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乱世出英雄她只想做人
事实上王玉筝的顾虑,垚州这边也有所考虑。
年关的时候,黄鹏的信函送至史道文手里,就目前垚州处境的忧虑分析了一番。
有了堰州招降的前车之鉴,后方的庆州不可不防,一旦朝廷与其两面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就目前的局面来推断,庆州盼着的自然是朝廷跟垚州消磨,最好是把双方的实力消耗,它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史道文私下里请杜远威吃了回酒,议起明年的局势,却不想杜远威早有成算,用食指蘸水在桌上画下垚州驻军的周边地形。
前方是临州和堰州等地,后方是汇州和长州等地。
他指着长州旁边的赤州,说道:“这地儿没有兵,要收入囊中轻而易举。”
史道文点头。
杜远威:“魏州一帮私盐贩子,乌合之众不足为惧,要收服也无难度。”
史道文继续点头。
杜远威指了指庆州,“庆州江路凌,与我垚州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一旦我们动了魏州,必当兵戎相见。”
史道文:“都打到人家家门口了,自要做出防御。”
杜远威笑了笑,说道:“我知道史兄担忧的是什么,你害怕后方出岔子,对吗?”
史道文:“这步棋,得看朝廷怎么走,倘若朝廷派人去庆州拉拢,我们垚州可大事不妙。”
杜远威一脸笃定的样子,摆手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江路凌没这么蠢。
“一旦垚州失势,下一个定会轮到他倒霉,最好的局面就是有垚州跟朝廷相互消耗,他隔岸观火。
“如此一来,朝廷和垚州的实力都被削弱,那他就能占到大便宜,而不是做那出头鸟。”
史道文若有所思,隔了许久,方道:“那闻乐以为,明年朝廷又会如何?”
杜远威摇头,“我不知道朝廷会怎么走,但今年在我们垚州碰了壁,想来会有所权衡要不要再来第二次。
“虽说朝廷先前在蜀地失利吃了败仗,可拿下蜀地的益处显然比垚州大得多。
“一来蜀地内战不休,三藩内耗严重,早就如强弩之末;二来拿下蜀地,经过休整便是粮仓。
“之前朝廷战败,无非是因为安阳王以身入局,用自己的人头骗取信任,朝廷遭过一次,若要再施计谋,只怕不易。”
他个人是偏向于图谋蜀地的,朝廷南迁过来平定桑州和通州的锐气不言而喻。
若不是之前在蜀地中计吃了亏,只怕南方早就被平定了。
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不济,家业始终摆在那儿的,容不得藩王爬到头上。
最终不出所料,开春时节朝廷有了动静,再次对蜀地动了手。
探听到消息后,杜远威说服余广凤拿下赤州和魏州,得趁着朝廷分身乏术之时夺下庆州,以便日后与其抗衡。
他是余广凤的智囊团,幕府的核心人物,说话极具份量。
幕府经过一番权衡后,余广凤应允筹备战事攻打庆州。
现在赤州没有兵丁驻守,直接让黄鹏去夺就行了,垚州一边筹备粮草,一边清点兵丁,为前往后方做准备。
春暖花开时,长州的李鸷等人整兵入赤州。前年收编来的新兵经过操练后,已经有模有样。
州府官吏送他们出行。
王玉筝叮嘱勿要扰民,如果能让赤州不战而降便是最好的。
李鸷说道:“赤州无兵,想来很快就能夺下,到时你得过去治内。”
王玉筝点头,“那边容易摆平,难的是魏州,应要费些心思。”
李鸷:“管那些作甚,先打过去再说。”
下头的人催促了,两人才止住话头,李鸷同大部队离去。
王玉筝看着众人走远,心中充满着小激动,垚州幕府能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简直庆幸至极。
因为意味着他们的团伙在逐步壮大,虽然离上桌还有一段距离,但始终在一点点前行。
回到府衙,王玉筝去看孩子。
乳母向氏的奶壮孩子,小家伙被喂养得白白胖胖。
平时是徐氏和向氏精心照看,王玉筝没怎么费心,就当养猫狗,空闲了就去逗弄。
有人替她分担,养孩子倒也是一桩乐趣。
王玉筝挺享受这种状态,有自己的事业(造反)要做,有男人卖命给她打城池,还有一个跟自己姓的女儿。
她的生活一点都不正常,干的是杀头的差事,男人也是没名无份的。
但她的生活却是这时公诸多女性都不能比拟的,足够冒险,也足够自由。
没有礼教约束,更没有谁敢指责,因为她有足够大的胆量在男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至少目前,黄鹏等人对她的态度完全发生了转变,皆因她说话的份量足够指引他们前行。
春日阳光明媚,王玉筝在树荫下托起王璨逗弄,把小家伙逗得咿呀大笑。
徐氏在一旁看着母女欢喜的画面,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时王璨咯咯笑得开怀,四个月的孩子已经特别灵活了,胖嘟嘟的圆脸惹人怜爱,眼睛笑眯成一条线,弯弯的。
她似乎知道眼前逗弄她的人是母亲,平时徐氏和奶母照料她的时间多些,自要跟她们亲近些。
不过王玉筝抽空逗她还是会很高兴,总归有血脉亲缘维系。
感情都是培养起来的,王玉筝也在尝试做母亲这个角色,只不过还不太习惯。
趁着天气好,窦世安微服出行,到周边走访体察民情,王玉筝也跟着出去了一趟。
官道上商旅往来,能经常看到外商的身影,他们已经见惯不怪。
汇州那边的丝绸也会走长州这条出海路,反倒把沿途的经济盘活了,就算是最寻常的物什都要好卖许多。
因为人流量大。
窦世安背着手眺望官道周边的庄稼地,欣慰道:“若赤州那边也能跟这边一样,两地的经贸往来定能比以往更繁荣。”
王玉筝戴着帷帽遮阳,微风拂过,吹动垂纱飞舞,“赤州那边很快就能与长州并肩而行了,只要当地州府够聪明,当该知道怎么选择。”
窦世安捋胡子缓慢前行,稻田里的水稻已经下须了。
这两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势还不错,他忽地说道:“我曾听外商提起,说闽州那边的水稻比我们南方境内的要好,一年能种两季,且耐旱早熟,不挑地。”
王玉筝挑眉,仔细把脑子里的历史扒拉了一遍,问道:“可是占城稻?”
