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王玉筝造反反正大家都
梁元忠的忧国忧民,对于王玉筝来说是瞎操心,因为焦虑也没用。
一个已经致仕的老头,一个经历过官场腐败与黑暗的失望小官,面对朝廷的腐朽,无异于蜉蝣撼树。
眼见过了一年安稳日子又要开始乱了,习惯就好。
去年桑州叛乱被朝廷平息,影响算不得太大。年末又派兵前往蜀地平乱,明着是去平乱,实则是想围剿高阳王吴康铭。
吴康铭佣兵六万盘踞在乐饶县,朝廷想要进入蜀地,吴康铭尤为重要,一旦他在后方切断粮草供给,无异于关门打狗。
故而需要从乐饶借道。
乐饶位于通州,高阳王算是南方佣兵最多的一个藩王,现在朝廷派兵平定蜀地内乱,前来找他借道。
若是借了,朝廷的七万兵皆要进入通州地界,若是不借,势必会被扣上拥兵自重的帽子。
借与不借都是个问题。
高阳王麾下的众人商讨一番,幕僚尤定宁忧心忡忡,说道:“倘若殿下借道给朝廷,万一蜀地被平定,那下一个遭遇讨伐的人势必是殿下,这是其一。
“其二,放朝廷七万兵进通州,万一他们在通州境内生乱,定会打得殿下措手不及。到那时,通州必乱,还请殿下三思。”
高阳王捋胡子,他虽然七十岁了,却老当益壮,一双虎目似寒星,看向通州刺史孙陆,“孙刺史以为如何?”
孙陆应道:“尤先生所言甚是,借与不借,朝廷都有话说。
“若是借了,他日平定蜀地,矛头自会调转对准我通州;若是不借,拥兵自重的帽子扣下来,更有借口讨伐。
“不管借不借,这一战在所难免,与其让朝廷平定蜀地壮大实力,还不如就地开战,说不定还有胜算。”
将军鲁朝云也赞许道:“孙刺史言之有理,朝廷既然派兵来了,定不会空手而归。他们沿途车马劳顿,我们还不如杀他个措手不及。”
也有人忌惮桑州败亡的案例,说道:“去年桑州汝阳王兵败牧舟,朝廷八千人击溃三万军,可见其实力,而今派来七万大军,不可小觑。”
“嗐,怕什么,这回虎贲军没来,韩林那小子再厉害,也不会跑到蜀地去。我就不信那帮兵马经过长途跋涉,还能保持雄威,倘若真这般厉害,朝廷又何必南迁,早就在中原把诸王打得满地找牙了。”
高阳王严肃道:“不可轻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鉴于去年虎贲军的战绩,人们心里头还是有点怵的。
但通州离得远,那虎贲军是皇室豢养的猛虎,职责是保卫皇家,断然不会放到这边来。
再加之平定蜀地内乱的军队经过长途跋涉,体力和精力肯定要差些,故而大家都蠢蠢欲动,想打一场试试。
反正迟早都要开战,还不如现在打,至少对自己有利。
就这样,高阳王表面上应允借道,暗地里筹谋关门打狗。
六月初,雨水尤为多。
通州之战一触即发,还记得前年乾州和垚州两地水涝,漕运受阻,导致汇州粮价疯涨。
哪成想今年垚州再次受灾,起因是雨水导致河堤垮塌。
那堤坝前年就垮过一回,当时垮得没这么严重,后来经过地方修缮,哪晓得这回又垮了。
并且还是在夜里垮的,后果可想而知。
下游数县被淹,村庄农田尽数遭殃,连带乾州境内都受到了影响。
一时间,民怨四起。
这个六月一团混乱,通州之战打响,垚州水灾导致上万人流离失所。
前年水灾留下伤疤,这又来一次,再加之赋税繁重,当地百姓怨声载道,官民关系剑拔弩张。
朝廷接连征战,国库早就亏空拆东墙补西墙,堤坝的豆腐渣工程,以及赈灾粮的不及时,促使当地流民暴动揭竿而起。
南方的第一场农民起义在垚州仓南县打响。
哪怕当地还有藩镇驻军,仍旧愤慨而起。
仓南县的起义,令朝廷震怒,当即下旨命驻扎在隆县的将领余广凤发兵平乱。
哪晓得余广凤并未强压,而是差人走了一趟仓南县,招安。
农民起义到底缺乏长远战略,不过是愤慨而起,只想求活路罢了。
仓南上千人暴动,到处打砸抢掠,城中百姓蜂拥而逃。
派去说服他们的人叫杜远威,说余将军体恤民情,知晓垚州这两年的艰难。
他手摇羽扇,一派温和的道出仓南起义的弊端,“余将军镇守在隆县,发轻骑过来至多五日,在座的诸位大多都是庄稼汉子,哪里经得起装备精良的将士打压?
