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图谋长州把异想天开
对于她的谋算,梁元忠是彻底服了,因为异想天开,并且不可思议。
可是转念一想,说不定她还真能搞出点名堂来,去年汇州各县统一减赋不就是活例子么?
看似不可能的事,它就有可能,全看她怎么操作。
晚上营寨里热火朝天,疲惫奔忙的士兵们吃了顿油水。
猪肉炖冬瓜,羊肉炖窖藏的萝卜,打上蘸水,甭管多肥腻的都能入口。
粗粮饭胡饼管饱。
有的爱羊汤泡胡饼,想怎么吃都行。
州衙里热络笑谈,饮食则相对精致许多。
李鸷等人粗犷惯了,一帮武夫尽管收敛着些来,到底免不了俗气。
那份俗气却令黄鹏心安,觉得跟他们周旋起来没有幕府那么费脑子。
总的来说,双方初次接触,算是印象良好。
宴饮后,黄鹏等人要早些歇息,因为连日赶路疲惫,并未折腾得太久。
府里怕他们水土不服,还特地熬了止泻的汤药。
平时王玉筝甚少回刘家祖宅,大部分时间都在陵业坊的别院进出,晚些时候李鸷同她一起回去。
他陪黄鹏等人吃了些酒,王玉筝嫌他身上有酒气,回去后叫徐氏备上解酒汤,给他灌了一碗才作罢。
王玉筝是个讲究人,没弄干净不准上床。
李鸷梳洗后,像条大狗坐到榻上,王玉筝在妆台前放头饰,冷不防问道:“你觉得黄鹏这人如何?”
李鸷愣了愣,“什么如何?”
王玉筝扭头看他,“好不好相与。”
李鸷与她对视,两人相处了这么多年,已经非常熟悉对方的尿性了,果不其然,他问道:“你莫不是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王玉筝抿嘴笑,缓缓起身走上前,坐到他旁边,本来讨厌他身上有酒气,这会儿也不嫌了,主动搂住他的胳膊道:“我想借垚州的势把长州打下来。”
李鸷:“……”
王玉筝亲了他一下。
李鸷露出一副被脏东西玷污了的表情,默默把屁股挪远了点,不客气道:“王娘子是嫌我命太长了吗?”
王玉筝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掩嘴道:“瞎说,我把你当自家男人呢。”
李鸷用看鬼的眼神看她,一本正经道:“用两千兵去打长州,你可真敢想。”
王玉筝:“可以想法子借兵。”又道,“你若笼络住黄鹏,我们就有机会向垚州借兵去打长州。”
李鸷不想跟她说话,起身往床上躺去。
王玉筝屁颠屁颠跟到他身后,手贱掐他的屁股,“梁老儿说黄鹏是牙将,他是余广凤的亲信,咱们若说服他打长州,定能从垚州借到兵来。
“只要拿下了长州,又有五成田赋上供给余广凤养兵,何乐而不为?”
见她说得头头是道,李鸷躺到床上,用狐疑的眼神问:“你是认真的?”
王玉筝坐到他面前,盘腿道:“当然是认真的,反正长州那边又没有藩镇驻军,赋税都是上交给朝廷,现在州府和义军混战,我们正好可以浑水摸鱼。
“拿下长州益处多多,一来有田赋上供,二来可收编义军壮大队伍,三来我想扶持织造业抽商税养衙门。
“眼下汇州上供了五成粮给垚州,地方上穷得叮当响,需得想法子开源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得主动出击。”
她叨叨絮絮说了许多考量,起初李鸷听听就得了,后来居然破天荒觉得她的想法很有一番道理。
但他实在太困倦,听得迷迷糊糊,不知在何时睡着了。
翌日一早李鸷觉得头疼,王玉筝早就起了,正在用早食。
李鸷洗漱穿衣后,过来用早饭,王玉筝抬头问:“昨晚我跟你说的话可都记下了?”
李鸷皱眉,“梁老儿可晓得?”
王玉筝:“他觉得我疯了。”
李鸷咧嘴笑,露出大白牙,王玉筝没好气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李鸷敛容道:“不敢不敢。”
王玉筝板脸道:“合着我昨晚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李鸷拿起胡饼,严肃道:“黄鹏初来乍到,是什么脾性还没摸透,还是等向南回来再说。”
王玉筝没有说话了。
向南是派去垚州打听黄鹏底细的土匪,对方是什么脾性,以及在幕府里的人脉处境,确实需要先弄清楚才行。
早食后,李鸷要先去城外的营寨看一看。
那帮垚州兵初来乍到怕水土不服,得及时用药处理。
经过昨晚的休息,大部分士兵的状态是精神的,也有少许士兵出现拉肚子的情况。
伙房熬煮了止泻的汤药给他们服用,严重些的又请了大夫看诊,处处周到妥帖。
姚胜林等人觉得这帮草莽是比幕府的人情味重些,说话虽然糙,但行事不打马虎眼。
王玉筝有心笼络黄鹏,知道女眷还未抵达,特地差家奴过去添置些物什到官舍。
怕对方远道而来不便,还备了日常小物件方便使用。
这些日垚州兵以休整为主,主要是适应地方水土。
期间土匪向南快马加鞭回城,把黄鹏在幕府的情况告知王玉筝等人。
当时他回来已经是傍晚,王玉筝还未离开府衙,命人去把李鸷叫回来,几人在内衙商事。
向南风尘仆仆的,一脸疲惫之色,同他们讲起余广凤幕府里的情形,说牙将有四位,派系争斗不止,此次黄鹏过来驻军是他主动提起的。
听到这话,王玉筝顿时来了精神,“我就说,汇州是大后方,来这边驻军哪里需要派亲兵过来,原来是被挤兑来的。”
李鸷斜睨她道:“瞧你那幸灾乐祸的样子。”
王玉筝心情好,努嘴道:“接着说。”
向南继续把他打听来的情况细细告知。
有史道文、杜远威、程瑜这些人在幕府里的关系,也有余广凤治下的情形和器重的人物等等。
幕僚和军政内部情形错综复杂,可比州府的局势麻烦多了。
听了他的讲述后,几人各自陷入了沉思。
过了许久,梁元忠才深思道:“既然黄鹏是自主过来的,想必是不愿跟幕府里的牙将内斗。”
王玉筝:“应该是迫不得已。”又道,“他既然混到了牙将的地位,在余广凤跟前自然也说得上话,若留在幕府,建功立业的机会多着去了,跑到汇州来,跟放逐有什么区别?”
说罢视线落到向南身上,问:“姚胜林那些人呢,可有打听过?”
向南回道:“他们是黄鹏的心腹,有好几位,全都一起走的。”
李鸷接茬儿道:“领头的人走了,若底下的人不走,势必会受到幕府里的人排挤,反而对自身不利。”
把该问的情况问过后,向南下去休息,王玉筝这才提起拉拢黄鹏的想法。
之前梁元忠并不同意,现在则改了主意,既然弄清楚了黄鹏过来的原委,那汇州与他亲近,利大于弊。
王玉筝野心勃勃道:“他弃了幕府里攀升的机会,想必心中不甘,若我等笼络怂恿他借兵打长州,便是一次立功的机会,只要此人有上进心,定不会无动于衷。”
梁元忠点头,“被挤兑过来,心中肯定有疙瘩。”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到李鸷身上,梁元忠道:“日后李郎君多多费些心思笼络此人,他是正规兵,带兵打仗自有一套本事,由他操练红巾军,定比你们瞎摸事半功倍。”
李鸷双手抱胸,皱眉道:“梁老不是认为打长州是异想天开么?”
