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可她无暇多想, 身后晁璃越来越轻的呼吸声让她心焦。
那只大老虎还跟着他们,灵活地在林间穿梭,与他们一同朝南方奔逃。
“晁璃, 你坚持住。”
桑芜听身后没了动静, 伸手往后一摸,便摸到了满手快要被冻硬的濡湿。
“回榆城要多久, 他晕过去了!”
她焦急的声音有些大, 有些昏沉的晁璃紧了紧搂着她腰肢的手, 费力道:“我没事。”
闻人彧寻声控马靠近, 狭长的眸子微眯,借着月色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晁璃的伤势。
箭矢自他背后刺入, 他着深色衣袍看不清伤情, 但靠近了能闻见满鼻的血腥气。
伤的不轻。
若放任不管继续赶路, 他可能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样一个仓皇逃命的风雪夜中。
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闻人彧眸底冷漠, 对晁璃的死活丝毫不关心。
“不行,得找个地方先给他处理伤口,他不能出事!”桑芜勒停了马, 定定地看向闻人彧。
那只大虎见他们停下,在黑夜中反着冷光的虎瞳有些不解地看了过来。
对上桑芜的视线, 闻人彧刚刚升起的念头被迫打消。
那双温润的桃花眼中泛起担忧,从善如流道:“好, 我来想办法。”
眼下他们离榆城足有三个时辰的距离, 继续奔波只会让箭矢插得更深, 再加之雪夜寒冷,他定然会失温,眼下只能先寻处安全的地方给他缓住伤势。
但远处的追兵虽然被分成几股分散了注意力, 却并没有被甩脱。
即便有人能突围出去回到榆城搬来援兵,晁璃也得有命等到那时。
闻人彧瞧见了地上的血迹,那是晁璃身上滴落的,溅落的血迹在莹白的雪地上格外显眼,一时没那样容易被掩盖。
他翻身下马,突然抽出匕首狠狠朝马屁股扎了一刀。
马儿吃痛,嘶鸣着朝前方跑去,血痕也随着它的行进方向而延伸。
闻人彧扯下衣摆,粗糙地给晁璃缠上,止住他身上滴落的血迹,随后道:“我们上山。”
桑芜起初疑惑,闻言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翻身下马,只留晁璃在马背上,牵着缰绳往山上爬。
那只大虎看了看受伤跑远的马,又看了看往山上去的桑芜几人,竟然也跟了上来。
桑芜此刻已经无暇顾及那只大虎,闻人彧在前方带路,桑芜跟在后面,注意着马背上的晁璃,不让他掉下来。
道路崎岖,她的双腿已经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全靠着想活命的信念在支撑。
若不是闻人彧及时出手,好几次她都险些撞上一旁大树粗糙的黑色枝干。
冬日的山林,落光了叶子的树木在夜色中显得漆黑而死寂,蜿蜒虬结的树干远远看去像张牙舞爪的精怪,时不时传来夜鸦的怪叫。
闻人彧循着风声辨位,依着天象观测,朝预想中的地方走去。
三人一虎在山上走了不知多久,竟真的找到一处避风的山洞。洞口很浅,不知什么野兽刨出来的,但似乎已经废弃。
好在此时大雪封山,大多数猛兽都冬眠了,山林间的危险降低了一些,此时晁璃已经昏迷了过去。
闻人彧在洞口升起了火堆,火光照亮了这方天地,桑芜才赶紧去查看晁璃背后的伤势。
他穿着一袭黑衣,此刻后背已被更深的血色浸染,流出的鲜血在低温下已冻成冰渣。
桑芜颤着手脱下自己逃跑时穿的那件厚实的羊绒大袄垫在地上,才扶着晁璃趴上去。
她从晁璃身上摸出匕首来,将他背后的衣袍割开,把冰冷濡湿的衣服脱了下来,让火将他的身体烘暖些。
没了衣物阻挡,背后的箭矢显得格外狰狞。
桑芜不通医术,不得不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托着柴火回来的闻人彧:“他还在流血,你有什么法子吗?”
当日在泊烟渚,他们闹得那般难看,其实应当老死不相往来才是,却没想到重逢来的这般突然。
桑芜对闻人彧心中有戒备与警惕,可眼下却也只能求救于他。
闻人彧闻声走过来,借着火光,他看清了晁璃的伤势,那支箭约莫入肉寸许,好在是被肩胛骨卡住,否则会陷得更深。
他久病成医,的确会些粗浅的医术:“只能先止血,待医师赶到再拔箭。”
他对上桑芜神色复杂的眸子,看出了她对晁璃的担忧与愧疚,眼睑微垂。
不能让晁璃死在这里,若他此刻死了,阿芜恐怕会记他一辈子。
“这是药谷圣手所炼制的续命丸,给他服一粒,再碾碎半粒撒在伤口上,应当能止血。”闻人彧从袖中掏出一瓶药。
孤身进城,他自然是有所准备的,以防桑芜受伤,他特地带了续命的药。
桑芜又惊又喜,想不到他竟然愿意将这等好药拿出来救晁璃。
看出她面上所想,闻人彧道:“若阿芜不信,我可以先试药。”
“我不是这个意思。”桑芜有些尴尬,她也反应过来,晁璃眼下这情况哪还用得着下药毒害。
以闻人彧的脑子根本犯不着干这么明显的蠢事。
接过药,她解下水囊混着水将药丸送到他唇边服下,好在他还没完全昏死,顺利将药丸吞了进去。
因为躺着不便,一些水从唇边滑了下来,可她却丝毫不嫌弃,用帕子帮他擦了嘴角的水迹,又耐心地慢慢喂。
一番忙碌过后,她用帕子沾了雪水,在火上烘烤热乎以后才细细地给他擦拭背上快要冻成冰渣的血迹。
火光映照在桑芜的侧脸上,将她温柔专注的神情点亮,闻人彧就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她。
洞口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好像带着驱不散的寒意,那堆火光没有照亮他,反而将他们分割成了两方世界。
闻人彧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帕子,替她放在火上烤。
“阿芜,歇会再做,你也需要休息。”
桑芜顺从地烤暖了手,却又拿过帕子回去替晁璃擦拭背上的血迹。
“我累些没关系,他这会儿离不得人。”
那半粒药丸撒上去之后,伤口竟真的止住了血,可晁璃身上的温度还是很低,那张向来恣意冷傲的脸色此刻也苍白得没有血色,看上去虚弱无比。
桑芜看着这样的他,心中有些酸涩,脸色是明显的怜惜之色。
落在闻人彧眼中十分刺眼。
“那我替你来看顾他。”
“不用了,”桑芜拒绝,她低着头语气很平淡,“我知道你不喜他,不用勉强自己,今日多谢你了。”
听见她这疏离又急于撇清关系的语气,闻人彧动作一顿。
“对不起,阿芜,当日是我太过偏执。”他突然的道歉让桑芜有些惊讶。
可是桑芜没有抬头,她只是说:“这不是你随便害人性命的借口。”
闻人彧却说:“可若是形势转换,我想他们二人也不会放过这样好的除掉我的机会。”
“你胡说,他们不会。”
闻人彧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日淮阳,阿芜不是瞧见了吗?”