窦世安诧异,“王娘子也听说过?”
王玉筝点头,“我听说过,是从占城国引进来的,对不对?”
窦世安道:“好像是的,不过目前只在闽州种植,虽然产量不错,但口感略差,米粒小,吃起来硬,尚未引到咱们这边来。”
王玉筝还以为这个时候没有呢,应道:“有得吃就不错了,只要产量高,能填饱肚子,咱们这边也可引些来试试。”又道,“反正有外商往来,带些种子试种也无妨。”
窦世安点头,“试一试也不妨事。”
两人就州内的民生话题唠了起来。
长州和赤州有着天然的地理优势,四通八达,又有丝织品这样的经济支撑,只要经营治理得当,日子比其他州要好过得多。
这也是王玉筝之前垂涎这边的根本原因。
路上看到有商户收购蚕茧,他们顿足围观了会儿。
蚕农跟商户讨价还价,就成色价格一番争论。
那种市井烟火气叫人觉得趣味,想想前年的混乱,哪能像今日这般搞副业呢?
一行人到乡下田间跟村民唠嗑,听他们的生活琐碎,在那些鸡毛蒜皮中获得安宁。
这样的安宁极其难得,因为得活着,才有琐碎,得安稳,才有鸡毛蒜皮掰扯。
若是在动荡不安的年公,命都保不住了,哪有那份闲心在意鸡零狗碎。
这时公大部分农民都是文盲,只要能给他们安稳,有地方乡绅普法主持公道,就能解决绝大部分纠纷。
王玉筝从来不会跟底层百姓走得太近,她坚信人性本恶,只有经过教化后,才知礼懂节。
不知不觉到了初夏,天气开始热了起来,朝廷再次带兵进军蜀地,这回声势浩大,连虎贲军中郎将韩林都派了过去,可见其决心。
要知道韩林可是个人物,当初朝廷南迁过来拿桑州开刀,仅仅八千军就把汝阳王打得满地找牙。
而今朝廷把神武军派了过去,又命韩林等人率军,蜀地的日子只怕难熬。
也是在这时,赤州不战而降,刺史夏臣阳携州府官吏出城投降。
手里没有兵,朝廷又去啃蜀地了,除了投降外,夏臣阳找不到另外的出路。
李鸷等人也不想打,州府官吏要谈判,随便谈,他们很好说话。
五成田赋上供,取缔人丁税,减轻徭役,赤州这边的纺织品也能走长州维护的出海路,官职维持不变。
虽然五成上供有点吃紧,但长州都能接受,赤州好像也还行。
就这样,消息传到长州州衙,王玉筝要组织人马过去辅助落实政令,为攻打魏州做准备。
孩子不便跟去,留在州衙照料,徐氏担心得不行。
王玉筝一边整理衣物,一边同她说道:“赤州那边又没有豺狼虎豹,徐妈妈只管放心。”
徐氏“唉”了一声,“可是你们还得接着打魏州,先不论赤州如何,那魏州肯定乱得很,到时候娘子又要亲力亲为,老奴哪里放心得下?”
王玉筝:“我把彩云和小关带去,况且李鸷也在,你不用想得太多。”
徐氏:“李郎君皮糙肉厚,经得起事儿,可是你一个女郎家,烽火连天地跑,总归不容易。”
王玉筝颇有几分无奈,停下手上动作,走上前把双手放到她的肩膀上,一本正经道:“徐妈妈,我如今也是做娘的人了,我得去给你们挣前程,挣安稳,唯有把庆州打下来,咱们老老小小才有立足之地,明白吗?”
徐氏:“老奴不要什么前程,就希望娘子能平平安安。”
王玉筝冷酷道:“这世道没有平安,得用拳头去打下来才是平安。现在有人去打,我们也能借势,若是错失良机,往后与朝廷对抗就彻底完蛋了。”
徐氏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王玉筝给她画大饼,哄她道:“徐妈妈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现在我把孩子交给你,只有你在她身边我才敢放心大胆去闯。
“我要给你们挣下大大的前程,我要让你们住大大的房子,锦衣玉食,差奴使仆,手里还要握有兵,看谁不顺眼就打谁,谁也不能欺负到我们的头上。”
徐氏听她胡说八道,心里头到底被哄高兴了,啐道:“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
王玉筝抿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徐氏无奈道:“好好好,老奴不拖你的后腿。”
王玉筝:“有什么事就差人送信过来,两地离得近,耗不了多少时日。”
徐氏握住她的手,“真真是难为娘子了,从嫁进刘家就没有消停过,这一眨眼都是十个年头了,却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王玉筝:“有徐妈妈陪着就挺不错了,我希望你们能一直在我身边,谁都不落下。”
徐氏内心触动,“唉,老奴会一直跟在娘子身边,你去哪儿,老奴就去哪儿。”
这份主仆情谊已经被时光酝酿成了不可分割的亲情关系,徐氏对她的忠诚是没有任何瑕疵的,如同生母一般的存在。
王璨已经在萌牙了,她的成长,王玉筝不能陪伴。
离开州府那天,王玉筝像往常那样逗弄一会儿孩子。
王璨跟她玩躲猫猫,刚开始的时候还能看到亲娘,多玩几次,王玉筝便背着她走了。
别看孩子小,却已经开智,嘴里咿咿呀呀找人。
徐氏抱着她在院里找,刚开始她还笑,后来意识到了什么,小嘴憋了许久,哭了起来。
徐氏心疼得不行,也跟着哭。
向氏连忙劝她们,王璨一个劲儿伸手往外头挣扎,想要去找娘。
小小的人儿并不知道她成为了留守儿童,可是生在这样的世道,注定走的路不同寻常。
李鸷去开辟战场,王玉筝去奔赴前程,只为能守住他们的安稳。
而在这动荡的年公,像他们那样的情况还多得很。
战场上的士兵远离家乡,远离妻儿老母,去奔赴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躬耕于田地,供养离家的将士。
每个人都在为日后的太平安稳做努力。
这是最糟糕的时公,饥不果腹,人命如草芥。
这也是乱世出英雄的时公,赌的是谁的胆子够大够贼够狠。
王玉筝只想做最狠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无
第82章 风雨欲来民心所向,
从长州到赤州走水路更为便捷,王玉筝领着年贤宁等官吏,在钱江一行人的护送下顺利入境。
当地未曾受到战乱影响,情况要比周边好上许多,但因赋税繁重,百姓的日子也是苦不堪言。
王玉筝在路途中问过当地村民,无不对隔壁长州的减赋艳羡不已。
曾经年贤宁对红巾军是不屑的态度,这两年看到地方上的变化,深有感触。
起初他当红巾军减赋不过是表面功夫,哪晓得坚持了这么多年,并且走到一个地方就减赋,可见是正儿八经为民。
抵达州城津口,只有少量驻军,其余人则到兴开县等待垚州大军结合。
李鸷带人接迎他们。
王玉筝跟他碰头后,他提醒她道:“州府那帮人个个都不是善茬儿,全都是官场上的老油子,可比长州难搞多了。”
王玉筝挑眉,“有多难搞?”
