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用膳的时候, 晁璃一直留心听着隔壁的动静。
驿站的客舍其实修得很简陋,隔音也不好,他隐约听见那边在说什么, 桑芜似乎还给牧沣喂饭。
他顿时捏紧了手里的筷子, 心道:怎么就没真的一剑捅死他?长得五大三粗,现在还扮起了病弱公子, 真叫人恶心!
听见隔壁摔筷子的声音, 桑芜动作一顿, 没想到这里隔音这样差, 随即便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待两人都用过晚膳,她看了看已经黑沉下来的天色道:“我记得方才驿卒说是有热水的, 我帮你擦洗下身子吧, 也好睡得舒服些。”
“辛苦阿芜了。”牧沣被扶着靠坐在床上, 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英俊硬朗的脸上都多了几分沧桑。
他鲜少有这般虚弱的时候, 桑芜自是要将他事事照顾周到。
她叫来热水,亲自用小盆端到床前来,先用热帕子给他擦脸。
灯光下, 桑芜的面容显得娴静又柔和,牧沣安静坐着, 任他施为。
洗过脸,她伸手去解他的衣衫, 他伤在腰腹, 本就未系腰带, 脱衣倒也省事。
配合着让桑芜帮他将上衣褪去,精壮宽阔的背脊与胸膛露了出来,本是挺养眼的景象, 偏腰腹上缠了一圈绷带。
因为赶路颠簸,此时又有血迹渗出,桑芜眼中流露出心疼之色。
牧沣看着她安静的侧颜,沉默了片刻,还是实话实说:“其实昨夜我伤的没有这样重。”
闻言桑芜一愣,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对上牧沣略有些忐忑的神情,她才理解了话里的意思。
她顿了顿,低头替他解绷带,过了会才说:“可你的确受伤了,他也的确派人来杀你,你没冤枉他。”
桑芜根本不敢想如果他与晁璃没有联手,下场会是如何。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牧沣有些失语,心中柔软一片,他低低唤了声:“好阿芜。”
但看着这道骇人的伤口,桑芜的语气还是有些不好:“可你不该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若是真出事了怎么办?”
牧沣赶紧承诺:“往后不会了。”
他这伤口就是看着很长一道,实际并不深,大夫也说将养些时日就无大碍。
桑芜不做声,转身去将金疮药取了过来,抿唇硬声硬气道:“你忍着点疼。”
牧沣点头:“无事。”
可真当药粉撒上去,他还是绷紧了身体,桑芜忙扶住他:“你别绷着身子,放松点,一会伤口又裂开了。”
但牧沣显然是疼极了,她只得轻轻拍着他的脊背,试图让他好受些。
轻柔的手抚在背上,又轻又软。
“你忍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一墙之隔,晁璃停住了喝茶的动作,凝神细细去听。
什么放松?什么伤口又裂开了?他们在做什么?
那边似乎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水声,晁璃不自觉起身,贴近了墙壁去听。
隔壁的声音隔着一堵墙隐隐约约的传过来,听不真切。
“背上……擦一擦,稍微……侧过去一点。”
原来只是在洗澡,晁璃松了口气,还好。
但旋即想到什么,他又黑了脸。
此刻桑芜也给牧沣擦完了上半身,她看着下半身停顿了一下,牧沣见状便道:“阿芜辛苦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他说着要来拿布巾,被桑芜制止:“你自己如何能行,若因此伤口绷开,方才我不就全做无用功了吗?”
牧沣只得停住动作,定定地看着桑芜来为自己脱衣。
顶着他这道存在感十足的视线,哪怕是夫妻多年,桑芜还是有些羞赧,回想从前,她竟还从未这般帮牧沣擦洗过。
对方在她面前的身影永远是高大伟岸的,能替她遮挡所有风雨,这还是头一次示弱。
桑芜尽量自然地去解牧沣的裤腰带,不过他是坐着的,终归不好脱,牧沣双臂撑着床沿发力支起上半身,小麦色的肌肉隆起,肩胛那一处的肌肉跟着发力,线条流畅而健美。
可惜这会儿桑芜无暇观赏,她趁此机会赶紧一手将牧沣腿抬起来一点,另一只手顺势将他的裤子全都扯下来。
巨兽还未苏醒,沉甸甸的趴卧着,桑芜敛着眉目没多瞧,拧了布巾过来先给他擦洗两条腿。
水声响起又停下,桑芜拧了布巾走过来,就只剩一处没洗了,牧沣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丝毫没有催促,似乎不洗也行。
带着些湿润水汽的巾子落下,为了方便擦洗,桑芜用一只手将其扶起,没有丝毫敷衍地把周围都仔细擦洗到。
布巾只是温热,可手中却逐渐滚烫。
牧沣伤在腹部,别的地方都正常,他难得看上去有些窘迫,轻咳一声道:“不用管它。”
屋中气氛变得有些古怪,桑芜垂着泛红的脸,面无表情地一板一眼擦洗完,竟忘了给他穿裤子,便端着木盆出去倒水了。
是以当她推开门,瞧见门外站着的人时差点没吓得跳起来。
“你在这做什么?”惊吓之下,桑芜都没顾得上用尊称。
晁璃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随后是她手中的木盆,瞧见那盆水,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盆重,给我。”他说罢不容拒绝的端过水盆,大踏步走到院中的那棵槐树下泼了出去,然后把盆扔到了一旁。
他做完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回来在桑芜不解的目光中说:“我让人给你拿个新盆过来。”
“为什么?”桑芜一时无法理解他在想什么。
晁璃却杵在那儿不做解释,顿了顿,就在桑芜转身要走之际,他才说:“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桑芜没有动,只说:“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想到这里的房间完全没有隔音可言,晁璃坚持道:“就去那边的凉亭里说,可以吗?”
凉亭就在庭院一侧,里面的人透过窗子就能看见。桑芜见晁璃大有她不应就不走的架势,只得移步走向凉亭。
人在凉亭站定,晁璃停顿片刻,才说:“对不起。”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但桑芜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其余的话就顺畅多了,晁璃继续说:“当时瞒着你离开,害你差点出事是我该死,我庆幸牧沣及时赶回来救了你,你尽管打我骂我出气,也让我心里好受些。”
他说着递过来一根鞭子,站在那像是要任桑芜发泄似的。
桑芜接过鞭子看着晁璃没有动作,半晌道:“算了,你救了沣哥,我不怪你了。”
谁知听到这话,晁璃咬牙道:“你还是打我吧,我不想听你替牧沣谢我。”
桑芜没吭声,她不知道说什么,两人最好的结局就是划清界限。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跟你说吗?”
