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换了院子, 桑芜本以为自己今夜会难以入眠。
不想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牧沣示意守夜的侍女噤声,在她睡着后翻窗而入,默默地站在黑夜里看了许久。
他想, 若时间能一直停留在他们在扶桑岭时就好了。
他的阿芜, 终究还是被挑唆得与他离了心。
桑芜翌日醒来,看着陌生的床幔怔愣片刻才回神。
她若无其事地起身洗漱, 而后独自用了早膳。
之后照例查看府中账册, 采买过年物资, 以及提前准备过年交际需要用到的节礼。
甚至还差人问了一下晁璃那边的病情, 让厨房炖了滋补的药膳,平静得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是晁璃过来时被拦住了。
侍女恭敬道:“夫人在休息, 今日不见客。”
晁璃腿上还有伤, 听闻侍女这样说, 他表面离开,转身就从院墙外翻墙而入, 刚起身就与坐在窗边的桑芜对上了视线。
“阿芜,”他快步走近屋内,想要伸手去抱桑芜, 却被躲开了。
“找我什么事?”桑芜的语气平和,冬日没有太阳的时候屋子里就暗沉沉的, 她垂着眼睑,浓密的睫羽洒下一片暗色, 瞧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晁璃心中惴惴, 眼神有些受伤, 说:“你连带着我也一起迁怒了吗?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桑芜摇头:“我没有怪你,昨日说的要结束这种关系,是我很冷静的思考过后下的决定。”
“我不接受!”晁璃咬牙道, “你不能对我这样残忍,大不了,我就当做昨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只要牧沣以后与我和睦相处,我也可以保证不会生事端。”
“不用了,”桑芜抬眸看向他,神色复杂,“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是我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
晁璃呼吸一滞,整颗心都止不住地往下坠,他意识到桑芜是认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被放弃的又是他?
他不甘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被放弃的不是牧沣,为什么你不能选择跟我回淮阳?”
可桑芜只是说:“我没办法怪他。”
“哈?”晁璃气笑了。
牧沣他凭什么?他究竟是凭什么?
“你回去吧,身上还有伤,不要乱走动。”
桑芜没有掩饰话中的关切,可是她说要结束时又那样冷漠,晁璃觉得自己要疯了。
可是桑芜已经不再理他,兀自转身去了库房清点物品。
午膳桑芜依旧是自己一个人在院中单独用的,牧沣站在院外没有进去,他害怕桑芜再用昨日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府中的下人们不知发生何事,照例做着自己的活计,不过瞧见被拒之门外的牧沣,还是猜测夫人与将军大概是闹别扭了。
夫人待人和善,给赏钱又大方,下人们默默希望两人能尽快和好,否则夫人若是离开,他们的日子就没这么好了。
晚间,桑芜沐浴过后正准备睡下,就听有侍从急匆匆地跑过来在院子外说什么。
她听见动静走了出去,就听那侍从说是暖阁的客人病症突然加重,人有些不大好了。
桑芜顿时一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去请大夫没有?”
侍从忙道:“回夫人,已经派人去请了。”
发生这种大事,桑芜不可能坐视不理,想到昨日还同自己辞行的闻人彧,怎么也想不到他怎么会突然病情加重。
一行人急匆匆地往暖阁去,所幸离得不远,不多时就赶到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府医已经赶到了,正在看诊。
桑芜瞧见了床榻上已然昏迷的闻人彧,他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都染着浓浓的病气。他竟然比昨日一下子憔悴了许多,虚弱得仿佛枝头上随时都要被风吹走的新雪。
她心中一凛,怎么也想不到他会一下子病的这样重,急切道:“大夫,如何了,他昨日看着已经好了,今日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
府医摇头道:“情况不大好,他应当是之前一直压制病情的药断了,病情才会突然爆发。
他的身体从前就被寒气侵蚀已久,后来即便治好了,但被破坏的身体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养好的,他冬日本就需格外注意,北方那是万万去不得的!
我的医术抵不上先前给他看病的前辈,实在有些束手无策,不知他从前发病都是吃什么药?那药可还有?”
听到这话,桑芜赶紧看向一侧候着的侍卫,问:“你们族长可带药了?”
那侍卫面露难色地点点头,拿出了一个桑芜十分眼熟的小瓷瓶,说:“这药已经没有了,之前族长在青州发病服了一粒,来云阳的路上又吃了一粒,本来这几日病情已经被压制住,不想今日会突然加重。”
本来有四粒的,那日为救晁璃,用掉了两粒,原本晁璃吃了一粒,半粒用在伤处,后来半夜发热桑芜又将那半粒喂给他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是闻人彧的救命药。
不对,他说过的,说那是药谷圣手给他制的,可那时她根本没有在意。
桑芜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连忙问:“药谷在哪里,眼下送他过去来得及吗?”
侍卫说:“药谷离此处不算太远,但赶过去须得一日半的路程。”
那府医一听是药谷圣手的病人,接过瓷瓶仔细嗅闻片刻,道:“那我配制些药暂时压制住他体内的病症,应当能拖延到你们去药谷。”
桑芜赶紧道谢:“麻烦您了。”
随行的药童赶紧去帮忙煎药,屋内不多时就弥漫开一股子苦涩的药味。
闻人彧许是被吵醒了,他费力地睁开眼,瞧见桑芜坐在床沿,不由露出惊喜的笑来。
“阿芜,你怎么来了?”
桑芜神色复杂,他从前明明恨不能杀了晁璃,怎么那日就愿意将自己救命的药拿出来救对方了。
要说起来,他这番病,全是因她而起。
他若一直待在江州不去北方,根本不会受寒。
“你别动,晚些喝了药,让人带着你去药谷寻医。”
“我这幅身子还真是不争气,”闻人彧自嘲地笑了笑,“让阿芜担心了,不必为我烦心,若哪天走了,也是我命该如此。”
从前他病着时,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桑芜没想到他毒都解了还是会受这样的苦,心中酸涩,道:“你胡说什么?只是一点旧疾而已,等去了药谷就好了。”
可闻人彧却似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颇有些自暴自弃道:“阿芜,我不想去那里了。
左右你身边有他们二人陪着,能过得很好,我活着与否,不重要了。”
“你胡说什么?”桑芜气急,“好端端地说的什么话,多少人想活着都艰难,你怎么能说不想活!”
