昼驰的舌头兇猛地撬開了辜道生的牙关,闯了進來。

辜道生应激一般地掙扎。

现在算怎么回事?!

这是在和小白亲,还是在和不知名的厉鬼亲?

这厉鬼生前是色死的吗?

不然为什么对他做这种事。

“既然你总是不回答我,那就不用说话了……我也不想听你编些谎话骗我呢。”白昼驰阴郁地作起孽來,不顾辜道生原本就腫麻的疼,让皮肉更腫。

“牙……别、咬……”

声音被黑雾吞没埋在裡面。

第一次来白昼驰家,住在白昼驰的房間里,辜道生觉得他房间太小,小得令人窒闷,总想把门打开出去透透气。

但互相交换秘密、无话不说时,他又觉得小有小的好处,因为那时他们只有彼此,想离远一点儿都不行,一抬眼一垂眸,爱人就在眼睛深处。

一间仿佛只能装下两个人的房间,爱情气息得多浓郁啊,深嗅一口都要陶醉。

辜道生醉得晕头转向。

房間太小了,太小了……

无论怎样都跑不过一秒,就被白昼驰追上來抢過去,辜道生怕了他了,慌不择路地拿脚踹他脸,白昼驰避也不避,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

抓住辜道生脚踝,他在仍然熊熊燃燒的妒火里狠命攻击。

辜道生猛地向前蹿,脑袋要往墙上碰,跟不想活了所以才想不开要撞墙似的。

墙壁上扒着一层黑雾,无论辜道生撞哪儿,都只是动静大雨点小,受不了任何伤害。

可辜道生依然只会尖叫。

好像很痛。

“啊——”

“小白、小白……你醒醒啊小白……天杀的混蛋你快点从小白身上下去……啊啊——”

辜道生乱抓空气,试图抓住什么能救命的,手指触到墙壁。

黑雾喜闻乐见簌簌顫动,变成一只手的形状,緊扣住了辜道生的手。

“放开……放开!鬼东西放开!小白那么好你竟然啊……厉鬼害好人天打雷劈……你怎么这么恶心啊……啊啊啊——”

辜道生真的嫌恶心地甩开黑雾的“手”,在地板上蹭,黑雾如遭雷击顿在半空,而后捅了愤怒的窝,一齐舔向了他的脸。

天上滚出一道闷雷,发出低沉的轰隆隆的声音。

辜道生抓住床柱,想稳固一下被攻击得乱飞乱滑的身體,所有东西都是残影。

痛并可恥地快樂着。

他沒有多少力气了,虛弱地再次踹出去一脚。

轻飘飘地被白昼驰接住。

床脚驟然移位,擦着地板刮出刺耳的聲响,辜道生難受地拧眉偏头,想用肩膀遮一下耳朵。

白昼驰靠了上來,噙住他的耳垂,掰開他的脖子让黑雾舔。

棺材房中争斗不休,辱罵不断。

薄弱墙壁“咚咚”被撞,脆弱房门“咣咣”被拍。

哐哩呛啷地打了好长时间。

辜道生是爬出來的。

厉鬼太难对付,小天师没有胜算。

辜道生慾哭無泪,第几百次谴责自己为什么在山上不好好修炼,如今落到这种境地。

如果上天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好好修行!

辜道生发现附身白昼驰的大厉鬼和大厉鬼的本体黑雾,仿佛有两套逻辑系统。

就像楼红尘一样。

原本厉鬼就是黑雾,黑雾就是厉鬼,一体的,可他们急眼时会互不相认。

辜道生也急眼了,再不急得死在这儿,情急之下他不再甩开黑雾,也不再骂他恶心,而是主动去握住他的手,再可怜巴巴地说:“救救我……求求你……”

黑雾立马有了冲劲儿。

而白昼驰没有被求,好不容易平息了大半的怒火又瞬间被点燃,“蹭”地蹿起三米多高,一视同仁地绞杀所有黑雾。

辜道生瞅准时机,一扒拉早被撞坏的房门,从里面坚强狼狈地往外爬。

牌位……

肯定是那个牌位。

放眼望去,家里只有他一件阴间东西,绝对是他附身小白。

地板上滴答了狼藉,辜道生顾不得那么多,命都要被凿死了还管什么体不體面。

沙发扶手上放着一件薄薄的长毛毯,他随手捞來裹住自己。

腕间金绳一闪,一把金光乍破的金钱剑出现在手中,辜道生扶着沙发站起來,缓了会儿跌跌撞撞的劲儿,随后眸色凌厉,一把将金钱剑砍了下去。

“——还不退下!”