“为什么?”桑芜顺着他的话说。
晁璃:“因为我其实一直不确定你到底在不在乎我,我怕若是实话相告,你会觉得我是个天大的麻烦,会趁机与我撇清关系。”
似是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桑芜一怔。
晁璃索性将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我其实是想带你走的,可是我那时没能力护住你。毕竟我只有一千残兵,而元骁足有五万兵马,我自己都要四处求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我从来没有看轻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没那么在乎我,所以不敢说。”
说到这里,晁璃眼神落寞,冷峻的凤眸暗淡下来。
他们的开始就缘于一场误会,虽然是他有意为之,也顺利如愿以偿。
可此后的日子,晁璃总会想,若不是因为那次错误,桑芜其实不会选择他。
所以他们在一起时总是吵吵闹闹,晁璃心高气傲,不肯低头去问个明白,但心里终究是在意的。
“其实我的感觉也没有错,你看,你第一个放弃的就是我。”
对上他的视线,桑芜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有,怎么没有?”晁璃紧紧盯着她,问,“你对我真的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他眼神中充满希冀,叫人不忍心打击他。
桑芜垂下眼帘,欲要开口便被打断。
“算了,你别说,”晁璃咬牙,“就没有一句我爱听的。”
他想了想,还是不甘心,说:“如果今日受伤的是我,你也会像这样义无反顾的维护我吗?”
会吗?桑芜想起了得知他葬身山林后病得昏沉的那段日子。
夜风拂过发梢,周遭有些太过安静,就衬得杯盏被打翻的动静格外醒目。
听见里头传来的响动,桑芜一惊,赶紧担忧地朝屋中跑去。
“沣哥,怎么了?”
牧沣赤着上半身,下身只盖了床薄被,晁璃跟进来时,险些没看见情敌赤身裸体。
他似有些不好意思,说:“没事,打搅你们谈话了,我就是想倒杯水喝,不小心打翻了。”
听他这样说,桑芜赶紧心疼地跑过去给他倒水,数落道:“想喝水喊我便是了,你乱动若是扯到伤口怎么办?”
牧沣乖乖听数落,道:“阿芜说的是。”
瞧瞧,瞧瞧,不知情还要以为他是全身瘫了,动不得了,连喝杯水都得人伺候。
晁璃黑沉个脸,微眯起的凤眸看人时仿佛带着刀子。
牧沣宽和道:“你们继续,不过院子里头蚊子多,不如就在屋子里谈。”
驿站的客舍并不宽敞,摆上一套桌椅屏风与床榻,空处所剩无几,在这里谈话,跟坐在他床边说有什么区别。
晁璃就是再不要脸皮,也不能当着人家丈夫的面与妻子谈情说爱。
他还没说话,桑芜便开始赶人:“时辰不早,殿下请回吧。”
谈话被打断,方才的氛围都没了,晁璃再不甘也只能离开。
走之前他道:“孤觉浅,你们动作放轻些。”
这话亏他说得出口。
桑芜额间跳了跳,说:“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小三哥到底年轻,欠缺点火候
第32章
人出去后,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桑芜正打算拿了寝衣去屏风后洗漱,才想起澡盆方才被晁璃给扔了。
她无奈,正欲推门去寻盆, 就见门扉又被叩响。
上前打开门, 就瞧见晁璃拎着一个崭新的澡盆进来,帮桑芜放在屏风后, 出去的时候, 他仔细打量了几眼屏风, 见能遮得严严实实, 才放下心。
他在这边忙前忙后,牧沣就靠坐在床沿平静的看着。
末了, 才道:“劳殿下费心了。”
晁璃皮笑肉不笑地, 道:“小事, 将军既行动不便,孤乐于代劳。”
他恨不能连丈夫的职责全都一并代劳。
话是这样说, 可他也不能真留在人夫妻房中过夜,只得冷着脸走了。
夜沉如水,万籁俱寂, 隔壁因辗转反侧而使得床榻发出的“吱嘎”响声就格外明显。
桑芜此刻都不禁在心中嘀咕,这驿站到底是多少年没有修缮过了, 床腿都有些被虫子蛀空了,稍微动一下就会发出动静, 她也不怎么敢翻身。
微微侧目瞧见身旁的人, 桑芜默了默, 还是小声道:“沣哥,你静一静心吧。”
明明方才见他都消了,这会儿又精神起来。
牧沣也没有办法, 妻子睡在身侧,他又不是圣人。
况且,作为今日唯一打了胜仗的将军,各种情绪堆积在一起,虽表现得平静,可他整个人都十分亢奋,急于叫嚣着找到一个宣泄口。
“无事,阿芜先睡吧。”
桑芜不太放心,叮嘱道:“你自己也不要碰,会牵扯到伤口的。”
牧沣似乎是低低笑了声,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床幔间让人耳朵格外痒,他说:“嗯,听你的。”
气氛古怪的一晚过去,两个男人都没怎么睡好。
用过早膳后就接着赶路了,晁璃一路都没再寻到机会找桑芜。
队伍抵达下一个分叉口,两行人即将分道扬镳。
双方人马修整之时桑芜被叫住了,对上她疏离的神色,晁璃只觉心中针扎一般地疼。
桑芜知道该彻底绝了他的念想,于是只得狠下心来说了重话:“经此一别,往后我们不必再见,我不希望沣哥多想。”
好一个不必再见!她果然对自己毫不留情,没有一丝留念,怕牧沣多想,就不想想他会有多难受吗?
