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收买人心塑造大善人
连日来的操持令王玉筝疲惫,只想好好睡一觉。
年后这段时间清闲,暂时没有外商过来要货,王玉筝得以好生休息。
樊城织坊经过去年的爆发增长期后,开始进入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
一些外商扩散到周边县城寻求合作,要价要稍稍便宜些,也陆续带动起来。
春暖花开的时节,王玉筝走了一趟乡下,去探望梁元忠。
吃水不忘挖井人,每年她都会抽空去一趟,告知他樊城织坊的情况。
万物复苏的时节到处都生机勃勃,春耕农忙,地里皆是劳作的身影。
前两年梁元忠还能下地插秧,今年没干农活了,因为感觉身板经不起折腾了。
毕竟七十好几的老头,没法像年轻人那样能扛事儿。
王玉筝头戴帷帽,同他一起走在乡野田坎上。
阳光和煦,微风徐徐,乡间的安宁犹如一幅美好画卷。
梁元忠背着手,忽地叹了一声,王玉筝好奇问:“梁老为何叹气?”
梁元忠幽幽道:“听说朝廷要南渡过来了,中原那边,大抵是要放弃的。”
听到这话,王玉筝愣了愣,皱眉道:“把京都迁到哪里?”
梁元忠:“应该是陵都。”又道,“去年与同僚书信,中原那边的情况愈发糟糕,藩王内乱,胡人入侵,各地义军民乱,也就南方这边暂且安稳。
“朝廷南迁,也是迫不得已,若能偏居一隅还好,但看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
提及这茬儿,王玉筝忍不住发牢骚,“跑到这边来,就不会挨打了吗?”
梁元忠:“……”
王玉筝:“晚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梁元忠淡淡道:“你说。”
王玉筝严肃道:“藩王内乱,便是朝廷把权放出去太多,才导致地方势力膨大。
“各地民乱,便是朝廷腐朽不作为,让百姓日子煎熬,被迫起义;胡人入侵,无非是趁火打劫。归根到底,还是朝廷的根儿坏了。
“现在南方暂且安稳,若那帮人知晓反思,借助南方供给,再打回去也不无可能。可若还像以前那般,只怕南方最后也会沦落成中原的局面。”
梁元忠顿身扭头看她,原本想说你一介弱质女流,又觉得用词不妥,因为她一点都不弱。
“王娘子倒是对时局颇有研究。”
王玉筝摇头,严肃道:“晚辈一门心思关心织造,甚少了解朝廷之事,不过织坊难免会跟衙门打交道,回数多了,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似想起了什么,问道:“去年蒋刺史办生辰宴,梁老可去过?”
梁元忠道:“当时我染了风寒没去,让大郎去送的礼。”
王玉筝:“我们商户也筹了礼的。”
梁元忠挑眉,似乎早就料到了,但看到她伸出手指比划数字,还是吃惊不已,皱眉道:“送这么大的手笔?”
王玉筝摇头,“是马县令送的。”
梁元忠没有吭声了。
王玉筝无奈道:“也得是梁老心系百姓,晚辈才会与你说起这些,你说这样的世道,朝廷能不生乱吗?”