金钱剑上有庄徵的修为,不到万不得已辜道生不会把它拿出来,把它供着。

大天师修为高,普通的鬼沾染上一点儿就要魂飞魄散,庄徵让辜道生保命用。

在天师山上和南婴初遇,南婴非说小天师刨了他坟,辜道生被冤枉得火大,气得要用金钱剑串死他,但那都是开玩笑。

“轰隆——”

天上炸起一记响雷,惊天动地,与此同时,被金钱剑砍到的牌位桌从中间裂开,訇然倒塌。

无名牌位在实木桌断裂的缺口中倒下,被“滋滋”冒黑烟的裂面咬住向下掉,瞬间被吞没。

一双惨白的胳膊突然从废墟里掉出来,压在牌位下面,死人的手静静躺着。

辜道生恍惚了一瞬,差点儿站不稳,不知道为什么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试探地去抓那只死人的手。

不让死人入土为安,竟然在家里供奉……

没有死人,只有胳膊。

那两条胳膊白得令人心生畏惧,隐隐透着青,它们是从肩膀处断开的,不知道和身体分家了多久,手感冰凉,冷玉一般。

白昼驰死死地盯着被辜道生触摸的胳膊,从出来后就站在门口没靠近,眼珠子变成了紅色。

辜道生想起跳楼摔成六饼的楼红尘……

咸辣的腥甜味儿突然有了实质,喉咙堵不住,辜道生偏头吐了一口血。

“生生——!”

“师父救命——!!!”

“我就说吧,他肯定要喊师父救命。”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下山这么久,一次救命没喊过不是你急得要上吊?”

“谁上吊了?寻死觅活的不是你吗?再说他下山才多久?不就一个多月,我才不想他。”

“要是他下山时不嚣张地撕了我给他的求救符,说不定第一天就得喊。”

“有镜子吗?给我照照。下山的时候我记得带了啊。”

“照什么破镜子,庄徵这张脸你没看腻我都要看腻了。”

“是你给的吗你就领功?也不知道是谁爹味儿那么重,说就得让他吃点苦头,一张求救符都不给他。要不是我力排众议,你们现在还坐山上打坐呢。”

“打坐打坐打坐,怎么不打死你们啊!”

“小宝好像瘦了……唉。”

“不会真的从下山就遇到厉鬼了吧,好倒霉的孩子。”

“刚才那白昼驰……”

同一个声音,不同语气,七嘴八舌。

好吵。

“别说了,醒了。”疑似最稳重的一个人格声调发了话。

辜道生沉重地睁开眼皮。

看到庄徵……五颜六色地坐在旁边,微微凝神看着他。

辜道生曾对白昼驰说过,以他的审美来看,他师父的长相非常周正,自带可靠沉稳气场。

然而如今那张本该散发着周然正气的脸看不出任何正气的地方,上面青一块紫一块,一个眼大一个眼小,嘴巴歪鼻子斜,被人打成了调色盘。

辜道生闹心地闭上了眼睛。

“你咋了?这么不想看见为师?”庄徵横眉立目地说,“向为师喊救命的不是你?”

刚说完,庄徵握起拳头照着自己的眼眶捶了一下,眼珠子往里凹:“对不起,为师不该这样对你说话。”

“为师也是太担心你啊。”

“……师父,下山救我之前你还要和自己打一架吗。”辜道生不肯睁开眼。

庄徵诚恳地说:“抱歉,为师控制不住。”

庄徵扇了自己一巴掌:“小兔崽子你到底惹了谁?怎么总想把自己玩儿死?刚才八字又差点儿没了!我让你下山历练,是让你这么历练的吗?”

“实力不行胆子不小。”

外面大雨倾盆,辜道生不知道自己被庄徵带到了哪,这里不是白昼驰的家,也没有白昼驰。

空间晦暗,没有门,珠帘似的雨线哗哗地坠着,里面堆着一些杂物,空气里有陈年霉味,应该是一处没人的旧仓库。

“师父小白怎么样了?我八字差点没了,他呢?”辜道生有点急,赶紧坐起来焦躁地问。

他身上只有一件毛毯,躺或站刚好能裹至脚踝,躺着起身时盖到脖子底下的毛毯要掉,庄徵看也不看地捞了一下:“男男授受不亲,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注意着一点分寸。”

辜道生觉得他不可理喻,两只胳膊全叛逆地伸出来:“我又没光膀子,怎么了?”

