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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组合拳杀富济贫

翌日一早人们就动身进城。

梁元忠年纪大了,经不起马车颠簸,得行慢些。

在他进城途中,王玉筝开始宰杀肥羊,就拿抬价的粮商开刀,泰丰粮行赵家遭遇灭顶之灾。

李鸷亲自带着红巾军前去查封。

长乐街的赵家哭喊连天,惊动了周边的街坊邻里,一些胆子大的站在远处观望,窃窃私语。

李鸷大马金刀坐到椅子上,看着一帮莽夫把赵家搅得天翻地覆。

有家奴试图反抗,被当场斩杀,鲜血溅洒一地,唬得其余人胆战心惊,连哭声都小了不少。

红巾军四处收刮财物,不论是金银珠宝还是田产地契,皆被搜罗到院里。

知晓这些财物会用来犒赏,个个都跟打鸡血似的,欢喜不已。

孙三郎领着另一队人去查封粮仓,胆子大的邻里问了一嘴。

听到说要惩治城中抬高粮价的奸商,人们不禁诧异,因为之前衙门是一点都不管的。

上午查抄赵家,下午查抄戚家,李鸷等人去洗劫财物,王玉筝则在衙门翻看两家的田产地契档案。

赵家在城里的房产有四处,商铺三家,田产两百三十四亩。

戚家房产三处,商铺两家,田产一百七十六亩。

这些资产全部充公,用于犒赏红巾军。

从两家查抄来的财物被运送回衙门,甭管认得的认不得的,全部搬空。

王玉筝看着那些桌椅家具,诧异道:“你们把这些搬回来作甚?”

李鸷道:“他们说值钱。”

王玉筝:“……”

土匪的习性确实难改。

所有财物都要登记入账,被扣押的文官戴着镣铐干活。

待到傍晚时分,接到梁元忠抵达州衙的消息,王玉筝忙去接迎。

坐了一天的马车,梁元忠一把老骨头都要颠散了。

梁乾安搀扶他下车,梁元忠满腹牢骚下来站在州衙门口。

王玉筝涎着脸上前讨好,老儿心中不痛快,拿起拐杖就要打人。

王玉筝机灵躲藏到李鸷身后,梁元忠上下打量李鸷,看他煞气重,终是窝囊“哼哼”两声,放下拐杖道:“你这悍妇,捅了娄子让我这老头子来擦屁股,梁家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惹了瘟神。”

王玉筝像仓鼠一样从李鸷身后探头,作死道:“梁老此话差矣,州府官吏不作为,我王氏是拨乱反正。”又道,“今日查抄恶意拉高粮价的奸商,城中百姓个个叫好,说早就该这么做了。”

梁元忠无语。

梁乾安知道老父亲的性子,求生欲极强,说道:“还请王娘子安排食宿,我爹车马劳顿,年纪大了饿不得,需得好生歇息才有精神处理州衙事务。”

王玉筝忙道:“我已经差人安排好了,你们就在内衙住,进出也方便。”

梁元忠皱眉,“你让我住刺史府内衙?”

王玉筝:“对啊,从今往后梁老就是我们樊城的刺史,梁刺史。”

梁元忠愣住,梁乾安抽了抽嘴角,欲言又止。

这不,梁元忠不客气道:“你莫要取笑我,我这老儿不过区区户曹,可当不起戴这么大的帽子。”

王玉筝:“哪里哪里,梁老过谦了,你心系百姓,就算是朝廷的宰相都使得。”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差点压断了梁元忠的脖子,没好气道:“小娃休要油嘴滑舌,你们干的是要掉脑袋事,一旦朝廷发兵来,够得你哭。”

王玉筝撇嘴道:“管那些做什么,说不定我王氏的命比朝廷还长呢。”

梁元忠:“……”

论起不要脸,没人能敌得过她。

尽管满腹牢骚,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去了内衙。

苏永深怕梁秀英担心,想回去报个平安,王玉筝差小关送他回去。

晚上李鸷说起梁元忠那老儿,不管怎么说曾经是官,现在让他做贼子,怕靠不住。

王玉筝道:“且先看看情形再说,若实在拉拢不了,再做定夺也不迟。”