梁元忠没有答话,也答不出一句话,因为他在长州的官场上更混乱。
拉帮结派,阿谀奉承,贿赂腐败,比比皆是。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大家都这么干。如果你太过扎眼不合群,就会被挤走。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梁元忠不想太多谈论官场黑暗,故而并未继续讨论下去。
不过也给王玉筝敲了警钟。
朝廷那帮搅屎棍要来南方了,意味着南方日后也不稳当。
她在乡下待了两日,平时习惯了忙碌,反倒觉得乡里太过清静,天生的劳碌命。
回城后,织坊里陆续有人提议提价,想把走俏的织物上涨一百文。
王玉筝召集同行商议,人们都同意,于是定下了提价事宜。
因着其他织物保持原价不变,又是集体性涨价,各织坊已经有经验了,利用折扣的方式变相让外商接受,暂且并未引起波动。
这个春日还算太平顺遂,只不过今年的夏天异常暴热,还未到端午就热得不行。
徐氏端来冰镇过的酸梅饮,王玉筝吃了两口,烦躁道:“这都有多久没下过雨了,热成这般。”
徐氏看窗外的艳阳,说道:“照眼下这情形,地里的庄稼可受不住。若是久未下雨,今年的收成必受影响。”
王玉筝不关心地里的庄稼,她只担忧生丝作坊会不会受到干旱的影响。
这场高温持续了近一个月才作罢。
一场暴雨降临,洗去了酷暑难耐。雨点打湿泥土,浓重的泥腥气息笼罩着整个樊城,人们无不欢颜,可算下雨了。
暴雨倾泻而下,屋檐落下的雨水恣意飞溅,织坊里的人们个个都停下手上活计,全跑到外面观雨。
飞溅的水珠把地上的热气蒸发,一点点滋养大地。
乡野里的庄稼得到滋润,在暴雨中耷拉着叶子的桑树重获新生。
接连两天的暴雨把城中的热气驱散,凉爽不少。
原本人们以为这个夏季会渐渐好过些,结果六月的时候天天下雨。
尽管处于汛期下雨倒也寻常,但架不住天天都落。
之前干旱,现在水涝,简直了。
汇州这边虽未遭遇洪涝,但地里的植物因雨水无法生长,菜蔬庄稼皆受影响。
住在城里的人们渐渐发现菜蔬涨价了,因为种不出来。
待到七月正是庄稼收割的时候,结果因为雨水太多,导致收成极差。
要命的是城里的粮价开始疯涨,从最初的一斗十八文,涨到四十文,并且还有上涨的趋势。
平时王玉筝甚少关心柴米油盐,从织坊回来途中看到好几处粮油铺前围满了人,好奇问了一嘴。
小关跟她说人们在抢粮,米价从十八文涨到四十文了,城里的人到处都在囤粮。
王玉筝顿时急了,后知后觉问:“涨这么多了啊?”
小关:“十日前就在涨了,听说今年收成不好,当地的新粮少了,粮价肯定得涨。”
王玉筝觉得离谱,这又不是打仗,怎么突然一下子就翻倍了?!
回家路过二房那边,她特地去问胡月贞晓得粮价上涨的情况不。
胡月贞拍腿提醒她道:“皎皎赶紧囤粮,听说粮价还要涨!”
王玉筝眼皮子狂跳,“好端端的,粮价怎么就涨了?”
胡月贞摆手,“今年这气候一点都不好,前两日你二叔问过粮油铺,说今年地方上收成不好,虽然咱们汇州水涝不严重,可是乾州等地据说洪涝灾情厉害得很。
“那边不仅房屋庄稼损毁严重,山体垮塌,陆路中断,漕运也暂停了,没法往这边运送东西。
“听说长州和赤州的粮价也在疯涨,一时半会儿下不来,你赶紧也囤些!”
王玉筝听得着急,“官衙不是有平价粮吗,这时候得放出来啊?”
胡月贞:“鬼知道什么时候放粮,锅里都没食了,你还是赶紧囤点稳当。”
她发了一通牢骚,搞得王玉筝惶惶不安。
如果是短时日的暴涨还好,一旦时间长了,势必引发民怨。
王玉筝最害怕的就是民怨,因为富商在这个时候最容易受到攻击。
大家碗里都没有吃的了,你家还有,不抢你抢谁?
胡月贞让她囤粮,她回去后也差家奴去米铺抢粮,能买多少就买多少,尽量多买些。
其实先前在织坊也听钟红梅他们说过粮食涨价了,但她没当回事,以为是正常调节,哪晓得飙得这么快。
粮价关乎民生,王玉筝害怕影响织坊,还亲自去衙门问过平价粮的事。
张县尉私下里跟她透了个信儿,说马县令也请示过州府,没粮。
王玉筝的心都凉了半截。
没有平价粮发放下来调控,乾州等地又水灾,物资运送不进来,当地的粮价势必还要上涨。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
王玉筝的求生欲极强,寻到刘礼国,问他可有法子保住织坊不受影响。
刘礼国也忧心仲仲,知道粮价极易引起民怨发生争抢打砸,若是波及到织坊,就只有吃闷亏了。
这个时候有乡绅收揽民心,主动开仓赈灾,以原价一斗十八文售卖,引得不少人前往抢购,纷纷夸赞该乡绅仁心仁德。
也有粮商趁此机会发国难财,囤积不卖,试图把价格拉得更高。
刘家是干的纺织,没粮开仓赈灾,王玉筝果断联系城中的粮商洽谈,愿意以四十文一斗的价格买下,售卖仍旧是十八文一斗,差价由刘家补贴给粮商。
这样谈了几家,一些不愿意,有一家愿意。
于是王玉筝学乡绅的做法,开仓放粮,以十八文一斗的价格售卖。
一时间,万盛粮行的门口排起了长龙抢购。
刘家的家奴在现场维持秩序,小关高声大喊,说道:“各位父老乡亲们,刘家王氏开仓放粮赈济,米价以原价售出,差价由我们刘家织坊补贴给粮商。
“在场的诸位最多只能买走两石,给其他人留些方便,大家切莫哄抢!”