管不住逆徒,庄徵知道怎么办,他猛捶了自己另一只眼,暂时瞎了,看不见。

“求救符一旦启动,我即刻就能到你身边,我来的时候你已经从厉鬼的浓雾圈里出来了。没看出来啊,一个月不见,你变厉害了,修为长进不少。”庄徵掐着手指卦位,道,“你说的小白是谁啊——你玩儿的男人吗?”

“见到的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小白我不知道,但确实是他把你送出来的,我捞你还来不及,谁管他,应该不会死……”庄徵思索着唔了一声,“平常让你好好用功,你偏偏偷懒,一把金钱剑你都不会用?让你攻击厉鬼,你反倒被波及反噬吐血,我怎么教了你这么个小废物出来啊。”

“为师瞎说的!瞎说的,小宝别听,别听。”

“白昼驰说他知道自己被厉鬼附身了,现在正在恢复,让你过段时间再找他。”

“别问我为什么突然知道他名字,我算出来的。”

“其实是你梦里说的。”

“小废物,都怪为师是大废物,所以你才是小废物啊。”

“你师父我天下无敌,谁废物我都不可能废物,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对了,你那些男人问我的名字了,你没告诉他们我叫什么吧?连金钱剑都用不好,以后在外面别说是我徒弟。”

“求救符不会让我的本体下山,只是一缕神识,你现在还有麻烦吗?没有我就走了。”

“对了,让你捉100只鬼现在捉到几个了啊?”

“什么?!0个?!”

“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我掐指一算,你最起码有三个男人了,去找他们吧。”

“下次遇到危险,要记得再喊师父救命。”

“师父一定会来救你的。”

“气煞为师!!!”

辜道生麻木地看着庄徵演了一场乱七八糟的“独角”戏,一句话插不上,然后又看着庄徵气哼哼地消失在原地。

也跟着愤怒了。

都怪天杀的楼明章!

如果不是他,辜道生不会被迫遁逃,被阎殉探索四天;更不会被小白发现‘奸’情。

辜道生裹紧毯子,满脸冰霜地站起来,身上没有和男人长时间厮磨的不适,胸口也没有吐血的沉闷,想必庄徵给他用了净身符和疗愈符。

他在胳膊两边开了个洞,当无袖衣服穿,然后随便找根绳子系住腰。

辜道生甩了一张闪现符就杀回了楼家。

他要把楼明章拿刀片了!

楼教授把楼明章片成了三千片。

辜道生刚一出现,就见大雨滂沱的花园里,楼教授宛若待在真空中,没有被淋湿一点,而他脚下的楼明章早已被大雨打成了筛子,血流成河地叫痛。

“你回来了啊。”楼教授拿着匕首,鲜血从尖端滴落,在骤然的电闪雷鸣中,他镇静的表情如地狱恶鬼,扭脸看向辜道生的方向,“这次既然知道回来,以后就不要再走了吧。”

第45章 顫栗[VIP]

辜道生下意识抬头望天, 他没有站在屋子里,也没有站在走廊底下,但天上的雨好像不敢碰他, 自动地在周围绕开。

挤开旁边的雨线,占用一条轨道,落到地上时更显滂沱。

这里绝对不是现实。

辜道生疑惑自己为什么能这样冷静,他不是能呼风唤雨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天师, 稍有不慎还会死。

兴许和楼教授的眼神与表情比起来,自然冷雨带来的冷,只是一种触觉温度, 而楼教授带给人的冷,仿佛来自地狱黄泉。

楼明章被片得特别整齐。

简直称得上艺术。

他只有一颗头暂且不是血红的,有鼻子有眼有皮肤。

从鼻子以下, 皮肤像羊肉卷似的,一片一片地扔在地上,躯干与四肢见到了骨头。

人活着时血液是流动的, 丝丝的鲜血爬在骨头上,隐隐随着没被挑断的动脉血管跳跃。

雨水浇下来, 冲刷着上面的血迹,每一个雨点都是一把能要人命的重捶。

楼明章是条汉子,用完好的头狂笑。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楼……”闪电骤然明亮,惊雷炸响在天边,淹没楼明章所说的姓名, “你杀父——你弑母——你不得好死——你迟早要遭天谴的啊!”