李鸷不再多言,因为对方没有试过,说了王玉筝也不会听。

第二日,为了笼络民心,王玉筝命人把赵家和戚家两个商贾关到囚车里游行,叫人鸣锣示众。

一来向城中百姓示好,二来震慑有威望的乡绅或大户,算是敲山震虎。

八个坊,挨着一个个坊里游街。

人们听到鸣锣声,好奇探头观望。

更夫唱报,按上头的意思斥责赵戚两家抬高粮价的奸商罪行,果真引得百姓叫喊查抄得好。

民意被煽动,纷纷唾骂奸商不顾百姓死活坐地起价,算是给红巾军刷了一波好感。

而州衙里的梁元忠经过一晚的休息,精神状态好得多,看着桌案上的各种档案,觉得脑壳大。

王玉筝主动说道:“州衙里的六曹官吏都关押在一起的,目前长史已经被杀,刺史暂且隐匿在城里,还未抓出来。

“梁老可自行查看往日档案账务,若是没有污迹的官吏,你可自主留用。

“若是贪官,杀了便是,城中总有能写会算的读书人,让他们来顶替当差,工钱照给。

“你老人家只需主持州府的日常事务即可,只要政务不乱,百姓就不会生乱,至于军政之事,我王氏会做安排。”

听她口气大,梁元忠没好气道:“你倒是头头是道。”

王玉筝:“梁老是不知道,之前城里的粮价涨到了五六十文一斗,衙门不作为,逼得百姓发疯乱砸。

“我们这些商户平日里可没少救济做善事,结果无一例外遭了殃,你说这样的官府,该不该杀?

“眼下我只想先把粮价平下来,不仅要平粮价,还有盐价。

“官盐一斗三百二十文,私盐才一百五十文,老百姓吃不起盐,也吃不起米,你说他们要怎么活?”

见她说得认真,梁元忠闭嘴不语。

王玉筝继续道:“还请梁老先替我看看州府收取的赋税有没有上交到朝廷,若是没有,便扣押下来供应汇州百姓,不能让他们饿肚子。”

梁元忠皱眉,指了指她道:“你王氏的野心倒不小,你以为这样就能笼络住百姓了?”

王玉筝桀骜道:“你甭管我怎么笼络,能不能让他们拥护红巾军,是我的本事。”

梁元忠“哼”了一声,尽管心中不服,还是迫于局势道:“你把元娘夫妇叫来,我要安排他们差事。”

王玉筝应好,当即下去叫人去成福坊请夫妇。

见她出来,李鸷试探问:“如何?”

王玉筝道:“梁老儿没得选,我让他先把能用的官吏挑出来,不能用的就杀了。”

说罢似想起了什么,问道:“现在你们还有渠道能弄到私盐吗?”

李鸷点头,“有。”

王玉筝:“樊城被我们把控,日后多半是进不来官盐的,我也容忍不了盐价咬人。

“李大爷可差一队人马继续运送私盐,就明目张胆在城里售卖,一斗盐控制在一百八十文左右,利润也足够多了。

“这是其一,压盐价利民;其二则是有人在外走动,也方便随时探听外界消息,及时通报我们。”