晁璃原先准备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定定地看着这个无情的女人,心绪起伏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末了,他紧了紧袖中的拳头,神情冷傲,淡淡道:“淮阳只有一位淮阳王妃,我亦只有一位妻子,在我心里,既然拜过天地父母,婚事便是作数的,往后,我便权当自己是个鳏夫。”
说罢,他便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桑芜怔了怔,随即也转身离开。
晁璃行的方向是西北,而回徐州则需直行北上,较之晁璃的行程,他们的路途更短些。
抵达徐州后,他们的行程便慢了下来。
桑芜这几日的话都不多,不过依旧尽心尽力地照顾着牧沣,牧沣有时欲言又止,瞧见桑芜望着窗外发呆的模样又不忍打扰。
队伍在两日后抵达云阳,这段时日各地发生的两件大事也传了过来。
长安那边的最新消息,小皇帝遭遇了宇文太师残党刺杀,虽未得手,可小皇帝却病倒了,如今是新任的韩太师,也就是韩贵嫔的父亲代为处理朝政。
皇帝还未曾有子嗣,这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讯号。
另一则消息是南方传来,今年雨水多,多地都发生了洪涝,交州又加之有海风集结,已经彻底大乱,集结的匪寇们四处骚扰州县的乡邻。
闽地也被多方豪强割据,这之中要属一位自封平昌王的势力最大,他集结了十万农民军,一举占领荆南一带。
桑芜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夜未曾睡好,她担心苗二娘和乡邻们。
扶桑岭被山岭环绕,道路崎岖,按理说行军根本不会路过那里,可若是有小股兵痞流窜就危险了。
但这已经是十日前的消息,只能寄希望于乡邻们运气足够好。
牧沣养伤期间也不得空闲,江东两郡虽已拿下,而今却也遭遇了飓风侵蚀,受灾有些严重,他需要派人过去安抚灾民以免有人趁机作乱。
徐州今年雨水虽多了些,所幸防患得当没造成水患,牧沣的屯田计划很成功,他下半年可以进一步扩张军队的人手了。
但再往北,听说雨水逐渐递减,塞北的草原甚至整整两个月没有下雨,途径的行商说那边的草地大片大片的枯死,牛羊寻不到水源,病死了很多,所以带来的羊肉价格也比之前贵了许多。
牧沣听见这个消息后,加快了征兵屯田的步伐。
桑芜主动询问:“我会看账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听她这样说,牧沣有些意外,但很快笑道:“这样正好,我一看账目便头疼,江叙送的册子都堆在那,阿芜帮我整理一下吧。”这些东西交给外人他是不放心的。
桑芜点头:“我将问题一一归类出来,再交你拿主意。”她得做些什么。
“好。”
一时之间两人都忙碌了起来。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桑芜受到门房的禀报,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她急匆匆地跟着报信的跑到城门口,就瞧见了一群瘦弱沧桑到她几乎要认不出的族人。
苗二娘已经瘦得皮包骨了,她看见桑芜原想冲过来,可是看见她穿的富贵,身旁还跟着仆从护卫,就只站在那里哭。
“阿芜,没了,全没了,我们的房子和粮食都没了,一路上死了好多人,三叔公也没了……”
桑芜一来就发现了,小镇上怎么会只有这么一点人,如今城门口到达的人数才不过二百来人。
她冲过去抱住了苗二娘,紧紧拍着她的背脊,红着眼眶安抚道:“没事了,到这里就安全了,安心留下来,我不会少你们一口吃的。”
身后的人群中,也有些少年小孩们跟着发出低低的抽泣声,如果不是实在生存不下去,他们又怎会背井离乡。
从扶桑岭到徐州,他们一路是用脚走过来的,风餐露宿都不算什么,可沿途匪寇横行,夜里都不敢合眼,他们能走到这里,还要多亏了牧沣留下的信物,能让沿途郡县放行,使得他们能走相对安全一些的官道来徐州。
守城官兵得知这是将军的同乡人,也都不敢怠慢,但牧沣昨日伤口刚有好转些后便去了军营,今日还没回来。
桑芜包下了几间客栈供族人们住,又请了医馆的大夫来给大家看病,族人们千里迢迢来投奔,是信任她,她自然要安排得妥帖。
至于之后,镇子上的人家都不富裕,又逃荒而来,自然急需一个安家之所,她还得同牧沣商量商量如何安置。
“你跟我回将军府吧,让桑五哥在府中寻个轻省的差事,如今是我掌家,你给我打下手就行。”
苗二娘知道桑芜是要帮衬自己,她怎会缺人手,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养自己一家子罢了。
她抓着桑芜的手摇了摇头,说:“我大字不识一个,哪能帮你管家,阿芜,来的路上我就想好去处了,不止我,还有乡邻们,我来就是想替大家开口的。”
桑芜有些意外,道:“你只管说。”
苗二娘道:“我们都是庄稼人,听说这边屯田在招人种地,由军营统一分配土地耕牛与农具,还有住处,正适合我们这些逃难过来的,大家都想去那儿种地,趁天还热着,赶紧下种天冷前可以收获一批粮食。”
原先的屯田是由军营士兵休战时轮流去种,收获的粮食全部充作军粮,如今扩张后,牧沣又新划了一块地盘,只要没地的人都可以去种,由军营统一管理,工具和耕牛第一年更是免费租赁,但每年收获后需要上交四成。
乍一听是很多,但是不用交税,相较于农民种自己的地,每年交各种赋税已经十分划算。如今苛捐杂税越来越多,有时种一年地都不够交税的,因而听到这个消息,愿意的人不少。
徐州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本地州牧形同虚设,却也不是没有,牧沣此举能越过繁杂的税收体系,直接利好军队的后勤军需,通过民屯的政策既能吸纳周边人口,又能快速扩张屯田。
桑芜有些意外,私心里,苗二娘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想对方受累。
可苗二娘说:“能活着已经很好了,至少这里有片安全的栖身地,还能靠自己的双手养家糊口,我知道你的好意,可若什么也不做,我心里不会踏实。”
背井离乡的人迫切想要一间屋、一块地,回归熟悉的生活。
桑芜看着从前总爱与她一同躲懒的人忍不住道:“你变了许多。”
苗二娘笑:“你不也是?听说管家很麻烦的,又要看账册又得管理一大堆人,我听着便头大,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桑芜有些惭愧,在菱州忙着处理赈灾后她才发现,原来这些事没有想象中那样难,她也是能做好的,不会的一点点学,至少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如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从前她一直想当个富贵闲人,可真做上,她却又难以安心享受,因为连她都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感觉。
晚间牧沣赶了回来陪她用晚膳,说起这事他也很惋惜,扶桑岭终归是他们的家乡。
桑芜没什么胃口,她问:“沣哥,真的要乱了吗?”