一妇人问:“当真是一斗十八文?”
彩云应道:“一斗十八文,差价由刘家织坊补贴,不涨价!”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夸赞刘家仗义。
商铺里的米粮因着原价,售卖得极快,仅仅三日,一千多石米和粗粮全部清空。
王玉筝把差价补上,贴了三百八十两银子。
这些钱银都是自掏腰包,算是给城中百姓刷了一回好感,让他们觉得刘家织坊心善。
有了乡绅和刘家的带动,陆续也有其他商户加入买粮平价售卖的行动。
胡月贞觉得王玉筝傻,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送给粮商。
哪晓得这回刘坤居然聪明了一回,训斥她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她王氏虽然花了钱银,却是给城中百姓雪中送炭,日后人们说起这次灾祸,总免不了夸我们刘家几句。”
胡月贞不屑道:“夸有什么用,又换不了钱银。”
刘坤受不了戳她的脑门,“若粮价一直上涨,势必引起民怨,到那时倒霉的是谁,是我们这些商户!
“一旦民怨爆发,偷抢打砸,咱们的作坊还开得下去?
“若在这时候行善积德,挣点好名声,说不定他们还能放刘家一马。”
当即让胡月贞拿五十两出来,也去赈灾放粮。
胡月贞满腹牢骚,最后还是拿了。
刘坤去到长房那边,刘礼国似乎也想通了,也咬牙拿了一百两。
王玉筝再凑了些,三家人两百四十两,计划第二次买粮补贴。
那邹家是樊城最大的生丝作坊,也投了五百两给粮商补差价进行平价售粮。
一时间,樊城八方支援,乡绅和富商联合给与百姓方便,共同渡过这道难关。
当然,也有粮商冷眼旁观,等着奇货可居。
八月初的时候王玉筝第二次平价售粮,仍旧打着刘家织坊的旗号。
中旬的时候整个纺织行业的生丝作坊和织造坊主动筹款赈济,你出一些,我出一些,甭管多少,都是一份心意。
这次又筹集了四百一十二两,全部用于购粮补贴差价。
为了应对这次的窘境,樊城各界空前团结,纷纷伸出援手。
然而外面的粮食运送不进来,当地的新粮又少,甭管他们怎么压制,粮价始终无法降下来。
泰丰粮行甚至涨价到了五十四文一斗。
没有官府调控,光凭民间乡绅富商发力,根本就打不下来,王玉筝力竭了,发愁不已。
徐氏无奈道:“娘子费了这么多心思,砸了那么多钱银出去,粮价依然暴涨,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王玉筝也感到无力,丧气道:“这世道,烂透了。”
徐氏叹了口气,“上头当官的不作为,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还能怎么着?”
王玉筝挺无奈,丰年补败,州府连平价粮都调运不到,大雍迟早要完。
这不,泰丰粮行的高价粮引起了许多百姓的抵触,一些性格极端的莽夫聚众打砸粮铺,闹得不可开交。
有人报了官。
张县尉领着差役前来拘捕,他也是个亦正亦邪的人,事先差人过来通知,等他们抵达粮铺,打砸的人们早就一哄而散。
张县尉骂骂咧咧,敷衍了泰丰粮行几句,又在周边转悠了几圈,便回衙门交差了。
他也挺难做人,上头不管事,他一个小啰啰,也不敢随意行事,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这种打砸发生了两回,然而对泰丰粮行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粮价一样高涨。
月底的时候李鸷从外头风尘仆仆回来,王玉筝正担忧粮价引发民乱,李鸷告诉她说乾州那边漕运受阻,陆路官道也中断了,他们连私盐都没法运送过来。
王玉筝坐在他怀里,发愁道:“那咱们汇州岂不是完了?这会儿粮价一斗得五十多文了,照这趋势,还得继续上涨。”
李鸷有些诧异,“朝廷不是备了平价粮吗,衙门难道没有放粮?”