闻人彧被凶了也不辩驳,依旧温和看着她,说:“阿芜别生气。”
桑芜简直要止不住心中升起的无名火,看见闻人彧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她就难受。他虽然假死骗了自己,可曾经那些病痛折磨却是真实的。
一旁的侍卫这时小声道:“夫人,族长当初解毒饱受折磨,中途险些挺不过来,他说左右无人在意他这条命,也不想再受那苦了。
属下实在劝不动族长,能否请夫人带族长去药谷?”
“墨书!”闻人彧呵止,“退下。”
“是!”
桑芜看着墨书毫无办法的退下,又看向闻人彧,实在无法将因为没人在意就不想活了这种话同他联系上。
她又气又急道:“你是给自己活的,又不是给别人活的,难道就因我离开你就不想活了吗?”
“对不起,阿芜不用听他胡言乱语,我没有这个意思。”
桑芜一下子被他弄得心绪起伏不定,不知该拿他如何,只能说:“既然如此,那你明早就安心去药谷治病,若你因我而放弃活着,我这辈子都会因你愧疚,寝食难安。”
“好,”闻人彧虚弱应是,目光温柔,“可我只怕回不来,有些话想要趁机说清楚。”
桑芜一顿:“你说。”
“我对你的心意绝无半分掺假,”他说,“阿芜,我从未欺骗过你的感情,我只恨不能生生世世跟你纠缠在一起,与你生同衾,死同穴。”
对上他认真的神色,桑芜目光一颤。
“阿芜还是不信吗?”闻人彧说着,竟然从枕头下拿出了一个匕首,一把拽住桑芜的手握住它,将匕首抵在自己胸口,眸中隐隐有疯狂之色。
“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证明自己了,只恨不能将心剖出来给你看,如果这样能叫阿芜相信我的心意,那也是值得的。”
他的族人都说他是冷血怪物,不可能懂爱,闻人彧不相信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可他想和桑芜纠缠一辈子。
他想得到她,想她回应自己,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爱她好了,他恨不能将心脏掏出来给桑芜看,恨不能与她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桑芜被吓到了,完全想不到他竟然会在枕头底下藏匕首。
眼见着他竟然要握着匕首朝心口扎,赶紧双手使劲儿一把将匕首夺过来,远远地丢了出去。
丢完她整个人都在后怕,气道:“你!我信了还不成,你别发疯做这种危险的事!你要是再敢这样,我干脆直接叫人把你绑了送去药谷!”
“吓到阿芜了,别生气,我会听话的。”见她如此,闻人彧又轻声细语的让她别生气。
桑芜简直要没脾气了,她赶紧让人好好在房中搜了一圈,没再发现任何凶器才放下心。
“你喝完药早点歇息,明日会有人护送你去药谷。”她最终也没有应承要送他去药谷一事,说罢便快步离开了,像是落荒而逃。
闻人彧没有叫住她,只是目光追随着她离开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也未收回,墨书低头站在门口不敢说话。
作者有话说:
那个,马上月底了,求一点快要过期的液体
第52章
翌日一早, 就有一队车驾候在了府门口。
闻人彧裹在厚厚的皮毛大氅中,病情虽短暂遏制,可脸色依旧虚弱, 他掀开马车里帘, 紧紧盯着大门。
“族长,我们该走了。”
闻人彧没有动, 只无声地等在那里。
良久之后, 一抹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桑芜看向面露惊喜的闻人彧, 突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道:“我与你一道去药谷。”
“当真?”闻人彧眼下的喜色不是装的。
“嗯, 左右离过年还有些日子,我等你病情稳定了再回来。”
上一次他去治病自己没跟着, 这次就陪他去看看吧。
闻人彧的眸中难以抑制的迸发出惊喜的光, 那带着病气的脸都仿佛缓和了几分。
但有人欢喜有人愁, 牧沣跟出来听到这话,整个人的目光都暗淡了, 他站在那里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
“阿芜,我多派些人送他去药谷,你留下来好不好?”
桑芜只是摇头:“我想出去散散心。”
“那我陪你一起去好吗?”牧沣怎么敢让桑芜同闻人彧待一处, 他只是没文化,又不是真的傻子。
他们闹了这一通, 最后受益的反倒是闻人彧,要说这件事闻人彧没有推波助澜, 打死他也不信。
“你还有军务要处理, 不用跟过来, 沣哥,我只想出去透透气。”
话都说到这份上,已经没了转圜的余地。
牧沣罕见地有些无措, 忍不住低声问:“那你还回来吗?”
“嗯,”桑芜头也不回道,“会在年前回来。”她说罢转身上了后面的马车。
“那我在家中等你。”牧沣跟着走过去时,同前方的闻人彧对上视线,心底是真的生出了将人除掉的念头。
他对晁璃设计的时候还顾念着大局为重,只用些小手段让他被阿芜厌弃,没想伤他性命影响到四州盟约。
可眼下看着闻人彧,油然而生的强烈危机感只想让他将这人除之而后快。
闻人彧看着面露杀意的牧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冲他微颔首,随后放下了帘子。
晁璃听到消息赶出来的时候,队伍早已经走远了。
他看着牧沣怒道:“这下你满意了?阿芜被你推到闻人彧那边去了!”
“这话该我对你说才是,”牧沣的声音像是淬了冰,“那日我没有下药,你可以想想,那药是谁的手笔。”
晁璃一顿,他其实也怀疑过,因为牧沣给他下药实在是太蠢了,事后一查那香炉里的烟灰就是铁证。
但他为了拉牧沣下马,咬死了对方。
如今看来,他们全被闻人彧算计了!
