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逃跑[VIP]
肖有常悄无声息地消失, 走前带走了他小时候的自己。
“你、你是……”辜道生觉得腿軟,几乎要下跌。
楼教授——楼将倾的胳膊环上来,不紧不松地勒住他腰, 没有让辜道生倒下去,说:“我是厉鬼啊。”
15岁的楼将倾站在辜道生对面,拉开了房门,诡谲地微笑。
辜道生不敢面对地闭了一下眼睛。
身后楼将倾低笑:“你问我为什么会成为大天师的时候,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没有成为大天师,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啊。”
辜道生:“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这能叫骗吗?不能吧。我只是觉得大天师的身份,能和你有更多的共同话题, 我想爱你啊。”楼将倾的下巴轻轻放在辜道生肩头,侧脸亲昵地摩挲,“但是我发现大天师的身份还是太受限了。大天师要以‘正道’示人, 多正面啊,可是我向来走的就是鬼道。你有权知道我最真实的一面,也有权决定我的去留, 我都听你的。”
“但是生生……你不会因为我是厉鬼,就不再爱我了吧?你不会把我一脚踹开吧?”
15岁的楼将倾适时地对辜道生发出邀请:“不如你就这样留下来, 陪我在这儿长大吧。”
他不屑地看着长大后的楼教授冷笑:“他能满足你的,我也能。留下来啊,道生。”
辜道生几乎要被这一大一小吓死——小的也没多小,15岁就比辜道生还要高两公分呢。
他掏出一把符咒枪, 看也不看,先对着正面的少年楼将倾一通乱喷,少年楼将倾立马抬起手臂挡在脸前, 被符咒贴到的皮肤刺啦刺啦地响起来,像炸了一把烟花。
喷完小的喷大的, 辜道生一扭腰一矮身,从楼将倾怀里撤出去,边往外跑边回头照着大厉鬼的脸狂喷。
辜道生下山时往金绳里塞了几百万张符纸,他嘴上常说自己厉害,心里却很有自知之明,虽然菜得理直气壮,但保命的符咒一张没少带。
用之不竭,喷起来不要钱。
符咒对少年楼将倾有用,对成年楼将倾没用。
更可怕了!
楼将倾看着那些符纸像漫天的纸钱到处飞舞,嗬嗬沉笑,伸手一抓一拢,符纸就像变成了他的东西,在他手心上方绕成一个球,随时能为他所用。
少年楼将倾看着身上被符咒灼烧出来的焦黑,可怜巴巴地垂眼说道:“你也伤害我,那我不如魂飞魄散好了。”
“生生,你想杀了我。”成年楼将倾紧随其后,略微带点儿伤心的样子,“我对你的爱是真的,但你对我的爱有多少……有待商榷啊。”
“人鬼殊途!”辜道生头也不回地喊。
他不忍头心看少年楼将倾的表情,也不敢细听成年楼将倾真的被伤了心的语气,心里承受不住:“何况我还是一个天师!”
楼将倾说:“难道你和楼红尘不是人鬼殊途吗?你们不还是在一起了?”
“我那是迫不得已!”
楼将倾若有所思,很快得出完美答案:“哦。那现在——你也再迫不得已一次吧。”
辜道生立马用遁符盾符闪现符隐身符隔音符透明符一叶障目符……胡用一通,管用就行。
但只要和成年楼将倾离得太近,符咒就完全失效。
他比楼红尘那厉鬼还厉害!
辜道生也不想离他太近,可楼将倾追上来太快了。
而且不疾不徐,慢条斯理。
所走的每一步带来的压迫感都极其强烈。
辜道生觉得楼将倾现在非常欣赏他此时逃跑的模样,大概逗起来好玩儿吧,满足了男人大大的恶趣味。
否则只用一个眨眼,楼将倾就能到辜道生面前,或者只用他勾一勾手指,辜道生就不受控制地往厉鬼怀里撞了。
他先撞到的是清霁。
一个客厅飘洒纷扬的全是符纸,影响视线。辜道生一回头看见面前挡着一具人影,来不及躲闪,及时往旁边偏了一下,撞歪了清霁半边肩膀。
“你不是天师吗为什么不帮忙!剁楼将倾手腕那么积极,一到治服厉鬼你动都不动,哪儿有大天师的样子?!”辜道生攥住楼梯扶手,肩膀疼得发颤,慌不择路地往楼上跑,气得嗓子要劈叉,清霁是死人吗竟然看戏。
良心被狗吃了。
多年前在楼家助纣为虐的绝对是清霁本人!
身后传来一道声响。打湿后未拧干的毛巾,猛地往地板上掷去贴在上面大概就是这种声音。
辜道生跑到上面,抓着扶手回头一看,瞳孔登时剧烈一缩。
一件血衣拍在墙上,正淅淅沥沥地滴血。
辜道生当场就要軟了腿,几乎坐在阶梯上,牢牢抓住扶手才没让軟綿无力的身体滚下楼梯。
又死了。
清霁又死了一次。
这次他连一招都没出。
楼将倾慢悠悠地踏上第一道阶梯:“生生,你说过,会和我在一起一生一世,虽然只是在床上说的话,但不会不作数吧?”
辜道生顫抖地瞪着血衣,耳畔嗡鸣,说不出话。
“你说过会对我好,哪怕这个世上的所有人都想让我死,天道惩罚我要我的命,你也会永远对我好,对吧?这可是你亲口对我说的话,前几天我在進入你的时候,你亲口、答应我的。”楼将倾放慢上楼速度,手指缓缓地敲打扶手,温柔劲儿似乎是把它当作了辜道生的身体,“怎么不说话呢?说、话。”
“……人鬼殊途。”
“楼将倾,三十岁的你这么心软吗?我还以为你会立马抓住他把他展开绑在床上,给他贴一张四肢麻木符,但不让他失去意识,就让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只能看着你,里面只有你一个人,然后在他恐惧瑟缩、乞求可怜的眼神里面,亲手折断他的双手和双脚,让他哪儿也不能去,从此以后他吃饭要你帮忙,他走路要你代步,做什么都需要你,只要想想就很美不是吗?”少年楼将倾挺拔地站在一楼楼梯口,抬头上望,看着成年后的自己怎么做。
“没想到你做了可以为所欲为的成年人后反倒懂事了,我真对你失望,只要想想我以后是你这幅善良的样子,我就生气。”
楼将倾听到自己的陈诉,对辜道生笑笑:“怎么办,我好像生气了。还不跑吗?”