这个想法李鸷是赞许的。

私盐利润空间大,樊城上万人的消耗,算是有固定买家,并且不用东躲西藏,是个肥差。

李鸷把张昌几人和私盐贩子的头头叫到一起商议哪些愿意继续重操旧业。

打算只组建一百人的团伙专门为汇州运送私盐,售价已经定好了,一斗一百八十文。

又因私盐风险极高,只要愿意去的,可把家眷迁移到樊城来安置,由州衙安排住宅分配田产,确保亲人安稳。

不过州衙也会抽取盐税作为日常开支,一斗十五文钱。

人们仔细一合计成本,觉得这差事有利可图。

一来有樊城兜底做背景,只要运送回来了光明正大销售,不用东躲西藏,甚至交给衙门抽点税就算完事儿了,省心。

二来把家眷送过来有住宅田产,也无需担心世道混乱妻儿老母不保。

三来不想干了还能转业做正儿八经的官差领工钱,每条退路都给他们铺好的,算是彻底免除后顾之忧。

有利可图的差事自然都想干,个个都愿意争着重操旧业,铤而走险。

反正对他们来说,造反要被砍头,贩卖私盐也会被砍头,无所谓了。

商定之后,由张昌他们自行下去组队,李鸷也不干涉。

王玉筝行事也是雷厉风行,查抄了粮商杀鸡儆猴后,又查封了两家盐商,都是正儿八经的官盐。

为了苟命,那两家盐商咬牙主动把库存官盐充公交给衙门,并且还附赠了一笔财物,这才险险保住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樊城的粮价压到了二十文一斗,盐价压到一百八十文一斗,杀富济贫的组合拳打下来得到了全城百姓夸赞。

其他粮商见状,都不敢作妖,只得老老实实按照二十文一斗售卖。

两项利民之举,暂且缓和了百姓跟义军之间的紧张关系。

州府里的梁元忠经过几日审查后,只有两三名文官堪用,其余的王玉筝全部杀了。

鉴于梁元忠曾是朝廷旧臣,拉不下脸写讨伐朝廷的檄文,王玉筝命苏永深写讨伐檄文,怒斥朝廷腐败,红巾军起义讨伐,拯救百姓于水火。

苏永深心中腹诽,只得捏着鼻子写了上千字的讨伐檄文。

那些檄文经过誊抄,做了数十份,贴到城中八坊进行宣传。

不仅如此,坊门还有一份告示,但凡有童生身份以上的读书人都可以到州衙面试笔试,若是各方面都合格,则能谋取差事。

以前得考上举人才能做官,现在不用了,只要你敢去参加面试笔试,就有机会在樊城做官。

不少读书人蠢蠢欲动。

有胆子大的想试水捡便宜,迈出了第一步。

也有人持观望的态度,什么红巾军,都是一群乱军。

这阵子梁元忠等人忒忙,之前从各县收起来的田赋还在仓院,李鸷亲自带兵去查看接管。

那些粮食关乎明年王玉筝能不能把樊城玩转,非常重要。

别看梁元忠年纪大了,脑子却不糊涂。

他以前在长州做户曹,对州府里的各项分工都了解,操持起来井井有条。

梁秀英起初有点怵,后来多干了几天也渐渐能上手了。

她做事心细,有时候梁元忠还会夸赞几句,搞得她挺不好意思。

梁乾安打趣道:“若元娘是男儿,说不定也能考取功名呢。”

梁秀英:“大伯谬赞了,我可没这般本事。”

正说着,突听家奴前来,说在内衙发现了一面财墙。

那家奴是苏家仆人,调来伺候梁元忠父子的,听到“财墙”,他们一头雾水,梁秀英问:“什么财墙?”

家奴夸张比划手势,说一面墙都是金砖银砖,可把众人唬得不轻,连忙去内衙查看。

原是那家奴收拾屋子做清洁不甚触碰到了隐藏的机关,才发现书房那间屋里藏了钱银。

几人过去,家奴按下墙面上隐藏的凸起,那墙面往里移动了一尺,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砖突兀出现在眼前。

众人目瞪口呆。

梁元忠还以为自己眼花,忍不住上前拿出一块细看,竟然是真的!

不仅是真的,并且还有官印,显然是官银!

他的心突突狂跳不止。

没过多时,王玉筝得知消息也过来看情形。

梁乾安一个劲儿把那些钱银往外头扒拉,大部分是官银,也掺杂得有少量金砖。

缝隙不大,梁乾安肥硕,很不容易扒拉,小关拿火钩来掏。

这样掏了老半天,才把墙体里的金银全部掏出来了,比当初在马县令那里搜出来的还多,应是蒋刺史积攒了半生的战绩。

王玉筝掂了掂那些官银,说道:“好大一只硕鼠,梁老可知,这些官银是从何处得来的?”