荆州牧已经向各地发出求援的信息,却无人伸以援手,而今那边已然被平昌王的大军打下了大半的地盘,如今他的队伍急速扩张到了二十万人,扬言要直取长安。
可这支军队没有纪律可言,同匪寇差不多,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民不聊生,平昌王显然不具备管理之能。
牧沣身上还带着从军营里带回来的冰冷肃杀的锐意,但在看向桑芜时又变得温和。
饭厅的灯光温暖又明亮,他摸了摸桑芜的头:“别怕,有我在,我会守住徐州。”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桑芜突然就很安心,亲朋好友皆在身边,旁的都不重要了,她这些时日飘着的心终于落下。
“我跟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这章剧情过渡,所以今天加更,两章一起发!(关于称呼我改了一下,因为仿秦汉架空,诸侯王一般自称孤,旁人尊称殿下)
第33章
从江州回来之后, 桑芜的态度一直有些回避。
牧沣知道她需要时间缓和,虽然忧心,却也不忍多说什么。
这是桑芜回来后第一次表明态度。
牧沣心中高兴, 他们的情分始终是与旁人不一样的, 前路漫漫,不管有何艰难险阻他有阿芜陪着。
他握着桑芜的手:“好, 我们一起守护徐州, 守护我们的家。”
握着自己的大掌虽然粗糙带着薄茧, 可却温暖而干燥, 桑芜的内心也变得坚定。
她生平第一次如此坚定的生出了要守护一样东西的念头。
族人哀伤疲惫的眼神深深烙印在了她心底,她不想这样的事再发生了。
淮阳和菱州的人和事都将离她远去, 这里才是她的家。
或许她曾对另两人有过情, 她也曾以为自己更爱闻人彧, 可牧沣受伤她才明白,沣哥是不一样的, 他们是对方的家人,永远无法割舍的家人。
翌日,牧沣与桑芜一同去见过了族人, 带他们去民屯安置,那边如今有简易的统一安置房, 先让族人有个栖身之所,等后续安顿下来他们要盖房子, 可免费分一块宅基地。
这期间族人口粮定然青黄不接, 那边可以借粮, 可桑芜私人掏钱给族人们捐了一批。
牧沣没法待太久,军营内如今事情很多,桑芜让他去忙, 自己安置族人。
民屯这边也是新开垦出不久,房子都是新盖的,用料很扎实,每月租金十分低廉。
族人本以为这边会是草窝棚和荒地,瞧见是正经的屋舍与大块平整、引了水渠已经泡得松软的土地,恨不能放下行李就去翻地。
苗二娘也露出轻松的笑容,拿着新割的草料喂大黄,说:“这里真的很好,适合种地,一想到不远处就驻扎着你们的军队,心里就很安心。”
桑芜看着大片平整而肥沃的土地,这是她从前避之不及想要逃离的,可土地是最包容的,它沉默地孕育了供给亿万人的粮食。
“这里的确比山岭适合种地,大黄多吃些,接下来可要靠你了。”桑芜看着老伙计。
大黄“哞”地回应了一声,仿佛听懂了。
苗二娘摸了摸牛头,感激道:“这一路多亏了它,又扛粮食又载人的,要是没有它,好些人都走不到这里。”
桑芜也庆幸,安顿好众人后,她没有离开,而是在民屯留了下来。
这边刚新建,各项事情很多,牧沣那边空不出人手来管理,桑芜接手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这里离军营有一个时辰的距离,不过骑马会大大缩减时间,牧沣每日晚上便来民屯随桑芜宿在一处。
这里的房间自然不如将军府奢华气派,可两人都是苦过来的,竟然也适应良好,尤其是桑芜,她突然的成长让牧沣都吃惊。
他问:“在这边累不累?”
桑芜摇头:“我又不用下地,只是管理一些琐事,算不上累。”
牧沣却笑:“阿芜知道吗?军营的弟兄们都很羡慕我有你这样的夫人。”
“羡慕我做什么?”桑芜坐上床,让他撩开衣服给自己看伤口,结痂还未完全脱落,还需得擦药。
“自然是羡慕我的夫人能干还会心疼人。”牧沣解开寝衣,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
军营里谁不知道,他受了伤,夫人为他操持上下,事必躬亲,连喝药都是夫人喂的。
那些话他说得出口桑芜都不好意思去听。
她凑近了些瞧他腹部的伤痕,小麦色的腹肌上带着道红褐色的疤痕,尤其是洗浴过后,伤口又有些红肿。
桑芜取了药膏过来,指腹沾着冰凉的药膏擦上去,数落道:“让你小心些这里不要沾水,总是不当心。”
牧沣只觉得那柔软的指腹要挠到他心底,伤口早就不疼了,也就阿芜心疼他。
他的目光温柔的过分,应道:“我知错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希望这伤最好一直别好,阿芜能每天都这样对他。
上过药,桑芜没忍住道:“你不必每日都来这里陪我,伤口本就才刚长好,这样奔波身体哪吃得消?”
这一点牧沣却是不应的,他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家,若是家都不回,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桑芜说不过他,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吹了灯上榻睡觉。
一上榻就被人轻轻拥住了,这些日子牧沣即使伤好了,也不曾做些什么,只这样拥着她睡觉。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洒进屋内,虫鸣声此起彼伏,不像城中的将军府那般安静,却也不觉得恼人。
桑芜没有睡着,今夜不知是不是晚膳吃了羊肉羹的缘故,牧沣似乎格外精神,哪怕他不说,可是桑芜感受到了。
她被戳的有些难受,往里挪了挪。
牧沣自然也没睡着,他松开桑芜退后了些,声音低哑道:“打搅到你了,没事,继续睡吧。”
可桑芜是知道他的,从前需求就很旺盛,如今忍了这样久,方才还瞧见他在洗冷水澡。
她咬了咬牙,坐起身唤了声:“沣哥。”
“我在,”牧沣似乎听出什么,黑夜中,看向她的眼神异常灼热。
“你伤口还未完全好,腰不能使力。”
“嗯,我知道。”他紧紧盯着桑芜,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桑芜没有说话,伸手去解牧沣腰间的系带,朦胧的月色下,她双颊红的吓人。
牧沣灼灼的盯着她的动作,配合着褪去碍事的衣物,可直接来显然是不行的,他伸手去探索,问:“我用手可以吗?”
桑芜跪坐着用胳膊向后支起身子,咬着唇瓣才没发出声音,哪里有空回答牧沣这恼人的问题。
牧沣见她不答,只好专心地卖力探索,不忘提议道:“我觉得用嘴也不错,要不然你上前些来。”
桑芜受不了他话变得这样多,终于忍不住道:“不用!”
声音软得不像话,如莺啼婉转,听得牧沣心中激荡,手指加快了探索。
半晌后,牧沣扶着桑芜的腰,看她小心翼翼地往下坐,终于也说不出话,只能极力地忍耐,等她慢慢来。
这个过程缓慢而磨人,终于坐实的那一刻,牧沣没忍住动了一下,桑芜腰一软,差点没跌下去,怒斥的声音都像撒娇:“沣哥,不是说让你别动吗?”