“生生,记得跑快一点。”
灯光一下子全灭了。
上一秒亮如白昼的视野,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辜道生在最后的光影里,狼狈地开了一扇门,冷汗如雨下地轻轻关上再轻轻落锁,怕动静太大更快地将厉鬼招惹过来。
符咒枪里换了一批符咒,对着所有门缝喷出无数张叠加在一起的“盾”符。
辜道生的防御性符纸,全是楼将倾手把手教的,一抬手就能破解。但只要用得够多,应该能撑上一会儿吧。
只能这样心理安慰自己了。
同床共枕那么久的男人,今天才发现是厉鬼,阴阳眼天师眼怎么不管用。
他被玩儿坏了吗?
辜道生不是不能接受和厉鬼睡觉,他和楼红尘也睡过,一回生二回熟,睡了那么久自己都没死,证明厉鬼先生还行,最起码没想害他。
辜道生不能接受的是有两个楼将倾。
他们还有各自的意识,能对话、能吵架,但最基本的逻辑鏈似乎又是一样的:例如都想亲手折断辜道生的双手双脚,让他变成废人,只能依靠楼将倾活着。
少年楼将倾在说那话时,眼里满是兴奋奮。
小小年纪,怎么那么歹毒。
“……你能杀了我吗?”
辜道生差点儿被这个声音吓死,原本坐地上靠着门,一下子弹起来靠墙站,符咒枪狂喷。
“……谁?”他用气声问。
声源来自对面,一张长桌子下躺着一个人,变形的沙哑痛苦声说:“……楼明章。”
仓促间,辜道生没注意,竟然进了楼明章的书房。他下意识捂住口鼻,不想再次中招,害怕闻见奇异的香味。
要是真有香味早闻到了,上次辜道生只是打开门,往里面走了两步,立刻就有了燥熱感。
天师眼比肉眼在黑暗里看得清楚,再说适应那么久,就算是肉眼也能看到一点儿东西了。
书房里放着好多只有小半个上身的冷冰雕塑,半长发,有的露些侧脸,大多只有背。
确实是辜道生在楼明章书房里看见的没错。
“你这都是什么癖好?弄这些不觉得渗人吗?”辜道生嫌弃地路过雕塑,离它们远远的,看到了一些雕塑的正面。
果然没有五官,一离近连神似辜道生的气质也没有了。
“你天天和一些没有脸的假头像待在一起,疯了吧。”辜道生不知道楼明章搞什么名堂,来到桌后,“你……”
话音猛顿,倒抽凉气。
辜道生踩到了一滩血。
从楼明章身体里淌出来的。
成片的碎肉像鱼片似的,薄如蝉翼,漂浮在血海上。
在大雨滂沱的花园里,楼明章就是这幅被凌迟了三千刀的骇人模样。
只是大雨有情,看不得那样的血腥画面,浇下一场雨水,淡化了楼明章的血。
不是噩梦吗?
辜道生恐惧地向后退,鞋底蹭着地面,擦出了一条黏着肉片的血线。
“别走!别走……求求你别走……”楼明章扭曲着一具鲜血淋漓的红骷髅架子,身上只挂着最后一层黏膜似的皮肉,只有头完整,脸色煞白,骷髅手拉住了辜道生裤腿。
“杀了我吧……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你不是天师吗你能杀死我,你能的啊,让我永世不得超生也行,我不做人了,再也不做了,快杀我吧!我不想再一遍一遍地经历被凌迟的痛苦,我不想带着记忆循环活着!”
辜道生没有杀他。
但他于心不忍,给楼明章用了几张疗愈符。
伤太重,血肉离骨,骨肉不能重塑,所以楼明章不会恢复如初,只能让他用“骷髅”的样子活下来,不再痛苦。
奇异的是:楼明章的血肉重塑了。
几乎只是一息间,地上的鲜血与碎肉仿佛视时间为无物,倒流回去。
血一滴一滴地流回楼明章的身体里,肉一片一片地生长在楼明章的骨头上。
这绝对不是疗愈符的作用。
“你怎么在这儿?”完全恢复人形的楼明章愣了一会儿,奇怪自己为什么坐在地上,他按着桌子站起来,看到辜道生在自己书房,略显惊讶。
辜道生沉默着,心神大乱。
“啊,你看到这些了啊。抱歉,我并不是要冒犯你,”楼明章看着雕塑微笑,对那些作品既满意又生气,“我只是想记起你的脸,但始终想不起来。”
“我能活到现在,全要感谢当年的一个佣人,他叫楼零。整个楼家只有他对我最好,他把我偷偷从狗洞里送出来的时候,说做人要有良心,要记得自己的救命恩人,我当然会一直记得他啊——可他让我记的并不是他,而是你啊,十二小妈。”楼明章摸着雕塑头发,假的就是假的,没有一点儿真实感。
“他说你是天师,他之所以敢孤注一掷,就是因为你说世上有轮回,可以投胎转世,所以他就不害怕鬼、也不害怕死了。”
辜道生眼神微闪。
动容了。
他问:“然后呢?”