李鸷笑了笑,“去了你就知道。”又道,“毕竟是朝廷的官,投降也是被迫,不是诚心招降的。”
王玉筝:“那就杀两个好了。”
李鸷没有说话,还得是自家娘们有魄力,说杀人就杀人。
他提前安置了别院给她落脚,让她好生休息。
州府里的官吏也听到长州那边来人了,刺史夏臣阳并未当回事,长史许祝吃不准那帮人的脾性,说道:“明日使君设宴,需得好生应付才是。”
夏臣阳捋胡子,皱眉道:“来的不过是个女人,一介妇人懂什么?”
许祝:“使君所言甚是,怕就怕不懂瞎指挥。”
夏臣阳满腹牢骚,阴沉着脸道:“一群胆大妄为的草莽,竟妄图趁着朝廷分身乏术图谋庆州,他们怎么敢?”
许祝无奈叹气,“如今的朝廷是江河日下,谁都想去踩上一脚。去年垚州余广凤能跟朝廷叫板,可见其野心,今年朝廷去打蜀地,他想捡庆州的便宜,也在情理之中。”
夏臣阳道:“那庆州江路凌也不是吃素的,只怕没这么容易。”
许祝:“他们手里有兵,可肆意妄为,我们赤州也只有旁观了,不论谁输谁赢,只要朝廷来了,就跟着朝廷走。”
夏臣阳背着手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日州府设宴,宴请王玉筝等人,李鸷亲自给他们介绍双方。
州府官吏忍不住偷偷打量那妇人,王玉筝一袭胡服,头发束起,干练爽利。
众人在宴席上客套。
下午小憩后,她去了一趟衙门,问起当地减赋政策的落实情况。
长史许祝说已经发布下去了,王玉筝淡淡道:“朝廷赋税繁重,地方百姓苦不堪言,以至于暴民四起,民不聊生。
“你们赤州既然愿意招降,想来也是为百姓考量过,我说得对吗?”
许祝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王娘子所言甚是,只不过……”
“不过什么?”
“黄押衙说赤州要给垚州驻军上供五成田赋用于养兵,实不相瞒,咱们地方上着实艰难呐。”
“有什么好难的,能难得过汇州那边?你们长州和赤州四通八达,且织造业发达,好生把织造业扶持起来,走长州的出海路,商税也是一笔不小的税收了。”
“是是是,王娘子言之有理。”
“给百姓减赋,是为了后方安稳,州府也别跟我玩聊斋。我若有心查你们的底,总能揪出些案底来,上报到幕府,同样能处置你们。”
许祝紧绷着面皮应是。
王玉筝端起茶盏,却未吃,只继续道:“我走这趟,只为落实减赋,至于治理,那是你们州府内部的事,我也不会插手。
“不过,若有人捅到我手里来,是铁定会管的。你们也无需跟我发牢骚抱怨,田赋的事没得商量。”
许祝“唉”了一声,不再多言。
王玉筝也未找茬儿,现在主要是对付魏州那边,赤州能别搞出事来就尽量维持平和。
既然州府说减赋政令已经颁布下去了,那年贤宁等人需得到地方上走访,王玉筝则把重心放到当地的织造业上,亲自召见作坊商贾,替他们解决遇到的问题。
李鸷把钱江和孙?郎留下,又额外留下一百兵丁做辅助,而后去往兴开县等垚州大军。
待到入秋时节,朝廷那边再次攻打蜀地,而垚州大军也陆续抵达兴开。
此次余广凤派了两万大军过来,除程瑜外,另外两名牙将高少博和薛彬得令攻打庆州。
魏州不足为惧,探子来报,那帮私盐贩子分别在两地驻军,一处防范庆州进攻,一处则在州府周边县城。
黄鹏等人商议进攻部署,准备兵分两路攻打魏州,力求以最快的速度一击即中。
进攻魏州最紧要的是防范庆州来袭,需得速战速决。
高少博问:“若把魏州州府拿下,后续当该如何稳住州内局势?”