梁元忠皱眉道:“应是朝廷发放的赈灾粮款。”

王玉筝撇嘴,“那狗官现在还躲在陵业坊的,也不知是谁家保住了他。”

梁秀英道:“如此贪官污吏,当该诛杀。”

王玉筝:“你们说这样的朝廷,该不该反?”

众人闭嘴。

王玉筝又道:“还记得前两年乾州等地水涝漕运受阻,运送不来粮食,当时我们问过衙门,怎么不调常平仓的粮来接济,衙门说没粮,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没粮,兴许都在这儿呢。”

说罢看向梁元忠,道:“梁老我们要不要来打赌,这会儿义仓里肯定没有粮食。”

梁元忠闭目没有吭声,似乎也是彻底服了那帮官吏。

所有赃款全部记账充公,用于州府开支。

待李鸷回来,说起仓院里的情形,大部分对得起账,至于义仓则是空的。

王玉筝翻白眼,说起银砖墙一事。

李鸷造过假银,几乎是本能反应,说道:“得烧一烧才知道真假。”

王玉筝皱眉,道:“官银还能有假?”

李鸷露出颇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曾造过官银,几乎能以假当真,骗过不少当官的。”

王玉筝:“……”

忽然觉得他真的好贱!

作者有话说:无

第62章 二傻子反向洗脑造

经李鸷提醒,那些赃银经过火烧后,竟然真的发现了假银子,甚至少了三分之一。

王玉筝是彻底服了,心里头不痛快,狠踹了李鸷两脚。他一脸无辜,跑到南方来就金盆洗手了,又不是他造的。

这不,得知那些赃银里掺了假,梁元忠他们还不信,看到烧出来的实物,才彻底信服了。

凭空少了一笔钱,王玉筝埋怨不已,怎么看李鸷都不顺眼。

她爱财如命,先前跟着李鸷一起造反的有上千人,拿给他们的犒赏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如果要按照正规军队来养,这笔钱银的进出是非常巨大的,但又不能不养,所以必须想法子多搞钱。

于是王玉筝以募捐的形式敲竹杠,让城中的富商拿钱消灾。

此举引起商户们不满,却无可奈何,汇丰钱庄捏着鼻子受下了,募捐了上百两银子。

就这样,红巾军挨着一家家去募捐,想要平安,多多少少都要拿些出来。

此举令梁元忠鄙视,认为是土匪行径。

王玉筝理直气壮道:“我们这群人本来就是土匪,不从商户头上收刮财物来养义军,难不成剥削一穷二白的百姓吗?”

梁元忠一时哑然。

王玉筝雄心壮志道:“待城内局势平稳,我还要颁布咱们汇州的赋税改革,取缔人丁税,只需按田亩缴纳田赋即可,徭役也减至半月。

“朝廷越是加重赋税,我们汇州就偏要反着来。”

一个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梁元忠像看二傻子一样看她,不客气道:“就你这点权势,还想改变汇州现状?

“说句不好听的,樊城不过上万民众,纵使你的那些义军能拿下这座城,可是汇州还有十县没把你王氏当回事呢,你所谓的政令,谁人会听?

“拿着一块簸箕那么大的天,就妄想着四海吞云,不免滑稽惹人笑话。”

王玉筝抬了抬下巴,桀骜道:“你这老儿说话真难听,凭什么以为我王氏就不能蛇吞象?

“我就只问你,倘若我把减轻赋税的政令在汇州境内颁布出去,底下的百姓会怎么想?

“地方衙门按朝廷税收去收取赋税,那些老百姓可会把我王氏当做笑话看待?

“梁老,我们这些草莽义军既然都能把控州衙,你凭什么认为下头那些县里的百姓就不能聚众造反,推翻县衙当家做主?”

这话说得梁元忠眼皮子狂跳,皱眉道:“你想让下头的县城乱起来?”

王玉筝挑眉,“不是我想,是百姓不愿受压迫,聚集到一起反抗。

“你从官三十多载,应该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初樊城粮价高涨时,城中暴民聚众打砸,连州衙都管控不了,区区县城?

“一个县衙里的杂役不过一两百,你以为他们能抵御得了暴民起义?