“然后我年纪太小,才两岁多点儿,又没怎么观察过你,实在想不起你的脸,”楼明章拧动书桌一角,后面的书柜动了,一扇门出现在眼前,“楼零说我能活命,是因为你的帮助。”
那么菜,还一往直前。
连鬼都救。
“如果你死在楼家,他让我别忘了祭拜你。”
楼明章:“跟我来。”
率先进入了那扇黑暗的门。
辜道生太想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了,没有思考就跟了上去。
进去前他向旁边一瞥,看见刚才移动的书柜正中,有一个比其他书格都大的正方形空间。
里面搁着一颗优美的头。
正面朝里,后脑朝外,有一头柔软秀丽的长发,看着质感特别好,吸引着人上前摸一摸。
跟真的似的,稍微看久了令人心里发毛。
但辜道生猜测,这颗头肯定也没有五官。
里面是楼梯,向下去,很快到了底部,又是一扇门。
打开出去,夜晚的花园即刻扑面而来,花香四溢。
辜道生立刻屏住了呼吸,然后就要给楼明章一脚。
楼明章说:“这只是普通的花香。”
辜道生照踹不误。
被踹趴下的楼明章无所谓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领着辜道生去往花园深处。
一簇浅绿色的玫瑰在月光下静静地盛开,楼明章停下,问辜道生:“你觉不觉得这样的颜色很像我母亲——程景如。”
“她是一个疯女人,我从记事起她就疯了,嘴里总是翻来覆去地说一些没有意义的废话。但她对我很好……每次楼广睿来找她时,她都会把我藏起来,让我一定不要发出声音,”楼明章托起一朵玫瑰,拇指轻轻地抚摸花瓣,说,“可是楼广睿最喜欢的就是她把我藏起来、而他慢慢找到我的时候了。每到那时候,我母亲就会疯得更厉害。”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没有楼广睿,程景如不会是我的母亲,她只是程景如。然后她可能是一个带着一点浅绿色的女人,温柔、美好,春天一样。”
缅怀母亲的感情触动了辜道生,辜道生原本只是想听着,闻言还是说:“也许吧。”
“所以……我就把母亲埋在这里了。”楼明章回头,手指猛地掐住玫瑰的茎,植刺深深地扎入他指腹,他残忍地摘下那朵盛开得正旺盛的花,在满手的血珠子里攥碎了浅色花瓣,“看,它们开得多好看啊。”
“那边大红色的花,你觉得像谁?像不像二太太粱伊一?这位小妈性格暴躁,还爱染特别红的指甲,但是她对我也很好。她带着其他小妈来吓唬我,我知道是为什么,”楼明章从玫瑰丛里捡起一把经常使用的铁锹,在红玫瑰下面铲土,许多玫瑰的根被齐齐斩断,铁锹一直向里铲,找到一个位置再向下挖,“因为楼广睿不喜欢生阴病的小孩子,嫌他们晦气,小妈们和我玩上一会儿,我就要虚弱半个月的。”
铁锹碰到东西,一具骷髅的手露出来:“……她的指甲不红了,变成了白色。辜道生,这是粱伊一,你记得她吗?”
“还有大夫人……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我觉得楼君莲应该是最大最好看的牡丹吧。可惜,牡丹早就谢了,现在只能看看那些绿叶。”楼明章说,“牡丹雍容华贵高尚典雅,符合她的身份,可无论它开得多漂亮,都只是一个被欣赏的盆景。”
“没有思想的女人,总是会死得更惨一点。”
辜道生:“你真是疯了。”
“是啊……我疯了,我真是疯了,”楼明章耸肩笑起来,然后又捂脸哭起来,和着眼泪的声音从手掌下面搅扰夜空,“大约三十年前吧,我回过一趟楼家旧址。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我看见楼广睿长着四条和他身体完全不相称的四肢,赤身露體地到处爬,有好几道雾气缠着他,扒他的皮抽他的筋,楼广睿一直在惨叫……哈,哈哈哈哈哈……他遭了天大的报应,而且一直在持续,多好啊……我又能看见鬼了,鬼真的存在。”
“你都不知道我从一个两岁的娃娃,打拼成一个事业有成的年轻企业家,要吃多少苦,要遭多少罪,才能把腰板挺直堂堂正正地活下来,然后把楼家继续发扬下去。这是楼君莲的姓氏,不是楼广睿的姓氏。”
“可是别人都看不见,在我看见楼广睿的时候,其他人没有一个看见他……都说我疯了。”
楼明章记得自己的良心是肉长的,两岁能记得的事很少,可他每晚都要念叨,记住楼零记住程景如记住小妈记住辜道生。
不记得这些人的话,那楼明章是谁呢?
他不知道啊,不认识啊。
谁来照顾一下只有两岁的楼明章啊。
楼明章大概有一副非常硬的八字,怎么都不死,还真给他闯出一片天地,找到一个一见钟情的老婆,事业爱情双丰收。
结婚三十四年,楼明章只跟章灵英睡过两次觉。
本来应该只睡一次的。
“那个孩子太像我了,长得好像两岁的我,几乎和我一模一样。可恶,我只有一个就好,怎么能有第二个我再过一遍那时候的生活呢,”楼明章的手背上突然掉下来一片皮肤,啪叽附在地上,他吓到了,不明所以地看脚边的皮肤,“我不是楼广睿,我死都不可能变成他!就算灵英真的生了一个我,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杀了他就好了,哈哈哈。我没有让另一个我活到三岁。”
楼明章“亲眼见到”过楼广睿是如何被对待的,想看看会不会再见鬼,用同样的方式杀掉了他第一个孩子。
没有见到鬼,真没用。
他把他的妻子章灵英吓得面无人色,尖叫昏厥。
“我真的讨厌和她睡觉,我不是讨厌灵英,我爱她,我特别特别爱她。而且女人是要被呵护的,不是用来睡觉的!她什么都不用做,所有事情只交给我就好了,我应该体贴入微一辈子,可我再体贴入微,也不能自己生孩子啊,只能让她委屈一点,我们应该有一个爱的结晶。”楼明章的上衣被血洇湿,薄如蝉翼的肉从袖口与裤管里往下掉,衣服被硫酸腐蚀似的融化,他已经变成了血人,“可她竟然因为我只跟她睡过两次觉要离开我,说不要守活寡……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疼,好痛苦,我为什么、又在被凌迟……”
他的记忆仿佛被上了一根特殊发条似的,完好无损时做楼明章,肉身一旦开始崩溃,如何被凌迟的痛苦记忆就会逐渐出现在脑海,让他绝望地发现自己似乎在一个循环里,永无止境。
辜道生惊慌后退,手上下意识向前拍了几张疗愈符过去。
没用。
楼明章依然在用它独特缓慢犹如游戏一样的速度溃烂着。
“怎么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我的母亲就爱我,我孩子的母亲怎么能不爱我的孩子!灵英不爱将倾……他把将倾大剁八块,就为了向我证明我们终于活见鬼了,楼将倾不会死……将倾每天都在被凌迟,被切割,被剁碎,十五年来从未间断……”楼明章形销骨立,脖子以下全是冒血的红骨。
他倒在地上,赫然想起发生了什么,哀嚎着向辜道生求助。
“杀了我吧,杀了我……我会忏悔,我会永生永世地忏悔下去的,只要让我现在赶紧死!”
楼明章的手伸得再长都够不到辜道生,当他看见辜道生被他的模样惊骇而远离了一些时,狰狞地笑起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我是先可怜的……还是先可恨的啊?”
辜道生喃喃地说:“……那将倾呢?他只有可怜。”
一回头,楼将倾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鬼三:还不到我的主场?!