“现在朝廷已经下旨,命余将军围剿义军,但朝廷腐败,垚州百姓赋税沉疴是事实,我们将军都看到了的。
“诸位在余将军的眼皮子底下起义,可见走投无路,我杜某前来只为招安一事。
“若诸位愿意归降余将军,这事便了了,之后的赈济,我们会想法子安置。
“倘若诸位执意起势,搞得垚州鸡犬不宁,隆县必当派兵镇压,到那时就别怪将士们手下无情。
“还请在座的各位三思而行,切莫白白断送了性命。”
他好言劝说,却引起了在座的众人义愤填膺。
一人恨声道:“我呸!你们朝廷的狗官视咱们老百姓为猪狗,任意踩踏,若今日听信你的话,只怕背地里不知要怎么编排我们!”
“一群狗官坏透了!垚州连连受灾,管都不管,任由我们老百姓自生自灭,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干掉脑袋的事!”
提及垚州现状,众人又恨又气,杜远威不疾不徐道:“朝廷腐败,这是不争的事实,可是我们余将军并非一丘之貉,倘若跟朝廷是一路人,我杜某今日就不会来仓南与诸位相见了。”
有人问:“你们招安有什么条件?”
“胡七郎你疯了,招什么安,谁要招安?!”
“朝廷的话不可轻信,万万不能上了他们的当!”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有人怂了,有人则不想退缩,意见不一。
杜远威默默看着这群人跟在菜市一样吵嚷,心中很是不屑,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掀得起什么浪来?
他确实预料得不假,这帮起义者大部分都没什么主见,就像当初李鸷在中原一样,跟着义军浑水摸鱼。
有的是认真造反,想要推翻这可恶的朝廷;有的是只想捞点财物,见好就收;还有的一边愤怒一边怂,毕竟没有真正上过战场。
最终这场闹剧并未持续多久就被杜远威化解了。
一部分人选择招安归顺,一部分人则选择了逃亡,还有部分人隐没于市井。
然而事情还没完,招安了这些义军后,余广凤率先吹响了造反的号角。
这是个狠人,是第一个主动跟朝廷叫板的壮士。
他之所以敢公然叫板,其实是有原因的,皆因临州刺史张序升愿意与其结盟,共御朝廷。
蜀地内乱,通州逆反,垚州和临州共同打响了讨伐之战。
紧接着魏州私盐贩子陈宗兴聚众上万起义,长州盐枭叶东青积极响应,纷纷打响了造反口号。
一时间,南方到处都在叫板讨伐朝廷,就跟戳了蜂窝似的。
各地动荡间接影响了汇州,织坊生意下滑,粮价上涨。
不止垚州那边的百姓逃亡,乾州的百姓也跟着跑了过来,因为造反意味着打仗,只要打仗就会死人。
生意下滑,养不起那么多人了,织坊面临裁员,王玉筝被迫缩减开支,遣散织坊雇工。
虽然裁员,但给了遣散费,倒也算得上仁义。
代工织坊陆续缩减,最后只留下两家继续合作。
整个樊城都处于忐忑不安中,粮价再次飙到四十文一斗,城门口守卫森严,禁止流民入内。
之前王玉筝自掏腰包补贴粮商是因织坊生意好,现在则不愿意充当大善人了,只吩咐徐氏提了不少现银回来。
城中粮价牵动人心,州衙又一次不作为,事实上现在是混乱时期,各地的粮食都会上涨,完全处于不可控中。
眼瞅着粮价上升至四十八文一斗,民怨四起,又开始像以往那般打砸粮行,要么聚众去州衙叫骂。
人们的脾气异常暴躁,动不动就跳脚骂人。
衙门不作为,因为调不到粮,只能装傻充愣。
以前还有士绅开仓放粮,结果今年一家都没有,显然都明白世道乱了,不像上次那样仅仅只是水灾的问题。
老百姓戾气极重,在粮行那里讨不到便宜,衙门也不管,把怨气转移到了城中的富商上。
那种仇富的情绪在资源不均的背景下尤为可怕,以前王玉筝曾掏腰包救济,结果遭到了反噬。
刘家织坊被暴民打砸抢掠,邹家生丝作坊遭遇洗劫,李家……城中但凡有名气的商户作坊全都被暴民打砸抢掠。
当时王玉筝在午睡,忽然听到小关心急火燎跑回来说织坊被暴民打砸了,她还不信。
小关哭丧道:“不仅织坊被打砸,东街的商铺也被洗劫一空!”