楼教授垂下冷酷的眼,似笑非笑地任楼明章发狠地攥紧他的裤腿:“放心, 你死不了的。”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楼明章惨白的脸更白,摇头:“不、不不不……”

“怎么?我对你不好吗?我又没有要你的命。”

“不——!不不不——!杀了我,你杀了我吧,不要让我活着了杀了我吧!杀了我——!”

匕首垂直落下,扎在楼明章脸侧的土地里,楼教授走了,楼明章抓不住他的裤腿,在血流如注的大雨里嚎啕。

然后他抓起匕首,一下捅进自己的心脏,捅得快狠准。

已经流了那么多血,没想到一扎穿心脏,更多的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楼明章凝视天空,张着嘴掙扎了片刻,离岸的鱼那般无助翕阖,很快睁大眼睛,气绝而亡。

楼教授抬起手,想摸一摸辜道生的脸,看到有血迹,他顿了顿,手伸出“屏障”,大雨瞬时将肮脏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手帕慢条斯理地将雨水擦干净,楼教授确保自己的手只是自己的手,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才温柔地抚上辜道生的脸,轻声说道:“去哪儿了?”

凉意顺着脸颊迅速蔓延,辜道生方梦初醒如坠冰窖,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生生,你抖什么啊?”

辜道生两眼一翻,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楼教授接住他,低声:“这么不惊吓。”微挑眉梢疑惑地说道,“我也没做什么吧。”

天花板很高,房间很大,面朝南的窗户白光极好,往窗边一站就能俯瞰欣赏整个花园。

这是楼教授的卧室。

太阳光从窗口里投进来,天光大亮。

辜道生早就醒了,楼教授坐在床边,正在翻看一本解剖学的书,他不敢睁眼,不敢乱动。

醒着时,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辜道生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地抠着床单,心里什么也没想。

因为是乱的。

经过昨天那种场景,还怎么和楼教授相处?

直接说不处了,他害怕,楼教授会不会一边恼羞成怒一边微笑着片了他?

楼教授那样杀人,算不算从天师一道堕落,迈入了鬼道?

发生这样的事,清霁为什么不阻止?

“当、当、当——”

“你们两个怎么一天到晚待在房间里?下楼吃午饭吧。”

是楼明章的声音!

辜道生“扑腾”坐起来,睁着溜圆的眼睛瞪着房门。

门外的楼明章又说道:“我先和你母亲下去了。”

轮椅的辘辘声向电梯那边远去,“滴”一声,开了。

又“滴”一声,关了。

“怎么了,生生?”楼教授合上书,担忧地看着辜道生问。

辜道生傻傻地看过去,熟悉的表情,熟悉的教授,和昨天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教授……”

“教授!我做噩梦了。”辜道生几乎要热泪盈眶,扑过去抱住楼教授脖子,惊魂甫定地说。

一醒来就这么主动,哼哼唧唧黏黏糊糊的劲儿,楼教授就吃这一套。他揽住辜道生后颈,手掌揉着他长发,哄人说:“噩梦而已,没什么可怕的,别怕。”

说着,他表情却悄然变了味道,唇角扯起一抹弧度。

“不,真的很可怕,我梦见你……”辜道生委屈地抬眼,看见他裹着回来的月白毛毯搭在椅背,楼教授就坐着那把椅子,嗓子扼然止声。

“生生。”楼教授音色低柔地喊,气息洒在辜道生耳边。

辜道生抖了下:“嗯。”

“楼明章对你下药了,是不是?他想把你和楼将倾那个小混蛋关在一起,对不对?你怎么逃出去的?应该是用了符咒吧。真棒。不过你逃哪儿去了?”楼教授手掌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地按住辜道生想逃離的举动,“昨天你衣衫不整,回来身上只有一张薄毛毯,底下什么都沒有……生生,自己告诉我,这次你和几个男人睡觉了?”