生生:我都要坏了……明天就见你……
第47章 上死[VIP]
大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点有珠子大小, 把楼明章砸得扭曲乱滚,满地的浓血很快被冲淡,变成流动河水一般, 蜿蜒着朝远处流淌。
如果辜道生身上穿的不是衣服而是毛毯,这幅情景也像倒流了回去。
大雨遇到辜道生和楼将倾会拐弯,改变直线轨迹绕行。
无数花瓣被击打得粉碎,扑进地里零落成泥。
“跑啊, 不跑了吗?”楼将倾黑沉的眉眼看着疑似被吓傻的辜道生,出言提醒,“那多给你点时间好不好?我站在这里看着你跑, 让你先跑三分钟。”
辜道生往前走了一小步。
他和楼将倾之间的距离特别近,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彼此,辜道生想迈多一点步子, 都会踩到楼将倾的脚。
脚尖亲上了另一对脚尖。
辜道生更短地拉进距离,楼将倾以为他真的傻了,连跑错方向都没发现。
“反了。”楼将倾说。
“没有。”辜道生说, “我就是要往你怀里跑。”
说完,他羊入虎口地踮脚搂住楼将倾的脖子, 吻住了他冰冷的唇。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映亮了人的脸,楼将倾才是那个吓傻的鬼,呆得像一根直愣愣的木头。
轰隆雷声紧随其后, 炸得耳朵嗡鸣。
亲吻间,辜道生觉得姿勢都没变,楼将倾垂眸睥睨着他, 嘴巴没启开,但背后的景色已经从花园换到了卧室门口。
灯光骤亮。
辜道生眯了一下眼睛, 停止主动送吻,低头适应。
楼将倾微微调整方向,宽阔的肩膀挡住大半光线。
少年楼将倾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目光幽幽地瞪着辜道生和楼将倾抱在一起,说道:“你们在干什么?”
“小孩子别瞎问。”辜道生不看他,拽着楼将倾的领带,打开了身后的房门。
“我也要一起。”少年楼将倾更加幽怨,急忙抢行两步。
成年楼将倾冷漠地乜了他一眼:“你想死吗?”
“没有我,哪儿有你。”少年楼将倾冷呵一声,手掌直接拍在门上,说什么都要一起进来。
辜道生的手越过成年楼将倾宽阔的身躯,贴着胸膛抵住少年楼将倾,不许他得寸进尺:“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被推出去,门几乎擦着鼻子关上。少年楼将倾阴郁地瞪着那道可恶的门板,说道:“我死在了15岁,还会再长大吗?”
下一秒他眉眼又柔和了一点儿:“我已经死了好多年,早就长大了,到底用什么样子示人不还是我说了算?”
“楼将倾是我——我就是楼将倾啊。”
稚嫩的骨骼开始抽条,往凌厉的方向长。
楼将倾把“15岁的自己”留在鬼溯的循环里面,扮演自己的角色,一次又一次地让楼明章承受凌迟的痛苦。
他不“死”,鬼溯不破。
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灵魂碎片”。
此时这抹碎片主动找本体融合,化为一缕黑雾从门缝儿下钻了进去。
鬼王完整了一点点……
楼将倾:“你这么爽?!”
楼将倾没理楼将倾在心里说的话,目不转睛地盯着辜道生。
辜道生把楼将倾推到墙上主动亲了他很长时间,楼将倾自爆身份后大概忙里偷闲去地府喝了碗孟婆汤,特别能耐得住性子。
任由辜道生咬他吮他,审视地凝视,就是不张嘴。
辜道生承认自己是想迷惑楼将倾,在好几次亲眼见过楼明章那副惨状后,还不识相一点,是不想要自己的命了吗?
他和自己的小命没仇。
辜道生不知道楼将倾的真实身份,也没摸清这厉鬼的实力具体在哪儿,但一个大概就已经让他见识到自己没有任何胜算。
既然如此,还不乖乖躺下更待何时。
罪大恶极的犯人都知道“自首”能获得宽大处理呢。
仗着楼将倾还喜欢他,辜道生扭脸就送上门来了。
否则在花园的那一回头,直接撞上楼将倾,辜道生真的会拔腿就跑的,用上了定海神针般的力量才把自己定在那儿。
今夜楼将倾让他干嘛,他就将干嘛。
绝不会有半句怨言和不满。
“你到底亲不亲?我好不容易主动一次……你就这样一动不动高高在上地审视我是吗?不亲算了,我走!”辜道生知道楼将倾在仔仔细细地观察自己,大概在确认他的吻到底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后脊冒汗。
辜道生一推楼将倾,扭脸就抓住了门把手,心里疯狂叫嚣着快跑,厉鬼不配合必须赶紧跑。
大不了再被撵一次。
铁钳般的手扣住辜道生的手腕,然后猛地一拽一掐,辜道生被举到门后矮柜上。
还没坐稳,疾风骤雨的吻便落下来,剥夺呼吸。
“唔……”辜道生下意识抬手,撑住楼将倾压过来的胸膛。
一缕黑雾浮上来,激動地缠绕手指转了两圈,随即毫不心软地束缚住辜道生手腕往墙上捆。
“别……唔……”
白昼驰……小白被厉鬼附身时,也是这种黑雾。
楼将倾的舌头很长,辜道生以前都没发现过。
怎么好像能轻而易举地捅到他嗓子眼儿。
黑雾听到他的嘤吟,狂热地溢散出更多,它们想去触碰辜道生的唇,有的甚至想钻他衣服。
被楼将倾一下击散。
被厉鬼附身的白昼驰,也是这样对待黑雾的……
楼将倾目前不承认黑雾是完整的他,所以不允许它们像自己那样对辜道生為所欲为。
辜道生背部緊靠着墙,鬼舌堵得他呼吸困難,呜呜地掙扎起來,兩條腿分在楼将倾兩側,无助地蹬着。
踩不到着力点。
辜道生不敢赌此时的楼教授会不会温柔,反正他记得要对自己好,一到床边就拉开抽屉,摸里面的油。
空瓶了。
辜道生咽了口口水,顿时緊張得要命:“教授,直接来会死的……你应该不想杀我吧?我们要对彼此负责,我不杀你你也别杀我好吧,但现在没油,好像真的不行……要不……”
早在辜道生喊出熟悉的称呼时,楼将倾就一下攥住他脚踝拖了回去,情急之下,辜道生一边蹬人一边劝说。
直到楼将倾“舔”了他。
辜道生瞬間噤聲,張嘴咬住了手背。
原生態的……
大雨还在锲而不舍地下,花园里已经没有楼明章的痛呼哀嚎了,想必他又恢复如初了,再一次忘记被凌迟的事。
辜道生盯着天花板,思绪刚飘出去一点儿,就被撞回來。
敲门声同时响起。
楼明章在门外问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辜道生踹开楼将倾的肩,侧过身,膝盖蜷到怀抱,通了电似的把被单画出了有波纹的水面。
“为什么我听不见声音?我想听见你们说话。”楼明章又敲敲门,小时候被迫形成的习惯长大后竟然变成一种烙印,肮脏地烙红了骨头。
辜道生吸气:“让他走。”
说完又急忙抓住楼将倾抬起来的胳膊,怕他用攻击符咒,说道:“算了、算了……我不想再听见他没有皮没有肉地流血、在外面尖叫,听着不舒服。吓都要吓死了……”
“缓过来了?”楼将倾握住辜道生脚踝,象征性地一问,略微在下方的视线便猛地超过齐平的水平,蹿过头顶。
辜道生咬着牙抽气:“……教授。”
“嗯。”
“我师父说,人鬼殊途。”
“呵。”
“但是、我现在,不这样觉得了。”
“怎么说?”楼将倾磨着辜道生,给人能喘口气的机会,期待他的回答。
辜道生说:“我能看到你身上的功德,你功德好厚……这不是害人无数的厉鬼会有的。”
“你是一个特别有人情味儿的……因为你会报复,只报复伤害过你的,不会滥杀无辜,”辜道生不是一个普通人,他以一个小天师的身份,抱住了厉鬼楼将倾,尽情地展開自己,做出能更好被拥有的姿态,“可是、让仇恨无限轮回,只要你越恨就觉得越恨,越恨就越要去恨……这样真的没有关系吗?”