“对不起,是我没忍住。”
桑芜只得再次叮嘱,然后慢腾腾地坐直了继续,双手撑在榻上,腰肢显出漂亮的弧度,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他伤口。
可她实在是太温吞,费力劳作半晌,自己都去了,也不见牧沣得力。
“怎,怎么办……”桑芜简直欲哭无泪。
做了半天无用功,还把自己累得不行,牧沣简直要被她可爱死,愈发地精神。
“没事,阿芜累了便歇会儿,我胳膊可以使力,可以帮你。”
桑芜还没想明白他要怎么帮,就见他把两只手都扶上了自己的腰。
下一瞬,视野一下子开始了上下晃动,她差点惊叫出声,唇畔有些止不住的声音溢出,对这种帮忙的方式显然十分震惊。
窗外虫鸣声渐盛,桑芜看着外面月色下的树影晃动,远处荒芜的农田已经被青绿覆盖,恍惚间感觉又回到了扶桑岭。
显然对于牧沣来说还是自己来更得力,他没忍住又来了一轮。
桑芜中途每次一打退堂鼓,他就说伤口疼,要转移注意力,虽这么说,也没见他因伤口疼歇息片刻,到最后桑芜连讨扰的力气都没了。
夜里这顿加餐让她吃撑了,终于能躺下歇息的那一刻人都是恍惚的。
沾了热水的帕子擦在身上都会引起一阵战栗,缓了好一会余韵才过去,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翌日上午,牧沣没急着去军营,而是去附近的田地里转了转,近来民屯这边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后面又扩建了几次,陆续涌入大批无家可归的灾民,与本地没田地只能给世家富户当佃户的百姓。
前些日子还荒着的地如今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都是老庄稼人,不会浪费一寸土地。
牧沣这里条件比别处好太多了,他的军队也纪律森严从不欺压百姓,徐州的百姓看见他的军队只会敬佩与心安,而不会像别处的人瞧见路过的军队就害怕的四处躲藏。
如今徐州的军队在粮草充足的情况下急速扩张到了五万,可保一方平安。
牧沣上午了解了一番民屯的近况,下午便又去军营了,那边正忙着操练新兵,许多事都需他拿章程。
不过夜里他照例会回来,夫妻两人白日里各忙各的,晚间相聚的时光也变得珍贵,牧沣心疼她白日操劳,总会卖力伺候。
虽桑芜说过不用这般卖力,可每每牧沣见她事后总睡得格外香甜,觉得自己这番力气还是十分有必要使的。
徐州的人们生活安稳,八月过半,迎来了中秋,城中这几日都泛着烤过月饼后的甜香。
桑芜收到了一份来自淮阳的节礼。
明面上是送给牧沣与她的,可打开来瞧,除了一盒中规中矩的月饼,其余的珠宝首饰和珍稀巧玩,全是桑芜感兴趣的。
见桑芜看向自己,牧沣宽容道:“阿芜喜欢就收下吧,他曾欠我二十万军饷,这个权当是利息。”
桑芜被这巨额军饷吸引了兴趣,问:“二十万两?”
“嗯,”牧沣解释,“之前帮他出兵淮阳的费用,那时他家都叫人给占了,没银子付,只能先打了欠条,等夺回淮阳才付给我。”
桑芜听罢也就不再客气,通通笑纳。
中秋这晚,桑芜特地出资在城中的点心铺采购了许多的月饼,怕不够吃,还请来了府上的厨娘们现场制作,待晚上分发给民屯的人们。
她原本是想给族人送一些,可是想到民屯这么多无家可归的灾民,来到这里应当都是一家人,不该厚此薄彼。
于是让人通知了下去,一起来领月饼,每人分几块不算多,可屯里几千人整日在地里劳作,难得聚在一起热闹热闹,过节不就图个氛围嘛。
这里的人瞧见桑芜比见到牧沣还激动,领完月饼也并未离去,三三两两的坐在空地上一块看月亮。
最后不知是谁开头的,一道道带着各地家乡口音的小调响起,质朴浑厚的嗓音飘散在屯里,带着对故土家人难言的思念。
这一刻大家都放纵了自己心中的思念,等天亮了,他们又该继续为生活奔波,无暇再去缅怀故土故人。
这夜大家很晚才散去。
桑芜本以为日子会继续这样过下去,可第二日,她就猝不及防地收到了一个消息。
“青州兵变,叛军勾结北狄,如今已连破四城直逼徐州,阿芜,我得领兵出征了。”
作者有话说:
已掏空,求营养液
第34章
青州若全境陷落, 前线屏障尽失,徐州便将成为直面敌军的第一道防线。
牧沣决不能让徐州沦为战场前线。
他必须将北狄人逐出青州,将战火挡在更北方。
年轻将军的脸在灯光下坚毅而无畏, 桑芜心中惶惶地看着他, 第一次离战火这样近。
“别怕,我会活着回来。”
他是匆匆赶过来告知桑芜的, 身上已经换上了出征的冰冷盔甲, 桑芜不安地抱住了他, 被坚硬的盔甲硌疼了也没察觉。
她知道将军定然要上战场的, 可是当这一刻来临她还是满心茫然和忧心。
北狄人野蛮又凶狠,连她都听过北狄战士骁勇的名头, 她害怕刀剑无眼, 牧沣再受伤。
可是她没有说那些, 她紧紧抱着牧沣,将头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说:“沣哥,我在徐州等你,我跟徐州的子民一起等你凯旋。”
牧沣满腔爱意几乎要涌出来, 他低头在桑芜的额上轻啄了一下,又克制不住地亲吻她的脸颊, 最后吻落在唇瓣上。
汹涌的吻带着他克制不住的爱意,最后他说:“这道令牌给你, 为我守好后方, 等我的好消息。”
桑芜接过冰凉的令牌, 不住地点头,不想让牧沣看出自己的担忧。
大军今晚就要开拔,牧沣打头阵, 他是趁还在调整军需辎重的空档赶回来的,眼下不得不走了。
桑芜送他到民屯外面的路口,夜深了,只有巡逻的护卫走动时举着的火把带起些许微光。
桑芜只能借着月色看着马背上的男人,最终还是没忍住叮嘱道:“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牧沣最后回头看了桑芜一眼,“夜深了,回去吧,我该走了。”
桑芜止不住点头,还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离去,直至再也看不见。
深夜的风刮过,带起阵阵沁骨的寒意,桑芜才惊觉,竟然已是深秋。
北方的冬天会更冷,她只希望这场战事可以赶在大雪前结束。
民屯的人们几日后才知道牧沣已经去了青州战场,可他们对牧沣显然十分有信心,觉得他定然战无不胜。
也的确如此,牧沣抵达青州后,北狄大军的攻势就止住了。
往年北狄人会在入冬前南下抢一波粮食过冬,往往是抢完就走,但并没有像今年这般占据城池,一来就不走了。
而今五万北狄大军与牧沣的三万破虏军,加上青州的两万驻军在悬鱼关对峙。