王玉筝顾不得披头散发,瞪大眼睛道:“哪来的暴民?!你莫要诓我!”
当即便要去织坊看情形,却被徐氏死死拽住,说道:“娘子去不得!娘子去不得啊!”
也在这时,彩云焦急跑了过来,指着外头道:“街上乱了,全乱了,到处都是暴民打砸……”
她的话还未说完,徐氏就大声道:“赶紧去把门锁了!让家里头的所有人拿上棍棒守住大门!”
小关等人连忙去守大门。
王玉筝到底年轻,怎么都想不到平日里苦心塑造的良善形象竟然一点用都没有。
徐氏这时候比她镇定,冷静道:“粮价疯涨,衙门又不管,城中民怨四起,势必会发生动乱。
“这时候富商就是他们眼中的肥肉,谁都想趁乱扑上来咬一口,娘子切莫出去,出去必死无疑!”
王玉筝看着她,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徐氏安抚她道:“待晚些时候,去看看二房那边,跟他们商议商议。”
王玉筝恨声道:“这世道坏透了,还有没有王法!”
徐氏叹了口气,这世道哪有什么王法呢?
在秩序平稳的时候,有钱能使鬼推磨。一旦秩序被打乱,所有规则都是空谈。
现在外面的那些暴民,便是规则。
城中陷入了一片混乱中,张县尉等人根本不敢与他们硬碰硬,因为人多势众。
报了官也没用,到处都在打砸,哪里管得了。
大部分都是抢夺富商财物,仇富情绪高涨,管你平时有没有行善积德,只想自家锅里有吃的。
刘家的织坊和作坊都遭到了打砸破坏,却无能为力。出去也不敢走正门,只能走后门。
二房刘家父子曾过来商议应对之策,王玉筝已经镇定许多。
眼下衙门不管用,织坊已经被砸了,且不止刘家被砸,其他各行各业,但凡有点名气的商铺都被抢夺了。
哭也没用。
先避避风头要紧。
王玉筝憋着一股怨气等李鸷回来。
世道乱了,外头的李鸷原本计划回汇州避一避,哪晓得城里比外头还乱。
刘家比平时看守得紧,李鸷在夜里费了不少劲从围墙翻进来,好不容易摸到韶光院,王玉筝门窗紧闭。
他学了两声鸟叫,她在睡梦中受到惊动,这才开窗窥探。
李鸷往屋里钻。
王玉筝着一袭寝衣,睡眼惺忪点燃油灯。
李鸷灰头土脸的,身上有青苔的痕迹,他发牢骚道:“今晚我差点没进得来。”
王玉筝抿了抿唇,看他的眼神有些幽怨。
李鸷皱眉,“怎么?”
王玉筝不高兴道:“你怎么才回来?”
李鸷解释道:“我在魏州耽搁了一阵子。”
王玉筝板着棺材脸坐到床沿,看他不顺眼。
李鸷上前道:“白日里我看到许多人出城,城里怎么乱成了这般模样?”
王玉筝没好气道:“刘家的织坊和商铺全被打砸洗劫一空,这些日我连门都不敢出。”
李鸷愣住,皱眉问:“好端端的怎么就生乱了?”