“你是在惩罚他们,还是在惩罚自己。”
辜道生苦口婆心地说:“将倾,不要惩罚自己吧。”
人心易变,人嘴变得只会比心更快。
楼将倾不知道辜道生是故意说这些话的吗?
想从厉鬼的身下逃出去,就要先迷惑哄骗厉鬼。
辜道生胡乱抓住楼将倾的手臂,两道血痕长有几公分:“我现在……真的不认为人与鬼、有什么绝对殊途的地方,我是天师啊,又不怕阴气……但是我需要时间接受。”
楼将倾:“叫我的名字。”
“……将倾。”
“再叫。”
“将倾……将倾——”
长久地被困在一个房间,只能听到头顶的重喘、与自己的叫声,辜道生差点儿忘记人类生息该是什么样子的。
穿戴整齐地站在夜色城市的十字路口,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辜道生对阳间的重重笑声感到了陌生感。
他是突然出现在这儿的。
用了“遁”符。
路灯坏了,他所在的位置是暗的,突然出现时趔趄了一下。
扶住路灯杆,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辜道生默了一会儿,学着楼教授之前的样子,对前面路口的监控挥手,操作了一下。
他不科学现身的一秒画面是闪烁的,像仪器卡顿。
夜行的人们时而逆行,时而顺行。
一会儿和辜道生碰面,一会儿和辜道生并肩。
辜道生谁也不认识,只闷头往前走。
他是故意哄骗楼将倾的。
只要说得足够真诚,展示自己足够放得开,努力接納对方给的一切,一滴不落地吞掉……
一个会报复的厉鬼、绝对会被还没有完全泯灭干净的七情六慾支配,会动容,会感觉到这个世间还是有人爱他的。
辜道生做得非常好。
所以他说:“我需要时间接受你是厉鬼这件事。”
楼将倾说:“一个月。”
“让你接受一个月,然后你要主动回来找我,你要回家,如果是我主动去找你的话,结果会不一样的,记住了吗?生生。”
“记……住了。”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时刻洁、身、自、好。”
“……嗯。”
辜道生害怕楼将倾反悔,三下五除二地穿好衣服就用掉了符咒,跑得比兔子还快。
身上疲惫、難受,走了一会儿累了。
前面不知道为什么拥堵了好多人,辜道生不想绕行,后知后觉地用了净身符。
他往没人来也没人管的马路牙子上一坐,垂首盯着脚尖,不明白心口为什么窒闷。
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那些话是哄骗楼将倾的,没有错,可辜道生也是真的在为楼将倾难过,不全是哄骗。
为什么楼教授那么可怜。
为什么上天不对他好一点。
辜道生胳膊搭在叉开的膝头上,宽阔平坦的大马路上没有特别的花纹,经过一天喧嚣,只有一层不明显的灰尘,等明天洒水车一来,灰尘也没有了。
沥青路面压得特别紧实,小石子密合,密不透风,让人联想到心脏放到一个大小适中的容器里,容器从四面往里挤压,直到心脏破裂爆炸。
喘不过气来,辜道生不再看它了,脑袋垂下去轻捂心口。
奇怪,真的好痛苦。
这种灭顶的难过真是他能体会的吗……
“你为什么不穿鞋?”
辜道生猛地抬头,撞进一双男人的眼睛里。
男人弯着腰,侧着脸,咄咄逼人地凝视着辜道生。
辜道生赤露的双足令他表现出不悦。
辜道生下意识用一只脚的足心踩住另一只足背。
竟然忘记穿鞋了……
但别人是光脚还是穿鞋,和陌生人有什么关系?
又没有裸奔。
辜道生:“……谢惜棠?”
“嗯。”谢惜棠一提裤腿坐下,抢劫似的,腿分叉,一条膝盖直接挤住了辜道生的大腿,想压上去。
表情拽得二五八万,上面明晃晃写着:我火到大江南北,你敢说不认识我才奇怪。
……但在这儿见到谢惜棠更奇怪。
谢惜棠和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辜道生说话也不对劲。
他还管辜道生穿不穿鞋。
前面依然有好多人拥堵,有许多人在尖叫,在哭,喊哥哥哥哥哥哥,警车来了好几辆。
辜道生鬼使神差地看过去。
“出车祸了。”谢惜棠说。
辜道生:“谁?”
“我。”
“啊?”
“大概快死了。”谢惜棠双手撑在后面,姿态慵懒地像在说笑话,他还抖了抖腿蹭辜道生。
辜道生:“……”
你出车祸要死了,还能在这儿说话?!