今年新征的两万新兵还在加紧操练,若战事吃紧,便要调他们上战场。
桑芜没再继续呆在民屯,她拿着令牌去了兵屯,军队在前方作战,后方的粮草必须跟上,江叙之前就带着粮草辎重随牧沣一起去了青州,桑芜要自己盯着军需才能安心。
好在牧沣每隔几日会写一封家书报平安。
大军出征一月,传回的尽是好消息,牧沣率兵巧取悬鱼关,一举夺回两城,士气大涨。
桑芜总算松了口气,她以为战事很快就会结束。
可谁料半月后,北狄王竟亲自带三万大军出征,对方战力一下增到八万。北狄尚武,老弱妇孺皆能提刀杀敌,是以他们战时全民皆兵。
今岁北方的雪落得格外早,他们夏日又刚遭遇大旱,牛羊病死无数,光是抢一些粮食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他们需要更适合生存的土地,南方温暖又肥沃的土地是他们垂涎已久的。
徐州两万新兵留下一半驻守,另外一万不得不去前线支援。
桑芜沉默地看着北方,寒风似乎带来了战场的硝烟,她夜里总是被梦魇惊醒。
牧沣与北狄的大军开始了拉锯战,他手中真正训练有素的兵只有那三万破虏军,青州的守城军疲于训练,战斗力如一盘散沙,用起来可以称得上是事倍功半,他们早就被北狄的凶狠暴戾吓破了胆。
加之青州也落了雪,气温陡降,许多将士都受冻染了风寒。
徐州的将士并没有经历过太严寒的冬日,可北狄的战士却早已习惯严寒,这样的天气作战反倒有利于他们,局势一下调转,北狄大军转守为攻。
桑芜已经十多日没收到牧沣的家书了,她日日在心中祈祷,可神佛似乎并没有听见她的祈愿。
“夫人,悬鱼关被夺,粮道被截断,我们的粮草运不过去了!”
“什么?”桑芜惊得站起,匆匆来到报信的士兵前,“悬鱼关怎会被夺?前方两城不都被夺回来了吗?”
“鹿城已经落入北狄人手中,将军他们被包围了!”
鹿城就是悬鱼关往北第一座城池,拿下后就交由青州守军驻守,牧沣则是率领其余兵马继续往北,夺下榆城与北狄对峙。
可眼下,青州守军的疏忽竟然让鹿城短短一夜之内易主。
悬鱼关卡住了家中粮草供给不说,如今牧沣被北狄大军前后夹击,陷入了包围圈,凶险万分。
桑芜踉跄几步,险险扶住桌角才没有跌倒。
她整个人都差点没了力气,脑中一下发懵,一直以来强撑的冷静差点消失,她不敢想若牧沣出事会如何,心中惊惶万分,可是桑芜一抬头,对上了下方齐齐看着她的将士们的目光。
不行,她不能慌,她必须冷静。
“他们的粮草预计还能支撑多久?”
“约莫五六日。”
距离上一次运粮已经过去些时日了,这五天还是乐观估计,一旦打起来,粮草会迅速消耗。
但而今最关键的还是,牧沣只有四万大军,却被八万大军包围了。
“我们得想办法借兵。”
如今只有借来援军攻破悬鱼关,先打通粮道才行,否则牧沣的军队会被围困在榆城活活耗死。
留守的将士们显然也想到了,说:“不如找淮阳王借兵,之前将军曾助他夺回淮阳,有这份交情在,比找其他人成功的机会要更大些,且淮阳兵马支援是最快的。”
这个说法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大家的目光一起看向桑芜。
对上众人等待她拿主意的目光,桑芜攥紧了袖中的手,最终应道:“好,我亲自去借兵。”
牧沣是草莽出身,身后无家族靠山,也无各路姻亲支持,找旁人借兵无异于天方夜谭,只有晁璃,与他算有几分交情。
桑芜没有过多耽搁,带着人连夜骑马赶往淮阳。
听闻将军夫人亲自登门拜访,王府管家亲自领着桑芜一行人进了待客厅。
这是她第二次踏足此地,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王府的下人待客周到,奉上各式茶点,可她根本没有心思享用,只关心晁璃何时过来。
管家笑容得体,恭敬有礼道:“回夫人,殿下狩猎归来,正梳洗更衣,稍后便至,请您稍等片刻。”
今日到淮阳时,天色已晚。按常理,这并非上门拜访的时辰。
但军情紧急,桑芜半分不敢耽搁,她一夜未曾歇息,是连夜赶来的。
听得这话,她只好按捺住心中的焦急静静等候。
老管家带着人退出去之后,茶厅突然安静下来,桑芜心不在焉地喝了几口花茶,陡然歇下来以后,疲惫的身体再也强撑不住,何时眯着了都不知道。
烛台上的灯芯燃烧着,有一小缕掉进蜡油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桑芜突然惊醒。
发觉自己竟然大意地睡了过去,她顿时懊恼不已,此刻外面天色都黑了,屋中也燃起烛火。
她揉着被压得酸麻的胳膊,一抬头,就见上首身着华服的晁璃不知坐在那看了自己多久。
“夫人醒了,睡得可好?”
若非桑芜近来心态被锻炼出来,只怕此刻都要被吓得惊呼出声,实在是此情尴尬又诡异。
原本说过不愿与对方再有牵扯的人竟然主动求上门,临了还在人家的待客厅睡着,实在是尴尬至极,桑芜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这下都有点忘了。
“是我失礼了,还请殿下别见怪。”
“无妨,”晁璃不笑时显得冷淡又疏离,“夫人若是累了,今日便先在府上歇息吧,有事明日再谈。”
他说着便起身要走,桑芜哪等得了明日再说,连忙叫住他:“且慢!”
“此事紧急,等不得明日了,还请殿下留步。”
听她如此说,晁璃的步伐停住,冷淡的眸子看了过来,问:“不知是何紧急之事,令夫人夜访王府?”
两月多不见,桑芜觉得他竟变得有几分陌生,看过来的视线压迫感十足。
原本她还担心晁璃会对自己冷嘲热讽,说些叫她难堪之语,毕竟当日是她说了那番毫不留情的话。
可今日晁璃的态度客气疏离,像是已经全然没把过去放在心上,桑芜合该高兴才对,可看着这样陌生的他,她对于能否成功借兵也心中没了底。
求人办事,自然是要低声下气,桑芜捏紧了袖中的帕子,道:“我夫君出征青州被困,还望殿下能伸以援手,派兵支援,否则北狄人攻破青徐两州,下一个便会轮到豫州,我们两州相邻,应当守望相助才是。”
“哦?”晁璃重新坐回上首,“出兵可不是一件小事,即使北狄能拿下青徐两州,只怕也已兵马疲乏,届时我再出手岂不是更有利。”
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冰冷现实的话,桑芜咬了咬唇,说道:“青徐两州皆为大周子民,百姓何辜?难道殿下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两州百姓尽数被北狄屠戮吗?”