王玉筝满腹怨气说起前因后果,李鸷坐到凳子上沉默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玉筝才看着他道:“我要造反。”
李鸷:“???”
王玉筝:“官衙不管用,我便去做那官衙。”
李鸷:“……”
王玉筝跟怨灵似的,冷幽幽道:“垚州反了,通州反了,临州反了,魏州和长州也反了,为何我汇州就反不得?”
李鸷:“……”
王玉筝心狠手辣道:“官衙既然不中用,那我王氏就去做那官衙,城中暴民恣意打砸,我便杀了他们。
“那魏州陈宗兴一介莽夫都能起势,你李鸷为何就不能?”
李鸷严肃道:“人家有上万人,声势浩大。”
王玉筝:“那你有多少?”
李鸷:“千多人。”
王玉筝:“八百就能掏一座城,你若不敢掏,明日我王氏就去州衙告你李鸷聚众造反,让州衙来掏你。”
李鸷:“……”
他娘的,最毒妇人心,诚不欺我!
作者有话说:无
第57章 李鸷开大拿下樊城
两人盯着对方,王玉筝是铁了心要搞事。
她无比痛恨现在的汇州,反正战乱一来大家都要成为砧板上的肉,还不如豁出去搏一搏,谋求反击。
李鸷则没有她的胆量,因为他曾经历过起义,知道大家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没法跟正规军对抗。
“且冷静些,眼下这情形,若贸然生乱,无异于作死。”
王玉筝不想冷静,客观道:“离汇州最近的隆县驻军都已经反了,我们不过是上千人的起义,压根就入不了他们的眼,哪有空闲来管汇州?”
李鸷:“话虽如此,就算我们顺利把控了樊城,也无甚作用。
“汇州十一县,其他县的人不会响应,这毕竟是造反,是要掉脑袋的,起势的意义不大。”
王玉筝皱眉,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意义不大?只要汇州把灶台架好了,自然就有流民跑过来。
“但凡对朝廷不满的人听到汇州起义,多多少少都有人会加入,我们的群体不就壮大了吗?”
李鸷追问:“壮大之后呢,又当如何?”
他本以为王玉筝会说继续扩张,哪晓得她居然回答说要治理,把汇州稳住。
李鸷整个人都惊呆了,诧异道:“怎么治理,一帮草莽流民去治理?”
王玉筝嫌弃道:“城里那么多读书人,就不能抓几个去官衙?”又道,“朝廷的科举多难啊,有些人考一辈子都还只是个秀才,我们一造反,秀才也能做官,不挺好吗?”
李鸷:“……”
王玉筝继续道:“你一介莽夫,不懂治理只知道打打杀杀,那便召集流民做安保,把秩序维持稳定就好。
“至于官衙里的情形,我王氏有法子处理,不用你费心思去应付。
“退一万步,若朝廷真的发兵来围剿,打不过就跑。
“李郎君以前在中原不是跑得也挺快的吗,经验丰富,难不成带个女人跑路就不行了?”
李鸷:“……”
王玉筝戳他的胳膊,“现在城中混乱,最适宜浑水摸鱼,八百人足够了。”又道,“你的那些土匪兄弟,最擅长打架斗狠,城里的差役哪里经得起他们打?”
听着她的怂恿,李鸷觉得脑袋掉了半个。
王玉筝一门心思说服,现在世道混乱,织坊生意是没法做了,索性转行造反。
衙门那些官吏个个中饱私囊,杀几个贪官也当过回年。
反正现在大家都对朝廷深恶痛绝,东躲西藏也不是个事儿,还不如搏一搏碰碰运气。
她的执拗李鸷劝说不动,事实上拿下樊城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守城。
王玉筝却认为短时日内朝廷顾不上清理汇州,到处都捅成马蜂窝了,藩镇造反,农民起义,只要规模不大,别太扎眼,就能猥琐发育。
她的意思是先把草台班子搭建起来再说,大不了打不过就跑路。
李鸷无奈,被她赶鸭子上架,应允先跟弟兄们商量再说,毕竟需要他们去拼命。
原本他还犹豫,结果找到张昌等人说起汇州樊城的混乱,个个都跟打鸡血似的摩拳擦掌。
这群人刀口舔血,早就无视律法,更别提官府了。
现在李鸷试探他们敢不敢操家伙什去干官衙,一帮亡命之徒蠢蠢欲动。
张昌搓手道:“只要大当家的敢去干,老子我就敢去干!”