天师眼一开,他懂了。
灵魂离开肉身可不是好事!
“你都知道自己快死了还在这儿干什么?你赶紧回去啊,有的救!”辜道生拽起谢惜棠胳膊就要往人群里冲。
一辆救护车跟在警车后,呜嘀呜滴地开走。
“刚才试了,不行,肉體排斥我,”谢惜棠胳膊一用力,把辜道生拽坐下,“什么时候救活了什么时候再回去吧,不急。”
“……你真乐观。”
“正好不用工作了,每天跑不完的通告,拍不完的代言,推不掉接不完的电影,我早就厌烦了,”谢惜棠脸上出现怨气,仿佛早不想活了,别人是早死早超生,他是早死早解放,“这样剩下的时间,才全部都是我的。”
围观谢惜棠到底死没死的个别粉丝,看到对面辜道生一个人坐在马路边自言自语,疑似痛失哥哥而发疯了,刚闸住的眼泪再次开闸,呜声一片。
谢惜棠:“否则我怎么可能到现在,才抽出时间死一死。”
“你有怨气就有怨气,不用一直盯着我说吧。”辜道生被顺风过来的哭声哭得后脊发凉,一转头一侧眸,谢惜棠的眼睛没移开过,长在他身上了似的,感觉阴风阵阵,不舒服,“又不是我让你一直上班的。”
突然,谢惜棠猛地靠近,鼻子蹭到辜道生脖颈。
辜道生立刻奓毛,一把推开似乎在闻他还深吸一口气的谢惜棠:“你没事儿吧?你是做人压抑太久了,所以刚一做鬼就忍不住要释放天性那么冒犯人?!你现在还不是鬼呢,只是一个随时可能会回归肉身的游魂!我祝你早日康复每天上班!上死你!”
说完扭脸就走。
这么一通喊,他心情竟奇异地好多了。
夜色深沉,不夜城也渐渐安静下去,一人一魂一前一后,织就一副独特风景。
几分钟后,辜道生忍无可忍地停下:“你跟着我干什么?”
“抱歉,刚才是我不对,我只是觉得你好香……没有其他意思。”谢惜棠脸上并没有“没有其他意思”的意思,辜道生走一步他就跟一步,步速是快是慢全随着辜道生的步伐调整,狗皮膏药地黏在后面。
距离始终不超过半米。
“晚上用了什么沐浴露?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的。”谢惜棠察言观色地说道,“我只是个刚出车祸,还不知道会不会真死的游魂,但是你一张符纸拍下来,我就要魂飞魄散,真会死。”
“你是小天师吗。”
要不是谢惜棠是名人,辜道生知道他,但凡是个无名无姓的男人这样跟上来,辜道生都得给他个过肩摔。
“是啊,我是专门捉鬼的天师。”收了手里的攻击符咒,辜道生冷哼一声,不想跟野男人接触太多,重申不许跟着自己。
谢惜棠:“可是只有你能看见我,不跟着你我能去哪儿,就要跟着你。”
他倏地来到眼前:“你心情不好,谁惹你了?”
“你离远点儿……”辜道生被他刚做鬼魂就能掌握鬼的技能吃惊,真怕他们的嘴会贴上,极限地后仰了身体。
他只在手机里看过谢惜棠的脸,屏幕巴掌大小,冲击力小。
而且镜头没有百分百还原谢惜棠的俊美,此时猛然近距离放大,辜道生才发觉他优越的五官到底有多优越。
谢惜棠一身反骨:“为什么要我离远点儿,是离得太近,你会心动吗?”
辜道生的心脏跳得是很快。
明明刚才还像死了一样。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时刻洁身自好。”楼将倾的声音鬼魅似的提醒着辜道生,说这话时,楼将倾正按着辜道生把自己的所有都灌溉了,印象深刻。
辜道生二话不说又扭脸就走了,这次用跑的。
白昼驰知根知底,他都没想着去找他;阎殉已经熟悉彼此的身体,从头了解也挺有趣,但也没想着去找他,因为辜道生确实打算洁身自好一个月,想明白了再找楼将倾谈谈。
说话算话是传统美德。
半路杀出一个谢惜棠算怎么回事。
城里的诱惑太多,辜道生对这张脸真有点儿招架不住。
怪不得那么多人只是在网上看明星就那么着迷。
真亲眼见到了冲击力太强。
谢惜棠作为一个被娱乐圈腌入味儿的资深影帝,他知道自己的脸做怎样的表情最好看,什么样的话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口最能勾到人。
除了初见忍不住做狗闻辜道生脖子那一下,谢惜棠没有任何冒犯举动,也可以说:其实他说的某些话与行为仍然在冒犯,但因为拿捏的度恰到好处,让人感受不到冒犯。
只弄得人心一直跳。
也许他本性如此呢。
就是这样直爽、没心眼、乐于助人呢。
“你到底想怎样啊?我又不认识你!别追我了!”辜道生狂奔,逮到犄角旮旯就往里钻。
越没人的地方,被鬼追起来越方便。
“我去给你买鞋,你穿上再跑——你不喜欢看我的脸吗?要不要我划烂它?道生,我一个刚死没多久的小鬼没有鬼力,又不会吃了你,跑什么,”谢惜棠很快追上辜道生,拉着他去一家没关门打烊的高档鞋店,“你的脚太漂亮了,不要让别人看见。你再光着脚我会生气的,我是一个小气鬼。”
他怎么知道自己名字,辜道生跑得直喘,氧气有点儿供不上脑,此男力气也好大,被抓住就甩不开。
警惕只警惕了一秒,想问的话被一名店员打断:“先生,您看需要什么?”
辜道生的手被谢惜棠牵着抬起来,一排一排地指过去,嘴巴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和谢惜棠一模一样的话:“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部包起来。”
辜道生:“……”
“好的先生,请稍等。”店员的笑容立马从一朵含蓄的花骨朵绽放成花,“请问先生,您要不要先在店里试试呢?”
“要。”辜道生又被谢惜棠附了一秒的身,说。
辜道生:“……”
深夜生意少,店里只有一个人,等唯一的店员转身欢天喜地地去忙,辜道生几乎已经能预见到尴尬的结局,无助气短:“我没钱……”
嘴怎么那么欠呢?
等别人打包好再说不要吗?