王玉筝被气笑了,“没有,我曾去问过。”
李鸷:“粮价关乎民生,若任由粮商坐地起价,迟早生乱。”
王玉筝:“那泰丰粮行也没人去管的,前阵子有人打砸闹事,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你说那些当官的都干什么去了,我们这些商户为了压价,自个儿掏腰包贴补差价给粮商,让他们发国难财。
“衙门那些老太爷跟菩萨似的,一动不动,竟也坐得住。”
李鸷失笑,“那兴许是一起发国难财了。”
王玉筝:“???”
李鸷道:“粮商敢坐地起价,多半跟官衙打过招呼,官商勾结,一起发财。”
王玉筝皱眉道:“那帮狗官就不怕闹出民乱吗?”
李鸷握住她的手,“也不是不能破局。
“眼下乾州那边水灾,导致漕运暂且停运,待疏通后,物什就能运送过来了,汇州的窘境应能得到缓解。
“现在官商勾结粮价暴涨,想要破局,唯有造谣,拿泰丰粮行开刀。”
王玉筝好奇问:“怎么个造谣法?”
李鸷鬼主意贼多,说道:“可散布谣言出去,就说马县令跟泰丰粮行勾结坐地起价,要逼死老百姓,先把民怨搞起来。
“一旦民怨激发,势必会闹到州府去,那时候可就由不得州府不管了。
“纵使粮行打过招呼又如何,跟动乱比起来,州府那帮人知晓孰轻孰重,杀鸡儆猴总会做的。”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王玉筝觉得心情都好了不少,“听李大爷的语气,好像还挺有经验。”
李鸷“哼”了一声,“以前我们起义就是这么煽动民心的,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关乎饭碗之事,最易引发群体愤慨。
“当官的甭管多贪腐,始终扛不住百姓聚众生乱,不仅关乎政绩,还关乎小命。
“吓唬一下,也管用。”
王玉筝咧嘴笑,心情舒坦许多。
李鸷把她抱到床上,说道:“怎么比往日轻了许多?”
王玉筝:“还不是因为粮价愁的。”
当即说起前阵子城里的情形,听到她砸下数百两钱银到赈济上,李鸷调侃道:“王娘子当真阔绰,你这钱银砸得倒是挺值,想来城里百姓都得夸赞你们刘家是大善人了。”
王玉筝厚颜无耻道:“我难道不善?”
李鸷撇嘴,善个鬼!
王玉筝掐了他一把,问:“你那边又是什么情形?”
李鸷:“漕运不通,这批货翻山越岭,可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托你王娘子的福,我把其他团伙和散户联络到一起送货,已经有两百多人了。”
王玉筝:“那你们打架是不是更厉害了?”
李鸷幽默道:“人多势众,每人都抽把砍刀出来,确实比以前唬人。”
王玉筝笑了起来,李鸷也笑,他的心情是愉悦的,因为团伙大了之后,一来盐货卖得更多了,二来人多势众,确实比以前小团伙作案更具有威胁性。
王玉筝的心情也很愉悦,因为他给了破局粮价上涨的法子。
造谣嘛,她是最擅长的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52章 朝廷南迁造反进入倒
李鸷要暂且歇一阵子,等乾州那边的漕运通畅后才去做买卖。
反正都是闲着,索性把谣言散布了出去。
现在粮价一事本就敏感,突然听到泰丰粮行跟马县令勾结发国难财的传闻,顿时像瘟疫一样传开了。
大街小巷无不议论此事,织坊众人也议论纷纷。
这关乎各家的饭碗,钟红梅义愤填膺,骂道:“一群狗官,难怪咱们樊城的粮价得卖到五十四文一斗,原是官商勾结好的,要讹我们老百姓呢!”
“是啊,上两回听说人们去打砸粮行,结果衙门管都不管的,原来是这茬儿!”
“发国难财忒不要脸,那马县令全家都该下地狱!”
织坊里的人们提及此事无不愤慨。
之前王玉筝等人为维持粮价自掏腰包补贴差价给粮商,刷了一波好感,现在听到官商勾结的传闻,无不骂骂咧咧。
王玉筝到库房那边,听到人们议论,提醒道:“钟管事可别瞎说,若是衙门抓你造谣生事,够得你喝一壶了。”
钟红梅大嗓门道:“市井都这么传,外头都吵翻了,如果没有这事,那帮奸商坐地起价,衙门干嘛不管管?”
“对对对,他们肯定勾结了,明明知道现在城中百姓艰难,衙门连屁都不放一个,放任奸商卖高粮价,多半拿了好处!”
“那帮狗官,怎么不撑死他们!”