一旁的胡冲忍不住问:“大当家的不卖私盐了?”
李鸷沉默了许久,才道:“我那老娘们,怂恿老子去干官府,去造反。”
此话一出,几人集体沉默了,无不露出奇怪的表情。
一个娘们,胆子居然比他们这帮土匪还贼,简直了!
李鸷坐到方凳上,严肃道:“你们也知道她是开织坊的,这些年可没少给官吏塞贿赂,说杀一个贪官就当宰一头肥猪,问我敢不敢去杀猪。”
钱江道:“杀猪倒是容易,就是把猪杀了之后呢,又该咋办?”
李鸷:“她说让我别管,她有法子应对,让我们先把草台班子搭建起来再说。”说罢看向众人,“你们呢,是什么意思?”
孙三郎道:“陈宗兴那孙子都敢造反,咱们也敢!”
林天丰:“人家上万人呢,咱们才多少人啊,不够塞牙缝。”
钱江道:“现在城里乱,州府里也没多少人管事儿,差役那些人都是混子,打他们用不了多少人,除非有正儿八经的官兵。”
胡冲道:“哪来的官兵?离汇州最近的藩镇都反了,哪有空来管闲事?”又道,“现在到处都乌烟瘴气的,朝廷一时半会儿也管不过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目前汇州的情形议论一番,都觉得拿下樊城问题不大。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服陈宗兴能造反,为什么他们就不行。
都是同行,当初运送盐货时没少跟他们发生冲突,觉得造反不是件难事。
就这样,李鸷被一众人推着走,算是半推半就的态度起势。
汇州樊城发生变故那天是十月初六。
这阵子城中混乱,时常有人聚众打砸,一些百姓逃到乡下避难,一些人无处可去,则继续留在城中,对任何动静都特别敏感。
子夜时分,酣睡中的人们突然听到阵阵喊杀声。
樊城有八坊,离城门主干道偏远些的泰安坊听不到那么大的动静,但也觉得不对劲。
一户七口人家的住户被惊醒,最开始是年老的妇人。
年纪大的人睡眠浅,在迷迷糊糊中隐隐听到嘈杂。
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后来觉得不对,推了推身边的老伴。
老头被推醒,老太婆神经质道:“老头子,你听外头有什么动静。”
老头睡眼惺忪,他年纪大了耳聋眼瞎的,仔细听了老半天,也没听到什么声音,不耐道:“深更半夜的,能有什么动静?”
老太婆:“有人在吵嚷。”
老头:“大半夜的谁在吵嚷,我看是你有毛病。”
老太婆没有吭声了,又继续侧耳倾听,是觉得有动静,摸黑起来往儿子的屋里走去。
两口子被她惊醒,听到她说外面嘈杂,披衣起来,点燃油灯,却突听坊里传来打更人急促的提醒声,说宝安坊那边发生叛乱,让人们闭门不出。
鸣锣声不断提醒,搞得一家子人心惶惶,老婆子道:“我就说外头有动静,你老子还不信。”
儿媳妇恐慌不已,害怕道:“不是好端端的吗,怎么就叛乱了?”
孙辈的也起来了,众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叛乱六神无主,也不敢贸然出去探情形。
有胆子大些的男人披衣出去,泰安坊有坊门阻隔,只要坊门没破,暂时就是安全的。
方才更夫口中的宝安坊是在城门那边,应该是城门被叛贼攻破打进来了。
陆续有人开门探情形。
每个坊里设有两名更夫,有人见他们奔走相告,好奇问了一嘴。
更夫应道:“先前接到通报,说城门被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乱民攻破了,直奔官衙而去!”
“白日里不都好好的吗,哪来的乱民?”
“谁知道呢?”
“城里好什么好,今日你砸过去,明日我砸过来,哪天好过了?”
