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中毒?”
“是, 公子自幼便被下了毒,这毒阴毒无比,遍寻名医都束手无策, 我不放心公子独自去求医, 才跟了过去。”
闻人彧家中情况复杂,身边没有可信之人, 忱河出师前, 答应过自己的师母要照看好他, 所以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对于当初抛下桑芜他其实也很愧疚。
可他先答应的师母,如今人没照看好, 就算是死了, 他也得把人的尸骨给背回来, 总不好叫他成孤魂野鬼。
桑芜没想到当初背地里还有着这样的内情,听见如此凶险, 心不自觉就跟着揪了起来。
下意识问:“那如今毒可解了?”
忱河:“自然,公子寻到药谷圣手,费了一年的功夫解毒, 数次濒死,好在都挺过来了。”
听他这样说, 桑芜提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也对,她听着闻人彧的心跳健壮有力, 再不像从前那般虚弱。
“可, 当初为什么不同我说, 还要装死骗我?”
提起这个,忱河沉默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只说:“因为公子也没有把握能活着回来, 不想叫夫人等他。”
“是这样么……”桑芜一顿,她也的确没给他守多久便遇到了晁璃。
这样一想,气莫名散了些。
桑芜不禁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闻人彧,对方临溪而立,不知安静地瞧了她多久,对上她的视线,只淡淡一笑。
“不瞒夫人,其实公子当初是没想解毒的,他说要出门游历山川大河,行至何处毒发,何处便是他的归处。
直到那时途径麓郡,偶遇了夫人。
公子头一次在一个地方停留那样久,连带着也升起了活下去的心思……”
麓郡初遇,恰逢清明。
时雨纷纷,山野都被连绵的雨雾笼罩,闻人彧途径此地,于山间凉亭中避雨。
桑芜那时正给牧沣的衣冠冢烧完纸钱,挎着小竹篮狼狈地从雨中奔进凉亭。
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寡妇。
就这样透过雨幕对上了视线。
桑芜后来的回忆中总觉得闻人彧那时的目光是温柔的,实则是有美化的成分。
闻人彧此人天性凉薄,连自己的生死都能看淡,世间一切在他眼中都无趣至极。
这样的人怎会生性温柔?
不过对上桑芜那双哀愁又倔强的眸子,他忽然起了些许兴致,觉得有趣。
那湿漉漉的眼神,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狐狸,叫人心生怜惜。
她似乎很难过,看着亭外的雨雾,眼中也似染了雾气。
他示意忱河从小炉上倒杯热茶给她,叫她驱驱寒气,她竟就毫无防备地接过喝了。
后来得知,她上山是去祭拜亡夫的。
原来她丈夫死了。
丈夫死了,妻子就会这样难过吗?
闻人彧想,等他死了,大抵没人会这样难过吧。
想想忽觉有些遗憾。
她哭起来定然赏心悦目,闻人彧想邀她在自己的丧仪上为自己哭灵。
于是闻人彧就在此地住了下来。
谁知这一住,他便不想死了。
可世间唯有生死不可掌控,他没有把握能活着回来。
他想,与其悄无声息地死在外面,不如死在桑芜怀中,让她为自己办一场葬礼送行。
这样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自己。
忱河觉得他这个决定有些癫狂,可闻人彧听不进去劝说。
病得要死的人是没办法讲理的。
忱河觉得夫人其实是有些倒霉的,毕竟公子有时候真的,不太正常。
“阿芜,该走了,再晚就没办法赶在天黑之前入城了。”
闻人彧走了过来,这次桑芜依言随他上了车。
忱河在外面驾车,车厢内一片安静,只能听见车辙压过路面的声音。
突然,桑芜问:“那些话你怎么不自己跟我讲?”
她脑子突然转过弯来,闻人彧分明一路有许多机会跟她讲清楚,却偏偏要借着忱河之口让她知晓缘由。
“我说了,阿芜会信我吗?”闻人彧眼中闪过愧疚,“毕竟我已经骗过你一次。”
桑芜抿唇,如果闻人彧一上来便那样说,她确实会怀疑对方是不是随意编排的借口。
“是我不好,是我贪念你,才明知命不久矣也要与你成亲,我不想让你忘了我,是我不对。”
闻人彧垂眸,日光浮在他清隽如玉的侧脸上,那向来端方持重的脸色染了些许忐忑,仿佛在等待宣判。
光风霁月的贵公子一下坠入了凡尘,桑芜对着这张脸实在很难说出重话。
“你……该早些与我说的。”
“对不起,以后定然不会了。”闻人彧再度伸手,拥住了桑芜。
“我好想你,阿芜,你有想我吗?”
那些迫不得已的苦衷要由旁人讲述才显得真切,动听的情话要自己讲方显诚心。
“没有。”桑芜语气生硬道。
闻人彧神色有些失落,但他说:“没关系,我想阿芜便够了。”
桑芜不语,可却没有推开她。
三人在傍晚时分进入菱州,闻人氏祖宅坐落城东一处风水宝地,名为泊烟渚,四周山水环绕,是为聚气之地。
闻人彧出行极为低调,可他归家,族中之人却规规矩矩的出来相迎。
桑芜下车时瞧见门口那整齐站立的一群人,吓了一大跳。
“迎族长,族长夫人归!”众人齐声道。
闻人彧只神色淡淡,道:“我与夫人今日赶路疲乏,通知下去,明日再为夫人摆接风宴。”
“是!”