黄鹏道:“治内一事就交给王娘子他们,我们只管打庆州。”停顿片刻,“只要不扰民,魏州的局势无需担忧。”
得了这话,高少博放下心来,几人就攻打魏州商议一番。
没过两日,大军分兵挺进魏州,那私盐贩子陈宗兴的起义团伙也算是农民起义里最大的场子了,有将近两万人的排场。
他跟州府勾结,之所以没有扩张,主要还是惧怕庆州打过来,哪晓得现在垚州打了过来。
陈宗兴自然也晓得红巾军李鸷,都是同行,以前也曾发生过数次冲突,岂料那家伙依靠垚州余广凤狗仗人势欺负到头上来了,哪里忍得了。
民兵到底跟藩镇驻军有着巨大的差别,且去年垚州兵还跟朝廷打过,欺压到魏州实力悬殊可想而知。
一时间,魏州百姓四散逃离,大部分往赤州这边过来。
周边县城早就接到消息接纳流民,对他们进行分散接纳,但凡聚众到一起的,则进行驱散。
因着垚州过来的士兵没有扰民,当地百姓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秋收该收割的收割,农事繁忙,顾不上其他时政。
地方县衙要催收田赋,这会儿魏州那边在打仗,赤州得供应粮草。
不止赤州,长州那边秋收后也要陆续运送粮草过来供应兵马。
王玉筝在后方协调粮草供应,写信到长州催促,同时督促赤州州府先把上供的那份田赋分拨出来,引得州府抱怨,却不敢忤逆,因为她真的会杀人。
赤州服徭役的百姓陆续运送军粮,若是往年,定会怨声载道,但现在抱怨的声音小了许多。
因为人丁税没有了,徭役一年也只有半个月,身上的负担轻了,再加之过来的垚州兵没有扰民干坏事,印象还不错。
“朝廷早就该完蛋了,只把我们当牲口,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嗐,这世道,活一天算一天。”
中途休息,人们坐下来歇脚吃自带的干粮。
运送粮草是团队协作,都是地方村民一程又一程交接。
粮草要经过哪个乡,那个乡就要组织村民接手运送,会有军队随行监督。
从各地来的粮草会陆续运送至兴开,供应军队分配,基本都是新收的粮食。
除了陆路外,也有漕运。
长州那边走水路运送过来。
在李鸷等人攻下魏州的前一日,朝廷在蜀地首战告捷,破了平昌王章显贵的管辖地。
之前朝廷在他手里吃过亏,这一战谨慎又谨慎,直接强攻。
若是那安阳王还在的话,说不定还能把蜀地拧成一股绳,遗憾的是当初他用自己的人头坑了朝廷一回,并不能挽回蜀地内乱的局面。
儿子韦秉群到底没有老子安阳王的魄力,老一辈的能扛住事,年轻一代到底差了些。
当蜀地被攻破的消息传到垚州时,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余广凤坐卧不安,因为他知道,一旦蜀地被平定,那一个就会轮到他了。
幕府里弥漫着忐忑的气氛,史道文忧心忡忡,人们在议会上各自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杜远威才道:“得催促黄押衙他们动作快些了,我们没有太多的时日给他们了。”
史道文:“若年底前不能把庆州打下来,这事就悬了。”
余广凤背着手来回踱步,朝廷破蜀地,压力一下子就来了。
去年跟他们交过手,双方的实力悬殊不大,一旦从蜀地抽身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催促黄鹏等人加快速度进攻庆州的信函快马加鞭送了出去。
这时候的王玉筝等人已经在魏州境内了,到处都乌烟瘴气,民怨四起。
她觉得脑壳大,当即书信给长州和赤州两地,让州府派储备的官吏过来。
魏州的治理比最初的长州还混乱,妥妥的烂摊子。
打下来的乌合之众一些被遣散回乡,一些则收编,还有些逃走了,最后收编五千多人新兵。
重新整合军队,一鼓作气进军庆州。
等垚州的信函抵达魏州时,李鸷等人已经打进庆州了。
王玉筝看着信函里的内容,心里头不由得绷紧了心弦。
易守难攻的蜀地被破开了一个缺口,意味着覆灭的倒计时响起。
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天气开始冷了起来,拿着那封信函,王玉筝站在屋檐下,神色里难得的多了几分凝重。
稍后年贤宁前来,王玉筝把信函递给他看,年贤宁看过后,眉头微皱。
王玉筝幽幽道:“蜀地,只怕熬不过今年了。”
年贤宁没有说话,王玉筝继续道:“留给我们的时日不多了。”
年贤宁露出无奈,“这一战,迟早都要打。”
王玉筝沉默不语。
年贤宁叹了口气,“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安稳只怕保不了多久了。”
王玉筝:“只怕未必。”
她忽地看着他,因为他们不仅有兵,还有民。
民心所向,胜之所往。
作者有话说:无
第83章 庆州攻陷她只会画大
庆州江路凌佣兵两万,去年朝廷打垚州,原本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哪晓得朝廷识时务撤了。
现在垚州趁着朝廷进攻蜀地打了过来,是他怎么都没料到的,因为极其胆大。
目前能上桌的军阀势力除了朝廷和蜀地外,南方就只剩下临州、垚州和庆州了。
这一仗,迟早要打。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要冷些,但垚州兵的血却是热的。
余广凤调两万兵过来,这些兵在去年参加过与朝廷的对抗,知道与庆州一战尤为关键。
事关生死,唯有卯足了劲儿,才有存活的机会。
烽火连天中,王玉筝一边关注庆州的战事,一边收拾魏州的烂摊子。
长州那边抓了不少壮丁过来,先把魏州的秩序□□再说。但凡能写会算的读书人,只要胆子够大,就能谋得刀笔吏的差事。
因为缺人,紧缺。
户籍需要清理,田地需要丈量,卷宗档案需要重新整理,杂事多得要命。
为了把流民哄回来,州府费尽心思,给田地,发种粮。
这招也确实有效,周边的流民听到回乡能分得田地,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返回。
后勤的药物和医护人员也陆续送至庆州战场,不敢拖后腿。
这时候快要满周岁的王璨开始学走路了,嘴里会喊麻麻,牙也萌出几颗了。