“有了我樊城的例子,只会激起更多的人站起来反抗谋求出路,而不是老老实实等待朝廷剥削压榨。

“我王氏谋的就是他们自主反抗。这条路,只会邀请志同道合者一路前行,而不是乌合之众。”

她说得铿锵有力,梁元忠沉默了许久,终是没有多言。

当初能把汇州织造扶持起来,可见她身上是有几分本事的。

梁元忠一边觉得她太过天真,一边又觉得她确实擅长煽动民心,说不定还真能玩出点水花来。

十月下旬时,由梁元忠出考题,王玉筝出附加题,对前来面试的读书人进行试考,只要面试笔试能过,便能入职州衙和县衙。

苏永深夫妇也参加的。

此次前来笔试的人有十六位,考的是时政,以及当前朝廷走向衰败的根本原因,和拯救方法。

试题非常大胆。

在出录取结果的那天晚上,藏匿了许久的蒋刺史在石牌坊被杀。

经过指认,确定了具体身份后,州衙里的官吏算是彻底清理干净了。

之前各坊隔离管控,严禁人们进出,现在全部放开,能自由通行。

不仅如此,城门也开启放行,愿意出城的也不拦着,不过进城查得严,需要搜查,还要看路引之物弄清楚身份。

有许多百姓选择逃离,商户也出城避难。

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留在城中,虽然变天了,但外头的日子也不好过,还不如留下来观望一阵子再做打算。

以做豆腐为生的夫妻俩迎来了好消息,原是他们的儿子通过了州衙的笔试,能进去当差了。

据说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工钱领,中午管一顿饭,暂且安排在法曹当差,若是合格,日后就可转职做正儿八经的官吏。

那小子叫商文博,才二十四的年纪,全家砸锅卖铁供养他读书,往年参加科举,止步于秀才。

买笔墨书籍昂贵,平时他也会干点杂活补贴家用。

现在朝廷衰败,科举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世道不平,家里头又难以供养,索性另辟蹊径。

商母张氏一下子松了口气,之前还不放心让他去尝试,毕竟是反贼。

商文博却有逆反心思,并不是死读书的呆子,再加之那什么红巾军入城后,接连把粮价和盐价平下来,干的皆是惠民之事,觉得很有必要去试一试。

所幸得来的结果不错,一个月二两银子虽然不算多,但补贴家用足够了。

日后转正还能提薪,并且入了州衙就能及时了解当地时政,若有什么突变,可提前跑路。

街坊邻里听说他要做官了,有人眼红羡慕,也有人说风凉话,说那帮红巾军是草莽贼子,去做官就是跟他们一伙的,日后朝廷发兵打来了,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氏却不服气,回嘴道:“若朝廷真发兵打到咱们樊城来,只怕城里的老百姓没几个能活!

“倒是那什么红巾军,入了城后杀的都是贪官污吏,也没见害哪家的穷苦百姓。

“往日粮价疯涨,你周六郎口中的朝廷没见拉你一把。

“现在粮价下来了,官盐也给搞下来了,我儿说晚些时候说不定还会取缔人丁税,徭役也会减轻,这样的好处,你那朝廷可愿给你?”

听她说人丁税会被取缔,旁人半信半疑道:“张大娘你听谁说的不用交人丁税了?”

张氏应道:“我儿昨日回来说的,他说他们的笔试就有提到这茬儿,还说什么考试的内容大部分都跟民生有关。

“许多话我也听不懂,但见他的样子,想来红巾军比以前的衙门要靠谱。

“只要能为咱们老百姓着想,管他谁去当官呢,就算变了天,还不是照样过日子。”