梁元忠摆手,“后来我想了许久,若要把咱们这个草台班子支撑下去,唯有打下长州才是活路。
“一来借兵扩张,是双赢之举;二来拿下长州扶持织造业增收,能让州衙活下去;三来红巾军也可收编更多的人进来,把势力做大;四来我熟悉长州地形,也清楚州府里堪用的官员名单,可给你们做辅助。”
听了他的一番话,李鸷沉默了。
王玉筝默默竖起大拇指,很高兴她的异想天开得到了赞许。
这算是两人第一次达成默契,一致认为打长州很有必要。
李鸷看着他们,不由得萌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
他自然知道这个草台班子是非常弱势的,但主心骨却稳,并不像中原那般的起义,光往前走。
汇州自然要往前走,但它是带着地方百姓往前走,而不是丢下他们。
他没甚学识,也说不出那种奇怪的感觉,但看到王玉筝和梁元忠,一个八十岁的老头,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奇怪的组合。
一个守旧甚至带着迂腐,一个敢想甚至带着盲目乐观。
明明是两个牛头不对马嘴的人,却让他破天荒的感到踏实,仿佛他们说的话肯定就能实现。
尽管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有,有民心口碑,有行政自主权,还有田赋开支。
虽然被剥削得很可怜,好歹能抠抠搜搜应付着一阵子。
看着他们期待的目光,李鸷笑了笑,道:“行吧。”
三人达成默契后,就要对长州进行布局。
确定了作战计划,之后李鸷主动恳请黄鹏练兵一事,说他们这帮草莽武夫不懂得作战,也想提高战斗力。
目前红巾军也按朝廷兵制分了伍长、什长,百夫长的。
就拿伍长来说,五人一小组,其中组长的能力在四人之上,能管控他们。
什长管两个小组,百夫长管十个什长。
各组团队协作,荣誉共享,若组中有人犯事,整个小组都会受到惩罚。
这种制度黄鹏是赞许的,但挑了几组出来跟垚州兵比试,红巾军单打独斗有优势,一旦团队作战则差得远。
到底是民兵,没有经过系统性训练,但打仗靠的就是团队作战。
李鸷也清楚他们的短板,故而虚心请教。
座上宾的优待令黄鹏等人优越感爆棚,为了展现自己的本事,他又把红巾军重新编过队。
把体魄强健,各方面素质都不错的兵丁组建成精锐部队强化训练。
三百人分成三组,由三个百夫长带队,同垚州兵体格强健的一起操练。
其余兵丁则按身体素质逐步加大训练力度,由最初的适应,到后面的繁重,一点点增加,防止他们吃不消。
这样分出来,短短几日,效果非常明显。
弱势的做后勤,强悍的做精锐,并且还会定下比赛,让实力相当的进行比试,胜利者有奖赏。
仅仅半月,王玉筝去操练场上看到的情形跟以往完全不一样,专业的跟业余的天壤之别。
曾经一身匪气的红巾军仍旧有一身匪气,但多了正规军的纪律与训练有素。
甭管朝廷有多烂,也总有那么几个能拿得出手。
月底的时候蒲氏抵达樊城,王玉筝和梁秀英一起去接待,那时黄鹏还在操练场上,她们先将人送至官舍。
蒲氏身弱,走水路要平稳许多,吴婆子怕她吃不消,行得也慢些。
这阵子黄鹏多数时间都在营寨里的,甚少回官舍。
独立的小院清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蒲氏很满意。
梁秀英一张嘴能说会道,吴婆子听到她在衙门当差,好奇问了一嘴。
梁秀英说在户曹做佐使,蒲氏诧异不已,兴致勃勃问:“女郎也能做官吗?”
梁秀英笑着摆手,“我是抓壮丁去的,写写算算倒还好。”
蒲氏赞道:“那也挺了不起了,我还是头回听到女人也能在衙门做官,你们汇州真有意思。”
王玉筝道:“待蒲娘子休息几日,还可到周边走走,看看我们汇州的风俗民情。”
蒲氏和颜悦色道:“那敢情好。”
妇人之间说话总要方便自在许多,稍后黄鹏从外头回来,王玉筝二人识趣离开。
见蒲氏的精神还不错,黄鹏心情甚好,问道:“二娘一路过来可还顺遂?”
蒲氏点头,“沿途倒也平稳。”顿了顿,“郎君在这边可还习惯?”
黄鹏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道:“汇州比我想象中要好。”
当即说起过来的所见所闻。
看他一改往日的颓靡,甚至连眼里也有了光,蒲氏倍感欣慰。
想来这边比幕府轻松多了,没那么压抑,她觉得丈夫整个人都开朗许多,说话的语气也轻快。
“郎君过来好像黑了些。”
“嗐,日日操练那帮红巾军,一群歪瓜裂枣的,现在可比先前顺眼多了。”
蒲氏抿嘴笑,打趣道:“他们不过是民兵,哪里能跟你们相提并论?我看你和姚胜林他们过来,也算是这边的鸡头了。”
那“鸡头”二字用得妙极,在幕府他们是凤尾,来了这里就是鸡头,得到的待遇不消说。
特别是精神上的优越感,全无往日的压制,全是崇拜。
黄鹏虽然也觉得累,但精神上是轻松愉悦的,把一帮歪瓜裂枣盘顺眼可不是易事,但他们愿意配合,成就感十足。
一个十足自信的男人,蒲氏喜欢这样的丈夫,觉得汇州或许也是他们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无
第72章 聪明绝顶大家都是聪
初夏时节,一封从长州送来的信函,成为了梁元忠等人给黄鹏下的套。
信函上说起长州州衙的举步维艰,州内到处都乱糟糟的,田地荒芜,流民四散,义军烧杀抢掠,朝廷又坐视不理,日子极其煎熬。
黄鹏进二堂来,听到孙三郎道:“那帮狗官不作为,还不如咱们红巾军打过去呢。”
黄鹏插话问:“打什么?”
李鸷起身道:“黄押衙来得正好,长州那边来信,我们正商议着。”
梁元忠当即把信函递给他看,说道:“老夫以前的同僚送来书信诉苦,说长州州府举步维艰。”
黄鹏双手接过,看过信函后,皱眉道:“去年朝廷在蜀地吃了败仗,一时半会儿是管不了这些义军的。”
梁元忠叹了口气,露出忧国忧民的表情,“长州混战,苦的还是百姓,流离失所,家不成家。
“以前老夫曾在那边任过职,到底有几分情谊,如今看到这情形,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王玉筝说道:“朝廷管不了,那我们红巾军去管。”
此话一出,梁元忠故意道:“王娘子口气倒不小,自个儿都顾不上,哪有那份闲心去操劳长州?”
王玉筝一唱一和道:“可是当地的老百姓苦啊,那么多田地荒芜着,多可惜。”
说罢看向李鸷道:“李郎君可有这个胆量管上一管?那边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明明自个儿都是老百姓,还为非作歹,实在可憎。”
李鸷咧嘴笑,摆手道:“我们红巾军也是一群乌合之众,还得要黄押衙才有这个本事。”
孙三郎不服气道:“咱们红巾军经过黄押衙一番训练整顿,也算是半个正规军了,肯定比长州那帮乱民厉害,黄押衙你说是不是?”
黄鹏笑道:“比乱民是要好点。”
孙三郎蠢蠢欲动,“黄押衙,不若我们打到长州去,搞死那帮义军,省得他们祸害人。”
李鸷皱眉提醒:“孙三郎休要口无遮拦,你当打仗是儿戏吗?”
说罢抱歉道:“还请黄押衙勿要与他计较,我们这帮莽汉说话没大没小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习性。”
黄鹏摆手,摸下巴道:“据我所知,赤州隔壁的魏州义军也声势浩大,那义军领头叫什么来着?”
李鸷:“陈宗兴,干私盐起家的,以前我们多有冲突。”
黄鹏拿着信函沉思,不知在琢磨什么。
孙三郎又道:“长州跟魏州还夹着一个赤州呢,我们打到长州去,那陈宗兴肯定不会跑过来的,毕竟魏州后方还有藩镇驻军。”
李鸷没好气道:“打打打,手里才多少兵就膨胀了?”
黄鹏沉默了许久,才冷不防问梁元忠道:“梁老在长州多年,可熟悉那边的地形?”
梁元忠应道:“长州七县,共计三十六乡,各处关卡老夫倒也清楚。”
黄鹏眼睛亮了,追问道:“州府里的情况呢?”