那更夫还要继续鸣锣提醒,又匆匆走了,留下人们议论猜测。
县衙在大庆坊的,李鸷一群人打进来后,直奔县衙杀官吏。
不仅如此,城门也被关闭,防止官吏出逃,关门打狗。
刘家位于石牌坊,就在大庆坊隔壁。
那边的打杀动静闹得极大,徐氏恐惧不已,慌忙命家奴守住大门。
倒是王玉筝异常镇定,让她不要慌乱。
徐氏快要吓哭了,连说话都有些哆嗦,“前阵子砸来砸去,衙门也不管,我就知道要出事,要出事!”
王玉筝皱眉道:“徐妈妈莫要慌乱,城里那么多人,要死也有人垫背。”
与此同时,县衙被李鸷等人攻破,差役们哪里经得起一帮土匪砍杀。
为了区分敌我,这群人胳膊上绑了红巾,有的提着砍刀,有的拿长剑,有的拿棍棒斧头,见人就砍。
李鸷识得马县令,攻入衙门后手起刀落,把一家子都杀了。
温热的鲜血溅洒到脸上,全无在王玉筝跟前的退让,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通身都是煞气。
张县尉原本想着往日交情,结果还是被胡冲捅了一刀毙命。
留下少许人清理残局,大部队不作逗留,朝州衙攻去。
火把照亮了入冬的夜空,浓重的血腥气息弥漫在周边,混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县衙一片死寂。
州衙里的蒋刺史听到那帮暴民往陵业坊来了,怒不可遏。
他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来回,愤怒道:“一群莽夫,反了!反了!”
长史朱鸿卿焦急道:“事发突然,使君赶紧逃吧,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蒋刺史暴躁道:“岂有此理!那帮暴民是不想活了!”
也在这时,突听底下人来报,说坊门要守不住了。
蒋刺史这才急了,赶忙逃命要紧。
等李鸷一群人杀到州衙,已经人去楼空,他当机立断命人关闭坊门,进行搜索抓人。
现在把官衙攻陷,该杀的杀,该抓的抓,先弄到牢里再说。
此次打进城的人有七百,城门口两百人驻守,城外还有三百人放哨。
这些人中除了一部分流民外,其余则是私盐贩子团伙。
平时李鸷那帮土匪打架斗狠拼起命来令人胆寒,再加之他们又是小团体,喜欢集体作战,故而算是私盐贩子里的头目团体。
拿下州衙,一部分人清理现场,一部分则在坊内搜查官吏。
李鸷不想再次生乱,叮嘱他们勿要扰民。
要知道樊城里的常驻人口也有万多人,一旦恐慌激起民变,他们那些人根本就压不住。
这夜,在恐慌中度过。
陵业坊的百姓听着大街小巷里的脚步声,不敢发出声响。
外头的火把时不时从民宅前晃过,屋里的人们挤在门口,个个紧绷着神经,生怕暴民破门而入烧杀抢掠。
那种紧绷的氛围唬得家养的狗都不敢吭声,夹着尾巴蜷缩在角落里,仿佛也感受到了害怕。
除了宝安坊、大庆坊和陵业坊外,其余坊并未受到进攻。
混乱渐渐平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州衙里的李鸷命人翻找蒋刺史的财物,那老家伙生辰宴贪污了不少钱银,不可能就用完了,肯定藏在哪里。
有的官吏住在官舍里,全被一锅端。
李鸷没有杀他们,得留给王玉筝,她说杀就杀,免得又骂他是草莽只晓得打。
对此孙三郎想不明白,说道:“这帮贪官污吏,大当家的还留着做什么,杀了岂不为民除害?”
李鸷:“你懂个卵蛋,把官都杀完了,咱们大字不识,谁去管城里的百姓?”
孙三郎有些懵。
李鸷继续道:“那什么税收,钱粮,总得找人弄回来,你连笔都不会拿,怎么弄?”
孙三郎后知后觉道:“我们可以抢。”
李鸷一记暴栗敲到他脑门上,他“哎哟”后退,“抢抢抢,抢你祖宗!咱们要做官,做官知道吗?”