对于她这样的市井小民来说,不关心时政,也不懂,只关心自家的锅里能不能下米。

也亏得王玉筝先前刷过一波好感,大多数人虽然都是文盲,但好坏还是分得清的,只要能让他们的生活减轻负担就行。

当然,也有人迂腐不知变通,害怕朝廷发兵过来,宁愿窝囊受着压迫剥削,属于跪久了站不起来。

这类群体还不少。

就目前来看,只要没有打过来,谁给好处就夸谁。

这次州衙录取了十一人试用,还有几人则进入储备状态,因为整体考核下来确实要差一截。

法曹掌管刑法诉讼,那商文博去了后,由之前的官吏带着从整理卷宗档案入手。

其他新人有的分到了户曹、有的分到了仓曹。

梁元忠有时候也会亲自带他们,安排他们差事,并且会提醒他们勿要招惹李鸷那帮草莽汉子。

他们是文官,只管政务,但真正能决定生死的是那群武夫。

一群没有学识,且从事过非法行业的莽夫,若是招惹了被砍杀也只能怪自己倒霉。

所以这是一项高危职业。

王玉筝过来时听到他警示那些新人,冷哼一声,故意道:“这老儿唬你们的呢,他就是看不顺眼我们这帮不曾读过书,没甚学识的人。”

听到她的声音,众人纷纷看过去,梁元忠不高兴道:“我这是提醒他们,谨言慎行莫要闯祸。”

王玉筝抬下巴道:“你们别听梁老胡说八道,我们红巾军不会滥杀无辜,若不然一开始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才杀?

“虽然他们是草莽,长得也凶悍,但对城中的百姓没有仇怨,除非是蓄意招惹挑衅。

“方才梁老说红巾军这帮人光干掉脑袋的事,却哪里知道他们为了把盐价压下来,冒着被朝廷围剿的风险给樊城的百姓运送私盐?

“我就想问在场的诸位,官盐一斗三百二十文,红巾军压给你们的一斗一百八十文,你们是嫌钱多愿意去买官盐养着朝廷的那帮贪官污吏吗?

“我王玉筝可不愿意,现在世道乱,挣钱又难,能省则省。

“可是这份‘省’却是红巾军拿命去换来的,他们此举有损朝廷利益不假,却对得起樊城的百姓。

“诸位都是读书人,总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是不是这个道理?”

有人见她不好惹,连忙附和道:“王娘子所言甚是。”

王玉筝看向梁元忠,“你这老儿,别偷偷摸摸给我教坏了。”

梁元忠别过头,不想理会。

王玉筝给他们画大饼,“诸位只管做好分内事务,若朝廷真的发兵过来,我会提前通知你们,愿意跑路的绝不拦着,毕竟大家都要活命。”

梁元忠忍不住道:“那我这老儿又能跑哪里去?”

王玉筝上下打量他,毒舌道:“你老都快八十了,就算不跑,也管不了多少年的。”

此话一出,有人憋不住失笑。

这些话明明很没礼貌,梁元忠却已经习惯了,因为两人经常毒舌挖苦对方。

以前他们不这样的,王玉筝至少会收敛些,现在梁元忠觉得不痛快时就会嘴贱损她,王玉筝也会回怼。

一个说反正都快要钻土了,操那么多心做什么;一个则说你最好活得过朝廷的命,相互阴阳怪气,谁也没放过谁。

待城内局势平稳下来后,王玉筝颁布了取缔人丁税和减轻徭役的政令,得到了百姓称赞。

城中许多人没有田地,一些靠零工杂活求生,一些靠手艺,还有做小买卖的,形形色色各种人都有。

现在取缔了人头税,成年男性只有半年徭役,确实轻松许多。

把城内事务办理得差不多后,便开始涉及到周边乡下,先从查惩地方恶霸豪绅开始。

不仅如此,还要差人下乡清查户籍和田地。

这几年动荡,人口流动和田地登记有出入,只要查到荒地就会回收,再重新分拨给其他人耕作。

至少暂时要保障土地有作物,别荒芜浪费。

也有流民过来,但凡身强力壮愿意加入红巾军的,会收编入队,壮大造反群体。

不过这类人不会放到核心位置,会统一进行强化训练。

之前在刘家做账房先生的许管事万万没料到自己会改行。

他是做账的,能写会算,现在州衙缺人手,被迫抓去当壮丁,跟着下乡宣传那什么取缔人丁税。

樊城周边六个乡呢,他们这帮人得挨着下去传达政令和核对当地户籍和田地现状。

大多数里正的求生欲极强,不会跟这群凶神恶煞的武夫起冲突。

而当地村民听到取缔人丁税和减轻徭役的政令,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朝廷才加重赋税,怎么一下子就减轻了呢,显然很矛盾。

许正意等人耐心解释,说州衙的官吏被赶走了,现在是红巾军在主事。

有乡民听不懂,问道:“什么红巾军,哪来的红巾军?”