梁元忠:“夷泉城内的巡逻防守老夫大体知晓一些,但已经相隔十年,具体布局不清楚。”
黄鹏就长州内部细细询问,梁元忠皆耐心回答,王玉筝等人插不上话,却也明白鱼儿咬钩了。
长州这道诱饵对于黄鹏来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一来梁元忠熟悉长州内里情况,可打辅助;二来可用汇州当跳板,给自己谋求立功的机会。
目前包括红巾军有两千兵的样子,那长州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只要能从垚州借到兵,拿下长州完全有可能。
就算魏州有陈宗兴,也会因后方藩镇牵制,决计不会贸然打过来。
只要中间有赤州作缓冲,两家就能平安无事,至少目前能维持相对平和。
黄鹏越想越觉得这事有搞头。
晚些时候跟姚胜林等人商议攻打长州的可行性,何华说道:“要打长州,得先有粮草供应,幕府会给吗?”
姚胜林:“让汇州也掏点?”又道,“如果咱们真能拿下长州,也算立了功,总比在幕府受窝囊气好。”
黄鹏背着手来回踱步,道:“我既然把你们带出来了,总得给你们找升迁的机会,我认为打长州就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
他就拿下长州的利弊分析一番,听得几人热血沸腾。
他们太渴望寻求突破了,而长州是他们另辟蹊径的门路。
几人商议了许久,只要有汇州助力,愈发觉得搞长州益处多多。
得到心腹们的支持后,黄鹏跟妻子蒲氏也提过一嘴。
这次蒲氏并未多说什么,因为明白他迫切想要立功改变处境的心情。
“郎君既然想明白了,就只管去做,不过你在汇州,总归要依赖他们扶持的,万万要跟州衙那帮人打好关系。”
黄鹏点头,“我心里头有数。”
蒲氏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你是粗人,哪里知道汇州的门道儿。”
黄鹏愣了愣,不解问:“此话何解?”
蒲氏想了会儿,才道:“郎君来汇州也有好些日子了,觉着红巾军是谁人在主事?”
黄鹏理所当然道:“难道不是李鸷和梁元忠?”
蒲氏轻摇纨扇,“你再想想。”
黄鹏细细思索一番,露出诧异的表情,“莫不是王氏?”
蒲氏淡淡道:“州府里有女人做官,你见哪个衙门有女人当差的?”
黄鹏沉默不语。
蒲氏继续道:“再仔细看看,李鸷就是个老大粗,让他管那帮莽汉没问题,他们也愿意听他的话。
“州衙里的行政是梁老儿在管控,可是他是朝廷致仕的官员,当初又是怎么来州衙的?
“郎君觉得,李鸷那老大粗会去请他来做官吗?
“我听说那帮人以前干过土匪,又贩过私盐,干的全都是掉脑袋的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请朝廷的致仕官员来主持大局?”
经她一提醒,黄鹏只觉头顶似有惊雷炸过,“是王氏请来的?”
蒲氏点头,“我曾打听过,确实是她请来的。”又道,“李鸷能容忍梁老儿压到他头顶,郎君你猜,他听的又是谁的话呢?”
黄鹏抽了抽嘴角,“王氏?”
蒲氏笑眯眯道:“郎君真聪明,所以说,汇州真正的主子是王玉筝,她只是隐藏在幕后而已。”
听了她的分析,黄鹏只觉得整个人都惊呆了,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汇州的情况好像比幕府还复杂。
见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蒲氏拿纨扇戳他,“郎君是不是没想到这些?”
黄鹏回过神儿,“一个女人在幕后主事,这怎么可能呢?”
蒲氏:“这便是郎君的偏见,你想啊,要把官和匪凑到一个窝里,除了王氏,谁能这样干?
“起先我都还不信,后来差吴妈妈多加打听,才悟出其中的名堂来。”
说罢议起王玉筝的发家史,关于刘家织坊,关于红巾军起义,打听来的过往事无巨细,听得黄鹏牢骚不断。
“照二娘这么说来,那王氏倒是忒有本事,那这次的长州……”
蒲氏打断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多半是他们给郎君设的局。”
听到这话,黄鹏后背不由得发凉,欲言又止。
蒲氏起身道:“郎君也无需惧怕,图谋长州虽然是他们的主意,但对郎君来说也有益处,毕竟你迫切需要立功来证明自己。
“那梁老儿熟悉长州内里,有他做辅助,攻下长州也不算难事,这算是双赢。
“他们需要你借兵,你也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谋事,大家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话又说回来,如今郎君处于汇州与幕府之间,也总该给自己谋条退路。
“幕府派系争斗,郎君又没有那个精力去周旋,把汇州作为退路,两边都不得罪,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她就目前黄鹏的处境细细分析一番,认为很有必要与汇州结好。
一来汇州虽是女人主事,但治理得不错,可见不是寻常妇人。
二来红巾军有口碑,他们可借助红巾军的口碑攻下长州收编新兵入伍,壮大团队。
三来就是用功绩刷余广凤的好感,累积到一定的地位后,找机会再次打入幕府核心,与程瑜等人抗衡。
蒲氏体弱,却聪明绝顶,说的每一句话都正中要害。
黄鹏有些忧心,抗拒道:“我从未细想,汇州竟然是一个女人当家。”
蒲氏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郎君应该想的是,当初杜远威和史道文过来谈判,竟然没有发现汇州的端倪,可见那王氏一点都不笨。”
黄鹏抬头看她,沉默不语。
蒲氏看着他的眼睛道:“杜远威的城府郎君是清楚的,能瞒过他的眼睛,可见汇州藏龙卧虎。
“郎君既然过来了,那便是上苍给你的造化,这帮人不比幕府差,只是暂时底子弱罢了,待时日长些,你就能看到他们到底哪里强了。”
黄鹏微微皱眉,不太相信她的话,“二娘是不是太过抬举了,汇州这帮草台班子真有那么厉害?”
蒲氏不答反问:“郎君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你见过哪家的衙门宁愿亏自己,也要给老百姓减赋?”
黄鹏闭嘴不语。
蒲氏严肃道:“樊城里的粮价是周边州城里最便宜的,盐价也是,你若是老百姓,想不想让这样的衙门做父母官?”
黄鹏甚少关注民生,后知后觉问:“盐价几何?”
蒲氏:“一斗一百八十文,用私盐充官盐卖。”又道,“那帮人为了压盐价,专门组织团伙去偷朝廷的盐,只为百姓生活别那么艰难,你黄押衙可有这份为民谋利的魄力?”
黄鹏抿嘴不语。
蒲氏:“汇州这帮草台班子,郎君可下注,你若不信我的话,打下长州就能看到他们会干什么了。”
黄鹏若有所思摸下巴,既然他们想打长州,定有图谋,他倒要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就这样,黄鹏开始给余广凤写信函,请求借兵攻打长州,并且史道文也有一封。
二人关系不错,他又在余广凤跟前说得上话,有他说服,事半功倍。
那信函由姚胜林亲自送往垚州。
在他离城期间,州府开始筹备粮草,黄鹏等人对士兵加强训练,为攻打长州提前做准备。
同时李鸷也派人去长州打听,摸那边的底细。
打仗最是烧钱,但长州一战益处多多,州府下令各县囤积草料,并调取正仓粮食偷偷运送出去,只为备战。
夏日炎炎,操练场热火朝天,如果能顺利借兵,他们打算在秋收后攻入长州。
一来各地秋收,打仗不会糟蹋庄稼;二来州府有新粮供应,粮草不会短缺;三来气候适宜,太冷和太热都遭罪。
姚胜林快马加鞭赶往隆县,抵达后,并未先见余广凤,而是偷偷跟史道文见了一面。
黄鹏之女黄溪月夫妻安排了这场会面。
看过黄鹏写来的信函,史道文紧皱眉头,说道:“黄押衙想借三千兵攻打长州,连军令状都愿意立,何苦来哉?”
姚胜林:“还请史先生搭把手,目前我家将军的处境你也知晓,拿下长州必能讨得余将军欢喜。”
史道文严肃道:“三千兵够么?”
姚胜林点头,“够了,汇州红巾军也有一些人,综合起来五千兵应不成问题。
“长州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的义军,作战没法跟我们垚州军抗衡,且汇州州衙的梁老又曾在长州任过职,知晓里头的情况,有他画地图作辅助,事半功倍。”
史道文握着信函来回踱步,斟酌打长州的可行性。
他其实理解不了黄鹏的迫切,为了拿下长州,连军令状都愿意下。
但同时也反应出黄鹏的心有不甘,在幕府里被排挤,只能走远点,却始终惦记幕府的核心权势。
史道文把那封信函看了好几遍,最后才无奈道:“明日你去幕府,我会想法子劝一劝余将军,但能不能劝动,又是另一回事。”
姚胜林感激道:“多谢史先生。”
史道文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并未逗留得太久,衡阳送他出去。
黄溪月担忧父母在汇州不习惯,姚胜林安慰她道:“夫人和将军在那边甚好,比在幕府的日子松快多了。”
黄溪月半信半疑,“我阿娘身子弱,可习惯那边的水土?”