听他这样说,桑芜也想起当时在淮阳,晁璃与牧沣大打出手的模样。
见她听进去了,闻人彧才缓缓道:“纵然旁人对我百般误解,可是阿芜,唯独我对你的心意做不得假,我原以为我可以做到大度与包容,可是当得知你几次在茶楼私会旁人,我还是慌了。”
“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桑芜一怔,听他这样说,也当即想起那是晁璃在茶楼偷偷与自己见面,原来闻人彧发现了。
明明她没做什么,可听闻人彧站在他的视角诉说,就成了自己的妻子背着自己偷偷与姘夫幽会。
他一下子从伪善狠毒的骗子变为了被外室挑衅的可怜丈夫,对另两人下手也变得合乎人之常情。
“我们根本没做什么,你大可直接问我,而不是下那样的毒手。”
闻人彧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什么,只面露苦涩:“可是他们后来也算计了我,让我被自己的族人唾骂,差点万劫不复。”
“我纵然有错,可是他们也并非你心中那样良善。”
晁璃和牧沣的确不是什么纯良好欺之人,他二人若是真的纯善根本活不到现在,桑芜知道,她本不觉有什么。
可是经闻人彧这样一说,似乎就变得格外不对味儿。
“冷……好冷……”
山洞里突然传出一道虚弱的呻吟声。
桑芜赶紧低头,就见晁璃面色苍白的低声呓语着,眉头也因难受微皱起。
他一向要强,难得露出这样脆弱之色,定然是十分难受的。
桑芜再顾不上说旁的,将手贴上他的侧脸试了试温度,发觉没有回暖,心中也焦急,将身子挨过去,希望能尽可能地帮他暖一暖。
晁璃在此刻费力地睁开眼,凤眸都变得黯淡几分,他虚弱道:“阿芜,好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好。”桑芜坐过去,语气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我抱着你,但是你别睡过去,坚持一下,援军马上就会到了。”
这样的风雪夜,人若是失温定然救不回了,一直喊冷并不是个好兆头。
她咬了咬唇,顾不得一侧的闻人彧还在,上前侧躺下去,轻轻拥住了晁璃的身子。
“有没有暖和一些?”她用手揉搓着晁璃的身体,想让他快些回暖。
晁璃被摸得肌肉有些紧绷,转瞬就放松下来,将头埋在桑芜温暖的胸口,闻言说:“我觉得好多了,辛苦阿芜,你真好。”
他虽这样说,桑芜却不敢掉以轻心,只说:“你坚持住,别睡。”
“好。”受伤后的晁璃异常乖巧。
闻人彧神情晦涩地看着,那边两人如一对落难的鸳鸯般依偎取暖,可称得上郎情妾意。
随后,他与桑芜怀中的晁璃对上了视线。
两个人的眼神都很冷,但晁璃缓缓勾了一下唇角,明明极度虚弱,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
他神色嘲讽,宛如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在他面前巧舌如簧胡乱攀咬,真当他死了?
“阿芜,我的。”他无声挑衅。
闻人彧神色未变,似乎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
作者有话说:
老二这波时机不对吃大亏,被小三哥截胡,一下成了橘外人
第42章
“咔擦。”
折断的枯枝丢进火堆, 火苗一下窜得老高。
消失一阵又回来的大虎刚一到洞口,就被突然窜高的火堆惊得低吼一声。
虎口发出的腥风吹起闻人彧的衣袍,他面无表情地抬眸对上冰冷的虎瞳, 大虎亮出獠牙, 毫不客气地再次低吼。
桑芜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注意,见状稍微转过头道:“它是不是也想进来烤火取暖, 你过来些, 好让它也进来。”
闻人彧也发觉这只畜生似通人性, 有城门口的经历, 他虽还戒备,却也依言朝桑芜身边靠了些。
那虎见状, 低头在洞外的雪地上叼起什么丢了进来, 随后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它似讨厌火,一直到洞穴最里侧, 离那火堆远远的。
不过这避风的山洞空间不大,又生了火堆,再如何也比外面暖和。
“这是什么?”桑芜支棱起上半身, 瞧见混着雪被丢进来的东西,有些疑惑。
闻人彧捡起来一瞧, 发现是两只尾羽深绿的雉鸡。
待看清,桑芜惊讶地回头去瞧大虎, 方才没注意, 眼下倒是能瞧见它的虎嘴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想来是在外头捕食过的, 不过它竟还给桑芜带了食物回来。
“谢谢你,虎兄弟,”桑芜注意到了它身上斑驳的伤痕, 随着它在地上趴下,伸出的右前爪上,皮肉缺失的那一块伤痕也格外醒目。
伤口已经化脓,甚至肿起一圈,桑芜看得心惊,说:“等援军到了,我找人给你治伤可好?”