此时的晁璃同样对闻人彧动了杀心,可是桑芜跟着一同走了,实在不好动手。
马车低调的出了城,一路朝南边赶去。
因为担心桑芜,牧沣又加派了一队精兵,都是骑兵,赶路的速度很快,但闻人彧却中途昏迷了。
于是他们夜里也没有停歇,终于在翌日一早赶到了药谷。
这里有些出乎桑芜的意料,她原以为药谷就是一个小山谷,里面的医师世外高人一般独居在此。
却不想到了才发现,这里俨然是一个大型的村落聚集地。
谷门口有指路的牌匾写着药谷二字,接引的药童解释:“我们药谷也是在官府备过案的,夫人可以放心。”
这样多的人聚集在一处,若是没备案那跟落草为寇也没甚区别了。
谷中屋舍俨然,道路宽敞,来往车辆有序同行,街道两旁有许多店铺,除了最常见的药铺,还有些杂货店与食肆,也有客栈。
来这里治病的人不少,所以相应的店铺也有开设,比一般的镇子还要热闹许多,空气中都仿佛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
谷中心有一座很大的药堂,实际这里不止医圣一位大夫,还有好几位同样有名的医者,不过各自擅长的方向有所不同,药堂里有许多弟子,他们都是慕名前来拜师的。
桑芜看着眼前的一切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因为闻人彧身份不一般,又是医圣的病人,他们被直接引入到了谷中医圣的药庐前。
他们等了片刻,圣手莫回春才从炼药房出来,出乎意料的,这位圣手约莫四旬左右,面白无须,一身简单的粗布麻衣,胳膊上系着方便干活的襻膊,看打扮十分质朴。
瞧见被抬进来的闻人彧,他顿时苦着张脸:“他怎么又弄成这幅鬼样子,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就是费力治好了也没用。”
之前好不容易给他治好请走了,结果这才多久又回来了,他觉得自己的金字招牌都摇摇欲坠。
要说莫回春治过的疑难杂症不少,可要真是急症也到不了药谷就去见阎王了,能来这的都是暂时死不了的。
也就闻人彧,他那毒是真的随时会死,偏偏还坚持到了药谷,莫回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好险才保住自己手下从没治死过人的金字招牌。
闻人彧的下属自然不敢说主子的不是,桑芜连忙道:“劳烦医圣帮他看看,他这次全因要救我才会如此,并非是有意的。”
莫回春也是挺促狭的,瞧见桑芜好奇地问:“你就是他夫人?”
这问题就挺尴尬的,桑芜讷讷道:“以前是。”
倒是头一次见被前妻送来治病的,莫回春有些稀奇,招呼徒弟过来把闻人彧抬去里间,说:“诊金照旧,我先施针护住他心脉,来个人跟我讲讲他病多久了,又用过哪些药。”
医圣出手果然不一样,刚施完针闻人彧就醒了。
莫回春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始末,笑着道:“族长这次是为大义,诊金我就给你抹零了,就收一千两吧。”
桑芜听到这诊金顿时瞪大了双眸,但闻人彧已经一脸淡定,还淡淡道:“多谢圣手,晚几日会有人将银子送过来,如果换温和点的方子,在下可以再加一千两。”
桑芜不清楚,但闻人彧清楚地很,莫回春这儿的诊金因人而异,根据病人家世灵活调整,普通人看诊倒是便宜,可越是像他这样世家大族出身的,来看诊所需的银两越贵。
“你们这些贵公子就是吃不得苦,你这病哪是那样好治的,吃些苦头在所难免,不过你如今寒毒已解,体内是普通的寒气,方子会温和许多。”
桑芜只以为他们说的吃苦头只是药苦了些,没想到说的是药浴。
“阿芜出去等我可好?”
从前来治病没有带她来,很大的原因是闻人彧不想她看见自己病重时形销骨立的丑陋模样。
他不想自己若是没治好病,最后丑陋不堪的死在桑芜面前,这比杀了闻人彧还难受。
桑芜怕他有事,道:“没事的,我就在屏风后面,万一你有事,也好及时叫我。”
一旁在配制药材的莫回春听乐了,道:“你出去就是,我还得全程配合施针,又不是撒手不管了。”
听他这样说,桑芜才发觉自己想岔了,尴尬地笑笑,才带人走了出去。
等人走后,莫回春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指着浴桶中一片黑漆漆的药汁道:“先进去泡一刻钟,这次改了些方子,我得看看药效。”
闻人彧没说话,依言进了浴桶,那些黑漆漆的药汁接触到皮肤的一刹那,他平淡的脸色有一瞬凝滞。
等坐进去后,他额上直接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苍白如纸的脸上也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捏着浴桶边缘的手已然青筋暴起,显然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才会让一向能忍的闻人彧失态。
他这出苦肉计虽有演的成分,可病却是实打实的,原本在季城受寒后就该立即起身来药谷,可他知道若那时离开恐怕就真的没机会了,于是硬生生拖到与他们一同回了云阳,硬捱到现在。
“你对自己倒是挺狠的。”莫回春关注着他的反应,一刻钟后才开始施针。
闻人彧此时早已没空理他的打趣,只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架在火炉上的寒冰,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那些银针扎上后,这种痛苦立马翻倍了,若非他意志坚定,此刻已经活生生痛晕了过去。
桑芜候在外头,紧张地盯着里面,可屋子里静悄悄地,半点动静也没有,不知是好是坏。
一个时辰后,莫回春才出来,桑芜赶紧迎了上去,询问情况。
“他接下来的七日得泡药浴,药庐后面的院子空着,你们就搬那去吧。”
闻人彧的病症麻烦,花费的时间久,所幸年底了,莫回春这里也没其他病人。
闻人彧已经昏迷,是被抬出来的,他瞧着更虚弱了,桑芜看着闭目安静躺在床榻上的他,心中泛酸,忍不住伸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见他的呼吸虽然有些弱,却还有,才松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言自语道:“你这又是何必……”
当初他孤身来季城救自己,桑芜有所触动,可那时她对他的芥蒂太深了,这触动并不深,甚至很排斥对方的好。
但如今看着这样的闻人彧,这样脆弱的模样给人的冲击力是巨大的,她实在硬不起心肠来,那些触动后知后觉的涌上心头,压都压不住。
谁能对一个病人狠得下心呢。
闻人彧在下午才醒过来,他睁开眼,就看见桑芜靠坐在床头,已经睡着了。
她昨夜赶路不曾休息好,方才竟就这样靠着睡着了。
闻人彧轻轻地坐起身,想将桑芜抱到床上睡,可刚一碰到她,桑芜就醒了。
瞧见他,桑芜愣了一瞬,问:“你醒了,身子有没有好些?我让人给你送饭过来。”