姚胜林:“阿渊只管放心,汇州州衙待我们甚好,大家过去,脸上的笑都要多些。”
黄溪月“唉”了一声,她跟蒲氏生得像,身量高挑,眉眼也清秀,忧心忡忡道:“倘若他们真过得好,我爹何至于要立军令状?一旦立了军令状,完不成差事,是要杀头的。”
姚胜林宽慰她一番,说打长州是他们的出路,全部人都同意了的。
第二日,他按史道文的意思去到幕府送信,当时余广凤等人正在议会。
待会议散去后,程瑜出来看到姚胜林的身影,眉头微皱,装作没看见。
不一会儿姚胜林被喊进屋,外头的程瑜不经意往回瞥了一眼,不知在想什么。
史道文和杜远威也在屋里,姚胜林把信函呈上,余广凤拆开过目,眉毛一挑。
史道文不动声色观察他的神情,过了好半晌,余广凤才道:“这个黄鹏,只怕是疯了。”
说罢把信函递给杜远威,“闻乐你来看看,他写了些什么乌七八糟。”
杜远威看过那信函后,诧异道:“借兵三千攻取长州,黄押衙倒真会找事儿。”又道,“眼下朝廷还不知抱着什么心思呢,借兵去打长州做什么?”
史道文故意道:“那黄押衙不是去了汇州吗,怎么跟长州扯上关系了?”
杜远威把信函递给他,史道文装模作样看了起来,嘴里“哦哟”一声,调侃道:“黄押衙倒是出息了,合着跑到汇州去,想给将军开疆扩土,讨田赋上供呢。”
听到这话,余广凤一下子来了兴致,说道:“走,去库房看木图。”
作者有话说:无
第73章 李狗链她要求真不
所谓木图,即官署州县木雕而成,涵盖山河堡寨,并非可随意改动的临时聚米。
木图存放于库房,平时钥匙是余广凤自己在管,对外算是机密要物。
命人把程瑜叫来,几人进库房商议是否应允黄鹏攻打长州一事。
木图上山川河流,以及州县一目了然,余广凤指向插上小旗子的长州,问道:“长州七县,可攻否?”
程瑜压下心中困惑,试探道:“好端端的,黄押衙怎么要攻长州了?”
史道文抱手站在一旁,接茬儿道:“兴许是看长州好欺负。”又道,“汇州就在它隔壁,离得近,派兵过去也便捷。长州边上的赤州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周边也就只有魏州有义军了。”
陈瑜闭嘴。
史道文看向杜远威,问道:“杜参谋是什么意见?”
杜远威隔了许久,才道:“打下长州,可守得住?”
余广凤:“看信里头的意思,是让汇州那边去稳住局面。”
起先杜远威觉得黄鹏大抵是疯了,现在看过木图地形后,觉得长州确实挺好欺负。
史道文也没表态该不该打,只用客观的态度来看长州。
余广凤自然也猜到黄鹏为什么想打长州,无非是刷存在感。
虽然他离开了幕府核心,但价值仍在,想通过长州来巩固自己在幕府的地位。
最初派兵到汇州驻军,是防范大后方出岔子,现在扩张似乎影响也不大。
程瑜满腹牢骚,却不敢表露,他一直跟黄鹏不睦,若是在这时候阻拦,不免让人腹诽。
几人就长州目前的形势讨论,黄鹏借三千兵,倒也不多,如果能拿下长州,确实有利可图。
最终经过各方权衡,余广凤还是应允了派三千兵给黄鹏打长州。
确定了主意后,幕府要筹备军用粮草,汇州那边秋收时出征,这边要提前点兵汇合。
当垚州愿意发兵的消息由姚胜林带回汇州,众人振奋不已,黄鹏寻到了出路,王玉筝也寻到了出路。
州衙紧锣密鼓安排战事,梁元忠凭着记忆把长州的地形和城池巡防画出,供李鸷等人参考。
并且还写下州府堪用的成员名单,以便他们打下城池后能迅速稳住局面。
所有人都期待这场战事,那种狂热的情绪促使他们自主拧成一股绳,只为谋求出路。
炎炎夏日在忙碌中流逝,垚州那边的辎重由服徭役的百姓和军队运送。
大热天的,运送物资的滋味可不好受。
为了避免中暑,大队部会在天不见亮赶路,下午则休息,晚些时候再前行。
打仗劳民伤财,服徭役的百姓不免牢骚。
趁着休息时,有村民小声议论,他们并不清楚这批物资的目的地,只知道要打仗了,打仗就会死人,不免恐惧。
一中年男人发牢骚道:“这么热的天儿,上头不知在瞎折腾什么。”
旁边的邻里应道:“你小声点儿,管他们折腾什么,只要别是咱们州打仗就行。”
对于他们这些老百姓来说,看到兵就发怵,不过垚州这边的驻军也还好,管束得严。
相较而言,汇州离长州近,动身得稍微晚些。
大部分攻城器具由垚州运送过去,两军会在九寨碰头。
在大军离城的头一天晚上,王玉筝反而不太习惯李鸷离开了。
这两年起义后,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共事,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在被窝里腻歪了阵儿,王玉筝难得的说舍不得他走。
李鸷简直受宠若惊,压根就不信她的鬼话,半信半疑问:“王娘子这话有几分真?”
王玉筝撒娇道:“当然是真舍不得。”
李鸷不屑,搂着她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腻歪哄我。”
王玉筝窝在他怀里,近来他忙着操练,被晒黑许多,但能力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显然黄鹏的引导起了很大的作用。
她把玩他的手指,手掌比她大许多,指腹有茧,是拿兵器所致。
“我从不信感情,只信利益,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自盼着李郎君平平安安。”
这话李鸷倒是信的,故作嫌弃道:“合着这么多年来,李某还未把你这颗石头心捂热?”
王玉筝撇嘴,“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你可会纵容我爬到你的头上?”
李鸷不答反问:“我什么时候没让过你?”
王玉筝认真地想了想,好像一直都是他在让步,但还不够,她仰头看他道:“我若要与你分势呢,你又当如何?”
李鸷与她对视,“怎么个分势?”
王玉筝认真道:“我说万一,万一日后我们把场子做大了,你可愿让我做土匪头子?”
李鸷“啧”了一声,知晓她有野心,但未免太过膨胀,“合着你想做王中王?”
王玉筝抿嘴笑,娇嗔道:“我就要做地方的王,要手里有兵,库里有粮,李郎君可会屈尊于我?”
李鸷没有说话。
王玉筝继续道:“我文,你武,相辅相成,但总要有一个领头羊,我想要做那个领头羊,你可会让我?”
李鸷握住她的手,“你现在已经在做领头羊了。”
王玉筝:“还不够,我要站出来光明正大以女人的身份做领头羊,而不是幕后出谋划策拿主意。”
李鸷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用她方才的语气道:“我李鸷也不是个轻信感情的人,你想要我处处依你,总得给我足够的理由去权衡。”
王玉筝:“拿下长州,我给你生个崽。”
李鸷愣了愣,半信半疑道:“你愿意生孩子?”
王玉筝似笑非笑,“我拿孩子当狗链套你呢,李郎君可愿意入套?”