孙三郎:“……”
啊?难道不做土匪了?
眼见天就要亮了,李鸷要去接王玉筝,自己脏兮兮的,满身血污,怕吓着对方,叫人给他烧水收拾收拾。
之前好几天没刮胡子,用杀人的大刀刮干净。
孙三郎见他讲究,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因为大家都一样糙,忍不住道:“大当家的是要上台唱戏吗,收拾得这般体面?”
李鸷没好气道:“我唱你娘的戏,天亮了去接我娘们,人家是个讲究人,邋遢了要被嫌弃。”
孙三郎听得震惊,“合着大当家的还怕一婆娘不成?”
李鸷:“放屁!老子岂会怕一娘们?!”
孙三郎看着他刮完胡渣,那厮居然还在铜镜前审视自己的仪容,像一只花孔雀。
孙三郎欲言又止。
李鸷忽地扭头看他,提醒道:“自个儿收拾干净点,明儿一早去刘家接人。”
说罢上下打量他,严肃道:“别他娘的一副糙样,丢我的脸。”
孙三郎:“……”
平时李鸷跟他们厮混时糙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居然特别讲究,沐浴梳洗换了一身勉强合身的衣裳。
孙三郎也按他的意思把自己收拾干净,省得被嫌弃。
李鸷嗅身上的味道,生怕有血腥气。
待天亮了后,若是往常,各坊大门会陆续开启,今日却没有任何动静。
刘家所在的石牌坊大门紧闭,坊正管理坊门钥匙,负责早开晚关,不过是最底层的小吏,哪里经得起土匪的威胁,战战兢兢开启坊门。
李鸷骑在马背上,一行人个个手持器械,把坊正唬得不轻,一个劲求饶。
孙三郎不耐道:“起开!”
尽管天都已经亮了,仍旧没有人敢出来,昨晚的喊打喊杀声令人恐惧。
有人偷偷趴在窗边窥探,见到那群人个个体型彪悍,凶神恶煞的,根本不像寻常暴民。
数十人队伍朝刘家走去,抵达刘家大门,孙三郎亲自拍打大门,扯开嗓门叫喊说前来拜访王娘子。
里头的家奴听到那声音,只觉得天都塌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58章 草台班子这是个疯狂
韶光院这边的王玉筝刚用完早食,昨晚一夜未眠,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突听家奴来报,说有人敲大门,要来拜访王娘子。
徐氏听得眼皮子狂跳,心惊胆战道:“昨晚混乱,一大早的什么人来拜访?”
王玉筝心有揣测,皱眉道:“且去看看。”
徐氏恐慌道:“娘子莫要过去,一大早的定没好事!”
王玉筝没有理会,叫上家奴拿棍棒过去。
刘家大门口众人恐慌,见她过来,小关忙上前道:“夫人小心,外头那帮人来者不善。”
王玉筝做了个手势,高声问道:“不知是哪位壮士前来拜访我这个寡妇?”
外头的李鸷听到她的声音,应道:“马县令请王娘子去衙门一叙。”
徐氏等人听到这话,无不大惊失色,王玉筝却道:“开门。”
徐氏着急道:“娘子……”
王玉筝重复道:“开门,若他们强入进来,谁都活不成。”
家奴们这才战战兢兢打开了刘家大门。
见到外头的一帮草莽大汉,个个手持器械,凶悍凌厉的样子,刘家的仆人全都腿软不已。
数十武夫进入大门,小关总觉得走在前头的那人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倒是张百祥有记性,看到李鸷那张脸,顿时想起在燕君山的可怕经历,恐慌道:“土匪!他们是燕君山的土匪!”
此话一出,现场的刘家仆人顿时慌了,纷纷逃窜。
张百祥想起被他们打死的刘铭,顿时像疯了似的拿着棍棒要去拼命。
孙三郎当即抽刀砍杀,一刀便把他砍翻在地。
张百祥倒在血泊里,颈脖上血液染红了衣裳,怒目圆瞪,身子诡异地抽搐着,死不瞑目。
变故来得太快,王玉筝还未反应过来,孙三郎就把人给杀了。
小关腿软躲藏到她身后,李鸷的视线落到他身上,目前刘家就只有张百祥和小关见过他们,这二人必杀。
小关像看到阎王似的,差点吓尿了。
王玉筝故意睇他道:“方才张伯说他们是燕君山的土匪,小关你可识得?”