面对人们的口不择言,王玉筝选择了闭嘴。
与此同时,泰丰粮行门口聚众闹事,上百人围在门口跳脚唾骂,骂粮商不干人事,反正什么话难听就骂什么。
逼得商铺不敢开门。
其他粮商见状,也不敢轻易放粮了,怕被打砸。
粮行一时处于上不上下不下的尴尬局面。
你说卖吧,人家嫌你价格太高,不卖吧,又骂你囤粮发国难财。
着实为难。
也有粮商卖四十文一斗的价格,结果也遭遇打砸唾骂。
城中百姓不分青红皂白抵制粮商涨价,就因为官商勾结的传闻,导致群众愤慨。
张县尉等人烦不胜烦,因为不停有人报官,他们得走一趟,这样来来回回,次数多了也很暴躁。
更有甚者,数百民众聚集到衙门口大骂马县令贪官污吏,跟粮行勾结涨价,要逼死百姓,纷纷喊打喊杀。
一时间,城中各坊人心惶惶,到处都是戾气极重的人们,动不动就跳脚骂人要干架。
那马县令也气愤不已,平日里是笑面虎,面对人们的诬陷,顿时破功,气恼道:“刁民!一群蛮横无理的刁民!”
杨县丞安抚他道:“明府勿恼,一群无知妖言惑众,抓几人来拷打一番,总晓得厉害。”
这时候张县尉发话了,“满城百姓喊打喊杀,也不知是谁放的谣言,非得说是明府与泰丰粮行勾结发国难财。
“如今到处都是戾气横生,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抓人,恐引发民乱,还请明府三思。”
杨县丞道:“难不成放任那帮刁民狂吠,胡乱造谣不成?”
张县尉闭嘴。
也在这时,忽听差役来报,说数百人聚众到州府衙门去了,请求州府严查马县令勾结粮商坐地起价要逼死百姓一案。
马县令听得血压飙升,怒目圆瞪道:“荒唐!荒唐!他们是要造反!是要造反!”
张县尉立马开溜,“属下这就过去看看情形,尽快把他们遣散。”
马县令气得手抖,张县尉当即领着差役过去,杨县丞连忙劝他消消气。
马县令气恼道:“我他娘的冤不冤!”
杨县丞无奈叹道:“明府有苦说不出,这口锅不背也得背啊。”又道,“娄子是州府捅出来的,现在那些刁民闹腾,闹他们去也好。”
马县令背着手来回踱步,心烦道:“狗娘养的,这官老子不做了!”
杨县丞连忙劝道:“明府莫要说气话,且看州府那边怎么处理,你着急也没用。”
马县令露出一副吃了屎的表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下了。
粮商不敢卖粮,怕被打砸,导致城中百姓买不到粮。
怨气越积越深,最后州府怕闹出民乱,这才出手整顿粮商平息民怨。
城中所有粮行被约谈,让他们以一斗十八文的价格开仓卖粮,若谁家敢不依,该查的查,该抓的抓,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就这样,州府出手强压,粮行才陆续放粮出来,平息民怨。
反倒是先前以四十文一斗脱手的粮商捡到了便宜,后面想囤粮拉高价位的全都挨了镇压。
特别是泰丰粮行,被抓典型查封了,以此平息民众怒火。
王玉筝很满意这样的结果,也深刻的意识到煽动民心的力量。
这两天李鸷外出,她也没过问,乾州漕运受阻,有外商过来,说庆安县发生民乱,把衙门都砸了,就是为了粮价上涨一事。
王玉筝听得心惊肉跳。
彩云道:“前些日我们这儿才乱呢,现在好不容易平息下来,若不是州府施压,恐怕也会出岔子。”
那外商姓古,称古三郎,他道:“这回水涝波及了两个州,乾州受灾最严重,沿途许多道路都被中断,一时半会儿只怕不易疏通。
“我沿途过来,到处粮价都在疯涨,有的地方已经卖到一斗六十二文了,简直跟抢钱似的,再这样涨下去,得赶上中原那边的粮价了。”
中原战乱,粮价得上百文一斗,寻常百姓根本没有活路可走,也难怪朝廷要南迁过来。
王玉筝忧心忡忡,皱眉道:“那乾州的漕运得什么时候才能疏通,若一直这样下去,只怕咱们汇州的粮价又得攀升上去了。”
今年本地粮食产量锐减,外来粮食又没法供应,粮价肯定会暴涨。
现在虽然被州府强行压下,但城里那么多张嘴要吃饭,形势不容乐观。
古三郎也怕汇州生乱影响生意,说道:“赤州那边听说不少织坊都停工了,就为着粮价闹腾呢。”
王玉筝听得心都凉了,却无能为力。身为市井小民,面对这些天灾束手无策。
仅仅只是两个州受灾,结果周边全部受影响,可见朝廷薄弱,各地的调控能力之差。
也是在这一刻,王玉筝才深刻的意识到,这个时代的落后与衰败。