“我好多了,别担心,”闻人彧看向她的目光很温柔,他伸手替桑芜捋了下耳边的碎发,“吓到你了。”
桑芜摇头,让人将汤药和粥端进来,帮他放在床头的案几上。
闻人彧只静静地看着她,柔声道:“对不起,原本说过要离开,不再打搅你的。”
桑芜如今也算是看清他了,毕竟他可是为了能让自己相信他的心意敢拿刀扎自己的人。
听他这样说,没忍住道:“我要是真不管你,你该笑不出来了。”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闻人彧笑容一顿,随即笑意更甚,道:“还是阿芜懂我。”
他轻叹一声,道:“我真的不能没有阿芜。”
这话桑芜没有接。
毕竟另外二人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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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别想太多, 你遭了这样大的罪,吃点东西继续歇息吧,听说明日还得泡那药浴, 得养精蓄锐才行。”
“好, ”闻人彧眼神柔和又满足,“有阿芜陪着我, 我什么都不怕了。”
这话说得, 不知道怕是要以为他真得了不治之症。
但桑芜不清楚, 只是瞧着他这般病症实在吓人, 对他难免多了些耐心与怜惜。
“你且安心,这几日我都留在这。”
桑芜出来的确有几分躲清静的意思, 等闻人彧吃完东西, 抵挡不住身体的疲倦又睡过去, 她也去了隔壁的屋子歇下。
翌日闻人彧照例要去接受治疗,桑芜便想着出去采买一些食材, 莫回春给她推荐了一些温养的药膳,都是些寻常就能买到的。
街道两旁有许多摆摊的,也有摆摊卖药材的, 不过这种跟药铺里不一样,能不能买到真药只能凭个人运气与卖家良心。
桑芜一路走过来看见了好多外头见都没见过的珍稀药材, 她还瞧见有人摆摊卖天山雪莲,听说能治百病。
她蹲下来仔细瞧了半天也没看出这灰扑扑的干巴花苞同普通的干花有什么区别, 最终因为舍不得那一百两银子, 还是没有买。
这里的珍贵药材多, 但同样也不便宜,桑芜歇了心思,转头去了后面卖家禽的小摊, 花九十八文买了一只活蹦乱跳的走地鸡。
药谷的物价要比别处高一些,毕竟这儿附近也没什么人烟,来治病的家属也没有其他采买的地方。
那只鸡午间被一锅炖了,还添了些药材,香气飘得整个药庐都是,莫回春闻着味儿过来了,桑芜只好招呼他一块坐下。
到底惦记着那株包治百病的天山雪莲,桑芜没忍住问那药是真是假。
莫回春故作高深地笑笑:“天山雪莲,整个药谷只有我这里是真货。”
闻人彧今日状态好了一些,也与他们坐在一侧,闻言道:“阿芜想要,我买给你。”
桑芜赶紧摇头,说:“我就是问问,既然莫大夫这里有,怎么不用在药方里呢?”
莫回春吹了口鸡汤,点头道:“也是,闻人族长这等身份的确要天山雪莲这等精贵药才能配得上,待会我就给他加上,一株两百两,不讲价。”
听他这语气,桑芜此时也琢磨出些许的不对来了。
一侧的闻人彧替桑芜呈了碗鸡汤,也不避讳大夫还在这,温声解释道:“这药只一味普通药材,不过是外人为了哄抬药价编排出的幌子,用来骗富人的银钱罢了。”
莫回春感觉自己被指桑骂槐了,但是一点羞愧的心思也没有,还十分坦荡地点了点头。
这下桑芜是彻底歇了想去外头淘一些好药材的心思了。
下午她无所事事,见她无聊,闻人彧道:“我念书给你听可好?”
从前她不识字,闻人彧也会这样,但他现在还是个病人,桑芜哪会让他劳累。
于是道:“我念给你听吧,方才顺手买了几本话本子。”
闻人彧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含笑靠坐在床头,桑芜就坐在离他不远的窗前,冬日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棱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芒。
话本子无非就是那些俗套的才子佳人,闻人彧根本没有听进去,只看着桑芜,觉得胸腔都被暖意填满。
察觉到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桑芜念书的声音一顿,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闻人彧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眸中满是缱绻温情,他说:“我很开心,好像跟阿芜回到了在扶桑岭的日子。”
听他这样说,桑芜也不禁想起从前的日子,他们其实有过一段很美好的过去,如今想起来还是会有些怀念。
那时闻人彧总是会在午后念书给她听,偶尔会教她弹琴,最开始桑芜没想到他这样的贵公子会对自己有意。
闻人彧谈吐不凡又温柔,桑芜也难免心动,可她觉得两人差距过大,并不敢有什么想法。
桑芜不明白他喜欢自己什么,毕竟两人的见闻思想都相差甚远。
但他只是说:“没有为什么,因为我见到了你,我们彼此吸引,天生就是要在一起的。”
桑芜收回思绪,突然觉得闻人彧去写话本子一定能出名,毕竟他的情话比这话本子上的酸诗好听多了。
微妙的气氛在屋内流淌,静谧的午后,岁月静好。
但不过片刻,外头传来了些许动静。
桑芜听见药童在外面喊着招待贵客之类的话,隔壁的厢房也传来了搬东西的声音。
她没想到接近年关了,除了他们还会有新的病人入住,不过也没有多在意,继续给闻人彧念着话本子。
直到窗子突然被敲响,桑芜一愣。
闻人彧也看了过来,眸中闪过不悦,他的护卫守在门外,轻易根本不会有人打搅,除非对方是他们阻拦不住的。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温情褪去,眸光冷漠地看向窗外。
果然,下一瞬,窗外就传来了一道令人生厌的声音。
“阿芜,你在里面吗?”
桑芜推开窗,果然就见晁璃有些踌躇地站在外面。
“你怎么来了?”桑芜问。
晁璃正要回答,余光一瞥看清床上的闻人彧,目光顿时一凝。
对方这时半躺在榻上,身上披着大氅,一副做作的狐媚子模样。
青天白日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门窗紧闭,又还是前情人,此情此景,直接让晁璃警铃大作。
见他的视线看向屋内,桑芜顺着看过去,想起闻人彧还是病人,吹不得风,便想将窗子关上。
晁璃眼疾手快的拦住,说:“我也是过来治伤的,阿芜,你能不能出来下,我有事同你说。”
听他这样说,桑芜想起他腿上那道骇人的伤口,只得点头,起身同闻人彧说:“我出去一下,你要是无聊就睡会。”
闻人彧好脾性的笑笑:“这会睡了晚上恐怕睡不着,没事,我等你回来。”
听着他们熟稔的对话,窗外的晁璃暗暗捏紧了拳头,果然是他小看了这厮。
他才是那只不叫的狗。
桑芜关上窗子,将话本子给闻人彧拿到床头才出去,出了门一瞧,不远处的西厢房果然是晁璃住进去了,他的下属正在帮他搬行李。
桑芜看向他的腿,问:“你的伤口怎了,怎么还特地寻来药谷?”