小关的求生欲极强,脑子也灵光,忙哭丧道:“小的没见过他们。”
一句没见过,保住了他的性命。
那帮汉子个个身形魁梧,又杀过人,身上戾气极重。
徐氏隐隐有猜测,紧紧地拽住王玉筝的胳膊,脸色发白。
王玉筝不动声色拍了拍她的手,算是安抚。
李鸷道:“马县令请王娘子到衙门一叙。”说罢做请的手势。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王玉筝身上,彩云胆怯道:“夫人……”
王玉筝镇定道:“我去去就回,你们安心守着,闲杂人等勿要放进来。”
李鸷让路,大汉们自主让出一条道来,不禁对王玉筝的身份好奇,忍不住偷偷窥探。
李鸷坏脾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娘们吗?!”
一句话训斥下来,所有人垂首。
王玉筝瞥了一眼张百祥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徐氏战战兢兢搀扶她出去。
一帮莽夫陆续退走,有胆子小的婢女腿软跌坐到地上,小关则被吓尿了。
方才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砍杀,彩云恐惧道:“还杵着做什么,赶紧去关门!”
经她提醒,人们这才慌忙去关门,一婆子白着脸道:“彩云姑娘,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啊?”
彩云镇定道:“方才夫人说让我们守好家,听她的话就是。”又道,“把张伯抬下去。”
小关欲言又止,那帮土匪的凶悍他是见识过的,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张百祥被抬了下去,丫鬟婆子们都觉得王玉筝大概是活不成了,一个寡妇落入那帮莽夫手里,后果可想而知。
此刻坐在马车上的王玉筝镇定自若,旁边的徐氏数次想说什么,却不敢说。
周边街道空无一人,快要抵达县衙时,看到人们在搬抬尸体,冲洗血迹。
那些尸体将会堆积到城外焚烧掩埋,他们或许是谁的丈夫,又或许是谁的儿子。
然而从这一刻开始,将被遗忘。
县衙里有投靠的杂役,为求活命,主动听差遣。
王玉筝主仆下马车后,被李鸷等人带进衙门。
挥退闲杂人等,孙三郎平时虽不正经,但知晓李鸷抬举,也变得规规矩矩起来。
王玉筝一改先前的谨小慎微,开口问道:“现在城中是何情形?”
李鸷三言两语说了大概。
王玉筝皱眉,“州衙那帮狗官断断留不得,刺史长史搜出来全杀了,只留六曹这些办事的。”
李鸷:“昨晚从官舍里抓了几个,关在牢里的,都是文官。”
王玉筝:“衙门里还有以前当差的吗?”
孙三郎应道:“有。”
王玉筝:“他们识得以前的文官,让他们带路去把那些官找回来,我有用处。”又道,“行事切莫鲁莽了,勿要扰民,恐引发民变。”
她再三叮嘱勿要扰民,一人十人好杀,但上千上万就难搞了。
李鸷看向孙三郎,问:“听清楚了没有?”
孙三郎点头。
李鸷重复道:“告诉下头的弟兄们,咱们是进城来做官的,不是做土匪,想要求财贪色,先把正事办好了再说,若有违逆,割了他的叽叽。”
孙三郎咧嘴笑道:“大当家放心,弟兄们都明白,绝不拖后腿!”
李鸷做打发的手势,孙三郎屁颠屁颠出去了。
守在门口的徐氏看到他出来,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接下来王玉筝又问起州衙里的情况,突听一人大嗓门叫喊,说在马县令住的内衙寝卧里发现了大量财物。
李鸷当即出去查看,王玉筝也跟了去。
那铁皮盒子埋在寝卧屏风后的一块地砖下,被钱江刨了出来,盒子算不得太大,却沉甸甸的,里头全是金条。
李鸷看到那些黄灿灿的玩意儿骂了句娘。
想来马县令偏爱黄金,并且只爱金条,李鸷命人倒在地上,一堆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