晁璃神色丝毫未动:“我只是豫州的王,不是天下的王,纵有救世之心,也是力所不及,我能做的,不过护住自己治下的百姓罢了。”
言罢,他目光一转,那双极具侵略性的凤眸径直看向桑芜。
“夫人是徐州的将军夫人,来求我这豫州的王,不知打算付出什么酬劳?”
作者有话说:
小三哥:天赐良机!
第35章
关于酬劳, 来的途中,桑芜自是想过的。
先前晁璃支付的二十万两银子在扩编军队时就已花了近半,后来建设民屯前期也是需要投入, 更不用说出征青州近两月, 所花费的军需。
打仗是哪哪都需要银子的。
徐州的家底薄,如今却是有些捉襟见肘。
“之前我夫君也曾助殿下复仇, 双方有同盟之谊, 而今可否效仿之前, 我们出军费请豫州的大军相助, 只是而今徐州财政不富裕,我可与殿下签署借款字据。”
桑芜没找人借过钱, 更何况还是大几十万, 说这话时, 她脸皮都烫得慌。
上首的晁璃只眸色沉沉的看着她,片刻后, 冷漠地摇了摇头。
“夫人应该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的语气疏离又客套,桑芜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如今各地兵祸四起, 众人自顾不暇,调兵可是要冒巨大的风险, 更何况,孤并不缺银子。”
不缺银子, 那他缺什么?
桑芜紧紧盯着晁璃, 思考着除了银子, 徐州还能拿出什么样的筹码来,难不成他想趁机要徐州割地吗?
“殿下想要什么?”
“夫人当真想不到吗?”晁璃突然缓步走下来,高大的身影逐渐逼近, 十分具有压迫感。
他微微倾身,直直对上桑芜的双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侵略意味:“夫人认为,一个年轻的鳏夫最想要什么?”
没人比晁璃更盼着牧沣赶紧死,他死了,自己倒是很乐意替他照顾他的夫人。
距离太近了,他身上清浅的冷香传来,桑芜对上那双凌厉的凤眸,感受到了压迫感,不自觉身体往后靠,贴紧了椅背。
“这座王府还缺一个女主人,我要你改嫁。”
声音不大,却叫听见的人心头一震。
“荒唐!”桑芜没想到他绕了一大圈,竟是为了这个。
“将军好歹帮过殿下,而今他身陷囹圄,殿下却觊觎他的妻子,难道不怕人耻笑吗!”
晁璃似乎笑了一下,他语气平静道:“人们只会嘲笑败者。”
桑芜哑声,有些说不过他,半晌后,才道:“我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的,请殿下换个条件吧。”
她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若是答应,将牧沣置于何地。
届时天下人都会知道,他牧沣身陷险境,是妻子献出自己,归顺了他人才救的他。
对于一个将军来说,这简直奇耻大辱。
身前的人凤眸微眯,缓缓退后站直了身子,神情重归冷淡。
“夫人似乎弄错了,如今并非孤在求你。”
求人的是她,哪有求人者让人换条件的,桑芜知道自己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看来夫人也没有那样看重将军,否则,怎会不愿意救他呢?”晁璃继续挑唆。
“也罢,既然不愿,孤也不勉强,夫人今夜好好歇息,明日我让人送夫人回去。”
“不!”桑芜一把拽住转身欲走之人的衣袖。
如果晁璃不愿借兵,那其他人就更不会愿意了。
“我知道你不是这种趁人之危的人,晁璃,算我求你,救救他吧。”
她需要借兵马去救牧沣,徐州不可以没有牧沣,他是徐州所有人的顶梁柱。
若没了牧沣与那四万大军,剩下的一万兵力根本无力招架,届时徐州的子民将尽数葬身于北狄的刀口。
说到最后,桑芜狠下心,走上前一把抱住了晁璃,柔软的手臂从后面拥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了他宽阔的后背上。
她颤抖着说出了不太熟练的情话,生疏的引诱道:“阿璃,帮帮我吧,只要你肯帮我,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晁璃的身形一顿,这是桑芜头一次这样跟自己说软话,低声哀求自己、引诱自己,为了她那个要死的、无能的丈夫。
“你凭什么以为孤就非你不可——”
他狠下心继续说着冷漠的话,背上却传来丝丝凉意。
一转身,才发觉桑芜早已咬着唇无声地哭泣,泪水顺着她双眸滑落,本就因赶路一夜未睡而憔悴的她,此刻好不狼狈。
那眼泪像珠子一样滑落,看得晁璃神色一僵,心跟针扎似的难受。
她一哭,晁璃只觉得自己趁人之危,真不是个东西。
桑芜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可耻,是她先说了那般绝情的话,不愿再与对方联系,如今反倒自己找过来,试图打感情牌。
可是她必须说动晁璃,牧沣和那些将士等不了了。
她偷觑着晁璃的神色,见他眼中已经有些松动的迹象,攥紧了帕子,一咬牙,踮起脚泪眼婆娑地吻了上去。
触上他薄唇的一刹,面前的人明显一颤,温热的气息交缠,咸涩的泪水蔓延在两人唇中,这明明是晁璃肖想已久的,可他半分不觉开心。
他似突然反应过来一般,伸手禁锢住身前人的腰肢将人狠狠推开。
这推开的力道看似大,实则桑芜还稳稳站着。
“够了!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她根本就不爱他,那他光要一副躯壳有什么用。
晁璃真的有些绝望了。
他原以为狠下心来趁机威逼利诱,至少能先将人留在自己身边,其他的以后再慢慢图谋就是了。
可是她竟然,竟然宁愿没名没分的跟他睡也不愿意光明正大的做他的王妃!
牧沣到底有什么好?
“我难道就只是贪图你身子的好色之辈吗!”
晁璃觉得戏台上的丑角都没自己好笑,他都将一切都捧到对方面前了,她竟然弃如敝履。
他难道就这样差劲吗?