晁璃此时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可他不愿意拄拐,硬撑着走到桑芜面前,说:“伤口有些疼,我这几日身体也不舒服,怕之前吸入的那药还有残留,想让神医瞧瞧才放心,阿芜,你能陪我去看看吗”
左右他来都来了,自然是要让大夫看一下,桑芜想了下,就与他一同到了前院的看诊室。
药谷对于晁璃这种钱多病小的一律奉为贵客,莫回春亲自给他检查伤口,晁璃趁桑芜被隔在门外,对他道:“大夫,我这伤想要治好,是不是得费些时日?”
莫回春立即会意,当即点头:“这是自然。”
等出去抓药,桑芜问起,他就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得在这里将养些日子。”
这话确实有道理,但桑芜想到后面的日子,只希望这两人都是病人,能安分些。
正想着,就听晁璃对莫回春道:“可能保证我的伤口不会留疤?我的心上人最是喜爱我这副皮囊,我怕留疤会惹她不喜。”
“当然,”莫回春闻言,转身打开了最上层的药柜,露出可靠的笑容,“贵客放心,我这里有天山雪莲,是疗伤生肌的圣药,绝不会留疤,只是这价钱嘛,难免会贵一些。”
晁璃浑不在意道:“尽管用,价钱不是问题。”
桑芜默默站在一旁没说话,看着他交了二百两的药钱。
上午她瞧见莫回春给一个砍柴不慎伤到腿的樵夫治伤,开药看诊一共只收八文,看来莫大夫收诊金确实挺灵活的。
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劫富济贫了。
对上桑芜的视线,莫回春抓药的手一顿,想到什么问:“这是你现在的丈夫?”
当着人家夫人的面宰人银钱这事他也是头一次碰到,说真的他这张老脸都有点绷不住。
桑芜竟然看出了他的想法,道:“不是。”
那就好,莫回春转头继续加他的名贵药材。
晁璃毫无所察,心神全落在桑芜身上了,他这次倒也没说那些争风吃醋的话,唯恐惹了她厌烦。
闻言解释:“我跟里头那个都是她前夫。”
这话莫回春难得不知道该咋接,他打了个哈哈:“那挺好。”
具体好在哪也没人能说得出来。
晁璃说完觑着桑芜的神色,说:“我没想打搅你,单纯是来治伤的,等伤养好就走。”
桑芜看破没有说破:“随你。”
见她说罢转身就要走,晁璃再次叫住了她:“我初来此地,许多东西都未准备,听说你请了厨娘做饭,我这几日能跟你们一道用膳吗?”
桑芜自然不可能连这点小要求都拒绝,点头道:“可以。”
于是晁璃也在此处住了下来,他这次倒的确是安分了,除开每日寻着机会黏在桑芜身边,就全当闻人彧不存在,不再像从前那样争什么。
三人每日平静地同处一桌吃饭,倒真像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人说老二,其实我第一次写这种人设,对于读者喜不喜欢是没把握的,当时他一出场就有人骂,刚好赶上那时刚入v,追读也狂掉,我心里更没底,所以加速了老二的翻车,后面写他这条线也一直收着在写。季城那里更是为了让小三哥上位成了陪衬,也导致他后面没有自己的高光,这波离间计也不算大获全胜吧,就显得弱了下去,还是作者没安排好可我也想过,如果阿芜继续被老二牵着鼻子走也会很没意思,所以让她抽离了出来,另一个我也担心他们一直斗来斗去你们会觉得无聊,后续的剧情我会想想怎么安排,不过大致的走向已经定好了。男人们会受点委屈,但阿芜肯定不会的。
第54章
厅中不大的圆木桌坐了三人。
看着桑芜帮闻人彧盛汤, 晁璃似是歉疚道:“想不到闻人族长当初给我的是自己的救命药,我实在不知如何感谢,瞧你身边似乎没有趁手的婢女, 不如我送你几个。”
这话说得, 看似关切,实则在骂闻人彧自己不长手, 拿桑芜当丫鬟使。
偏偏桑芜没听出来, 还有些意外地看了晁璃一眼, 似乎惊讶他怎么突然转性子开始关心闻人彧了。
闻人彧看也不看晁璃, 只淡淡道:“不必言谢。”
“眼下这处院子再来人也住不开,治病要紧, 你们都克服一下吧。”桑芜只当他们没人伺候不习惯。
“阿芜说的是, 当初在镇子里, 我不也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自然也没问题。”
晁璃永远忘不了他当初累死累活耕的那几亩地, 可恨的是还没有收获听说就叫南边来的兵痞们给烧了。
桑芜一想的确如此,倒是闻人彧的确没过过这种日子,当初他们在镇子里, 家中也是请了镇上的大娘来浆洗做饭的。
后来闻人彧离开,因留了些银钱, 桑芜并没有辞退那位大娘。
可惜后来遇到了晁璃,给他治病太花钱了, 但又不能看着他死, 所以心疼银子的桑芜不得不将那大娘给辞了。
后来晁璃养伤到能下地就开始帮她干活, 可那饭却是难吃的很,跟请来的大娘做的没法比。
想到这里,桑芜的目光从闻人彧移到晁璃身上, 有些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怎,怎么了?”
晁璃本意是想暗暗拉踩一下闻人彧的,毕竟对方看着病殃殃的,这种拿笔杆子的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定然是不如他。
这怎的好像是给自己挖坑了。
闻人彧这时道:“殿下当初竟然事事亲力亲为?当真是令人佩服。”
晁璃是想亲力亲为吗?他那纯属是没钱逼的。
毕竟当时一路逃命到麓郡的时候,他兜里一两银子也没了。
闻人彧语气寻常,可晁璃只觉得阴阳怪气极了,偏人也没说什么,又不好发作。
下午,桑芜原本正来屋中给闻人彧念书,就听晁璃在院中叫她。
“阿芜,你快来瞧,我的侍卫猎到窝小兔子。”
原本还拿着书的桑芜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她想开窗,顾忌着闻人彧这时见不得风,只好道:“我去看看。”
闻人彧自然不会说不行。
这几日天气都不错,太阳出来倒也不觉得有多冷,桑芜一出去,就见晁璃站在一个筐子前,里面赫然是一窝灰褐色的兔子,竟是给一锅端了。
毛茸茸,怪可爱的,从前牧沣也给桑芜抓来养过。
她没忍住上手摸了摸,野兔脾性大,她也不敢多摸,但还是蹲在旁边瞧,说:“放筐子里只怕会跑,到时这院子里会多出很多兔子洞。”
“那就买几个笼子回来,当心,你想养我定然给安排妥当。”眼见桑芜喜欢,晁璃自然会安排好。
接下来几日桑芜果然时不时就要去晁璃那边看小兔子,陪闻人彧待着的时间便少了下来。
闻人彧听着外面两人喂兔子的动静,狭长的眸子微微垂下,根本没有将晁璃放在眼中。
只想到这如今的局面,心有些沉了下去,分明一切都在他计划内,却唯独桑芜的态度出乎了他的预料。
或许,她能像从前一样对待跟过来碍眼的晁璃,并不是有多纵容对方。
不是纵容,那是什么呢?