大虎也不知听没听懂她的意思,只看着她甩了甩尾巴,就闭上眼假寐。
晁璃闻言附和:“阿芜放心,这只虎救了你,等我的人赶到,一定让他们好生照料。”
“你别操心这些,好好歇息。”桑芜见他话都说得费力,唇上没一丝血色,赶紧让他安生些。
她给晁璃拢了拢衣裳,不过他背部还插着箭,盖不严实,只能用自己的衣袖轻轻帮他盖着。
他眼下趴着的姿势其实算不得舒坦,更遑论背后的箭矢无时无刻不在疼,可晁璃还是将脸埋在桑芜温暖的带着好闻香气的胸前不愿挪开。
察觉到不远处的视线,他忽然小声说:“我有些饿。”
听他这样说,桑芜看了看不远处的两只雉鸡有些犯难,她不会处理,也不会烤,只能将目光投向闻人彧。
对上她的目光,闻人彧问:“阿芜可是饿了?我这就将雉鸡烤了。”
奔波这许久,桑芜自然是又累又饿,不过经晁璃一提才注意到。
她点头,道:“麻烦你了。”
闻人彧只温和一笑:“对阿芜,我永远不会嫌麻烦。”
这句话桑芜没有应。
闻人彧将那两只雉鸡提到雪地中处理干净了才进来,为防止血腥味引来野兽,他用雪将一切痕迹掩盖住。
他生的肤白如玉,因而在外被冻得通红的脸与双手就格外醒目。
那双手指节修长,似苍劲的青竹,风雅漂亮,又不失力量感。
桑芜从前只见闻人彧这双手抚琴作画,吟风弄月,做的都是风雅之事,何曾这样狼狈地做过这些。
但闻人彧进来反倒先安抚道:“再过会就能吃了,阿芜别急。”
他声音还是这般温柔,桑芜几乎要分辨不清,他此时是不是装的。
“不用这样着急,你先暖和暖和吧。”
“无事。”
闻人彧已经将烤鸡需要的东西都用干净的雪擦洗干净,剥了皮的树枝串着两只山鸡架在火上翻滚,没一会就泛起油脂被烤出的香气。
桑芜咽了下口水,她这几日都是吃干饼子度日的。
对上她的目光,闻人彧道:“你在他的布囊中找找,看可有盐粒。”
行军在外,多会备一些盐糖这类生存物资。
晁璃闻声睁开眼,低声应和:“有,在一个小瓶子里。”
“好,你别动,我来拿。”
桑芜让他继续歇息,伸手解下他腰上的袋子,果然翻找出一个装着细盐的小瓷瓶。
将盐递给闻人彧后,她又找出那个装着糖粒的瓶子,起身将放在火堆旁烘暖了些的水囊拿过来,冲了些糖水喂给他。
闻人彧若此刻还瞧不出桑芜与晁璃之间的不对,那他就是有眼疾。
不该是这样,若单只是因为晁璃替她挡箭,她的神情不该这样,他二人也不该这样亲密。
如今这样,他们倒像是一对恩爱夫妻。
牧沣知道吗?
闻人彧微眯了眯眸子,垂下的眼睫盖住了他眼中的沉思。
他面色依旧温和,有条不紊地给火堆上的山鸡翻面,在桑芜的目光看过来时,他适时地用袖袍掩面低咳了两声。
“你怎么了?”桑芜一顿,“洞口风大,你坐过来些不打紧。”
“好。”
山洞本就不大,三人一虎挤在一处,的确暖和许多。
待分食了那两只不大的山鸡,桑芜被暖意烘烤着,不禁有些昏昏欲睡,见状,两个男人都没有再打扰她。
她抱着晁璃,睡得并不安稳,突然被手中的滚烫惊醒。
已是后半夜,晁璃竟然开始发热了。
听见动静,正给火堆添柴的闻人彧看了过来,轻声道:“再睡会吧,天还未亮。”
桑芜摇头,焦急道:“他发热了!”
可是眼下他们寻不到药,也不敢贸然用雪给晁璃降温,桑芜只能焦急地抱着晁璃,一遍遍的用凉帕子给他的额头降温,以免他被烧坏了。
到后来晁璃甚至连水也喂不进去了,桑芜急得眼睛都红了,眼尾有湿润的泪珠落下。
之前她被俘,被北狄王折辱,放出大虎想要同归于尽时都没哭,可是眼下,她竟然哭了。
闻人彧垂眸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晁璃,再度思量起该不该让他活着。
“晁璃,你别吓我!”
桑芜替晁璃擦掉嘴角没灌进去的水,一咬牙,自己喝下一小口,俯下身去,覆上他干燥的唇瓣,撬开他的唇舌将水渡了进去。
一侧的闻人彧见此,眸色有些沉。
他起身:“阿芜别怕,我下山去寻援兵。”
听他这样说,桑芜只得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连连点头。
闻人彧走后,桑芜不知等了多久,等到天光大亮,大虎也出去再度捕食回来,闻人彧还没有回来。
她几乎快要绝望了,甚至在想闻人彧是不是也出事了,毕竟追兵极有可能还在附近。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洞口再度传来动静。
毫不夸张的说,闻人彧带着援兵出现在洞口时,身上仿佛镀了一层光。
很快有人进来将晁璃抬上担架,瞧见洞里那只大虎时差点没吓出好歹,桑芜赶紧安抚双方。
那大虎见桑芜跟着一群人走了,竟然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
闻人彧寻到的这只队伍是先锋军,大军脚程稍慢些,却也能在今日赶到。
军队里备了军医,晁璃一被抬回去就紧锣密鼓的送进营帐内准备拔箭,那老军医从军多年,见过最多的伤就是箭伤刀伤,经验老到,取箭的过程很顺利。
桑芜一直候在营帐外,闻人彧陪在身侧,见状安慰:“应当会没事,那续命丸曾救过我,也能救他。”
听他这样说,桑芜看向他真诚道谢:“这次真的多谢你。”
“他是为救你负伤,我自然该救他。”
对上他那双温柔的桃花眼,桑芜这次没有回避,眼下已经脱困,有些话她只想早些说清楚。
“你不必再如此,你能来救我,我很感激,但也就到此为止吧,我不想再与你纠缠。”
她不想再费力去分辨他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
“阿芜,”闻人彧还要再说什么,可是桑芜已经移开视线,朝出来的军医走了过去。
“他情况如何了?”
军医点头:“也算殿下的运气好,这只箭没有伤及他的骨头和脏腑,又服下了保命的药丸,如今再服过汤药后高热会慢慢退下,只是伤口须得好好将养些时日,失去的元气要好好调理才是。”
一听说没有大碍,桑芜对老军医连声感谢。
可是老军医只是摆摆手,朝桑芜弯腰拱手行了一大礼:“夫人是此次最大的功臣,听闻北狄王命丧夫人之手,还请受老朽一拜。”
他一行礼,营帐周围的士兵也都跟着行礼,高声道:“夫人威武!兄弟们钦佩不已!”
桑芜哪见过这样的阵仗,被夸的脸有些红,摆手说:“大家在前线杀敌,也都是英勇好汉,我不过是做了跟大家一样的事。”
“那如何能一样,夫人可是杀了北狄的王!这是头功!”
“是啊是啊!”
“夫人是我们破虏军的人,兄弟们都与有荣焉!”