她穿越过来虽然如履薄冰,但至少能吃饱穿暖。
一场小小天灾,便让人们处于动荡不安中,且还不是当地受灾,若灾难降临到汇州,简直不敢想。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
王玉筝是个胆子很小的人,怕粮价导致汇州生乱,吩咐徐氏去柜坊把钱银提出来,要黄金。
对于她的举动,徐氏不太理解,说道:“娘子何至于这般恐慌,虽说州府不靠谱,但见强压粮商的举动,也是惧怕民乱的,只要有州府衙门兜底,想来樊城不至于世道突变。”
王玉筝严肃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织坊大多数钱银都寄存在柜坊,往日收支方便,可若城内生变,势必会受到影响,还是真金白银拿在手里更稳妥。
“且日后若粮价居高不下,拿着钱银买粮,心里头也踏实许多。
“徐妈妈什么都不用说了,先提些回来放着,日后我自有用处。”
见她执意而为,徐氏不再多言。
翌日她去柜坊按王玉筝的意思提了四十两金条回来。
对于刘家织坊这类大户,生意做得大,交易也多,柜坊也未多问,只当是提货款。
现在城内还算安稳,像柜坊这些地方雇佣得有武夫,若是有人生乱,少不了挨一顿打。
王玉筝像仓鼠一样把提回来的金条放到寝卧床底下做的暗格里,让徐氏隔段时间再提一次,分批提出来存放。
徐氏觉得她过分敏感。
王玉筝是一点亏都不想吃的,以前她甚少关注时政民生,经过这次粮价疯涨后,变得疑神疑鬼,囤粮囤钱,两手抓。
乾州漕运受阻,织坊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做出来的货没法送出去,若是从其他地方绕道而行,运输成本又增高了,暂且搁置。
直到九月下旬,乾州疏通,州府不知从何处调来平价粮,陆续进入汇州,解决窘境。
那种紧绷的气氛才稍稍得到缓解。
陆续有物资运送进来,织坊赶制出来的织物也得以运送出去,码头开始忙碌,秩序渐渐恢复正常。
李鸷不知何时离开的樊城,连声招呼都没打。
王玉筝已经习以为常,他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也没有太多的心思耗到他身上,因为要忙着搞钱。
今年庄稼受损,刘家的佃户入不敷出,王玉筝要塑造良善形象,发话免去今年租子。
刘家有一百多亩良田,都给佃农打理,家奴把这道消息带给佃农时,无不欢喜。
对于丧失耕地的佃农来说,只能依靠出卖劳力养家糊口。
然而劳力廉价,刨除要交的租子和税收外,很难把整年挨过去。
想要活下去,只能拼命租种更多的田地。
一家子是不敢生病的,一旦生病,则彻底完了,要么卖儿卖女,要么典妻。
粮食产量不高,不像现代那样有杂交水稻,甭管你怎么深耕细作,地里的庄稼也翻不出花样来。
就算在现代,种地也是不赚钱的,若是种地赚钱,农民将无地可种。
更何况是在这个贫瘠落后的时代。
尽管产量锐减,但压在平民身上的赋税仍旧,人丁税,土地税,以及徭役。
样样不少。
就算在城里没有土地也有人丁税,织坊的雇工因着这些年生意兴隆,工钱拿得稳定,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还记得开春的时候梁元忠曾说朝廷要南迁,这都要到年尾了,才听到音信,真迁移到陵都了。
一并迁移过来的除了达官贵人外,还有平民百姓。
汇州离陵都较远,没受到什么影响,只是刘家宗族聚在一起谈论这起时政,还是忧心忡忡。
刘礼国还是挺关注国家大事的,朝廷南迁,意味着北方彻底沦陷,大雍正式进入衰亡期。
长子刘俊乔道:“爹担忧也没用,我等平头百姓,若真乱起来,还能怎地?”
刘礼国:“你懂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那中原内乱也就罢了,连胡人也入侵过来了,若他日胡人打到南方来,汉人就彻底亡了。”
刘俊乔无奈道:“那便是你我的命,生错了时候,没有投生到太平年代。
“话又说回来,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商户,打起仗来又能怎么着,肩不能扛手不能抬的,除了逃命去,难不成还去拼命啊?”