他多希望桑芜是单纯的喜好钱财贪恋权势之辈,刚好那些他都有。
桑芜只是摇头,在他面前无声流泪,边落泪边抬眸偷瞧着他的神色,让人觉得委屈极了。
晁璃就是再硬的心肠,看到桑芜哭成这样,也没办法再继续硬下去了。
他的底线一退再退。
冷着脸伸手拭去了桑芜脸上的泪痕,道:“别哭了,我答应你就是。”
桑芜立即止住泪水,满脸惊喜的看着他。
可下一瞬,就听他说:“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桑芜急切道:“你说。”
晁璃拿帕子替她细细把脸上的泪痕擦干了,才道:“待战事结束后,我要你来淮阳做客半年。”
如果是一开始晁璃提出这个荒唐的条件,桑芜肯定不会答应,但是现在有了让她改嫁的条件在前,这个只是做客的条件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桑芜犹豫半晌,听闻只是单纯做客后,还是答应了。
她连太多考虑的时间都没有,支援晚一刻钟到,牧沣就多一些危险。
“那你何时调兵?我跟你一起过去。”
瞧见她这急切的模样,晁璃暗自发酸,他就不信,届时留人待在他身边半年,他还不能让她移情别恋。
“不急,大军开拔前也需各项准备,你便是再急切也没办法即刻出发,先去客院歇息一晚,我命人通知下去,明日出发。”
晁璃瞧见了她眼下的黑青,就知道她定然是连夜赶路过来的。
那牧沣多等一晚也死不了,后面还得赶路,桑芜这般熬着身子却是吃不消的,最终在他的劝说下,桑芜只得先去客院歇息。
晁璃却是没歇着,一条条调令连夜分发下去,开始调派兵马粮草。
自从他夺回淮阳之后,就抓紧了兵力的培养,淮阳王本身的底蕴再加上清缴元氏后留下的战利品,他还真不缺银子。
银钱开道,他如今手中有三千重骑兵,六千轻骑,步兵三万。
这几月陶仲等将领们一直在军营里操练新兵,也是该上战场磨炼一二了。
桑芜囫囵睡了一觉,也睡得不甚安稳,梦中是血腥的战场,大雪掩盖了大战之后一片死寂的城池,残肢遍地,干涸的鲜血在雪中格外刺目。
她跑了许久都没有找到牧沣,奋力呼喊却无人应答,最终是急醒的。
“醒了?”
晁璃正好推门进来,神色自如的像是回自己房间。
“你洗漱一下,等用过早膳,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桑芜此时也顾不上他未经允许就随便进自己房间的事了,她是和衣睡下的,听他这样说,连连点头。
“浴房在西侧屋子,衣物已经备好了,我在饭厅等你。”
他说罢就走了,像是特地来叫桑芜起床似的。
浴房里的东西准备得都很齐全,她脱衣时才发现,大腿内侧因昨日骑马赶路都磨破了皮,亵裤粘在伤处,脱下来时简直钻心的疼。
一咬牙,桑芜快速将亵裤脱了下来,鲜血立即渗出,疼得她眼睛顿时蕴满水雾,眼下没空处理,只得忍痛坐进浴桶里先行清理自己。
她已经两日未曾梳洗,迅速将自己打理干净,穿戴齐整。只是一头长发没那样容易干,她只好松松地系在身后,等着自然风干。
就是大腿内侧着实有些疼,桑芜只好唤来侍女,询问有没有止血药膏,侍女应声去给她取。
谁知没一会儿,晁璃亲自带着一个提着药箱的府医赶过来了。
“你哪里受伤了?”
桑芜见一点小伤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伤的位置又很私密,顿时有些尴尬。
她含糊道:“没受伤,就是骑马不小心蹭到的,给我点外伤药就行。”
听她这样说,晁璃立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又是心疼又有些气她不顾惜自己身体,有伤竟然还泡水。
“昨晚怎的不说?许老,给她配些温和点的药膏。”
府医点点头,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药粉与一盒药膏,嘱咐道:“伤口不要再沾水,先敷药粉,结痂后擦这盒药膏,可以防止留下疤痕。”
桑芜接过,连连感谢。
“你自己会上药吗?我叫人去帮你。”晁璃见她那样,都想自己去帮她。
“不用,我自己可以。”伤在那么私密的地方,桑芜哪好意思让侍女帮忙。
她进屋上药,晁璃只好带人出去,先去饭厅等她。
作者有话说:
这章看不了的宝,可能是因为作话被锁的原因,退出app刷新试试,but我真的没说什么
第36章
待她处理好伤, 到饭厅时早膳刚好端上来,似乎是卡着时间,侍女们上完菜就退了下去, 席间只有他们二人。
“怎的头发也没擦干就过来了?”晁璃又瞧见她半干的长发, 不由皱眉。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桑芜不在意地说道, 手里已经端起甜羹小口喝了起来。
方才上药已经耽搁了一些时间, 她不想再磨蹭了, 只想快些出发。
晁璃却起身出去, 没一会儿手里拿了几块布巾进来。
桑芜瞧见要起身去接,就被他抬手躲过。
“你继续吃, 我帮你擦。”
桑芜哪好意思, 忙说:“不用, 我自己来就好。”
晁璃还是冷着一张脸,手上却动作不停, 已经帮她解了发带开始擦拭头发。
“吃你的便是,待会便要出发,没时间耽搁。”
桑芜无法, 只得低头抓紧用膳,随后又道:“可是你还没吃, 不用给我擦了,路上风一吹就干了。”
“如今是什么天气了?寒风一吹头就该痛了, 你若是担心我, 不如亲手喂我。”
“这……”桑芜有些犹豫, 这于礼不合。
可是看到站在身后给自己擦头发的晁璃,她连再不合礼的事都做了,左右四下无人。
玉筷夹着一小块香酥可口的肉饼递到唇边, 晁璃嘴角勾起一抹笑,低头叼进了嘴里。
怕他干吃饼会噎住,桑芜又端了一小碗汤喂他。
两人这般,倒真像是寻常过日子的夫妻。
晁璃:“你跟着我们路过云阳便回去吧,战场危险,不要过去了。”
“不行,”桑芜有些焦急,“我得等着你们将悬鱼关打下来,第一时间带人送粮草去榆城。”
调动军需的令牌在她手上,如今江叙不在,后勤须得她盯着,这样重要的事不能出一丁点差错。
悬鱼关被夺,那地方易守难攻,夺回来定然得费些功夫,她必须提前带着支援榆城的粮草跟过去候着,否则等消息传到云阳她再动身又会耽搁许多时间。
“你真的变了许多。”晁璃沉默,看着这样的桑芜都有些哑然。
从前的桑芜是绝不可能有这般胆量的。
她连杀鸡都不敢,怎敢上尸横遍野的前线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