许正意有些尴尬,冠冕堂皇道:“朝廷腐败,官场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

“大家都活不下去了,红巾军起义讨伐,打进了樊城,杀了那帮贪官,自己当家做主。

“因红巾军也是老百姓,知道大家的不容易,这才取缔了人丁税,减轻徭役,让咱们老百姓身上的担子轻些。

“所以说红巾军是好人,为咱们老百姓着想,明年就能正式实施了。”

说罢取出盖了官印的通告给他们看。

这群人也看不懂,不过有人听懂了,是红巾军造反。

一些不是那么聪明的村民直言道:“你们是不是在造反?”

许正意:“……”

他身侧的小关应道:“对,我们就是造了朝廷的反。”又问,“这狗日的朝廷,每年收取那么多赋税上去,年年打仗没完没了,你们是不是也受不了?”

有老儿应道:“可是造反是要杀头的。”

小关:“饭都吃不起了,还怕杀头?”

有村民后知后觉道:“这话有道理,上头那些狗官哪管我们的死活,人头税要钱,徭役要钱,田赋要钱,样样都要钱,家里头穷得揭不开锅了,日子实在是难呐。”

小关:“可不是,若是日子好过,谁还去造反?”

村民你看我我看你,觉得好像是有点道理。

许正意默默瞅了小关一眼,反向洗脑,他显然学到了王玉筝的精髓。

作者有话说:无

第63章 小蛇吞象她要吞下汇

一群大字不识的愚民哪里有什么是非分辨,只要是对自己有利的,那就是好的。

现在州府说明年不用多交税了,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才不管是不是正规军,反正不交就行。

小关也是大字不识,但他知道人心,知道人性趋利避害。

那帮乡民果然对这个新的州府印象极佳,夸赞红巾军有良心。

原本“造反”是一件非常敏感的事,结果在场的人们个个嘴里都是造反得好。

许正意瞅着小关唾沫星子横飞,觉得他确实适合干这行,黑的也能洗成白的。

里正在一旁听他们胡说八道诓骗乡民,心里头直犯嘀咕,却不敢生事,因为随行来的莽汉看起来很唬人。

那帮大汉显然很喜欢听小关忽悠,个个脸上忍着笑,神清气爽。

虽然城中混乱,但周边乡下还好,故而大部分田地都有主,甚少见到荒芜。

许正意等人一个乡一个乡的走,传达红巾军的政令。

樊城城门开启,有人逃难,被攻占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周边县城。

金都衙门的县令胡振云心中恐慌,目前县里还算太平,但保不济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

胡振云坐卧不安,他在内衙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意识到明年日子难熬。

妻子李氏从外头回来,见他站在院里神色忐忑,上前问道:“郎君怎么了?”

胡振云回过神儿,提醒道:“近来少到外头走动,我怕生出变故。”

李氏皱眉,“不都好好的吗,外头能有什么变故?”

胡振云无奈,一介妇人,哪里知道居安思危。

李氏道:“郎君是担忧州衙那帮乱民打到咱们金都来了吗?”

胡振云没有吭声。

李氏自顾说道:“这年头,到处都乱得很,郎君担忧也不管用。

“咱们衙门养的杂役也不过上百人,倘若那帮乱民真打过来了,县衙肯定守不住,该降就降,该跑就跑。”

这话胡振云不爱听,训斥道:“你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李氏:“嗐,朝廷都烂成这样了,你们这些芝麻官还能怎地?

“说句不好听的,南方到处都在叛乱,迟早跟中原一样被捅成马蜂窝。

“若是外族入侵,咱们汉人还能凭着骨气硬碰硬。可都是自己人内乱,你胡县令不过一介文官,手里没钱粮也没兵丁,除了降和跑,还能怎么着?”