“我有啊。”谢惜棠说。
辜道生求助地看着他。
谢惜棠灿烂一笑:“你让我抱一下,我帮你付。”
==========作者有话说:==========
鬼三:出场不是最晚但吃到最晚,所以疯了,哈哈
第48章 干嘛[VIP]
下山一个月, 辜道生被楼将倾养得很好。
十指不沾阳春水,饮食与衣着全不用考虑,从未吃过贫穷的苦, 还能要巨额零花钱养小白。
否则仅靠他摆摊算卦挣那三瓜俩枣,别说养男人,他自己都得饿死街头。
发誓要“大男子主义”做一家之主养几个老婆,到头来还是吃了软饭, 吃着吃着还把要撅起而重振夫纲的大业给忘了。
谢惜棠一搅合,辜道生才发觉自己好穷,后知后觉地体会到被男人养的好处。
到底是谁在嫌弃吃软饭啊?
软饭也分怎么吃。
像楼将倾润物细无声, 养辜道生的精细程度,不亚于养一个小孩子,让辜道生理所当然地享受他对他的好, 不求回报。
不像谢惜棠,还有要求。
辜道生一阵憋屈,念起楼将倾的好, 心里想:有要求的软饭谁爱吃谁吃,反正他不吃。
“先生请问您怎么付款?”
辜道生:“……”
要是别人能看见谢惜棠就好了, 非打死他不可。
辜道生要面子,一开始说不出“对不起我不要了”的话,现在到付款这步更说不出来。
这时,谢惜棠说:“花我的钱吧, 求你了。”
“我钱多得花不完,你不想被我抱我就不抱,刚才只是开玩笑的, 求求你花我的钱吧。”
炸起的毛当场被顺下去。
“行吧。”辜道生舒坦了。
谢惜棠身为一个魂身,碰不到黑卡, 碰不到手机,但他付起钱来毫不受限。
因为他似乎在全国各地的店里都是尊贵的svip用户,里面有大额现金。
十次八次的花不完。
怎么会有人的钱多成这样。
辜道生无处可去,如果不是谢惜棠在最顶级的酒店留有总统套房,今夜他将流浪街头。
总统套房和楼将倾的家比起来,豪华程度不相上下,单层大别墅风格,唯一差别可能是总统套房一看就不是家,洁净无尘。
只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和楼将倾回家时,辜道生就没有这种感觉。
“你怎么有这么多钱?”房门第四次被敲响,绅士有礼的服务人员将几个高档衣服礼品袋送达,辜道生接过后问谢惜棠。
谢惜棠给辜道生买了几身衣服和各种能用到的东西,好像打算把他当成手办,全凭自己审美打扮:“娱乐圈的钱好赚吧。”
“你要试试这些衣服吗?还是想先睡觉呢?要不你先试给我看看?你不喜欢的可以退,再买你喜欢的。我就只看看。”
“好赚你就要乱花钱在好多店里充值吗?”辜道生不理解这种癖好,一个影帝大明星,除了晚上关起门来睡觉,几乎24小时都待在显微镜的镜头里,被人观看评价,哪儿有时间逛这些名不经传的实体店。
“总有一天能用上吧,”谢惜棠盯着辜道生的脸,笑容意味深长,“现在不就用上了吗。”
鬼王碎片互不打扰,一旦见面肯定要打起来,必须要置对方于死地,谢惜棠抢先一步,最大化的占据市场。
确保辜道生能最先看到他。
他也能最先找到辜道生。
但他没想到,最能开拓市场的身份竟然也是最不方便的,随着他愈来愈火,无数双眼睛看见他,工作四面八方地涌来。
雪片似的。
感受到辜道生出现在这座城市的第一天,正是谢惜棠对漫长寻找与等待感到绝望、因此拼命用众多工作麻痹自己的时候。
一不小心工作堆积如山,还推不掉。
按照正常时间来算,谢惜棠还有两个月才能把目前手里的所有工作都完成,他受不了了,在片场发疯。
上一秒笑脸下一秒冷脸,天天让人心惊胆战的。
只要他在,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对无辜打工人太不友好。
要不是工资特别高,根本没人愿意伺候这瘟神。
跟了他好几年的经纪人本来就觉得谢惜棠难带,他太有自己脾气,而且盯人时太有气场,只要被他静静地看上两秒,经纪人就觉得命不久矣,灵魂可能没有来世了,轻易不去惹他。
在谢惜棠疑似内分泌失调控制不住情绪随地大小疯时,经纪人每天只提醒他别忘了第二天的工作,提醒完就跑。
谢惜棠尽情地吹毛求疵,都没揪住经纪人的错,去十八层地狱逛了一圈儿,回来后谁也没告诉,可恶又可恨地抛弃工作,开车出去把自己“撞死”了。
头条新闻已经爆炸。
# 顶流影帝谢惜棠车子失控撞上护栏,如今生死未卜 # 爆
生死未卜的谢影帝老神在在地坐在床尾,岔着腿,双手慵懒后撑,视若无物地盯着浴室里的辜道生换衣服。
辜道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了谢惜棠的话,大半夜不睡觉真的换起新衣服给谢惜棠看。
大概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刚认识还没一晚上,因为辜道生能看见谢惜棠,谢惜棠生怕小天师不让跟,已经为辜道生花了好几万。
原本要流落街头的辜道生做不到理所当然地花别人钱,他又没给谢惜棠干……
辜道生看了一眼浴室门,关着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磨砂玻璃门是透明的,正在被一双玩味興奮的眼睛紧紧盯着。
被刮遍了全身。
区区一扇门,怎么能挡得住鬼王的偷窺,谢惜棠将白裡透粉的美景尽收眼底。
衣服没有什么特别,就是正常款式的休闲服。
别人换衣服是换上衣时先脫上衣,换裤子时再脫褲子。
辜道生不是。
他喜欢全部脫干淨以后,再一件一件穿。
渾身上下只剩贴身的平角內褲是个阻碍,黑色,和雪白细腻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干净……
太干净了。
好想弄脏他。
他身上的味道太淡了。
得让他從裡到外、全部染上自己的味道。
宽松版型的休闲上衣质地柔软地垂下來,盖住附有薄肌的身體,堪堪遮住大腿,黑色內褲露出一条边儿。
莫名得令人嗓子干涩。
谢惜棠翘起了二郎腿,正襟危坐。
浴室门打开。
辜道生大大方方走出来,让谢惜棠欣赏他买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好不好看。
“怎么样?还行吗?”