他们口中虽然还叫着夫人,可是却打心底已经将她视作一个独立、值得钦佩的人。
牧沣就是在这时来的,鹿城已经拿下,他带着破虏军与陶仲所率的淮阳兵马一路疾行。
此刻终于赶到,这也意味着反攻正式拉开了序幕。
他看着许久未见的桑芜,下马大踏步地走过来,在所有人面前狠狠抱住了桑芜。
周围全是将士们善意的欢呼与哄笑声。
桑芜原本的羞赧也褪去,伸手回报住了牧沣。
“阿芜,好样的,你是大周的功臣,我为你感到骄傲!”牧沣压下了那些后怕与担忧,此刻他只想大力地夸赞他的妻子,她真的很了不得。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夸赞,桑芜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放松,露出开怀的笑来。
如今北狄王身死,一干贵族也死伤大半,北狄内部自己先因争权夺利内乱起来,正是一举反攻的好时机。
牧沣没有太多时间与桑芜温存,他还有更为紧要的事。
令桑芜意外的是,闻人彧也走入了议事的主账。
她没有跟进去,而是带着兽医寻到了还在军营外的山林中的大虎,它还没离开,见到桑芜,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她。
“大虎兄弟,快下来,”桑芜让人把抬过来的一筐子鲜肉放在地上,招呼道,“说好要给你报酬的,你下来,我叫人给你处理下伤口。”
大虎不知听懂没有,虎目扫过下方一脸惊奇地看着它的几个人类身上,过了会儿才慢悠悠地从大石上走下来,刁起人类给它上供的鲜肉大口享用。
等它享用完大餐,桑芜才拿着伤药慢慢靠近,她怕大虎伤害旁人,只得听着兽医的指示自己帮它处理伤口。
那虎就趴在地上,虽然伤口被弄得有些疼,它也只是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并没有吼叫。
它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少,桑芜此刻也顾不得嫌脏,等全部处理完,大冷的天她都出了一身汗。
“好了,大虎兄,这几日你别走远了,大雪封山不好找猎物,你就待在这里我给你送吃的好吗?”
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桑芜权当它应下了。
接下来的几日,牧沣统帅全军全力攻城,北狄主力皆聚于此,最后的决战已然拉开了序幕。
阿勒肃杀了跟他抢王位的兄弟,用铁血手腕登上了新的北狄王宝座,收拢剩余四万大军守城与牧沣所率的豫徐两州五万联合军展开了对峙。
除去后方驻关守城的兵卒,我方人数依旧胜过对方,即便是攻城战,于牧沣而言也稳操胜券。
大战足足打了十日,大雪不停,将士们却依旧士气高昂,北狄人背水一战,负隅顽抗,却还是被攻破了城。
大虎这几日也会出现在战场边缘,瞧见北狄人冲上去就是“咔擦”一口咬断脖子,咬完仰天虎啸,似乎在报被北狄人囚禁的仇。
许多将士都瞧见了它英勇杀敌的英姿,也不再害怕它,私底下给它起了个“虎先锋”的外号。
季城被攻破,城门大开,这座饱受北狄人摧残的城池终于重新回到了大周的怀抱。
余下一城的残兵不足为据,牧沣只率兵花了一天时间就将另一城收回。
至此,青州丢掉的城池全数收复,残余的北狄余孽已不成气候,他们逃回了寒冷的北境,短期之内再无力南下。
那些被迫逃离故土的幸存者们将牧沣与桑芜视若神明跪拜,他们的威望在青州达到顶峰。
桑芜的名字也被世人所知晓,伴随她的不再是美貌的将军夫人这一头衔,而是说起来充满传奇色彩的,那个能驾驭猛虎,将北狄王斩杀的奇女子。
晁璃这个前来助阵的淮阳王反而稍逊一筹了。
战后青州牧主动投诚,愿与徐州豫州结盟,说是结盟,实则他有献出青州之意,以换取庇护。
如今天子式微,各地冒出大大小小的王侯,择一良主才能在乱世求存。
只不过如今情况有些复杂,青州这一劫,竟然请动了淮阳王与大将军这两尊大佛,青州牧如今是想归顺都有些难办,恨不能将青州一分为二给两尊大佛。
还有闻人彧,青州牧不知这位闻人族长前来是为何意,也不敢怠慢。
庆功宴上,牧沣与晁璃的席位并列上首,只是晁璃终归是王室,位尊右侧。
桑芜与牧沣同坐,底下的人朝他们恭贺敬酒时,她发觉闻人彧和晁璃都在看自己。
晁璃伤还未愈,所以杯中是清水,他给侍从吩咐了什么,随后就有侍从前来,给桑芜端上一壶清水。
见另一侧的夫妻两人看过来,晁璃举了举手中的杯盏,道:“听闻夫人酒量浅,孤特命随侍上了一壶清水。”
牧沣微微颔首,淡淡道:“劳殿下费心。”
晁璃却挑眉笑,看向桑芜,在她有些紧张的表情下只说了三个字:“应该的。”
什么应该,应该什么?
他当着人家原配的面,说出照顾你夫人是应该的这种话,无异于当面挑衅。
好在牧沣大度,不予计较。
这几日晁璃因受伤,桑芜对他心怀愧疚,日日照顾,他颇为受宠。
上方的争锋无人注意,只有离得较近的闻人彧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们。
底下的人已经喝得正酣,宴会厅弥漫着一股醉人的酒香。
桑芜有些受不了晁璃时不时冒出来的一些惊人之语,又加之大厅内的炭火太旺有些闷,便同牧沣说了之后,提前离席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她才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一直在忙,没空想其他。
可是今日晁璃这般,分明是不满足于没名没分,才会一直挑衅牧沣。
如今青州已定,危机解除,她该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这段关系才是。
桑芜有些头痛,刚关上窗,身后就突然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将她抱了满怀。
“谁!”桑芜大惊,当即挣扎起来。
“嘶,是我。”
晁璃发出吃痛声,桑芜转头,果然瞧见他还有些虚弱的脸色,当即不敢乱动。
“快放开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桑芜很紧张,这里是她和牧沣的房间,她不住盯着门口,生怕此时牧沣回来说不清。
可是晁璃带着伤也要翻墙入室,怎么会轻易离开。
他不仅不放,还低头在桑芜耳后轻轻蹭了蹭,薄唇划过她颈侧,用牙齿捻了捻,充满暧昧的暗示。
“你什么时候同牧沣说?
我们还要这样偷偷摸摸地偷情到何时?”
配合着他的话,此刻的他倒真像是迫不及待要上位的姘夫,深夜潜入家中偷情。
这几日他养伤,桑芜去看他,他总是寻各种借口搂搂抱抱,口中还混不吝的说他们在偷情。
桑芜一滞,随即道:“什么偷情,你赶紧先离开。”
眼见她有翻脸不认账的架势,晁璃微眯了眯眸子,危险地盯着桑芜,捏起她的下巴微抬,一口咬了下去。
“唔!”
唇上吃痛,桑芜受不住张开了嘴,晁璃趁机而入,凶狠地勾住她的软舌纠缠舔舐,似乎不满她的翻脸不认人,吃的又凶又急。
还故意引她发出暧昧黏腻的水声,在安静的房中十分突兀。
桑芜眸中泛起水雾,舌头被勾得泛麻,呼吸都有些困难,双手推举却挣脱不开,晁璃这时哪还像个伤患,她又惊又怕,生怕这时牧沣回来了。
偏偏他还暧昧的将手上移,覆上她的胸口,边亲边含糊问道:“你这里是石头做的不成?又想对我用完就扔?