大雨,匕首,三千片肉,鲜血,红色白骨……所有画面在辜道生脑子里来回闪烁。

完了,他真的害怕。

可楼明章明明还活着……

也许楼明章这段是噩梦,但从白昼驰家里順来的毛毯不是在做梦。

辜道生手心里出了汗,几张符纸刚冒出来就湿了。

一只手温柔地握住他,符纸失效。

“……没……没有……教授我没……”

楼教授冷静地笑了笑:“生生,你知道你身上有几个男人的臭味儿吗?”

音色急转直下,冷得能把辜道生冻成冰渣:“十个。”

除了他自己的味道,有十个野男人的臭味儿。

十、个!

“……”

辜道生眼神一清,霎时冷静不少,他硬气地推开楼教授,看着他的脸说:“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了!我很专一的,怎么可能到外面乱来!”

他反客为主底气骤足,楼教授竟被他弄得懵了下。

“你说的臭味儿肯定是我师父!我师父才不臭呢!谁会嫌弃自己师父啊!我之前明明跟你说过我师父是个神经病。你不是看过他给我发送的小人符吗?你仔细想想那些话像是一个人能说出来的?”辜道生愈说愈来劲,青天大老爷可以作证,他说得全是真的,“我师父一犯病,经常自己跟自己打架,鼻青脸肿都是轻的,断胳膊断腿儿才是常态。”

“一句话一个性格,每个性格气息不一样,有什么问题?你对犯神经的人有意见吗?”辜道生理直气壮地质问,“你这样我以后怎么带你回山上见师父?天师要尊师重道。”

楼教授没被他虎住,想告诉他哪怕一个人上一秒是上帝,下一秒是王八,只要灵魂是一个就不可能有第二种气息。

否则辜道生都被别的鬼王碎片吃干抹淨了,他怎么可能第一时间察觉不到?

“昨天我差点儿就死了。我遇见一个大厉鬼打不过,那厉鬼还扒我衣服呢,所以我衣服才沒有了啊。我一个小天师,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他不光打我还调戏我,”辜道生说道,“情急之下我只能求救啊,要不是我喊师父喊得快,我昨天回不来、肯定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知道我嘴里有三张师父给我的求救符,你看看,现在是不是只剩下两张了,我根本没有骗你。”说着,辜道生跪坐在床上,在楼教授的眼皮底子下,张开嘴伸出了一小截舌头。

湿潤、粉紅的。

楼教授喉结滚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求救符的印迹确实少一个。

“谁伤了你?伤哪儿了?我看看。”楼教授凝重道,昨天已经好好检查过了,但听辜道生说完,楼教授怕自己检查漏,当场把他按下去,“那厉鬼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只有黑雾……没有脸,不记得……”和辜道生廝混的白昼驰有脸,辜道生可不会供出来。

楼教授心说:他就知道。

该死的灵魂碎片。

“先生,下楼吃饭吗?”肖有常敲响了房门,问,“小先生要起床吗?”

楼教授:“嗯。”

肖有常:“好的。”

楼教授拿起疊放在床尾的衣服,帮辜道生穿:“伸胳膊。”

“我又不是小孩儿。”辜道生被伺候得莫名,但听话照做。

“如果你真是个需要去哪儿就要被大人抱到哪儿的小孩子就好了,没有办法下地走路,你想要去什么地方,只能在我怀里求我说‘教授我想去这里’,‘教授我想去那里’……去哪儿都离不开我——这样多好啊。”楼教授给辜道生扣上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停在他喉结上方,最溺爱孩子的父母,就会这样语气柔和的说话,声音大一点儿都怕吓到自己的宝贝生生。

“你每时每刻都得待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不会突然消失,不会突然让我找不到,更不会背叛我偷偷出去和其他男人做……”

楼上楼下几米的距离,两个大男人几步就能到。

可睡了一觉做了噩梦的辜道生,突然离不开楼教授了,像一个需要被时时刻刻保护的娃娃。

从卧室到楼下餐厅,辜道生一直牵着教授的手。

餐桌旁的椅子是肖有常提前摆好的,距离适中,不影响人坐下站起的动作,唯独辜道生与楼教授的椅子离得特别近,中间只隔着一道缝儿。

楼教授替辜道生拉开椅子让他坐下,辜道生赶紧坐下后,等楼教授坐好,动手调了调椅间距离,一条缝儿被填补,挨住了。

也不怕夹到大腿的肉。

有外人在场,辜道生不是个外放的人,感情私密、内敛,何况他知道男人与男人的恋爱至今不被大众主流认可,“上不了台面”,更不会昭告天下。

今天他不一样。

消除了椅间距离不算,辜道生直接抬起一条腿,亲密地搁到教授大腿上,十指紧扣的手一直没松开。

楼明章不明所以,意味不明地说道:“今天这么腻歪啊?”