李鸷没有回答,只蹭了蹭她,心里头还是有点美滋滋。
要把两个理智的成年男女捆绑到一起,除了利益外,用孩子作为纽带确实是最佳组合。
算起来二人打交道也有八年了,今年王玉筝二十六岁,她从不惧怕生育,只要能产生利益,哪怕是出卖身体都行。
她对孩子也没什么兴致,但光靠嘴皮子是捆不住李鸷的。
她没有那个体格带兵打仗,也不懂军事,唯有先拿孩子把他捆绑到一体,成为利益共同体,再一点点掌控军政,树立威信,方才不会变成附庸。
再加之有黄鹏的参与,红巾军的内部就更为复杂了,需要李鸷去镇场子。
但李鸷也不喜欢王玉筝名义上还有一个儿子刘麟,让她处理掉。
王玉筝应允了。
她平时甚少跟那孩子接触,都是之前请的奶母带他,再加上又不是刘家的种,送出去也没什么。
第二日李鸷等人离城,州府的所有人到城门相送。
蒲氏也去送丈夫出征,到底有几分不舍。
黄鹏叮嘱了吴婆子几句,蒲氏轻声道:“郎君切记勿要拼命,汇州还有人等你回来。”
黄鹏点头,“我心里头有数。”
蒲氏把求来的平安符塞给他,“郎君一路顺遂,万万要回来。”
黄鹏笑着应道:“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一众人相互道别,王玉筝再三提醒他们勿要扰民。
之前黄鹏没把她当回事,经蒲氏点醒后,态度要敬重许多,说道:“王娘子放心,我们是去救长州百姓,不是去害他们。”
王玉筝道:“拿下长州后,立马散布减赋的消息,会有奇效。”
黄鹏点头,“记下了。”
看天色不早了,众人陆续离去,王玉筝站在城门目送他们,心里头到底有几分紧张。
打仗会死人,需要用血肉之躯去拼命的,跟最初拿下樊城可不一样。
见她一脸忧心,梁元忠拄着拐杖,毒舌道:“打长州可是你王玉筝促成的,现在又发起愁来了,做给谁看呢?”
王玉筝不客气道:“不会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梁元忠“哼”了一声,回怼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既然决定要争了,就勿要婆婆妈妈的。”
王玉筝诧异,“你这老儿什么时候也变得贪婪起来了,不是朝廷的忠实信徒吗?”
梁元忠转身离去,嘴里不服道:“这世道还不是被你们弄坏的,什么忠实信徒,为民开路,才是老夫奉的道。”
王玉筝咧嘴笑了起来,要把一个朝廷的老迂腐洗礼成造反头子可不容易。
显然现在的梁元忠彻底开窍了,什么朝廷,就要做那反贼,为民开天辟地的反贼!
在回州府的路上,王玉筝同徐氏说起刘麟一事,让她差人去把当年伺候刘老夫人的秦妈妈找来。
当初周姨娘产下死胎,秦妈妈是人证,张百祥已经死了,唯有秦妈妈才知道刘麟的具体身份。
忽然听她提起这茬儿,徐氏心神不宁,试探问:“娘子是要动那孩子了吗?”
王玉筝淡淡道:“他已经没了用处,从哪里来的就送回哪里去。”
徐氏:“那刘家宗亲……”
王玉筝:“谁敢不要命了?”
徐氏闭嘴,她现在可是汇州的山大王哩,谁敢爬到头上作威作福?
这不,没过两日秦氏被叫到王玉筝跟前来,恐慌不已,还以为她又要找茬儿。
王玉筝倒也没有刁难,只开门见山问起刘麟的身份和家人,让她去找来把刘麟领走。
话又说回来,一个八岁大的孩子,若让他“生病”不治而亡,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但王玉筝还是做了回人,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秦氏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战战兢兢应承找刘麟家人。
王玉筝安排小关带人跟着她去找。
刘麟不是刘家的种还是让刘家宗亲晓得了,却无人敢吭声,只能私下里议论。
现在王玉筝在汇州是能横着走的角儿,甭管她干了什么,名义上始终还是刘家的媳妇,沾亲带故总能占点便宜。
二房那边的胡月贞先前都还会特意亲近,后来见王玉筝基本都在州府,甚少回祖宅,也不敢过多叨扰了。
一来她忙碌,二来李鸷那帮人不好惹,三来没有话题,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以前织造业兴盛的时候还有话说,现在人家谈的皆是民生,根本插不上话。
时日长了自然疏远。
刘坤到底还是有牢骚,说道:“既然刘麟不是长房的种,那咱们刘家的祖宅还让那王氏霸占,简直岂有此理。”
胡月贞翻白眼,指着外头道:“有本事郎君就去闹。”
刘坤瞪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胡月贞继续道:“人家在州府里主事呢,况且名义上还是刘家的媳妇,现在长房无后了,谁敢不要命过继到长房惹事?”
刘坤觉得窝囊,当初抬举王玉筝,是因为她确实带来了利益的。
现在则不然,生意败落了,日子愈发难熬,结果人家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蒸蒸日上了。
明明是个娘们,偏生比男人还能干,若是刘家的女儿,他们还能捞点好处,但仅仅只是媳妇,没有血脉亲缘,始终不一样。
刘家的祖宅田产,折合下来也有上千贯钱银,全都握在王玉筝手里,吃不到一点利,怎么不叫人愤恨?
几经周折,小关才寻到了刘麟的亲生父母,是寻常乡民,把夫妻带到城里来,王玉筝亲自主持这场认亲。
八岁的刘麟哭闹不止,然而在场的众人一眼便瞧出他跟亲娘葛氏的血脉亲缘,因为极其相象,几乎是一个巴掌拍下来的。
葛氏泪眼花花,秦氏迫不得已讲起当年周姨娘难产而亡的情形,听得人们腹诽不已。
就这样,刘麟被除去族谱,由葛氏夫妻带回了乡下。
王玉筝许了钱银给二人打发,又差人护送,算是妥善处理了这桩事。
她应允给李鸷生崽,两人又是利益捆绑,肯定容不下其他人存在。
一旦二人有血脉相连的纽带支撑,便意味着他们会有继承人,甭管男女,都会得到他们共同的利益。
徐氏显然有些意外她容忍了刘麟那么多年,为什么今年忍不下了。
王玉筝有些疲惫,坐到榻上,说道:“徐妈妈可知,女人当家的不易?”
徐氏叹了口气,“这两年娘子确实操劳。”顿了顿,“有时候老奴想不明白,娘子何故这般吃力。”
王玉筝笑了笑,“我想要做命运的主人,想要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里,而不是谁的依附,徐妈妈明白吗?”
徐氏无奈道:“可娘子总归是女郎,这世道容不下女郎出风头。”
王玉筝:“所以我现在在做幕后,可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做幕后,而李鸷,就是我的跳板,我要踩到他的肩膀上走出去。
“但我们的关系很脆弱,不可能光靠信任就能维护,我需要冒险给他生孩子绑住他,让他有羁绊。”
徐氏愣了愣,后知后觉道:“娘子当真有这个打算?”