这一刻闻人彧突然窥探到了桑芜的想法:
左右她对每一个人都有感情,那么谁讨她欢心,她就多看几眼。
至于其他人怎么想,她大抵不想在意了,左右总会有人不满意的。
不过也不能说他在云阳的计策是无用功,至少的确削弱了牧沣对桑芜的影响,否则这会儿她又该在乎牧沣的想法了。
人心易变,但唯一利字当先,只要抓住他们想要的利益,再亲密的夫妻也能反目,再稳固的联盟也能破裂。
牧沣与晁璃不就是如此,只需轻轻一推,他们的三角关系顷刻间就土崩瓦解。
可是这些都没有用。
他拿桑芜毫无办法。
她对他们三个人的爱意,就是不多不少,刚刚好,越不过她自己去。
就算另两人消失,这两份爱意也不会转移到他身上。
意识到这一点,闻人彧久久没有动作。
末了,他竟然轻笑一声,喃喃道:“这样吝啬的阿芜,还真是可爱啊。”
许久之后,桑芜才进屋来,她手里端着药童熬好的药,心情瞧上去不错:“怎么没看书,是不是无聊了?”
“倒没有,”闻人彧看着她将碗从托盘里端出,试了下碗壁的温度才将药递过来,不禁笑着说,“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莫大夫说你不宜忧思,先喝药吧,别多想。”
桑芜看着他把药喝了,将另一个小碟子里的蜜饯喂给他。
蜜饯入口,苦涩的味道被驱散。闻人彧突然伸手,用手按住桑芜的后脑勺,倾身吻了上去。
他吻得有些急,可动作却很温柔,舌尖抵着那颗蜜饯送入桑芜口中,连带着还有苦涩的药味,甜与苦交织在一起,体验不算好。
可是闻人彧的吻很富有技巧,舌尖探入她口中敏感处撩拨,桑芜很快就被吻得酥酥麻麻。
等她被放开的时候,唇上如染了胭脂一般,眸子也蓄满雾气,看上去还有些懵。
闻人彧一手扶上她的脸颊,最终似无奈地轻叹一声:“阿芜,我该拿你怎么办?”
桑芜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只小口喘着气,拿湿漉漉的眸子静静看着他。
闻人彧再度低头,凑过去在她唇瓣上轻轻地吻,细密的吻像他此刻的心情,无序的落在桑芜的脸颊上。
桑芜被亲得眸子微眯,像一只被太阳晒得慵懒舒适的小狐狸。
末了,她双手抵上闻人彧的胸膛,气息有些不稳,道:“够了,你病着,不要做这些。”
伸出去的手也被捉住咬了几下,闻人彧看着面前的桑芜,只恨不能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但最终,他只是似认命一般轻叹一声。
问道:“阿芜现在觉得开心吗?”
桑芜有些奇怪,不过她想了想,还是点头。
这几日他们二人出乎意料的安分,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那阿芜还爱我吗?”
闻人彧摩挲着她的脸颊,额间抵着她的额间,二人亲密无间。
这样近的距离,桑芜发现,他的眼瞳其实要比一般人更浅一些,只是他平日说话习惯性半垂着眼睑,浓密的睫羽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看上去连眸色也深沉些。
而此刻这双清浅的眸子中,是对她毫不掩饰的渴求。
桑芜再度点头,她有点好奇闻人彧要说什么。
闻人彧的眼底荡开笑意,他又亲了亲桑芜的唇,才说:“我会让阿芜满意的。”
“什么?”桑芜有些不明所以,后退了些不给他再亲。
闻人彧温柔地看着她,低语道:“我会说服他们真正的和睦相处,以后不再叫你为难。”
桑芜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闻人彧的额头,确认他是不是烧糊涂了。
光是晁璃跟牧沣两人都打成这样了,闻人彧再来,她不敢想。
“你在说什么胡话?”
闻人彧只是道:“交给我便是。”
既然大家得到的爱都差不多,那么谁更顺她心意,她自然更偏爱谁。
闻人彧不在乎桑芜身边有谁,他只介意她心里有谁,可意识到她只能给自己这么多后,他毫无办法。
他不能真的对另两人下死手了,如今的时局,不允许他做更多了。
牧沣在两日后也来了药谷,这小院中空着的最后一间屋终于还是迎来了住客。
桑芜惊讶,可更让她惊讶的还在后面,三个男人竟然真的坐一处平和会谈了一次。
闻人彧看着对面的两人,道:“我知道你二人很想杀我,但是很可惜,不管是阿芜,还是眼下的时局,都不允许你们对我动手。”
“你倒是自信。”晁璃冷嘲。
牧沣的目光也看了过来,一时没说话。
“你们应该庆幸我选择了你们,”闻人彧看向二人,一个手段稚嫩的新王,一个毫无根基,不懂政治的武将。
这二人盘踞一方足矣,可时局显然不会允许。
真要想登上权力博弈的舞台,他们不会是那些老狐狸的对手。
他这语气实在太让人不爽,但两人也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
晁璃目光一凝,问:“什么意思,别卖关子了,你是不是得了什么消息?”
闻人彧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他,缓缓一笑:“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转而又看向牧沣:“你也看到了,阿芜不希望我们之间再有争斗,我以为,我们该握手言和。”
牧沣面无表情地看向这个屡屡挑事之人:“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能有半分可信度?”
“自然,”闻人彧脸色也不太好看,“我只是看清形势罢了,相信你也一样。”
牧沣沉默了,他如何能不清楚闻人彧的意思。
晁璃忍不住道:“你到底是想握手言和还是来挑衅我们?”