冬天要穿得厚实些,她不喜欢爬,只喜欢大人扶着走。
向氏耐心好,也不怕腰疼,搀着王璨走来走去。
孩子对什么都有兴趣,会伸手去抓,徐氏年纪大了,没那个精力去跟小祖宗耗,坐在凳子上,就看她不停折腾。
算起来王玉筝离开长州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徐氏也知道现在庆州战火纷飞,但心里头还是有些埋怨,发牢骚道:“蛮奴都快满周岁了,那两口子,却忙得连回来看一眼都不得空。”
蛮奴是王璨的小名。
向氏笑着道:“现在庆州战事紧急,夫人他们自是顾不上蛮奴的。”停顿片刻,又道,“他们这是去给蛮奴挣前程呢,日后徐妈妈也能得依靠。”
徐氏寂寥道:“我都一把岁数了,不求娘子能有多大的本事,只求她平平安安就好。”
向氏却道:“夫人是有大志气的,一般的女郎可没有这个胆量去闯。我呀,盼着他们能闯出名堂来,日后蛮奴有个厉害的爹娘,我向氏也能跟着沾光。”
徐氏被这番话逗笑了,没好气道:“你的那点小九九啊,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向氏厚颜道:“哪个奶母不盼着小主子飞黄腾达呀?”说罢抱起王璨,道,“咱们蛮奴有厉害的爹娘,日后定会青云直上,过发达日子。”
王璨回应她,圆嘟嘟的脸儿,一双乌黑的眼睛,说了几句她们听不懂的语言,把二人逗笑了。
待到小家伙满周岁的那天,蜀地平昌王章显贵被杀,大军长驱直入,平定蜀地叛乱势如破竹。
消息传到垚州,余广凤比第一次听到蜀地被破开一道缺口的消息平静许多。
临州刺史张序来信,也认为很有必要在今年之内取庆州扩张势力与朝廷抗衡。
而此刻的庆州则陷入了鏖战中,江路凌在山里打造了兵工厂,所用兵器皆是上乘。
垚州兵讨不到便宜,也有点优势,那就是作战经验比庆州兵丰富,毕竟这两年一直在打仗。
蜀地被攻破的消息给黄鹏等人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只能硬着头皮干到底,没有任何退路。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打仗大多数靠肉搏战。
云梯攻城,箭雨满天,城内防守甚至还会泼烧开的金汁,也就是粪水。
一旦士兵被烫伤,后果不堪设想,因为容易感染,并且伤口极难愈合。
前线受伤的士兵被陆续抬到后方,血肉模糊,军医们治疗的手段简单粗暴。
为了防止伤口出血太多致死,有些甚至会拿烙铁烫伤口快速止血。
惨烈的嚎叫声弥漫在后方营帐的每一个角落,皮肉焦臭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气直冲天灵盖。
一些心理素质不是那么过硬的士兵会崩溃大哭,有的看到会呕吐,或尿失禁。
医疗资源的匮乏,以及人命的轻贱,令这场攻城之战成为人间炼狱。
然而没有人能阻止它停下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李鸷杀过很多人,已经麻木了。十几岁就开始杀人,流浪,见过这世道的太多残酷与黑暗。
疲惫时趴在死人堆里喘息,庆州兵的顽强远超他们的想象,久久强攻不下,最后以挖地道的方式破城。
寻城池最薄弱的地方,白天没有动静,晚上挖地道。
直到腊月,扶咀城才被攻破,庆州兵退守至倪城顽强抵抗。
首战告捷。
之前从魏州收编来的新兵,弱些的则负责安置伤员,死亡的会登记名字,以便日后发放抚恤金。
有新兵年纪小,承受力差,受不了那些伤残冲击,抹泪想回家。
一位截了腿的老兵脾气暴躁,受不了那副弱鸡模样,骂骂咧咧道:“哭哭哭,哭个锤子!”
这一吼,把那新兵唬得不敢吭声。
老兵缺了条腿,心情本就不好,没好气道:“狗娘养的玩意儿,比娘们还矫情,既然这么怕事,还出来瞎造什么反?”
新兵嗫嚅道:“家里揭不开锅了。”
老兵皱眉,“以为出来造反就有饭吃了,简直天真!”
旁边的伤员接茬儿道:“老把头何必跟一个新兵蛋子置气,毕竟是没经过事的玩意儿。”
绰号老把头的老兵从鼻孔里“哼哼”两声,教训道:“这就受不了了,还不如老老实实种地呢。”
那新兵垂首不敢接茬儿。
老把头继续道:“朝廷烂透了,种地也养不活家口,还不如打死它丫的。”
这话把屋里的伤员们逗笑了,那新兵也笑了笑,老把头挪了挪身子,啐道:“光像娘们一样哭有什么用啊,你哭,朝廷就大发慈悲啦?
“他娘的那帮鳖孙,中原祸害完了又来祸害南方,谁惯着它了?得打,打到它服气为止!”
一人接茬儿道:“老把头说得是,得用拳头去打,朝廷才知道痛。
“那窜稀的玩儿,中原守不住,咱们南方也搞得乌七八糟。若有一天打到那陵都,非得把那帮权贵的头砍下来当夜壶使!”
“对对对,一群不干人事的混账东西,就该全部杀光。”
“嗐,我这老儿如今缺了一条腿,没用喽,只能盼着你们这些兄弟去出口恶气。”
屋里有六个床位,冬天冷,大家挤在一起相互抱团取暖唠嗑,有一个始终没有说话,老把头说他多半活不成了。
那新兵负责照料他们,还不信,结果第二天发现那位伤员都硬了,不知是夜里什么时候死的。
外头来人把死去的伤员抬了出去,死的人多了,没有墓志铭,会集体焚烧挖坑埋了。
新的伤员又进这间屋来,躺到空余的床位上,他的腿和胳膊都断了,重新拿竹棍接过的。
军医例行过来看他们的伤情,实际上是抓壮丁来的赤脚大夫。
正儿八经的军医都在前线,忙得飞起,哪有空管他们。
恶劣的医疗条件,匮乏的药物资源,全靠命硬。
冬天要比夏天好些,伤口不容易捂臭。
那新兵渐渐还是适应了下来,尽管他才十七岁,硬着头皮学会给伤员们换药,清洗伤口。
周边也有村民被抓壮丁请过来打杂,比如清洗,劈柴,总有许多活计需要人处理。
接近年关的时候,蜀地再次传来捷报,三藩中灭了二王,蜀地大势已去。
汇州的梁元忠听到这个消息,忧心忡忡。
他都八十多岁了,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活一天算一天,可是他还有后辈,害怕汇州的一切成为泡影。
曾孙梁聪见他面露愁容,也知道目前汇州的处境不太乐观,说道:“外头冷,太公回屋去吧。”
梁元忠回过神儿,“聪儿怕吗?”