难道想让我做那没名没分的姘夫吗?我可是堂堂淮阳王,不可能做这等有辱斯文之事的。”
在他眼中,似乎现在这样与人家妻子偷情就不有辱斯文。
桑芜推拒不开,只得喘着气问:“那你想如何?”
晁璃从她的唇舌间退出,淡色的薄唇也被染红,矜贵英俊的脸庞在烛光下愈加耀眼。
他低声诱哄:“我要你与他和离,阿芜,我们两情相悦,你该给我个名分。”
“不行。”桑芜虽然被他亲的乱糟糟,可提到这个却又一口回绝。
“那我就在这与你偷情,等牧沣回来自己瞧见,届时他若识趣些,就该自己主动退出。”
“你疯了!”桑芜震惊于晁璃的厚脸皮。
她急急劝道:“你是淮阳王,怎可做出如此有辱斯文之事。”
“那你说待如何?”
桑芜嗫嚅了一下,垂下眸子不与晁璃对视,只说:“你先回去吧,待我想想。”
她这副用完就丢的模样,像极了哄骗完良家妇女的心,却因家中原配善妒而不肯负责的浪荡子。
偏偏她瞧着一副老实样。
就在桑芜为难该如何处理这段多出来的感情时,房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
牧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沣哥!”桑芜大惊,赶紧推开晁璃。
可她还不知此刻的自己是何模样,唇瓣殷红,双颊飞霞,晁璃更是衣襟被扯得凌乱,任谁都知道他们方才在做什么。
牧沣面无表情地看向晁璃,晁璃不甘示弱的回望,他听见了脚步声,他就是故意的。
牧沣眸色沉沉,眼中杀意涌现,最终只道:“滚!”
可是晁璃怎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他将恃宠而骄诠释得淋漓尽致。
“既然你都瞧见了,也不必再装傻了,我与你说得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桑芜一惊,顿时有不好的预感:“你与沣哥说了什么?”
晁璃只静静看着她,缓缓开口:“自然是我们的事。”
闻人彧不怀好意的话语还回荡在他的耳边:“你就如此自信,自己能比得过牧沣在她心中的分量?”
比得过吗?晁璃不知道,他心中没有底,他一点都不自信,所以他才会闹到牧沣面前,不给桑芜逃避的机会。
牧沣不理会他,只看着桑芜,问:“阿芜,你来说。”
被两个男人这样盯着,简直如芒在背。
突然,院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三人顿时循声看过去,就见闻人彧施施然出现在院门口。
“抱歉,并非有意偷听。”他说着抱歉,面上却没多少抱歉的意思,“我来是想问,合作一事,将军考虑的如何了?”
他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同牧沣谈合作的关系。
不止桑芜,连晁璃也警惕地看了过去,问:“什么合作?”
牧沣的视线扫过他们,不知在想些什么,最终道:“好,我答应你。”
晁璃被排除在外,当即感觉不妙,他说道:“牧沣,虽然我们有些龃龉,可闻人彧心狠手辣更不适合与之为伍。”
闻人彧被骂了也面不改色:“我如何也比不得殿下偷潜入别人家中勾引他人的妻子龌龊,这难道就是淮阳的风气吗?”
别人的妻子桑芜:“……”
晁璃冷笑:“你倒是好手段,只怕心中恨不得将我们都杀个干净,眼下还能同他谈笑风生。”
牧沣没有再看那边针锋相对的两人,他不说话,只静静看着桑芜。
对上他的目光,桑芜张了张口,突然道:“你们都出去。”
晁璃一怔:“阿芜……”
“你若想我以后彻底不理你,你可以再闹试试。”桑芜声音不大,可是晁璃看得分明,她生气了。
他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全没了,像一只落败的漂亮公鸡。
院门被“砰”的关上,晁璃有些狼狈地看着一副早有预料神情的闻人彧,恨不能在那张含笑的假面上来几拳。
“你瞧见了,在阿芜心中,始终还是牧沣最重要。”
晁璃再傻也回过味儿来了,他恨恨道:“你算计我!”
闻人彧只淡淡一笑:“不过是教你认清现实罢了,同我撒什么气?你的头号对手始终都是牧沣。”
“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晁璃看他的眼神宛如三九寒冬的冰雪一样冷,恨不能提剑将他捅个对穿。
这人菩萨面,蛇蝎心,一出现准没好事。
闻人彧只是摇头,语重心长地说:“其实我真正想结盟的人是你。”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双更合一!这波老二略微出手,小三哥自乱阵脚,老大差点地位不稳
第43章
房门被关上, 屋内一时安静。
桑芜对上牧沣的目光,默了默道:“对不起。”
牧沣一顿,高大的身影此刻显得有些落魄, 他问:“我是不是让阿芜为难了?”
他霸占着这个位置, 让她愧疚,阻碍了她奔向别人。
“不是, ”桑芜摇头, “是我的问题, 我的纵容让晁璃做出了这一切。”
“可我的确是喜欢他的, 沣哥,我不能否认这一点。”
从她去找晁璃借兵开始, 她就利用了晁璃对她的感情, 对方知道, 可是依旧心甘情愿地被她拙劣的伎俩拿捏了。
后来青州种种,两人已深深地纠缠在一起, 明明知道她是为救牧沣,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陪她置身危险中。
他在荒原上护她前行,季城的雪夜奔逃, 他不顾性命地替她挡箭。
桑芜其实只是瞧着心软,可对于感情她吝啬得很。
从前在她心底, 她最爱的人是自己,随后是牧沣, 如今却多了一个晁璃。
她没有辩解什么, 她就是动心了。
牧沣定定地看着桑芜, 只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他声音很轻地问:“那阿芜,今日同我说这些, 是要让我让出这个位置吗?”