一番话把胡振云怼得无语。

李氏进庖厨看中午要做什么菜,她虽然是妇道人家,但比胡振云的迂腐要通透许多。

更或许,没有读书人的清高,瞧不起一帮草莽乱民,认为他们不够格去推翻朝廷。

不过他的担忧显然是有道理的,因为月初的时候,州衙把取缔人丁税的公文送至了金都县。

并且还是司功参军年贤宁亲自送的,他是州府的原官吏,掌管的是官吏考课。

王玉筝差他去金都也是有用意的,若金都县令愿意听州府发令,那大家都好说话,若是不愿意,则会动武。

之前梁元忠讥讽她妄想蛇吞象,现在她就要让他看看她怎么把汇州十一县吞入腹中,成为起义根据地。

年贤宁的到来,胡振云很是意外,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县令,自然也晓得司功参军,忙将其请进衙门。

年贤宁近五十的年纪,蓄着山羊胡,个头清瘦。

他从袖袋里取出州衙的公文双手递上,说道:“这是最近州府颁布的政令,要求各县从明年起取缔人丁税,还请胡县令过目。”

胡振云紧绷着面皮接过那份文书,看过之后,用迟疑的态度道:“州府里现今是何情形,不知年司功可方便说?”

年贤宁沉默了阵儿,方道:“胡县令是想听好话还是歹话?”

胡振云严肃道:“什么话都听。”

年贤宁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十月初红巾军起义杀入樊城,把当地县衙和州府官吏斩杀。

“马县令和蒋刺史,以及朱长史等人皆被杀害,我年某不过是苟且偷生。

“现在樊城已经被那帮草莽占据,之前城门封锁,现在已经开启,可自由出入,城中也是太平景象,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听到这话,胡振云诧异不已,脱口道:“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城中百姓还坐得住?”

年贤宁失笑,嘲弄道:“怎么坐不住了,那帮红巾军忒会做人,一进城就拉拢百姓……”

当即细细讲起红巾军进城后的种种举动,听得胡振云几乎生出错觉,仿佛那帮草莽乱民才是正儿八经的朝廷。

年贤宁又说起刺史府梁元忠的来历,胡振云更是义愤填膺,错愕道:“一个朝廷致仕的官吏,岂能背主忘义,做那乱臣贼子?!”

年贤宁轻哼一声,“你我还能怎地?”

一句话噎得胡振云无语。

双方各自沉默,似乎都觉得这世道魔幻,胡振云过了许久才道:“可有放信给朝廷?”

年贤宁:“自然有人放信,只不过现在到处都乱糟糟的,朝廷多半也管不了。

“这会子通州那边战况胶着,朝廷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汇州的混乱?

“只看垚州驻军愿不愿意伸手过来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垚州也反了,他们也算是叛军,就算管了汇州,咱们也都是乱臣贼子。”

胡振云整个人都自闭了,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年贤宁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用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处理这事。

“现在州衙要减轻赋税,愿不愿意执行,金都县衙可自行决定。年某人轻言微,也出不了什么主意,还请胡县令自行斟酌考虑。”

胡振云拿着那份公文,觉得烫手,发牢骚道:“那什么红巾军是什么来路,以前从未听说过。”

年贤宁:“我也没听说过,对外宣称是私盐贩子,不过做主的却是一个女人。”

胡振云:“???”

年贤宁并未过多说起州衙里的事,并不想祸从口出。

见他点到为止,胡振云也不敢追问,怕引起对方的忌讳。

年贤宁又道:“还请胡县令尽早做出决定,年某也好回去交差。”

胡振云忙道:“年司功且稍等两日,我总得跟衙门里商议商议。”

年贤宁点头,“也好。”

他在金都逗留了两日,当地看起来还算太平。

金都是中县,城中人口也不少,纵使外头乱糟糟的,该地却一派祥和。

只是不知,这样的祥和能维持多久。

主仆随意挑了一家卖羊肉汤的小摊坐下,熬煮的羊汤热气腾腾端上桌,配着胡饼,最是滋味。

这是改良版的水盆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