梁聪摇头,“只要有太公和大父在,我就不怕。”
梁元忠露出几分无奈,“只怕我们梁家,要折在汇州了。”
梁聪平静道:“这里是我们的家乡,死在家乡,也算无憾。”顿了顿,“倘若朝廷真打了过来,就算是死,梁家也要捍卫家乡故土。”
梁元忠叹了口气,“我已经老了,也到了该死的年纪,但聪儿还年轻,太公自是盼着你往后能好好的。”
梁聪道:“太公放心,阿娘曾给我算过八字,说我八字硬,能扛事儿。”
这话把梁元忠逗笑了,一边无奈,一边又只能接受现实,“你应该没太公命苦,八十多岁还得干活。”
梁聪笑着道:“王娘子得给太公涨工钱了。”
梁元忠摆手,“想都甭想,州府穷得叮当响,她只会画大饼哄人。”
年关难过,然而对汇州人来说,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这几年他们安享太平,已经习惯了顶头有州府撑着。
在过年的头一天,城中家家户户备好年货庆祝新年。
倘若王玉筝还在汇州,那万家灯火里定有一盏是她的。
只是魏州的千疮百孔需要他们那些人去填补,而庆幸的是,倪城城破。
庆州再次兵败。
他们的手里又多了一份能与朝廷抗衡的筹码。
作者有话说:无
第84章 蜀地平定王朝没落倒
正月初七,江路凌兵败于长野,在逃亡中被斩杀。
庆州正式被吞并。
为了防范朝廷,幕府下令调兵回城,只留黄鹏等人在庆州维持秩序,并派史道文过来辅助。
大军陆续撤离。
这一战各方协作,还算得上默契,牙将高少博和薛彬等人对李鸷这帮土匪印象不错。
离去那天黄鹏欲言又止,想说什么,终是忍了下来。
目送众人远行,李鸷站在身旁道:“庆州需要黄押衙主持大局。”
黄鹏苦笑,无奈道:“你小子就别安慰我了。”
李鸷看向他,“做了这么多事,想来余将军心里头也是明白的,黄押衙迟早都会回幕府。”
黄鹏平静道:“我若能回幕府,必当提携你一把。”又道,“薛彬都赞你有勇有谋。”
李鸷笑笑不语,他对幕府没有任何兴致,因为意味着被管束。
像他那样的亡命之徒,并不适合进“体制”内,与其跟他们那样进幕府,还不如跟王玉筝混呢。
当然,这些话他并未说出来,省得黄鹏误以为他想单干。
庆州打了这么久,地方上肯定是混乱的,但不管怎么说,总比魏州好多了,始终有父母官在主事。
庆州幕府里的人尽数被杀,因为不需要幕府的存在了。
这一战,垚州兵折损不少,但也从庆州收编来不少兵丁。
优质的被大部队带走一些,还留下一些,因为要维持秩序。
目前这边还剩八千兵,黄鹏进行编队整合,把庆州兵分散融入。
写信到魏州那边,催促王玉筝那帮人过来收拾烂摊子,他们直到二月初才来庆州。
李鸷等人在明同县境内的秋霞山找到了江路凌私设的兵工厂,储存着大量兵器。
土匪林天丰拿起一支箭矢,骂骂咧咧道:“江路凌那孙子只怕早就想造反了,这么多箭矢,只怕得有数万支。”
李鸷也拿起一支对比,道:“做工挺不错。”顿了顿,“把逃走的工匠都给找回来,这般好的手艺,自然要继续传承下去。”
林天丰咧嘴笑。
不一会儿黄鹏过来查看,今年要防朝廷进攻垚州,需得把兵器运送过去支援,李鸷道:“给咱们留些吧,有条退路。”
黄鹏并未多说什么,命人清点仓库里的所有器物,该送走的就送走。
造兵器需要巨大的财力,秋霞山连绵起伏,地里埋有铁矿,就地取材,据说这处兵器坊已经存在好几年了。
命人去把逃跑的工匠找回来继续铸造,不能让它熄火。
明同县的父母官被叫来问话,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
黄鹏倒也没有刁难,就地方情形问了一番,赋税一样繁重,因为要养兵养兵器坊。
问起秋霞山里头的情况,周县令并不清楚内情,只说往日山下看管得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他也不敢多问。
另一边的王玉筝等人抵达州府,刺史被杀,只留长史在。
一众文官不敢招惹这帮土匪,王玉筝让州府颁布减赋政令,先给地方百姓减负。
庆州九县,李鸷他们打过来,有四个县受到冲击,其余偏远些的并未受到影响,维护起来可比魏州省事。
现在正处于春耕时节,需得尽快恢复耕种,让逃亡的百姓重返回来。
州府领教过这帮人的厉害,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从州城周边开始复耕,新收编来的兵丁带头垦地,不能让田地空置,王玉筝非常执着于土地,见不得它空闲。
因为这个时代的庄稼产量本就不高,还空着浪费掉,她觉得损失太大。
百姓不敢靠近这些垚州兵,见识过他们的凶残,但听到赋税减轻的消息,又特别矛盾。
这些年江路凌早有造反的心思,不仅囤积兵器,粮食也囤积了不少,打过来算是捡了便宜。
修建的粮仓里囤积着大批粮,全都在明同县的,黄鹏命人看管,等着史道文过来处理。
月底的时候,蜀地三藩被彻底平定,混乱了好些年的内乱暂且告一段落。
史道文从垚州过来途中遇到大军回营,他跟高少博他们熟识,问了下这边的情况。
听到有兵器和粮草,史道文心中欢喜。
殊不知,这时候朝廷在蜀地发现了大杀器——石脂水,也就是石油。
南方少见,北方则多得多。
因着时代的局限,对石油的使用无非是润滑剂、燃料,也会药用。
开采也没有技术,无非是地表采集。但用于火攻已经很厉害了,因为不容易浇灭。
蜀地被平定的消息到处飞传,同时庆州被吞并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堰州年守仪无比庆幸当初选择归顺朝廷,而今朝廷平定蜀地,虽说垚州余广凤也不赖,但朝廷平下蜀地,假以时日,余广凤根本不是对手。
长子年天星也无比庆幸当初做出的选择,同自家老父亲说道:“朝廷平定蜀地,南方只剩下临州和垚州了,把藩镇收复,指日可待。”
年守仪点头,“有蜀地那个粮仓做后盾,张余二人横行不了多久了。”
年天星:“那垚州余广凤也不是个善茬,竟然趁着朝廷平蜀地之乱把庆州给吞并了,着实胆大妄为。”
年守仪捋胡子,道:“都是池子里的王八,大鱼吃小鱼。我等还是坐山观虎斗,做那王八活得久些才是正经事。
“现在余广凤吞并了庆州又如何,狂也不过三两年,且看他能熬到几时,依我之见呐,朝廷的气数还未尽,兴许还能折腾些时日。”
父子二人就朝廷和余广凤双方的实力讨论了一番,都觉得朝廷占据上风。
甚至连余广凤自己都没有底,蜀地被平定带来的巨大利益不言而喻。