清霁目不斜视地坐下:“感情真好。”

“嗯。”辜道生敷衍地看他们一眼,招手让肖有常开饭,耳边挥之不去地回荡着楼教授在卧室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生生,要不你躺着别动,让我折断你的双手和双脚,以后想做什么我帮你做,想去哪我抱你去。放心,我不会让你疼的。”

“很快就好,好不好?”

太可怕了,辜道生的胃一直痉挛,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吓的。

他温良恭俭让的教授,怎么变成了这幅吓人模样。

这里是鬼溯吗?

……是鬼溯吧。

辜道生不确定,因为他的教授明显不正常,被“控制”了。

鬼溯的破解方法很简单,教授说过:只要杀了这里能看到的所有鬼就好。

可他们看着是人,不是鬼。

而且杀了他们后,他们会永世不得超生。

在楼家鬼溯时,楼教授因为不想让楼红尘他们灰飞烟灭,自愿做“提线木偶”,复刻楼红尘生前的一举一动。

直到完成楼红尘的愿望。

这次辜道生还是辜道生,没有被任何鬼控制。

难道现在有自主思想的只有他吗?

而且他都出去了,遇到了阎殉和白昼驰。

鬼溯和外面的现实能互通?

他们来时没带肖有常,肖有常却直接出现在这儿,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

……肯定是被拽进来的。

那么,楼教授扮演的角色是谁呢?

“怎么突然这样看我?你不饿了吗?多吃点。”楼教授慵懒地靠着椅背,不吃东西,只是盯着辜道生慢慢吃饭,为数不多的几次动筷子还是给辜道生夹菜。

“就是……想看看你。”辜道生默默地收回视线。

楼明章和前几天的表现没有哪里不同,将章灵英照顾得非常仔细。

夹菜、擦手、盖毛毯,事事都要低头问一问章灵英的感受。

章灵英点头说好,没有不舒服,楼明章才会开始下一步。

清霁住在楼家,不捉鬼,不设法阵,不开坛,像一个教书先生,不像天师。

偶尔去一趟楼将倾的小黑屋看一看,不出意外刚敲门,里面就会砸来东西。

乒里乓啷的。

楼将倾边用外物把新装的房门砸得震天响,一边用与他制造出的剧烈动静不相符的冷静声调说:“滚。”

今天午饭还没散场,辜道生看着碰了一鼻子灰的清霁从楼将倾那里回来,重新坐下,对他饭没吃完就跑去找楼将倾起疑。

疑惑的眼神昭然若揭。

清霁说:“前两天这孩子不知道从哪儿招惹了一身香障,是一种挺邪门的东西,但要不了人命,就是能让人持续好几天忘我地情爱反应,得不到缓解会非常痛苦。他才15岁,又不知道从哪儿摔到了,遭了不少罪。”

如果他去教书,绝对会是那种对任何事情都能保持心平气和的好老师,说个强效的“春”药跟喝了口水似的。

辜道生一个只用耳朵听的人做贼心虚,被勾起与阎殉狂野战斗的内幕回忆,坐立难安。

膝蓋往裡扣了一下。

楼教授被牵连,腿跟着向外扯了一下,大手轻轻覆在辜道生膝头,辜道生立刻就不动了。

眼神一对视,辜道生更是僵硬,楼教授眼睛似乎在说:用了多少次,敢条件反射成这样。

清霁:“我倾向于又是他身体里的厉鬼作祟,要不是楼先生拦着,大少爷和我经常看顾,他能把自己剁成碎片。”

“他又自杀了?”辜道生急忙问。

清霁摇头,说:“不止是自杀,一让他拿到尖锐的东西,他就剁自己,像在剁猪肉。现在家里一件尖锐的东西都不敢往明面上放,就怕他又偷偷出来偷。”

辜道生狠狠地瞪上楼明章。

楼明章在问章灵英要不要上楼休息,没发觉。

“教授,我还没问过你,你是怎么成为大天师的?”辜道生一上楼,就问道。

楼教授:“怎么现在想起来问了?”