“好看……”最后一个字被谢惜棠咬了舌头似的说出口,含糊不清,他掩住口鼻,二郎腿猛地放下去跺地面,低下头身体前倾,一丝红艳艳的鲜血从手指缝儿间漏下去。
堪堪擦着床尾洁白的床单滴在洁白的地板上。
“你怎么了啊?”辜道生跑过去,弯腰伸手扶人不是,不扶人也不是。
现在天这么干燥?鬼都能流鼻血?
“没事没事……”谢惜棠摇头,接过辜道生抽来的几张纸巾按住鼻子,仰头让血倒流,干净的手推拒辜道生靠近,虚虚地挡着他,“别过来,地上血脏。”
鞋尖后退,离地板上的几滴鲜血远了,辜道生低头,从上到下地打量自己:……这刚死没多久的新鲜死鬼不会是因为他流的鼻血吧?
不可能,穿那么严实,又没露什么。
辜道生为自己自作多情的念头自惭形秽。
谢惜棠收拾干净自己,为自己的下作感到抱歉。
“你对不起我什么……”辜道生莫名其妙,突然,他神色微一凝,“你是不是变透明了?”
谢惜棠扔掉擦血的纸,收回手时与空气融合一瞬,实物能穿手而过。
游魂都是这样的,但游魂在辜道生眼里,就是有实体的人类模样,能触摸到他们。
透明就代表……
“唔,我可能要死了吧。我小时候听长辈说,人介于生与死之间,身体会虚虚实实。这时候给游魂一点阳气,说不定能让他多记得阳间,死得慢一点,”谢惜棠不在意地摆手,“没事,不用管我,虽然现在只有你能看见我,但我不会强人所难,不会给你花了几万就道德绑架让你靠我近一点、让我抱一抱……”
辜道生抱住了他。
干净纯洁的小天师,身上很容易沾染味道。
谢惜棠一动不动,稍微抬了抬下巴,辜道生半边脸蹭向他。
辜道生发间的香味与谢惜棠留在他身上的鬼王味道相比,淡得可以忽略不计,却令谢惜棠痴迷深嗅。
真的好香……
他没敢动,害怕一动就惊醒小天师的“仗义相助”,再想起人鬼殊途不能帮。
“不是要抱吗?抱啊。”辜道生一扯谢惜棠的小臂,拉着往自己腰上放。
“……”
指尖剧烈一颤。
昂贵的衣服材质柔軟,摸起來手感细腻,谢惜棠捏緊一点衣服布料,捏皱了,指甲泛白,在辜道生的催促里逐渐收紧,碰到一截窄但不羸弱的腰。
“你很不舒服吗?怎么呼吸都在抖,一会儿重一会儿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辜道生觉得谢惜棠是个非常客气的人,“表里不一”,嘴里说得那么理直气壮,真让他抱又僵硬如石。
手指摸上來时,力度说轻有点儿重,说重吧,又太轻了。
像腰側这种容易生出痒痒肉的秘密部位,突然重重地搂住它一下,不会有什么事儿,但要是轻轻地对待,辜道生瞬間收緊核心,还是不自主地颤了一下。
“嗯……对……”谢惜棠呼吸更乱,喘得像螺旋桨,“不舒服,快死了,我肯定快死了,医院肯定抢救不过来了吧……好舒服,舒服得想死……”
“……让我死在你身上。”
手臂蟒蛇似的往裡收緊,一只手不够加上另一只手。谢惜棠没起身,稳重如山地坐床尾,勒直了辜道生弯下的肩背。
下巴在辜道生颈窝停留片刻稍微吸了一口气,鼻子擦着衣服下滑,最后他一张脸全埋在辜道生胸口深深地嗅着、陶醉着。
辜道生被挤压得没话说,向前进两步,双手抽離放在谢惜棠的肩膀上搭着了,脚尖碰到床尾木板才停。
谢惜棠的腿分在两側,放蕩不羈地岔着,辜道生刚一进入中心圈,一双腿就兩面夾击,把辜道生困在了裡面。
辜道生差点站不稳,往谢惜棠腿上坐,及时扒他肩膀稳住。
一看他这样,大概真是医院在抢救,现在是生是死未知,谢惜棠既难受又害怕,辜道生想问他刚才最后嘀咕了什么话,没听清,现在也不问了,想让他把胳膊松開点儿,别勒太紧,喘不过气,也不再说了。
不知道能不能活的人,跟他计较什么呢。
想干什么就尽量满足他……
“能跟你一起睡觉吗?”谢惜棠问,磁性嗓音闷在辜道生心口,热热的。
辜道生一把推开他,一脸严肃地说:“不行。”
一看谢惜棠的手:“你现在是实心儿的,暂时没事儿了。”
说完去浴室洗澡,精神紧绷好几天,很累,洗完赶紧睡觉。
沒用净身符是因为他想感受一下熱水酥骨,喜欢这种能切身体会到身心放松的时刻。
门外的谢惜棠又流了一次鼻血,止都止不住。
辜道生对此一无所知,刚才一次性浴球掉地上,他弯腰捡起來,洗洗后慢吞吞地挤泡沫,涂抹在身上,在氤氲的熱汽里发愣地想了会儿楼将倾与白昼驰。
他和阎殉认识時间最短,唯一的交流就是淦,没有什么高大上内容,辜道生只暗暗提醒自己过几天去找他给名分、负责,就没什么好想的了。
现在认识时间最短的不是阎殉了,是谢惜棠。
他们两个统共认识还没超过三个小时,谢惜棠就想“一鸣惊人”地和他睡觉。
虽然他是不想死,多在阳间撑一会儿,说不定等医生救着救着他就回去了呢,但辜道生不是随便的人。
长得再帅都不行。
裹着能遮到脚踝的浴袍一出门,熱汽从浴室扑出來,烘托着辜道生。
辜道生脚下一滑,直瞪着客厅的血腥惨状,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
谢惜棠满手满脸的血,为了不弄脏地板,他已经懂事地躲到角落,在窗帘后面一手冷静地抱住膝盖一手可怜地擦脸。
神情恰到好处地显出“老子不怕死”的倔犟。
谁看了谁动容。
见辜道生险些滑倒,谢惜棠一急就要冲过來扶,然后一个滑铲摔倒在自己流出的血滴里,惨烈的血腥状直接翻倍,半拉身体时隐时现,在虚实间来回摇摆。
“你别动了!”辜道生比他更急,跑过去把他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