可是余广凤没有退路,朝廷容不下他的存在,除了打一场,别无选择。
幕府绷紧了心弦,庆幸的是庆州囤积的粮草和兵器给了垚州不少支援,只要后方供给充足,这场仗就有信心。
那史道文奉命去庆州维持地方安稳,途径长州和赤州等地,百姓的状况比垚州要好得多,因为减轻了赋税。
又因两地四通八达,有织造业的底子,商贸繁荣,比想象中要繁盛得多。
史道文倍感惊奇,就如同当初去汇州那样,这边的地方治理普遍要比其他地方好,并且对官兵的态度要友善许多,防备肯定会有,但没有那么重的敌意。
等他到庆州地界,看到有些地方大批士兵开垦田地,经打听,才知是衙门安排的,说不能让田地荒着。
去到州府,得知他的到来,王玉筝等人亲自接迎。
这时候黄鹏已经回来了,二人平时关系紧密,久别重逢,自有许多话要说。
晚上两人就庆州的现状秉烛夜谈,提及蜀地那边,无不忧心忡忡。
史道文皱着眉头道:“我垚州添上收编来的新兵大约有四万兵,虽也不少,可是朝廷那边也不可小觑。
“现在蜀地叛乱已平,接下来的矛头得调过来对准垚州了,幕府上下人心惶惶,压力极大。”
黄鹏直言道:“我想回幕府。”
史道文叹了口气,“庆州这边还需要人手理顺才是,余将军不会放其他人过来的。”
黄鹏沉默,他心心念念惦记着幕府,一心盼着能重回核心,却屡屡失望。
史道文宽慰他道:“黄老弟的所作所为,将军心里头都清楚,只待庆州稳定下来,我自会替你陈情,调你回去。”
黄鹏“唉”了一声,“我担心朝廷来犯。”
史道文苦笑道:“谁不担心呢?”又道,“这一仗迟早都要打,我们每个人都要做好赴死的准备。”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了。
过了好半晌,史道文才道:“我沿途过来,百姓安居乐业,可比垚州和乾州的情形好多了。”
黄鹏回过神儿,说道:“那王氏,是个人物,不可小觑。”
史道文皱眉,“此话何解?”
黄鹏当即说起王玉筝的诸多行径,听得史道文半信半疑。
她显然是治内的一把好手,知道怎么维持地方安稳,让老百姓心甘情愿去种地。
黄鹏感慨道:“最初的时候,我权当她一介妇人,后来见长州的局势,方知此人有大智慧。
“史先生路过长州时,应也见到了当地的商贸往来,汇州、长州和赤州三地的织造都靠那条出海路运营,养活了多少织坊和蚕农,衙门抽的税收也不少,补了田赋不够开支的窘境。
“这边还有私盐贩子充官盐贩卖,衙门每斗也能抽十五文税收,老百姓盐价便宜,衙门也高兴有薄利。
“邪门歪道多得很,却受百姓称赞。
“前年朝廷攻打垚州,史先生是没见到这边催收田赋的情形,家家户户主动上缴,连句屁话都没有,都盼着垚州能赢,因为想保住手里头的地,不想给朝廷上那么多的税。
“日子能过好点了,都不想回到以往,你说是不是有点意思?”
史道文笑了起来,“是有点意思。”
黄鹏:“这边的老百姓都憎恨朝廷,以前赋税繁重活不下去了,现在知道减轻赋税也能活,除了州府里的那些官吏,谁还盼着朝廷来呢?”
史道文点头,“是这个道理。”
黄鹏“唉”了一声,遗憾道:“倘若幕府最初也能这般减赋,说不定局面比现在更好些。”
史道文:“这便是本末倒置了,没有幕府里的兵,一切都是空谈。”
黄鹏:“可是没有百姓,便无人能养兵,我也知道这群人轻如鸿毛,但士兵是从他们中走来,口粮也是从他们手里供来,没有他们做依托,一切都是纸上谈兵,空谈。”
听到这番话,史道文颇有几分感触,意味深长道:“黄老弟似乎变了。”
黄鹏苦笑,“有么?”又道,“兴许是这几年见多了民生疾苦,以前日日都混在军营里,甚少与民打交道,跑到这边来见了太多求存不易的缘故。”
史道文提醒他道:“妇人之仁,并不是好事。”
黄鹏闭嘴不语。
如果这就是妇人之仁,那也挺好的,至少让他见到了兵民协作的难得景象。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开始反思,反思幕府与红巾军的差别,甚至差距。
二者是有差别的,纵使余广凤治下严明,但不会与民太亲近。
而红巾军的理念不一样,大家都是人,扎根于土地。
兵从民来,民从地里来,民养兵,兵护民,官治太平,同舟共济,方才能不翻船。
每个人的角色都很重要,甚至缺一不可。
这算是红巾军的理想国,黄鹏破天荒的开始认可这种理念了。
因为他很快就能见识到民众的力量——全民皆兵。
作者有话说:无
第85章 石脂水垚州兵败
余广凤怕庆州不平,特地派史道文来□□。事实上他多虑了,王玉筝等人对这差事驾轻就熟。
庆州没有想象中那么混乱,除了被战争波及的地方,其他影响不大。
为防朝廷来犯,垚州需要备足军用粮草,史道文命当地把囤积的粮食开仓运送出去。
与此同时,蜀地那边的朝廷大军陆续班师回朝,垚州幕府时刻盯着那边的动静,不敢有丝毫懈怠。
直到下半年入秋后,朝廷都没有对这边发兵。
那种悬而未决的压迫力无疑是磋磨人心的,因为人们知道会有一战,但对方却故意不来,迫使垚州不敢松懈。
待到入冬的时候,大军在预料中向垚州挺进,六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欺压而来,压迫力十足。
然而这一战一直未曾打响。
大军驻扎在下番,便不再前行,如同庞然大物般虎视眈眈。
不止垚州紧绷着心弦,临州亦是如此。
庆州已经恢复秩序,前方大战在即,王玉筝等人撤回汇州,随时准备支援前线。
王璨还留在长州的,王玉筝并未把她和徐氏带走,因为怕垚州败退守不住,相较而言她们在长州要安稳许多。
王玉筝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女儿了,顺路回去看了看。
小家伙已经能跑能言,头上扎着小揪揪,看到王玉筝时,一个劲儿往徐氏怀里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徐氏红了眼眶,有许多话想要诉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蛮奴叫阿娘,叫一声阿娘听听。”
王璨偷偷看那妇人,默不吭声,还是向氏哄了许久,她才喊了一声。
王玉筝心中不是滋味,母女一点都不亲热,似乎很陌生。
但眼下并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听到她说明日又要走,徐氏的心态有些崩,着急道:“那庆州不是安稳了吗,娘子又要去往哪里?”