“我想了解你更多一点。”

楼教授拿起椅背上的月白毛毯,昨天辜道生穿着它回來,放在鼻下嗅了嗅,微俯身在辜道生耳边:“我没有成为大天师。”

后面还有一句话,楼教授似乎在笑,语气轻得虚无缥缈,辜道生没有聽清。

想追问,被楼教授一把扒了衣服“穿上”毛毯,按在椅上。

昨天系腰的繩子擦着辜道生的手腕三两下捆好,辜道生双手别在后面,交叉着任人宰割。

“教授?”

毛毯像衣服,一下被楼教授掀開:“你这幅样子,生生,可以被随意打開呢。”

“……”

“他们真是艷福不浅啊。”

“教……教授……”

柔软的月白毯,搭在辜道生身上都产生了明显的色差,黯然失色。

他白得晃眼,毯子从肩膀滑落,虚虚地挂在肘弯处堆着,半遮半掩着胸口。

楼教授弯腰,视线与辜道生齐平,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然后缓慢地向下滑去。

“为什么现在才突然想起要了解我?刚认识的时候不想?”

“没有啊,我问了你……”

辜道生一抖。

“问我什么?问我是不是楼红尘,问我有没有鬼溯记忆。你问的问题与我有关吗?”

“——你有什么愿望?”辜道生突然冲口而出。

他们一站一坐,一个低头一个抬眸,一个在施行掌控,一个在被施行掌控。

此话一出,角色仿佛对换了一下,楼红尘慢慢蹲下去,比辜道生矮了。

一手搭在辜道生膝头,抬眸凝视着他的小爱人。

楼教授说:“我的愿望,需要你自己去发现啊。”

只有鬼溯里才有执念横行。

而楼教授并不愿意亲口告诉辜道生他的愿望是什么。

心脏揪起的同时,辜道生也感到大石落地,松了口气。

不是真实的。这些事情是发生过的,他们是死是活,辜道生没办法改变,没有心理负担了。

“鬼溯并不是只有重现过去完成某人的执念那么简单。”清霁看辜道生很疲惫地坐在楼下客厅的沙发里,刚聊两句就困得不行,仿佛渾身不舒服,问能不能帮他做什么,辜道生摇头,找了一个看起來没那么受累的姿勢坐没坐相,“大少爷呢?怎么没跟你一起下来?”

“教授去忙了。”去忙之前先把辜道生这个“忙”给淦得不想动。

净身符失效了,不能用。

辜道生说:“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鬼溯——听到溯,就会觉得它是一种只能回溯到过去的鬼蜮对吧,其实不是这样,”清霁认真地解释说,“鬼溯也可以预测未来。”

“只不过未来的鬼溯,在没有特定八字的人刺激启动时一直是‘死’的,也就是说,里面的人看着会动会笑,可并不会被轮回识别,他们不会死,也走不出那个特定的圈。等某个人在未来出生,恰巧碰到了这个圈,进去后就会激活鬼溯,从此里面的人就活了,死后也会轮回投胎,就像普通人一样。”

“听不懂。”辜道生头都大了,什么死啊活啊的。

能跟他继续和平地聊天,纯属辜道生知道这是死人。

鬼溯里哪儿有活的。

清霁微微一笑,说:“例如你上次不小心闯入楼家鬼溯。假设那不是过去发生的事,是鬼溯展测的未来。”

“里面的‘辜道生’看着有名有姓有人生经历,但他依然只是一个‘木偶’,在你没有出现之前,他在楼家的故事会一遍一遍地重复循环下去,直到你进去为止。与其说你是他的转世,不如说你本人才是让他‘活’过来的关键。”

辜道生依然迷迷糊糊:“重现过去的鬼溯好理解,全凭厉鬼执念形成,未来的鬼溯是谁弄出来的?厉鬼在成为厉鬼之前,能知道自己以后什么样子?还能知道自己未来的执念?”