“只是让你们看清现实,我希望,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结盟。”
……
桑芜不知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总之牧沣找到她说,要陪她在这里过年。
眼下离年关也没几日了,她原还想着何时动身回云阳,不管如何过年到底是要一家人一起的。
只是顾及着闻人彧的病情,不忍丢他一人在这,才拖了许久。
眼下倒是不用抉择了。
作者有话说:
老二:阿芜,我会替你扫清阻碍,让这个家团团圆圆。但至于阻碍怎么来的你别管。宝子们的评论我看了,可惜被禁言连点赞都点不了!爱你们!等解禁在评论区揪红包
第55章
小年一过, 年便更近了。
接下来的日子意外的和谐,牧沣陪桑芜去采买了些过年的物资,小院一经装扮就格外有过年的气息。
晁璃腿脚还有些不便, 坐在檐下的躺椅上道:“我的屋子上也要挂灯笼, 就要那个柿子模样的,多挂几个。”
这儿的灯笼做得虽然质朴却也讨巧, 除夕夜就是要灯火通明的才热闹。
桑芜从一堆物资中挑拣出两个橘红色的柿子形状灯笼, 对晁璃道:“檐下挂两个就够了, 这是你的。”
她说完又把其余的递给牧沣, 说:“沣哥,你把其余的都挂上。”
牧沣应是, 她又找出红纸与笔墨, 去找闻人彧, 见状,晁璃跟了进去, 果然就听桑芜让对方写对联。
他轻哼一声:“我的笔墨也尚可,阿芜,我也要写。”
“给你。”桑芜也给他拿了摞红纸, 反正她跟牧沣的字是肯定写不了的。
晁璃笔走游龙般的写完一副对联,自信搁笔, 抬头见对面的闻人彧还未停笔,有些不以为然。
“阿芜, 快看我写的如何?”
桑芜瞧着红纸上铁画银钩的字, 自然说好, 这时闻人彧也停笔了,两人不禁好奇地看过去。
有句话说得好,术业有专攻, 天资是个残忍的东西。
也不能说晁璃没有天分,他文武双全,天资自是不差,可惜遇到了闻人彧。
原本平平无奇的红纸都因纸上的字而显得贵重起来,一撇一捺极具风骨,底部寥寥几笔勾勒的梅花更是点睛之笔,油然而生出一股高雅大气之感。
闻人彧也看了一眼晁璃的笔墨,淡笑着点评:“虽欠缺些风骨,但以你的年岁来说已是不错。”
“呵。”晁璃皮笑肉不笑,“比不得闻人兄,到底年长我许多。”
桑芜看了看他俩,说:“好了,再写一副厨房的,等除夕贴上。”
说罢,她又出去忙别的了。
南边年前的几日倒是回暖了些,天气都十分不错,日头晒得暖烘烘的。
可千里之遥的长安这几日却阴雨连连,冬日的雨潮湿而阴冷,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浓稠的乌云宛如深渊巨口,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头顶。
温室殿内,正打盹的老太监突然被声音惊醒,赶紧看向龙床上,就见少帝已经醒了,他连忙跪地奉上茶水。
“奴才失职,陛下可有什么吩咐?”
少帝还未及冠,不过十五,正当风华之际,可明明躺在天底下最尊贵的龙床之上,享全天下子民的供给,却病骨嶙峋,清俊的脸色一片死寂之色。
他费力地坐起,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如今也只有你这个老家伙还陪着朕了,赵忠,你告诉朕,朕是不是快死了。”
老太监赵忠吓得连忙道:“陛下龙体尊贵,受天地祖宗保佑,一定会长命万岁的!”
“咳咳咳,”少帝突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接着他又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嘶哑的笑声如同老旧的风箱发出的声音,粗粝吓人。
“韩贵嫔肚子里的野种是不是要生了?有生之年,朕竟然要做父亲了。”少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赵忠,你也替朕高兴吗?”
赵忠已经忍不住老泪纵横,嘴里直呼:“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那些人一定会遭报应的!”
少帝仿佛是笑够了,眼神瞬间变得阴狠:“朕这幅身子早已经被毒素给掏空了,那些人只怕都等着朕咽气呢!”
他看向赵忠,一把死死抓住他,道:“扶朕起来,朕也是时候做决定了。”
他强撑着坐到书桌前,从一道暗格中取出一封信件,上面的字迹风骨极佳,若不看内容,倒是值得细细品鉴珍藏。
只可惜,末尾处赫然写着大逆不道的话:
沉疴遍地,破而后立。
陛下当召请有识之士,斩尽奸邪,匡扶社稷。
“你看,所有人都盯着朕坐着的这个位子呢。”少帝原想请闻人觉出山制衡韩党,可闻人觉避世不出,他转而寻了闻人氏现任族长闻人彧。
岂料对方言辞恳切,针砭时弊,建议这皇位换人来做。
简直罔顾礼法,蔑视君权!