王玉筝冷不防接茬儿道:“能逃得了命都算好的,就怕逃不了命。”
胡月贞道:“怎么就逃不了了,若咱们樊城真出了乱子,总有人会逃走。”
刘坤倒是个精明的,应道:“若真到那个地步,咱们刘家织坊就是一头肥羊了,放走平民没关系,但不能放走肥羊,得开肠破肚端上桌瓜分呢。”
一番话把胡月贞唬得眼皮子狂跳,说不出话来。
王玉筝笑了笑道:“二婶别听二叔胡说。”
胡月贞还以为她会说安慰的话,结果王玉筝道:“因为都是真的。”
胡月贞:“……”
纵使人们只是闲聊,还是觉得心凉,因为这次粮价疯涨,州府最初不作为的态度就已经预警了。
如果出了岔子,当地官衙是靠不住的。
这不,刘礼国显然对州府心有不满,说道:“此次乾州水灾,倘若樊城的衙门反应够快,哪里会闹得城中百姓怨声载道?”
刘坤接茬儿道:“是啊,还是咱们这些商户和乡绅出钱补贴差价,才稳住上涨的局面,若一开始就无人管束,只怕会闹得更凶。”
刘俊华不客气道:“都是一群只拿好处,不管事儿的酒囊饭袋。但仔细想想,朝廷都这样了,地方上能好吗?”
王玉筝:“现在朝廷南迁,日后地方上多半更加艰难,咱们刘家织坊在樊城也算大户,各位叔叔们可得团结起来,若真有什么变故,也只有自家人才可靠。”
胡月贞插话道:“听你们这般说,玄乎得很,难道南方也不安稳了?”
刘俊华嫌弃道:“现在的朝廷,走到哪里哪里就会生乱,你看今年汇州减产,赋税仍旧繁重,可见一斑。”
刘礼国:“军用开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不在老百姓头上盘剥,如何支撑得下去?”说罢无奈叹气,“照这么下去,只怕南方也得起义造反了。”
刘坤调侃道:“前阵子粮价疯涨引发民怨,不就开始喊打喊杀了吗?
“没有天灾人祸还好,一旦日子不好过了,南方也得跟北方那边一样,迟早都得乱。”
他们就目前的时政议了许久,对朝廷南迁一事抱着悲观的态度,觉得大雍熬不了多少年了。
然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刘家的长辈们心情沉重,极具危机意识。
相较而言王玉筝则淡定许多,因为李鸷是她的退路。
她唯一惧怕的就是变故来得太快,私盐规模没有做起来,朝廷又生乱。
想到这里,很有必要加大赌注,让李鸷合并更多的私盐贩子团伙,让自己处于不败之地。
作者有话说:无
第53章 八百就八百能掏一座城
朝廷迁都到陵都,对偏远些的地区影响不大,但对陵都周边的南方权贵还是有影响的。
中原的新贵族与南方的旧贵族汇聚到一起,生存空间受到挤压,原本和谐的地方藩王或豪族不免犯嘀咕。
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要冷,王玉筝穿越过来从未见过汇州下雪。
年关的时候一觉醒来,发现灰蒙蒙的天空竟然飘落着鹅绒大的雪花,她还以为自己看岔了。
听到室内的声响,徐氏进屋来,王玉筝睡眼惺忪问:“外面下雪了吗?”