和离那两个字,他说不出口。
“不是的,沣哥,我不想和离,我爱你。
我说这些,只是为了与你坦白我的内心。”
她不想再为自己的行为寻找遮掩的借口,索性把话说明白。
得到她肯定的答案,牧沣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此刻才像是活了过来一般,紧紧地抱住了桑芜。
他突然就想通了,从桑芜因他身陷敌营,身死未卜,那时他向满天神灵祈祷过,他只要桑芜活着,她活着,什么都好。
如今她活着回来,为什么还要逼她呢。
不重要了,阿芜开心就好。
半晌后,他似下定什么决心,艰难道:“只要不和离,我亦不会叫你为难。”
桑芜惊讶地看着牧沣。
牧沣苦涩道:“是我缺失的三年给了他们机会,我称不上一个好丈夫,造就如今这副局面的人是我,我不该逼你。”
他将一切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桑芜对他愈发愧疚了。
“只要我知道,阿芜心中最爱的还是我就够了。”
纵然阿芜对他有千般愧疚,可他了解阿芜的性子,闹到现在,几人一直逼她做选择,他心中清楚,阿芜已经有些厌烦了,既然如此,还不如他主动退让。
更何况阿芜动了心,堵不如疏,倒不如遂了她的意。
也许她只是一时兴起,叫美色迷了眼,过阵子新鲜劲儿过了也就淡了。
“我只盼着阿芜能开心。”
看着牧沣主动提出接受这样的关系,桑芜惊讶,说不出拒绝的话。
沣哥同意了,那她,就不必做选择了。这样的局面来过几次,她的确感到有些厌烦。
她真的,讨厌做选择。
“沣哥,你真的……终归是我委屈了你。”
“我们之间,无需说这些,我答应过岳父要照顾好你,是我做的不够好。”那双深邃锐利的眼在看向桑芜时永远是温和包容的。
他是一个伟大的丈夫,愿意包容妻子的一切。
她主动回抱住了牧沣,贴在他的胸膛上依恋地蹭了蹭,说:“你很好,沣哥,我最爱你了,我们才是最契合的。”
牧沣得到这句肯定的爱语,眼神温柔地看着她,突然,他伸手抬起她的脸,低头细细看了看她被咬的有些肿的唇瓣,低声问:“疼吗?”
桑芜这才想起方才被晁璃咬过,一时顿住,刚要后退,就被牧沣低头吻了下来。
他吻得沉默又不容拒绝,桑芜也不忍拒绝。
陈酿的酒香在两人唇齿间蔓延,牧沣不放过她口中一丝一毫的缝隙,似乎要将他人的气息覆盖,打上自己的烙印。
桑芜尝到了酒味,有些晕乎,大抵是方这陈酿酒力太浓,让她仅仅只是沾染些许就醉了。
……
恍惚间像在做梦。
梦里风刮过深涧,带来暖意,竟然已是春日,粉蝶蹁跹,树上的绿叶间挂着粉白的桃儿,桃尖已经泛红,明显是成熟了,勾着人去采撷,风一吹,桃儿就在枝头招摇。
美不胜收……
桑芜仰头看了眼牧沣,突然低头,凑上去亲了一下。
面前的人呼吸一滞,一瞬间浑身都僵住了。
……
他想不到,阿芜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牧沣的呼吸陡然变重,眸中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晁璃年轻俊美,身为男人,牧沣多少也会生出自卑。
他怕阿芜见惯了年轻的小白脸,会嫌弃自己,毕竟的确长得不甚美观,从前阿芜都不多瞧,他以为她是嫌弃的。
……
“可以了,阿芜。”牧沣哑声制止。
桑芜也不多勉强,她就着这样,回忆着以前牧沣是如何帮自己的。
她不得要领,也不怎么熟练,牧沣眉头微微皱起,表情隐忍,却没有动,生怕伤到她。
这一刻精神上的愉悦与满足是生理的感触无可比拟的。
牧沣突然想,够了,至少阿芜还在他身边。至少,他还是她丈夫。
……
桑芜用帕子擦了擦脸,红着脸自下而上看了眼牧沣,小声抱怨道:“好。”
……
而且他难得这样狼狈……
“沣哥觉得还好吗?”
牧沣没有说话,只是将她从案几上抱起,激动地吻了上去。
屋子里炭火很足,窗外大雪纷飞,屋内却春意盎然。
桑芜撑着案几,手都在抖,看见她的反应,牧沣低笑:“阿芜好棒。”
听着他低沉性感的声音,桑芜连背后都泛起了粉意。
……
随后道:“阿芜歇会,我来就好。”
桑芜躺在丝绸软枕中,如栖身风浪中的小舟,这叫她如何能够睡得着。
可是看着牧沣,桑芜说不出拒绝的话。
屋外的雪落得静谧无声,而帷帐中的声响一直到后半夜才消,男人披衣起身去叫水,榻上的美人已无力起身。
推开的门带起一阵风,吹不散室内满室春情,只带起帷帐一角,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藕臂,新雪似的肌肤上带着抹微红的印记。
翌日午时,桑芜才悠悠转醒。
晁璃再次寻她时,她表明了自己和牧沣的意思。
“你若不愿,我不勉强。”
晁璃定定地看着她:“你让我做小?”
桑芜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你喜欢我,我恰好也对你有情,沣哥他也不介意我与你来往,那我们就保持这样的关系。”
这样的关系是什么关系,那不就还是见不得人的关系!也不对,顶多算能见牧沣的关系,不过这个大可不必就是。
“那我连小的都算不上?”
晁璃咬牙切齿,一时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牧沣他失心疯了。
他竟然能容忍桑芜与他人来往?
“你又何必在意这些虚名,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你也不要钻牛角尖,左右我尊重你的选择。”
这样冰冷理智的话从桑芜口中说话来还真叫人意外,晁璃忍不住说:“牧沣倒是豁的出去。”
“沣哥他,很大度的。”桑芜说。
“呵。”晁璃气笑了,牧沣大度,那是谁不大度?
他怎么也没想到牧沣会答应这样荒谬的事,如今倒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如果他不愿意,那正好随了牧沣的意,左右牧沣是大度的,他才是吃亏的那一方。
可若自己应下,那就真的没名没分,像个外室了。
他忙活一场,好像什么进展也没有。
“你若不愿就算了,我知这有些委屈你们。”
“谁说我不愿意?”
闻言,桑芜有些吃惊的看着他。
“可凭什么他是正室,如果身份对调,我也不是不能容许你与他来往。”
晁璃应下只是缓兵之计,此刻若说不愿,那就彻底出局了。
但要他矮人一头,他是绝不乐意的。
他知道牧沣应下也是与他同样的想法,他们都想稳住在桑芜心中的分量。
毕竟从淮阳到青州,事不过三,再多了,桑芜也会厌烦的。
“可是,沣哥是我阿爹给我选的夫婿。”桑芜不好再说与牧沣的感情,她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拿长辈当幌子。
晁璃眼尾一挑,轻嗤道:“说得好听,他不就是你们家的赘婿,合该要听你做主才是。”
桑芜默了默,说:“可你当初也是入赘。”
其实这话是有些大逆不道的,毕竟晁璃是王室,与天子流着一脉相承的血。
但晁璃的关注点并不在这:“既然我与他同为赘婿,便不比他差,你来淮阳,明面上没法子,私底下我让你当家做主。”
桑芜不为所动,只是说:“你不要闹了。”
作者有话说:
(没招了,我真的没招了,省略号配合段评实用吧)老大有点大爹属性在身上,他是对阿芜最没底线的一个,属于阿芜要鲨人他递刀的那种。 如果灵魂以黑白论,其实阿芜的灵魂底色是灰色,她爱人是有前提的,对方必须足够爱她,对她足够好,牧沣知道,但他纵容,甚至希望阿芜再过分些,这样别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要说起来,牧沣跟她一样,他们本质是一类人。 老二就不说了,他纯黑,墨汁儿。 小三哥反而灵魂底色是纯白,不是说他是好人,他爱恨都浓烈鲜明,最纯粹。 (女主后面不会做选择了,以及,我觉得把更文时间改成白天!)