“不清楚。但我想……应该是能的,”清霁说,“听说上古老祖宗就玩儿过这种造物主的游戏,我们应该都是玩具吧。”

辜道生没理会他的玩笑话。

一扭脸,楼教授回来了。

屋里富丽堂皇,他走进来时门外是黑的,让人看不清他。

但辜道生直觉里认为楼教授肯定听到了他和清霁的对话,因为楼教授脸上浮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态。

气场强大,目下无尘,游刃有余。

仿佛年轻沉稳的……“上古祖宗”。

辜道生眨了下眼睛。

门关,黑夜被阻挡在外,楼教授在光里了。

奇怪的恍惚感一扫而空。

辜道生没问楼教授去做什么了,反正鬼溯最后都会坍塌,问那么多干什么。

省得不忍心。

“上楼?”楼教授撑着沙发靠背,从身后捏捏辜道生耳垂。

辜道生立马摇头:“不。”

他好不容易才下來的。

“扑通——!”

没有名字的小男孩儿本想偷偷过去,但他大概是扁平足,平地都能摔跤。

這次又摔了。

一颗黄澄澄的大橙子从他手心滚出去,男孩儿赶紧去捡,不敢看几个大人的神色。

“对不起……我就离开少爷一小会儿……这就回去……”小男孩儿边说边退,转身跑了。

辜道生立马跟上去。

起得太猛,扯到哪里,他嘶了一声,楼教授扶他,辜道生拂开他的手继续追。

小黑屋的门刚要关上,辜道生一巴掌拍住不让关。

“少爷不让进来的……”小男孩儿吓了一跳,用了吃奶的劲儿推住门,脸憋得发紫。

“将倾,你生我气了吗?为什么不愿意见我?”辜道生回来敲了两次门,楼将倾没有像驱赶清霁与其他人那样砸东西,也没有说滚,但也不开门,“我们两个上次不是聊得挺好的吗?如果你还想和我聊天,我……”

“让开。”楼将倾从黑糊糊的门洞里露出一张脸,没有感情地对小男孩儿说。

“是……少爷。”

楼将倾握住门把手,站在房门后面,错眼不眨盯着辜道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又或者小黑屋真的太暗了,辜道生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特別阴郁。

“要说什么?”楼将倾问。

辜道生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他只是想知道被楼明章算计到的那几天,楼将倾是不是特别痛苦,他感到非常抱歉,身为一个成年人,没有为只有15岁的楼将倾遮风挡雨,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眼前跳了楼,而他情急之下逃走了,又亲耳听到清霁说少年几乎要把自己剁碎。

内疚几乎淹没了辜道生。

“我……”

“我不用你道歉。”楼将倾阴沉地说,“不是你的责任,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揽。你们都这么高光伟正吗?可我最讨厌这种虚伪的正义,不假吗?”

辜道生好像被训斥了。

然而他不知道怎么反驳。

只好失落地:“哦。”

“……我不是在说你。”楼将倾说,这一秒语气还贴心地微弱,下一秒又疯癫。

他扬手一指辜道生身后,恶狠狠地瞪着辜道生问:“你也中了招,可你不在家和他上床,跑到哪儿去了?!”

辜道生:“……”

“你和谁上了床?!”

辜道生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见楼教授在身后,楼将倾真的在指责他中招后没有在家给楼教授干,不敢相信这是一个15岁的孩子能说出口的话。

他和谁上管小孩儿什么事?

那么生气干什么?

无名的小男孩儿被少爷的怒火吓得瑟瑟發抖。

辜道生不想理楼将倾了,决定以后都不再理,太癫,垂眸看见小男孩儿瘪嘴要哭,又坚强地忍住,转移话题:“肖有常说你没有名字,真的没有吗?”

小男孩儿更剧烈地哆嗦,害怕地看看少爷,又为难地看向了辜道生:“……嗯。”

“你多大了?”

“七……七八岁吧。”

“怎么这么怕?别怕了,你多可爱啊。”

小男孩儿当场吓哭了,攥着衣摆抬头觑了眼少爷,又觑了眼楼教授,大哭:“我是太监。”

“……”

辜道生觉得这话耳熟。

好像在哪儿听过。

余光正好扫见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而垂首站着的肖有常。

“生生,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名字。”这时,楼教授的一只手突然搭上辜道生的肩膀,“你刚见我时,叫我红尘,之后在一起,你喊我教授。”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楼教授摘了眼镜,从身后探头到辜道生脸侧,循循善诱地笑,“不妨现在问问我的名字。”

辜道生感觉到血液倒流,鬼使神差地:“你叫什么?”

“——楼、将、倾。”

==========作者有话说:==========

楼将倾:在座的各位,也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的名字呢(阴湿男鬼语气.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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