王玉筝点头,“我今年二十六了,目前体魄强健,各方面都适宜生育,待年龄大些,精力难免要差点。”
对于她的这个想法,徐氏颇觉欣慰,因为在传统观念里,后嗣尤为重要。
然而王玉筝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肯定不会听那些道理,甭管生这个孩子的目的如何,只要是个崽就行。
也别管男女,只要是活的,别是歪瓜裂枣就好。
她的要求一点都不高。
作者有话说:王玉筝:活的,别缺胳膊少腿就行!李鸷:???崽:大家好,我的名字叫狗链。
第74章 长州告捷七十岁的老
秋收喜悦,遍地金黄。
相较汇州的收获,长州这边则显得荒芜许多。
如同当初李鸷在中原那边的义军一样,盐枭叶东青虽然聚集了上万人起义,但多数都是毫无章法的乱民,跟着起哄图谋利益。
义军所到之处,犹如蝗虫过境,打着反抗朝廷的幌子抢夺财物,侵占田产,惹得百姓怨声载道。
李鸷等人在九寨与垚州调过来的三千兵汇合,探子前来上报,义军正聚集在松县。
黄鹏当即命人摆聚米,也就是沙盘。
众人就松县地理环境进行一番讨论,决定夜间突袭,先用精锐军队扰乱羊群,把义军打乱,而后收网。
土匪们个个摩拳擦掌,黄鹏也很期待这场战役,想看看经过系统操练的红巾军能不能堪用。
金秋八月,遍地肃杀,松县城外驻扎的义军遭遇飞来横祸。
由李鸷和姚胜林等人领着精锐骑兵突袭而来。
县衙里的叶东青睡得正香,突听喊杀声连天,他受到惊动,披衣而起。
起初他以为又是州府派兵来骚扰,因为他们经常这么干。
哪晓得一侍从匆匆前来,告知说城外营寨烧起来了,不像是州府派来的兵。
叶东青心头一惊,赶忙去探情形。
此刻城外驻军大营火光冲天,长州义军哭爹喊娘,就如同最初李鸷他们那帮民兵一样毫无头绪,受惊到处乱窜。
姚胜林等人见人就杀。
这帮莽夫个个牛高马大,又经过正规操练,把混乱的义军当羊群驱赶,手起刀落,杀得形同散沙,四处逃亡。
踩踏、伤亡、逃跑、抱头求饶……一群乌合之众哪里经得起突击。
不少人意图进城躲避,然而城门紧闭,不敢放人。
城内百姓听到远处的混乱,无不胆寒。
该逃的已经逃走了,总还有无处可去的百姓苟且偷生。
自长州起义后,最开始那帮私盐贩子还打着为民的旗帜干点好事,结果没过几个月就出现分歧,四处抢掠,混乱无比。
州府组织民兵对抗,义军内部又割裂,你打过去我抢过来,没有谁为民,全都是各方利益拉扯,乱成了一锅粥。
这两年长州可惨了,田地荒芜,地没法种,生意也没法做。
大部分百姓往隔壁赤州而去,也有往汇州避难的,只想谋求活路。
现在又打起来了。
听着城外的动静,老百姓已经习以为常,却不知道这场仗跟往常完全不一样。
待到天明时,城外营寨的火已经快熄灭了,遍地都是尸体,也有不少俘虏。
原本逃跑的义军大部分被后头收网的黄鹏等人逼退回来,为求活命,只能投降。
首战告捷,众人清理战场。
那些尸体会挖坑进行焚烧,胆子大些的士兵会摸尸体上的财物,甚至连衣裳都不会放过,只要瞧着干净些的,都扒下来,还能穿。
对于偷偷藏财物的士兵,李鸷睁只眼闭只眼。
哪能让他们白干呢?
被俘虏的义军被迫做苦力,一些搬抬尸体,一些安营扎寨,要把场地清理出来。
县城大门紧闭,黄鹏派嗓门大的士兵去喊话,只要把叶东青的人头献上投降,就不会滥杀无辜,若不然全城诛杀。
他们的喊话唬得守门义军惶惶不安,慌忙去通报情形。
叶东青听到后勃然大怒,愤怒质问是哪来的猴子在城门跳脚,结果听到是余广凤的兵打过来了,顿时脸色苍白。
叶东青彻底懵了,因为余广凤在垚州驻军,离长州这么远,怎么会打过来呢?
后又听到里头还有汇州红巾军掺合,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自然晓得红巾军起义,也听说了被招安一事,现在那帮人打过来了,简直要老命!
叶东青背着手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嘴里接连爆粗口,骂李鸷那狗娘养的。
因为前些年李鸷那帮私盐贩子也跟他们有过冲突,自然晓得对方的底细。
不一会儿兄弟伙陶炳和戚洪亮等人过来商议应对之策。
叶东青五十出头的年纪,是他们这帮私盐贩子里的带头大哥,个个嘴里江湖义气,豪气干云。
然而此刻面临垚州兵劝降一事,众人不敢轻易讲义气了。
叶东青面目阴沉,恨声道:“那狗日的李鸷,伙同垚州兵前来打我长州,往日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前来作死,诸位弟兄可有应对之策?”
陶炳应道:“既然送上门来了,自要打他娘的!”
戚洪亮忙道:“陶兄弟勿要激动,那些垚州兵可不是吃素的,余广凤三万军镇守在垚州,大老远发兵过来,肯定有谋算。”
陶炳愤怒道:“缩头乌龟,我等还怕他们不成?!”
戚洪亮严肃道:“他们跟州府组织的民兵不一样,若要作战,也得详细布局才好。”
有人道:“魏州陈宗兴跟我们是同行,可否请求那边发兵过来支援?”
“眼下这情形,哪等得了魏州发兵过来?”
“陈宗兴那小子也不是个善茬儿,他愿意发兵吗?”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目前松县的处境讨论。
他们似乎也知道外头那些垚州兵的可怕,一来因为背景,二来因为战斗力。
有道是狗仗人势,红巾军无疑做到了极致,这也是当初王玉筝滑跪的重要因素,背靠大树好乘凉。
现在他们仗着垚州兵耀武扬威,恃强凌弱,就要打你这帮乌合之众,能奈我何?
城外人多手快,尸体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之前还未烧干净的营帐成为了李鸷等人的歇脚处,他们并不急于攻城,因为想用压迫力促使敌军自乱阵脚。
昨晚那场突袭就能看出这群义军是什么底细了,毫无纪律章法可言。
黄鹏显然很满意红巾军的战斗力,跟最初的民兵状态完全不一样了,甚至算得上脱胎换骨,也不枉他费心操练一番。
以前李鸷干私盐贩子时曾跟叶东青发生过冲突,晓得对方的性子,认为只要施压到位,那帮乌合之众内部定会发生分歧,一旦起了冲突,不攻自破。
黄鹏也是这么一个想法,两人算是不谋而合。
到城门劝降的士兵轮班换着来,只为煽动人心。
当天叶东青召集弟兄商议对策,也没商议出什么名堂来。
有人建议打出去,有人又怕事,结果第二天劝降的士兵给了期限,五日内若不投降,必当强攻破城,格杀勿论。
压力一下子来了。
如李鸷所料,这帮人始终没有拧成一股绳,各为利益筹谋。
待期限到第四天时,有人坐不住了,戚洪亮不想白白送死,他深知义军与垚州兵的差距,一旦硬碰硬,毫无生路可言。
那天夜里城中发生了叛变,戚洪亮伙同想活命的义军悄悄开城门引军入城。
由李鸷带兵探路,县衙一团混乱,义军内部已经混战起来。
钱江当即放信号,城外的黄鹏等人立马率军攻入。
城内百姓听到仓促的脚步声,家家户户都把门窗抵死,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火把照亮了夜空,痛苦的哀嚎声,喊杀声,震耳欲聋。
戚洪亮等人的叛变令叶东青愤怒不已,李鸷等人攻入县衙,陶炳护着他狼狈逃亡。
这场厮杀持续到寅时四刻才作罢,那叶东青原本想逃出城,结果被卫齐良射杀。
得知他被诛杀,义军顿时溃败如山倒,再无抵抗的斗志。
天亮后城里到处都是血腥弥漫,人们用近乎麻木的态度去拖拽尸体运送出城焚烧掩埋。
数千义军被俘虏,个个都跪在地上垂头丧气。
李鸷等人居高临下审视他们,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瘦得跟麻杆似的还来造反,李鸷看他不顺眼,踹了他一脚。
那小子经不起踹,歪倒在地,李鸷啐道:“狗娘养的东西,连毛都没长齐的玩意儿,还来造什么反?!”
那小子倒有几分骨气,恨恨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看到他那尿性,李鸷不由得想起在中原的自己,抡起一巴掌扇到他脸上,顿时打出血来。
“狗娘养的,家里头的人都死光了,跑出来鬼混!”
小子旁边的同村邻里硬着头皮求饶道:“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们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才来造反的。”
李鸷指着那孩子,粗声粗气问:“他家里头的人呢,死绝了?”
邻里答道:“没有没有,还有他大母在。”又道,“他爹娘死得早,只有一位大母相依为命,还请军爷饶了这孩子。”
说罢咚咚磕头求饶,又连带拽着那孩子磕头。
李鸷看向身后的孙三郎,道:“这小子,拎一边去。”
孙三郎点头。
接下来众人继续审视投降的俘虏,一群乱民,什么年纪的都有,最小的十二三岁,最大的六十多岁,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
李鸷彻底服了,骂骂咧咧了好一阵子,他看到那些人就脑壳大,也没这些精力去管,背着手进衙门。
黄鹏也脑壳大,年轻的还能收编,但小的太小,老的又太老,只能放了。
李鸷特别关心县衙里的各类卷宗档案,结果很遗憾,几乎都被那帮私盐贩子损毁了。
他“哦豁”一声,这差事他干不了,还是让王玉筝自己来处理。
抓来会写字的壮丁,把年纪大的和年纪小的登记身份信息放回去。
孙三郎大声告知俘虏,愿意加入红巾军的可报名收编,年纪大的自行回原籍。
从今年开始,长州施行减赋,不用上人头税了,徭役也减至半月,田赋维持不变。
有老儿不信,壮大胆子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你们可莫要哄我们!”