老太监垂头不敢言语,少帝自顾自道:“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朕治不了这群人,总有人治得了,是时候请各路诸侯来清君侧了。”
他又从暗格之中掏出三卷空白的圣旨,道:“让暗卫来,左右那野种一时半刻生不下来,朕暂时还死不了。
让他们兵分三路,将这三道圣旨送到淮阳王、梁王、肃王手上,他们既然想争,朕便给他们这个机会。”
不过三道空白圣旨,届时要如何分,那就看谁更技高一筹了。
只有最先抵达长安之人,才能得到传国玉玺,给这道圣旨盖章。
大周不能亡在他手上,他以天底下最尊贵的皇位为饵,倒要看能不能钓出一条能扭转国运的真龙。
窗外轰隆一声炸响惊雷,照亮了少帝沉郁的病容。
雨不停歇的下,仿佛是在为这个腐朽的王朝默哀。
药谷这几日飘了小雪,不过临到除夕前,天气再度转晴。
冬日的太阳总是格外明亮,屋檐上的新雪折射出亮眼的光。
厨房里已经堆积了许多为年夜饭准备的食材,有牧沣在,掌勺的人也有了。
桑芜给厨娘包了红封,对方欢欢喜喜的拿着银钱和节礼回家过年了。
牧沣的厨艺很好,虽会的都是些家常菜式,可将军卸甲做羹汤,这比再好的厨子都难得。
桑芜老家有过年要吃年糕的习俗,牧沣去寻了个大小合适的石臼来,清洗干净了在院中用木槌打年糕。
寻常这活计需要几个青壮轮流来,但如今院子里三个男人就他一个能出力的。
“沣哥,你还行吗?先喝口水歇一歇吧。”桑芜给他倒了热茶递过去,又掏出帕子给他擦脸颊上的汗。
大冬天的,他却只穿了件单衣,大敞的领口露出结实饱满的大片小麦色胸肌,汗珠顺着鼓起的肌肉线条蜿蜒流下。
单薄的白色里衣被浸湿贴在了身上,愈发显露出他健壮成熟的身材,根本遮不住什么。
每每用力捶打时,全身肌肉鼓胀隆起,肩背都蓄起漂亮饱满的线条,如山峦起伏,沉稳有力,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吸引力。
桑芜没忍住坐在了一旁帮忙。
“没问题,阿芜忘了从前家中的年糕都是我一人打的。”牧沣气都不喘一下,就着桑芜的手喝了那杯茶水。
见他如此,桑芜又给他再倒了一杯,牧沣又仿照之前喝了,扬了下脖子道:“这里也帮我擦一下。”
他下巴上的汗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恰好路过凸起的喉结,桑芜不知为什么看得有些口干舌燥,手已经先脑子一步用帕子擦了上去。
擦完发现他胸膛上也有汗珠,顺手帮他将那处也一并擦了,擦完只觉得手都被烫红了。
晁璃一踏出房门就瞧见院中的情形,青天白日的,还是在院子里。
牧沣衣不蔽体不知廉耻就算了,桑芜竟然还凑过去摸他的胸口,半点不知避着人。
他觉得自己要瞎了。
“你们在做什么?”
闻言,桑芜立即退后几步,拿帕子帮牧沣扇了扇风,若无其事道:“我跟沣哥在打年糕,你怎么又不拄拐就出来了?”
“我是习武之人,一条腿都能走路。”晁璃说着,凑过去一瞧,见果真是在打年糕。
雪白的糯米被捣碎了,黏糊糊的躺在石臼中,瞧着不太好看,他没忍住问:“这能吃?”
“嫌脏可以不吃。”牧沣说罢,再度挥起木槌锤打起来。
其实除夕夜用不了这样多的年糕,不过阿芜爱看他打年糕,他就特地寻了一个大些的石臼。
大木槌挥动时带起了呼啸的风声,晁璃嫌弃地离他远了些,实在是有些瞧不上对方的做派。
在院中巡视一圈,晁璃道:“阿芜,我来劈柴。”
他说罢就要脱衣,桑芜赶紧制止:“你腿上还有伤,怎能使力气,若真想帮忙就坐那去挑豆子。”
午后的日头暖烘烘的,在院中干活倒也不冷。
听着外头传来的动静,闻人彧笔尖未停,他坐于书案前,右侧整齐摆放着一摞书信。
若是留心便会发现,这字迹与长安那封字迹全然不同。
这几日,他先后往江州送了几次书信,往来未断。
若真想谋夺天下,以他们三人如今的实力还远远不足,而为了发展,他必须将江州掌握在自己手中,同时那些世家的支持必不可少。
是以闻人彧一下子忙碌起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桑芜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该喝药了,今日煮了甜汤,你喝完药可以驱驱苦味。”桑芜语气轻快,眼角眉梢都透着笑意。
见她这样,闻人彧也眼含笑意,拉着她在身侧坐下,道:“辛苦阿芜。”
桑芜摇头,其实这汤也不是她煮的,她见闻人彧还在忙,放下碗就要走,却被揽住腰再度拉了回来。
“我还有些信件要回复,阿芜帮我研磨可好?”
说到研磨,桑芜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在泊烟渚那次,她赶紧止住思绪,若无其事道:“好,我帮你,早些忙完你也歇息下。”
闻人彧松开她,执起她的手在唇边轻吻几下,才道:“都听阿芜的。”
屋中红袖添香好不惬意,屋外两个男人忙着干活,一时也顾不上管屋中人在做什么。
等到晁璃挑完豆子进厨房寻不到人,转头瞧见桑芜揉着手腕从闻人彧房中出来,不由眯起了眸子。
“豆子已经挑好了,要放在哪里?”晁璃不动声色地问道。
桑芜一无所觉,闻言走了过来,说:“给我瞧瞧。”
待到她踏进厨房门,便被一股大力捞过去,抵在了门上。
晁璃一手禁锢着她的腰,一手垫在她后脑勺上,凑过来低声问:“你们方才在房里做了什么?”
他靠的太近,桑芜想到牧沣就在不远处的院子里,赶紧用手推他,说:“没做什么,就是帮他研了会儿墨。”
“怎么研的?”晁璃丝毫没有被推动,反而越靠越近,声音低沉,“是这样磨的吗?”
话落,他低头吻上了惦念已久的唇瓣,细细捻磨轻咬,模仿着研磨的动作,边亲边说:“你唇上擦了什么,怎么吃着这样甜。”
桑芜被亲得说不出话,晁璃吻的实在是太久,她被放开的时候唇瓣殷红,这下是真的像擦了口脂一般。
她瞪了晁璃一眼,气息都有些不稳:“你给我安分些,好好干活!”
余光瞥见厨房的动静,牧沣抬眸看见了从里间出来时面若芙蓉的桑芜,凉凉地看了眼身后跟出来的晁璃。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和谐的一家四口ps:应该没那么快完结哦
第56章
这几日三人都默契地没与桑芜太过亲密。
毕竟小院不大, 发生点什么,有两个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定然会发现。
这与亲临现场有什么区别?
谁都不想被人听墙角或是听人墙角。就连牧沣,也只是规规矩矩地睡在桑芜隔壁。
虽说是要合作, 但是也没谁能大度到这份儿上。
见晁璃不守规矩, 牧沣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晁璃此刻心情好, 也不多争辩。
这几日忙碌, 但牧沣几人都默契地没有让仆从来做事, 皆是亲力亲为, 没有外人来打搅。
莫回春倒是来让闻人彧帮他写了副对联,瞧见牧沣打的年糕, 也顺势要了点。
他虽无妻儿, 不过弟子多, 住所离这不远,聚了一堆人, 听着也是十分热闹。
待到除夕,桑芜醒来便发觉厨房里已经有烟火气飘出了。
今日的雾气还未散尽,外头白茫茫的, 风在脸上还是有些凉,她在脸上擦了面脂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