第44章
晁璃知道这次终归是自己落了下乘, 他狠狠咬牙,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只待日后徐徐图之。
接下来的几日,桑芜不知他们私下谈了些什么。
总之, 豫州、徐州、江州、青州四州私底下签署了结盟协议, 自此守望相助,同气连枝。
桑芜不明白这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可各地暗中得到消息的王侯却都不得不多想。
徐州牧沣, 当世名将之一, 坐拥五万大军, 兵力颇丰,又助青州驱除达虏, 其妻桑夫人, 风姿卓绝, 驭虎斩杀北狄王,两人事迹从青州传出, 正是名望最胜之时。
而江州的代表,闻人彧,出自四世三公, 累世公卿的闻人氏。而今不显,可前朝宰相, 几乎尽数出自闻人氏。
士族公卿讲究出身名望,虽无兵马关键时刻却最是团结, 且底蕴深厚。
可如今, 他们都与淮阳王结为同盟。
这不禁让人怀疑, 淮阳王是否也起了争夺高位的心思。
幼帝身体一直不好,未曾有子嗣,听说冬日又病了一场, 不少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如今不止占领大半荆州的平昌王,蜀地梁王也拥兵自重,雍州肃王,都势头正盛。
不过一进入腊月,各地战事都消停了。
今年的冬日格外的冷,南方也罕见地下了大雪,湖面都结了厚厚的冰。
青州遭北狄劫掠,重建需要人手,因此牧沣只调派亲信率人回了徐州坐镇,自己还留在此。
刚签下盟约,还有许多需要敲定的地方。
桑芜对于闻人彧与另两人能做盟友十分诧异,每每瞧见他们三人坐在一处议事,她都觉得有些诡异。
眼下的局面在闻人彧预料之内,毕竟另外两人也不全然是傻子,所以他只略微挑唆,打破一个缺口,顺势而入。
他加入的时机正好,于公于私,他们都拒绝不了。
闻人彧自结盟后就很安静,他有耐心,不急。
人的底线一旦被突破,便只会一降再降。
“还在忙吗?厨房今日炖了羊汤,给你们送些过来。”门口厚重的帘子被掀开,桑芜提着食盒踏进门内。
屋内的三个男人顿时齐齐看了过去。
桑芜被看的一顿,随即走近了,将食盒放在堂内的一张空着的小饭桌上。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大碗羊肉汤,以及三副碗碟。
她原是想给牧沣送,官衙办事的地方四面透风,炭火再旺也暖和不起来,这大雪的天,跟冰窟窿一样,喝碗羊汤也好暖暖身子。
可她既然给牧沣送,也不好叫晁璃干瞧着,这样明目张胆的厚此薄彼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于是最后只好给三人都送了。
屋子里有几张书案,三人各自占了一个方位。
见状,牧沣起身来到空着的圆桌前:“辛苦阿芜,你先坐。”
他过去替她将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端出来,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
勺了一碗,却是先放在桑芜手中,说:“你先喝些,我摸着你的手都是凉的。”
桑芜捧着手里的瓷碗,解释道:“我就是这会吹了些风才凉的,不碍事。”
牧沣却还是让她先喝:“无事,左右你喝不完给我就是。”
他说罢,似才想起对面有两人,招呼道:“你们若想喝便自己盛。”
晁璃凉凉地看了一眼,没应声。
闻人彧从善如流地起身,给自己盛了一碗汤,道:“辛苦夫人,这汤闻着不错。”
“闻人族长喜欢就多喝些。”桑芜没有他那样强大的心脏,瞧见他就觉别扭得紧。
一个前夫,一个情郎,以及她的原配丈夫。
她实在是想象不出这几人是如何同坐一个屋檐下处理公务还没打起来的,每日在屋中都怕有人来告诉她官衙那边打起来了。
见晁璃还坐着,她问:“殿下怎的不喝?是不合胃口吗?”
“没事,”晁璃这才起身,俊眉微蹙,“只是伤口还有些痛,我等下喝。”
想到他身上还带着伤在这办公,桑芜有些心软,她将手里的碗递给牧沣,起身给晁璃呈了一碗。
牧沣静静看着桑芜动作,视线收回,同闻人彧对上视线。
双方都没有说什么,只垂眸喝汤。
哪怕桑芜尽可能的注意,在牧沣面前不与晁璃多言语,可还是不一样了,这是他点头应允的。
结盟一事,并非因儿女私情,也并非听信闻人彧挑唆,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晁璃与阿芜已经牵扯不清,不如让他加入,徐州的兵力在往日称得上充沛,可如今乱象已生,若真遭逢乱世,他的兵力就有些单薄了,凭他一己之力无法在乱世中保全徐州,保全阿芜与他的家。
与晁璃联手,他们有十万兵马,即使乱世也有一争之力。
至于闻人彧,他代表的是江州世家,世家底蕴深厚,他们有他眼下最缺的,银子。
三人联手才是最优解,退可保一方安宁,进,可争天下。
牧沣其实不关心谁坐皇位,他只想天下安宁,他能好好与阿芜过日子。
桑芜回到牧沣身侧,小声问问:“味道如何,可还喜欢?”