孙三郎看他头发白了大半,没好气问:“你这老丈多大岁数了?”
老儿如实回答:“快七十了。”
孙三郎瞪大眼睛,啐道:“真他娘的邪门了,七十老汉还有几年可活,跑来造什么反?!”
老儿却不服气,大声道:“朝廷腐败,咱们老百姓就要造他的反!”又道,“谁规定造反就不能是老头了?!”
孙三郎:“……”
一时竟然被问愣住了,底下的俘虏们纷纷笑了起来。
孙三郎坏脾气道:“谁他娘的笑,老子割了他的舌头!”
笑声很快就消失了,他转移视线到老儿身上,道:“一把年纪了还出来蹦哒,自个儿滚回去种地,别出来添乱子。”
老儿无奈道:“军爷,老汉没地种。”
孙三郎:“回原籍去等着,死了这么多人,你总能发死人财捡着便宜。”
老儿愣了愣,半信半疑问:“真能发死人财啊?”
孙三郎不耐烦道:“别他娘的废话。”
当即同俘虏们说道:“年纪大的来登记回原籍,有地的种地,你们长州也会跟汇州一样减赋,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军爷真没骗我们啊?”
“骗你们作甚?我们汇州那边早就取缔了人丁税,田赋一亩两斗粟,徭役一年只服半月,再无其他税收,长州也是一样!”
众人再次哄闹起来,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又倍感欢喜。
孙三郎受不了那些老头,喊他们自己出列,排队去登记回原籍,别出来瞎折腾。
像那些身体瘦弱的,太矮的,也挑出来放走,遣回原籍。
身强力壮的则进行收编入伍,一边登记一边放人,陆陆续续走了许多。
有人心存侥幸,本以为活不成了,结果捡回一条性命,立马远离是非之地。
戚洪亮等人配合李鸷他们清点义军,也有年纪小的始终不走,说要参军。
像被李鸷打的那个小子,叫周小虎,非要参军,李鸷瞅了瞅他,不耐道:“留着打杂去。”
数千人经过筛选后,得了三千多人堪用。
现在把义军解散分化了,接下来得把州府打下来。
黄鹏当即给汇州写信,让他们派人过来搞行政,因为他们这帮武夫不是那块料。
行军打仗没问题,但治理真不擅长。
信函从长州日夜兼程送至汇州,等州府接到消息,已经是十日后了。
长州义军被瓦解的消息令人振奋,王玉筝要亲自走一趟,因为要把织造业扶持起来。
沿途车马劳顿,徐氏牢骚不断,说道:“娘子从未出过州,那么远的路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局势又乱,老奴实在不放心。”
王玉筝不以为意,“我让彩云跟着过去,徐妈妈年纪大了,慢些跟过来也无妨。”
徐氏“唉”了一声,“那怎么行呢,外头那样乱……”
王玉筝打断道:“以后我还要走遍整个南方,乃至中原,徐妈妈日后总会习惯的。”
徐氏:“……”
王玉筝雄心壮志,“徐妈妈可要好生保养好身子,等着看我们红巾军怎么做大做强。”
徐氏:“……”
她愈发觉得眼前的人比爷们还爷们了,张嘴闭嘴都是做大做强,合着还能吞并整个南方不成?
作者有话说:无
第75章 母老虎被妇人骑到
为了尽早把长州稳定下来,州府挑选了几名行事稳重的官吏过去辅助。
司功参军年贤宁是王玉筝亲自挑的人物,需要他到各县辅助推行政令。
小关和彩云也要跟着前往,徐氏到底不放心,执意跟去。
临行时王玉筝同梁元忠叙了许久的话,无非是汇州事宜。
长州那边的官吏名单王玉筝手里也有一份,方便她快速用人,也有地方县令名单,一些杀一些留。
梁元忠把一封信函交给她,说道:“若窦世安还在,你把信给他,州府有他主事,可省去许多麻烦,让你省心只管扶持织造。”
王玉筝问:“堪用吗?”
梁元忠点头,“比我更堪用,就是迂腐古板了些,要费些精力去说服。”
王玉筝把信函放入袖袋里,“他会不会也跟你一样脑子转不过弯来,视我们为逆贼,不愿屈服?”
梁元忠沉默了阵儿,方道:“你一张破嘴不是能说会道吗?”又道,“此人虽脾性刻板,却有一颗赤子之心,跟我们是一路人。”
王玉筝这才满意道:“那就好,我只聚集同路人,不是心甘情愿的不要,毕竟干这行全靠自觉。”
两人又细说了会儿,王玉筝一行人才走了。
梁元忠目送他们离去,天气日渐转凉,望着马车渐行渐远,他忽地自言自语道:“若我生晚些就好了。”
搀扶他的梁乾安愣了愣,“爹何出此言?”
梁元忠幽幽道:“倘若南方都像汇州那般爱民,何愁不能收复中原?”
梁乾安宽慰他道:“爹好生保养身子,日后总能见到那一天的。”
梁元忠叹了口气,似想起了什么,道:“什么时候把聪儿接到城里来,我要亲自带在身边教养,日后也该为他的前程做盘算了。”
梁乾安心中一喜,试探道:“爹是打算让他入官场了吗?”
梁元忠:“只要红巾军不出岔子,这赌注就能下定。”
他还有两个儿子在其他州当差,目前并不打算把他们喊回来,除非红巾军足够强大。
鸡蛋不能放到一个篮子里,怕的就是被一锅端,但曾孙儿梁聪,可以让他涉足官场治理了,只因目前汇州的官场风气足够端正。
耳濡目染,才能更好塑造后辈清流。
这是王玉筝穿越过来后第一次离开汇州,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出城后,沿途山川景秀,没有一块荒芜之地。
在这个粮食匮乏的时代,哪怕再贫瘠的土地都会有人深耕细作,盼着能捡点收成。
南方以水稻为主,有些地方还会稻麦轮作,曾经织造业兴盛时,遍地都种满了桑树,现在则砍了许多。
古代经商不比现代,处处受限制,要把地方经济发展起来极其艰难。
打仗要烧钱,又不能在百姓头上收刮,那就只有把经贸搞起来,用地方经济带动民生。
而地方经济又需要大环境太平安稳,所以要创造条件作为温床孵化。
这是一个现代人站在历史巨人的肩膀上俯瞰过往得来的珍贵经验。
农民起义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时代局限,注定红巾军不能完全剥离士绅群体,甚至仍旧需要他们辅助铺路,因为话语权仍旧掌握在读书人手里。
王玉筝满腹盘算,奔赴一场未知的理想王国。
等一行人抵达长州境内,李鸷等人已经打下了夷泉州府,彻底掌控了长州。
这边的情形跟汇州完全是两个天地,七县大部分地区都遭遇了乱民洗劫。
大片庄稼地野草丛生,曾经的织造王国还残留着许许多多的老桑树,见证它从兴盛走向衰败。
战乱带来的惨痛满目疮痍,彩云等人唏嘘不已,连徐氏都叹气,那么多庄稼地荒着多可惜。
众人直奔夷泉州府,等他们抵达已经是初冬了。
黄鹏这帮武夫只把治安维护好,州府里的政务全都放在那,等王玉筝他们过来处理。
好不容易接到他们进城的消息,汉子们高兴不已,李鸷屁颠屁颠去接迎。
两地相隔得不算太远,过来倒也没有水土不服,除了疲惫一些,精神大体上还不错。
王玉筝风尘仆仆的,把李鸷上下打量一番,看他生龙活虎,这才安心许多。
李鸷知道她是个讲究人,特地差人把内衙收拾过,床铺被褥是新换的,窗明几净,院里处处干干净净。
王玉筝很满意。
以前长州这边的经济要比汇州发达,府衙也气派许多,各方面的条件都要比汇州好。
徐氏年纪大了颠簸得劳累,先去歇着,彩云伺候王玉筝梳洗,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整个人都要舒爽许多。
李鸷给她绞干头发,王玉筝坐在梳妆台前,问道:“织造司那边可有被损毁?”