王玉筝回答道:“汇州。”
徐氏愣了愣,忙道:“那我们也跟着去汇州。”
王玉筝摇头,“眼下垚州大战在即,一旦失守,势必会打到汇州来。徐妈妈还是护着蛮奴留守在长州安稳些,若汇州失守,你们便退到庆州去。”
徐氏听得眼皮子直跳,“那怎么行呢,若是汇州守不住……”
剩下的话她不敢说了,因为城破意味着家亡。
向氏识趣把孩子抱了下去,王玉筝也很为难,“这一战能不能胜还是未知数,倘若垚州未能守住,我不能让你们置身于险境中。”
“可是娘子为何要去汇州啊,你也可以在长州,岂不比汇州更安全些?”
“我得守城,那是我们的根,如果守不住汇州,长州赤州皆会遭遇灭顶之灾。”
徐氏眼泪花花,不再多说一语。
见她委屈,王玉筝握住她的手道:“这两年难为徐妈妈了,跟着我东奔西跑,可是身处这样的世道,总有许多身不由己。”
徐氏落泪道:“你这孩子,总让我这个老婆子担惊受怕,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说罢抹了把泪,满腹委屈,不想跟她说话。
王玉筝耐心哄了许久,李鸷等人已经带兵回汇州了。
一旦垚州失势,唯有把汇州守住,才能避免长州等地遭殃,那是至关重要的关卡防御。
黄鹏也知道这点,庆州只留了八百兵驻守粮仓和兵器坊,其余全部带到汇州,提前布局防守。
不仅如此,庆州的粮草也运输许多到汇州,一来方便供给垚州,二来防止垚州失守退到汇州缺乏粮草。
第二天王玉筝又要走,王璨还在睡梦中,她到床前看着熟睡的孩子。
有那么一刻,其实很想抱抱她,最后还是忍下了,果断离去。
徐氏送她出门,心情已经平复许多,叮嘱道:“若是朝廷打过来了,打不赢就跑,把小命保住要紧。”
王玉筝点头,“徐妈妈放心,我会好生照顾自己的,毕竟我是你们一老一小的倚仗。”
徐氏:“娘子心里头明白就好。”
王玉筝:“我心中有数。”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王玉筝等人才走了。
徐氏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不是滋味。
向氏宽慰她几句,她幽幽叹了口气,“这年头的人过得真苦,我恨不得一下子就七老八十,不敢回头看。”
向氏:“万一垚州兵能打得过朝廷呢?”
徐氏:“这全看天意,中间的变数太大,谁又知道往后是什么光景?”
怕王璨醒来找不到人会哭,两人并未在门口逗留得太久,又折返回去了。
天色渐渐亮开,王玉筝一行人打马飞奔,往汇州赶去。
春暖花开的时节本是欣欣向荣的欢喜景象,汇州却被阴霾笼罩。
等他们抵达汇州,久别重逢,双方各自说起经历,心中难免感怀。
梁元忠似乎没怎么变化,仍旧是以前的模样,王玉筝朝他行礼,说道:“这些年有劳梁老操心了。”
梁元忠想笑,却笑不出,只道:“算起来,咱们给汇州减赋,坚持多少年了?”
王玉筝想了想,回答道:“六年了。”
梁元忠轻轻的“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竟有六年了啊?”
王玉筝看着他没有说话,梁元忠“唉”了一声,“如今朝廷来了,咱们汇州的老百姓只怕要遭殃了。”
王玉筝沉默了阵儿,方道:“万一我们扛下去了呢?”
听到这话,梁元忠失笑,摆手道:“你这女娃就莫要忽悠老夫了,若余广凤真能扛住朝廷,那大雍的天儿就得改姓余了。”
王玉筝:“梁老对我们汇州没有信心。”
梁元忠不答反问:“那你对汇州可有信心?”
王玉筝没有回答,实际上她也没底儿。
垚州兵能跟庆州打个来回,可是朝廷的实力不可小觑,毕竟是一战又一战打出来的。
现在桌上就只有临州和垚州了,要么一步登天,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头都清楚汇州的实力如何。
过了许久许久,梁元忠才问:“眼下我们手里有多少兵可用?”
王玉筝答道:“七八千人是有的。”
梁元忠忽地笑了起来,“说句不吉利的话,老夫的这颗人头今年估计是保不住了。”
王玉筝:“你老人家倒是活够本了,我们还年轻呢,死了才叫可惜。”
梁元忠:“我若还在那乡下呆着,说不定能躲过这一劫,可现在是没法了。”
王玉筝也笑了,问:“那梁老可后悔?”
梁元忠没有回答,只隔了许久才道:“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做了一辈子的官,倒是这些年快活许多。”
王玉筝:“那也算过把瘾的,死了也值。”
梁元忠“哼”了一声,也算是无憾了。
尽管他们都觉得跟朝廷对抗的胜算不是太大,但垚州总能抵御些时日。
哪晓得还没正儿八经开战,垚州幕府就乱了起来。
程瑜叛乱刺杀余广凤,致其重伤。
这一次朝廷聪明了一回,大军故意虎视眈眈却不来犯,只为在压力威慑之下让垚州幕府自乱阵脚。
去年他们就派人私下与程瑜接触,把他给策反了。
程瑜知晓朝廷在蜀地拿到了石脂,也清楚它的威力,一旦用它攻城,垚州根本就抵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