这汤是清炖的,桑芜让厨娘放了些姜片与花椒驱寒,她与牧沣都是南方人,从前吃过的羊肉都是用重料炖煮,与北方的吃法不太一样。
牧沣点头,尝出些许辛辣与麻味,说:“我觉得比之前的好喝。”
桑芜见他这样说很高兴,特地与他说了自己的小巧思,牧沣顺势夸赞几句,气氛其乐融融。
晁璃坐在对面,喝了一口汤就看饱了,但想到这是桑芜给他呈的,还是一口喝完了。
闻人彧不动声色地看着对面的暗流涌动,他到底不像晁璃那般急躁,只隔岸观火。
送完汤,桑芜就离开了。
室内陡然沉寂,只有偶尔跑腿的下属官员来往交谈声。
桑芜回到自己的院落后,正巧青州牧派人送来了一批布料,这些都是此地幸存的商人自发送的,也是大家的一份心意,她挑了些用得着的收下了。
有几匹料子颜色不错,她想找人给牧沣做身新衣,从前家中不宽裕,她没有正经给牧沣操持过这些,之前在徐州一直在忙,也没顾得上。
不过旋即又想到晁璃,说来两人那短暂的半年夫妻,自己也没给他做过这些,于是也预备给他也做一身新衣。
正想着,院墙外跳下来一个庞然大物,吓得院子里扫雪的侍女们顿时惊叫,待看清来者,虽还是害怕,却也没那样慌乱了。
桑芜闻声走出去,就瞧见虎先锋跳到院中,正在抖落头上的白雪,墙头的那颗光秃秃的枣树枝干被它踩踏一截,瞧着愈发萧瑟。
虎先锋觑了眼院中大惊小怪的侍女们,兀自朝桑芜走了过去,屋子里暖和,它趴在地板上就舒服地抻了下身子,像只大猫一样开始假寐。
冬日外头猎物少,它身上又有伤,因着桑芜一直投喂,它竟然就一直没走。
只每日去外头山林里活动活动,饿了就回来寻桑芜,初时一直昼伏夜出,现在见这群人类见着它只大惊小怪,却没有抓捕,就偶尔白天也会出现在人前了。
“虎兄,先别急着睡,今天有羊肉,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虎先锋似听懂了,见桑芜起身,也跟在她身后往外走,颇有些虎仗人势之感。
沿途的侍女小厮都敬佩地看着桑芜,他们也是长见识了,见到了传说中的虎先锋。
给虎先锋用餐的小院是特地准备的一处无人居住的空院子,寻常大虎没来,后厨的人也会放些食物在院中,左右天冷,放不坏。
它大口吃着这嗟来之食,丝毫不见当初北狄人投喂它时那股子桀骜劲儿,这段时日都长胖了不少。
桑芜正瞧着,突然被一股力道拽入一旁的假山之中。
虎先锋听见动静警觉地转过头,瞧见是熟人,就转头继续享用自己的大餐。
桑芜惊诧地看着晁璃,不解:“你不是在处理公务吗?怎的在这?”
“处理完了,”晁璃抱住她,“你这几日怎么都不来找我?”
这几日他们白天办公事桑芜不便打扰,夜里牧沣回来,她也不好过去。
桑芜只好说:“等你不忙了我就去,先放开我。”
“不,”晁璃低下头,在她娇嫩的脖子上咬了一口,“你都在陪牧沣,分明是偏袒他。”
桑芜被说中了心思,眸光微闪,只好抱着他亲了一下,说:“你待会叫人把尺码拿过来,我得了些布料,给你做新衣。”
晁璃一听,脸色果然转暖,但旋即就说:“哪需要人特地跑一趟,你现在给我量就是了。”
“这里?”
晁璃只是看着她,微调的凤眸暗了暗,假山后固然很刺激,可眼下冰天雪地,阿芜会被冻坏的。
他这样想着,看向了一旁空置的屋子,拉着桑芜推开了那间空屋的门。
听见身后的门“吱嘎”一声被关上,桑芜忽然觉出不对的意味来。
晁璃缓缓靠近,朝她露出一抹勾人的笑。
“就在这里,阿芜,也宠一宠我吧。”
作者有话说:
老二说他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你们信吗?(ps下章是之前就写好的,明天中午12点发,有缘见)
第45章
“你……”
桑芜后退, 靠上了墙边的软塌。
这屋子虽没住人,可却也被打扫过,还算干净。
晁璃打量一番收回视线, 说:“你既然怕牧沣知晓, 那我们就偷偷地。”
配合着他的举措与环境,倒真生出了偷摸的禁忌之感。
桑芜惊诧于晁璃能说出这种话, 一把抵住他的胸膛, 说:“青天白日的, 别闹了。”
晁璃没有被推开, 反倒低头,凑得更近了些, 与她耳语道:“你不是怕去我的院子寻我被人瞧见吗?那就在这里, 没人会过来。”
这院子恰好在府邸最西北的角落, 后面就是林子,院外挂着“内有猛虎”的牌子, 别说有人来,下人们都是远远地绕着走的。
晁璃目光灼灼,眸中闪着少年气的热切与不服输, 他低声道:“我翻阅了好些避火图,已经有所领悟, 阿芜不想试试吗?”
从前桑芜嫌弃他是个莽夫,全仗着硬件天赋异禀。他嘴上硬气, 实际心里都记着呢。
他觉得定然是这个原因, 桑芜才一直不来找他, 于是苦心钻研一番,这次势必要一雪前耻。
桑芜一顿,神色狐疑, 显然对他不是很相信。
晁璃不说话了,只用行动证明。
他俯身吻了上去,桑芜拒绝的话被堵在了口中,晁璃的吻虽然还带着股子急切劲儿,舌头却勾着她格外的缠绵些,不见以前的莽撞,总爱咬她的唇。
……
桑芜双臂不自觉抱紧了晁璃的脖子,手抓着他冰凉的墨发,有些受不了的扯了扯。
“别咬了,我没有……”
被扯头发,吃痛的晁璃反倒更凶了。
他另一只手顺着下袍滑了进去,桑芜腿绷紧了些,身子不住往后仰,她身后是窗子,窗户关着,只有些许光亮透过窗户纸洒在她的肩膀上,往后也避无可避。
怕她着凉,晁璃用自己的外袍给她垫着,半遮半掩反倒别有趣味。
……
桑芜抓着他衣袍的手猛地发紧,颤声道:“够,够了,你别……”
剩下的话她说不出来了,短暂的失神过后,她看见晁璃直起身,微挑眉,笑看着她,舔了舔唇。明显是对自己的吻技很满意。
他的薄唇此刻殷红如血,漂亮的凤眸黑沉沉的含着欲色,眼尾都染着红,明明是很凌厉冷傲的长相,可此刻,却有些活色生香。
“阿芜好厉害……”书上说,伴侣这时需要适当的夸奖。
他凑近了些,说:“不是说要帮我量身量,怎的又不敢瞧我?”
桑芜头皮发麻,听到他的话更是羞的不行,以至于没缓过神,这给了晁璃可乘之机。
他抵上桑芜,到底是许久未曾见,他极力忍耐着没像从前那样急躁,心中也有些紧张,怕她受不住。
所以只缓慢地在试探,不忘叮嘱桑芜:“阿芜别忘了帮我测量尺码。”
桑芜咬着唇,眼尾泛红,一动不敢动。
却不料今日的她格外给面子。
……
面前的人轻笑一声:“阿芜该补一补身子了。”
竟然一个照面就丢了。
“不是……我……”桑芜想要辩解什么,这实在有些丢人。
“我知道,就是这里。”晁璃坏心的说,对于自己能一举中的有些得意。
……
院子外静悄悄地,只有大虎十分沉浸的埋头大口吃肉的动静。
桑芜气的眼中蓄满了水雾,抓着晁璃衣袖的手指都在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