徐氏应道:“今年也真是奇了,往年至多高山上积雪,想不到城里也下了。”
王玉筝觉得稀奇,披上外袍到屋檐下看雪。
外头冷,她打了个喷嚏,那雪花落到地上瞬间就化了。
她觉得有趣,伸手去接,落到手里凉津津的,徐氏提醒道:“娘子赶紧进屋去,莫要受了寒。”
王玉筝:“我没这么娇气。”又道,“这都多少年没见过下雪了。”
徐氏“唉”了一声,“今年庄稼受灾,年末又下雪,只怕要熬死不少人了。”
王玉筝垂首看手中融化的雪,冷风吹动发丝,她一点都不想去关心民生,因为代表着苦难。
纵观华国数千年历史,也就现代社会才能吃上饱饭,而吃饱饭也不过三十年。
仅仅三十年。
在数千年历史的长河里,平民仅仅只有三十年饱饭的日子。
其余大部分都是挨饿承受苦难,只要身处底层,资源永远都不会倾斜。
王玉筝并没有菩萨心肠,因为她只是平头百姓,管不了众生生死。
这段时日衙门忙碌不已,城门看守得紧,因为禁止流民入内。
大部分是乾州等地的受灾流民,往汇州长州这边过来,试图寻到新的落脚地。
流民意味着秩序不稳,州府怕影响城中居民,将其拦截到城外,禁止他们入内。
一些人走了,一些人流亡过来实在太累,扎堆挤在一起,盼着城中有行善积德之人伸出援手。
有乡绅见此情形,先跟衙门报备,在城外支起粥棚救济。
一碗清汤寡水的粗粮粥在冷冰冰的寒冬里给受难的流民留下了少许生机。
陆续有富商伸出援手,衙门也差人去粥棚那边维持秩序。
天气寒冷,张县尉抿了口酒暖身,地上因着下雪泥泞不堪。
南方不比北方,下点雪跟观猴儿似的,落下来的雪也成不了气候。
出城容易,进城严。
刘家也支起粥棚布施,借用上一家的锅灶,熬煮的粗粮粥没什么讲究。
由高粱、小米、糙米等物熬制,再调一点点面糊进去,使粥汤更浓稠一些,比清汤寡水的好点。
想吃好肯定不行,只能吊命。
城外人员混杂,当地居民很有安全意识,甚少出城。
王玉筝说去看看粥棚,徐氏费了不少口舌阻拦,最后还是小关说张县尉他们都在城门口的,这才愿意让她过去一趟。
当时城门口有两家粥棚布施,又正值中午,王玉筝差人给他们送来饭食。
张县尉几人在避风的地方狼吞虎咽。
冬天饭食冷得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人就放碗。
有人觉得噎,又去粥棚舀半碗汤汤水水,热乎乎的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不少。
王玉筝说起流民,张县尉道:“这阵子外头到处都是流民,秩序混乱,城中百姓若没有必要,还是勿要出城。”
王玉筝:“那么多流民往汇州来,州府就没有安置的打算吗?”
张县尉无奈道:“自个儿都顾不上,哪里还管得了他人?”又道,“明年粮价多半是要涨的,今年减产,乾州和垚州又水灾,咱们汇州的其他县也进了不少流民,能维持不乱就已经不错了。”
一说起这茬儿,张县尉就觉得脑壳大。
他们最怕的就是天灾人祸,因为一旦受难的人多了起来,城中的秩序管理就会麻烦。
好比现在,从城门开启到关闭,好几茬人员镇守,就怕秩序混乱不易控制。
像这些州府,只有民政权,管不了军政。
整个州衙也不过百多人负责治安捕盗等差事,若真生出乱子,也只能求助于藩镇调兵。
而藩镇军事直隶于朝廷,不给地方下放军政,目的就是预防地方上财力兵力两手抓生乱。
故而张县尉等人特别害怕流民动荡,因为光靠他们根本压不住。
这场赈济,刘家坚持得有半月。
城门管控得严,织坊生意还是受到影响的。
有外商送货出去,刘家会差男家丁和织坊里的雇工一起护送,确保安全。
腊月二十六那天,金都县的刘礼政回来,这些年他一直在金都开办织坊,说起回来途中的见闻,直摇头。
路边冻死的流民都看到好多个,特别是年纪大有病的,又冷又饿,且长途跋涉,难逃鬼门关。
王玉筝问起金都那边的情况,刘礼政道:“刚开始的时候县衙接纳了一些流民,后来实在太多,便禁止了。
“城门口也设了粥棚救济,差役驱赶,叫他们到其他县去,瞧着也着实可怜。
“若是春夏还好,冬日又冷又饿,有一些拖家带口的,没有生计,只能四处流亡。
“也有一家子被洪涝冲走只剩孤家寡人的,我瞧着可怜,收揽了十多人到织坊里干活。
“有妇人能做织造,有人力气不错可做搬运,暂且安排差事给他们有个落脚之地。”
刘礼国道:“你倒是心善,照眼下这情形,明年的生意多半会差些,粮价也要上涨。”
王玉筝:“差些也没办法,毕竟闹天灾,只求明年的收成好些,大家的日子好过一点。”
众人在刘礼国这边唠了好一会儿,待天色不早了,王玉筝主仆才回去。
这个年过得挺愁,织坊的年假也放长了,元宵节后才开工,因为出货量减少了些。
王玉筝最怕世道不平,因为影响生意。
年后粮价上涨了一回,从一斗十八文涨到二十四文,闹也没用,这属于正常涨价,衙门不会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