李鸷应道:“没有,知道你要用,我吩咐下去的,让好生看管着。”
王玉筝又问:“州府里的官吏名单呢?”
李鸷:“该杀的已经杀了,其余全都关在牢里,等你们过来发落。”
王玉筝点头,沉吟片刻,方道:“一会我要歇阵儿,晚些时候再跟黄鹏他们商事,你得空了差人去找窦世安,梁老儿有信函给他。”
李鸷不解问:“这人是什么来路?”
王玉筝:“我也不清楚,兴许是梁老儿以前的同僚。”又道,“他说此人堪用,先把他找来再说。”
李鸷应是。
两人就入长州来看到的情形唠了一会儿。
听到这边六十多岁的老头造反,王玉筝哭笑不得,无奈道:“我们沿途过来,地里头杂草丛生,荒芜得不成样子,得趁着冬日把田地开出来,便于明年春种。”
李鸷用指尖细细梳理青丝,这是两人表达腻歪的一种感情方式,他说道:“要让庄稼地复耕,还要把织造业扶持起来,那你明年有得忙了。”
王玉筝:“我忙不打紧,主要是把前往闽州的商路疏通,这才是重中之重。”顿了顿,问道,“可有收编新兵?”
李鸷:“有,三千多人,其他的遣散回原籍,让他们老实种地。”
王玉筝:“那也够用了。”
把头发绞干,她要躺下歇会儿,李鸷出去时,王玉筝亲了他一下,李鸷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觉得两人愈来愈像老夫老妻了,这种感觉还蛮好。
这一觉,王玉筝整整睡了一个多时辰。
若是往日,她兴许会不习惯,毕竟换了新环境需要适应。但沿途过来实在太累,倒头就睡。
等她醒来是下午的申时五刻,彩云也休息了会儿的,见她醒来,过来说道:“娘子,方才前头差人来报,说找到窦世安了,在牢里的。”
王玉筝伸了个懒腰,应道:“叫他们把人提到二堂,我一会儿就过来问话。”
彩云“哎”了一声,王玉筝下床穿衣。
没一会儿彩云过来伺候她洗漱梳头,又问她饿不饿,说庖厨备得有吃食。
王玉筝问:“徐妈妈可好些了?”
彩云笑道:“瞧她那模样只怕还要躺两天才缓得过来。”
王玉筝颇有几分无奈,“以后我们还会走很多地方呢。”
彩云:“娘子去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谁也不落。”
王玉筝被哄笑了。
徐氏、彩云和小关毕竟是跟着她从刘家打出来的人,自是十足信任。
这条路,总要有那么几个一路跟随,让她不至于寂寞。
那窦世安六十出头,清瘦得跟麻杆似的,一张马脸,蓄着山羊须,样貌平平无奇。
他被提到二堂来等着问话。
州府里不少官吏被杀,活下来的没几个,本来觉着命不久矣,谁料这帮反贼居然把他这个户曹视为座上宾。
简直神奇!
王玉筝去二堂看到窦世安,其实是不明白梁元忠为何会举荐他的。
见到一个女人前来,窦世安一副防备的样子。
王玉筝径直走到桌案后坐下,也没问他是谁。
李鸷则站到一旁,双手抱胸,他块头大,压迫力十足。
窦世安用余光瞥二人,似乎有些诧异,因为那个位子是以前刺史坐的地方,而现在一个妇人大大方方坐了下去。
他也知道李鸷是这群反贼里的头目,看着对方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意识到那个妇人的身份不简单,表情终是有些裂开了。
居然被一个女人骑在了头上,简直是奇耻大辱!
王玉筝无视他的微妙,自顾从袖袋里取出信函,问道:“窦户曹可曾听说过梁元忠,也就是长州前户曹。”
窦世安没有说话,李鸷不耐道:“问你话呢,哑巴了?”
窦世安冷哼一声,冷漠道:“不认识。”
王玉筝挑眉,当初梁元忠跟她说此人迂腐刻板,她早就有心理准备,倒也没有多言,只把信函递给李鸷。
李鸷接过扔到窦世安脚下,他是个武夫,可没耐心说好话哄人。
窦世安也不是那么不怕死,迫于淫威捡起信函拆开来看。
两页信纸,皆是梁元忠写给他的肺腑之言,有百姓之苦,也有个人意志。
起初窦世安不觉得什么,因为早就听说了梁元忠在汇州屈服于反贼,不过看到最后还是有些动容。
信里告诉他,今年汇州丰收,没有一块田地荒芜,赋税少了,百姓的日子比前两年好过许多。
但又提起织造业受战争影响带来的困境,织坊关门,蚕农少了收入来源,城中百姓养家艰难,字字句句皆是民生不易。
没有煽情劝言,只是从最基层的父母官角度去叙述汇州面临的改变与困境。
梁元忠愁的是汇州的商业受损,而长州呢,曾经那般繁荣,却满地荒芜狼藉,连饭都没得吃。
王玉筝细细观察窦世安的神情,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最后变成灰烬。
她不知道梁元忠到底写了些什么,但她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刺痛了这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窦世安才平静道:“信看过了。”
王玉筝好奇问:“不知窦户曹有何感想?”
窦世安淡淡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玉筝缓缓起身,“我若要杀你,早就杀了,何必等到今日?”又道,“把你叫来,是想让你主持州府政务,推进减赋政令。”
像听到了笑话一般,窦世安嘲讽道:“朝廷哪来的政令?”
王玉筝:“我们红巾军下的政令,给百姓减赋,让他们有机会活下去。”顿了顿,“朝廷不能做的,我们红巾军能;朝廷不能给的,我们红巾军给。”
见她口气这般狂妄,窦世安的情绪忽地激动起来,痛骂道:“一群乌合之众,打着为民的幌子行侵占之事!
“之前的私盐贩子如此,现在你们这帮红巾军过来也是如此,休要把老夫当猴耍!”
被他骂,王玉筝一时哑然,显然之前起义的那帮私盐贩子把信用给玩崩了,人家不信了。
窦世安骂骂咧咧的,李鸷实在受不了,叫人把他拖下去了。
王玉筝“唉”了一声,说道:“来之前梁老儿就跟我说窦世安迂腐古板,今日看来,真得费些心思了。”
李鸷:“兴许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一根筋的玩意儿,不听话就杀了,还耐着性子哄什么?”
王玉筝翻了个白眼儿,“汇州七县,到处都乱七八糟的,你让我长八只手也处理不了的。”
李鸷:“……”
王玉筝发牢骚道:“我哪有空闲在行政上费心思,得差靠谱的人去做。”
李鸷:“换个老儿不行?”
王玉筝忍不住戳他的胸膛,“跟你说不明白。”又道,“你打过来可曾把叶东青失败的原因琢磨过?”
李鸷:“这帮盐贩子,内里各为利益争斗,迟早得散。”
王玉筝:“那你知道我们这帮草台班子为什么不会散吗?”
李鸷愣了会儿,才道:“为啥?”
王玉筝埋汰道:“因为大家都是一根筋儿认死理,那窦世安就是这种人。”
李鸷:“……”
他怎么觉得她好像是在骂人呢?
这不,接下来的几日王玉筝天天跟窦世安死磕。
姚胜林显然弄不懂一个糟老头罢了,何至于低声下气去求,在议会上发了顿牢骚,结果王玉筝像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拍案而起道:“我干你娘的不懂就不要放屁!长州乱多久了,七个县全都一塌糊涂,老娘就算是千足虫也忙活不过来!
“那么多杂事,地方县衙百废待兴,若领头人没有心甘情愿去为民谋利的信仰,老娘在这儿装什么孙子去哄窦老头?!”
她火冒三丈,噼里啪啦骂将起来,本来就烦窦世安油盐不进,再加之癸水要来了脾气暴躁,坏脾气唬得在场的男人们全都傻了眼。
姚胜林被妇人骂娘,顿觉面子挂不住,要起身说什么,却被黄鹏拽下了。
之前蒲氏曾跟他说过王玉筝不好惹,他怕伤了和气,一个劲掐姚胜林勿要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