桑芜注意到,这些族人一个个瞧闻人彧的眼神恭敬中还藏着惧怕,不像是在瞧族人,倒像是面对一个苛刻的顶头上司。
好奇怪,阿彧这么温柔和善的人,他的家人怎么会这样怕他?
不过方才忘了问,此刻桑芜才反应过来,旁人家的族长都是由最德高望重之辈担任的。
闻人彧不过二十又五,还未及而立之年,怎的就做了闻人氏的族长。
去往居所的路上,桑芜没忍住好奇问了出来。
闻人彧默了默,温柔道:“大抵是我族人太过谦让,觉得我学识最出众,便在我病好后一致决定由我管理家族。”
桑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来大家族果真不一样,不看资历,讲究以理服人。
忱河在后面只恨不得自己聋了。
如果不提其他的威胁手段,单只说跑到自己亲祖父,也就是前任族长,曾经的三公之首,一朝宰辅面前,通知对方:
“你老了,年迈昏聩,而我爹是个蠢毒的废物,由他做族长,闻人氏迟早大祸临头,我思量一番,觉得这个族长之位还是该由我来做。”也算讲理的话。
闻人氏族长向来由长房长子担任,代代相传,这是头次越过父直接由子继承。
老族长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作为前朝旧臣都能从官场上功成身退,在自个家还差点晚节不保,可见人活太久也不定是好事。
“阿芜喜欢这里吗?”
闻人彧的居所在一片湖中小岛上,有曲折的廊桥通向岛上,湖边有小舟正随浪轻轻摇摆。
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泛起金光,有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此地的建筑仿佛与山水融为一体。
见她不答,闻人彧又道:“在我这里,阿芜不必做选择,且留在此地,让外面的人冷静一番。”
桑芜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跟着来这里,就是一种逃避。
牧沣与晁璃那不要命似的比斗吓到她了,让她意识到,这几人,是真的会对彼此动杀心的。
没有人能容忍与他人共享妻子,哪怕大度如牧沣。
桑芜做什么选择都势必有人会受伤,所以她没骨气的逃了。
“可你方才与他们说我是你夫人。”这岂不是变相的替她做了决定?
“难道阿芜想叫我在族人面前,说自己还无名无分吗?这叫族人如何看我,我在族人面前哪还有威信。”闻人彧顿时神情有些受伤。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什么无名无分的,说的她好似成了拈花惹草之人。
“那阿芜便怜惜一下我,帮我在族人面前撑撑场面吧。”
桑芜张了张嘴,可实在说不过他,遂只好闭嘴。
湖心岛上的院落意外的宽敞,说是一间单独的府邸也不为过。其中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建造得皆精巧无比。
晚间侍女们有序呈上晚膳,虽只有三人享用,却依旧精美丰盛。
桑芜见识到了大世家的奢靡,连一道简单的莲子汤,都做出了荷叶田田的造型出来,入口更是清香味美。
她小口小口吃着,唯恐失了礼数。
可闻人彧倒是不讲虚礼,见桑芜拘谨,特地持公筷为她布菜。
身后的侍女想要代劳,被他轻飘飘一个眼神制止,顿时不敢妄动。
用过晚膳,侍女们撤下碗碟恭敬退下,忱河也离开了。
偌大的庭院一瞬只剩他们二人。
“想必阿芜也累了,房间内已备好热水衣物,我带你过去。”
桑芜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跟着到了浴池边,屋内的架子上摆放着整齐的衣物鞋袜,甚至连小衣也备齐了。
她瞧出那是自己的尺码,不用想也知是闻人彧安排的,脸顿时有些臊。
“你……你出去吧。”
听她赶人,闻人彧没说什么,只轻笑一声,随后依言退了出去。
那声轻笑落在桑芜心中,仿佛被羽毛挠了一下。
桑芜泡在热水中时,双颊还红扑扑的,这抹绯色被热气晕染,直到出浴时也没褪下。
“过来,阿芜,我帮你擦头发。”
闻人彧还跟从前一样,拿着布巾十分自然地替她擦拭头发。
桑芜有些警惕地看着他,问:“今夜我睡哪里?”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闻人彧有些惊讶。
“当然是与我睡在一处,我们是夫妻,自当同榻而眠。”
桑芜:“你方才还说我不用做选择。”
“自然,”闻人彧说,“我并没有逼你放弃他们选择我,但同时你也没有放弃我,所以我们仍旧是夫妻,这并不冲突。”
桑芜讷讷,试图去理解。
她震撼开口:“那如你这般说,我岂不是同时与你们三人做夫妻?”
闻人彧一顿:“当然。”当然不是。
他怎可能叫另两人寻到阿芜踪迹。
阿芜只能是他的妻。
作者有话说:
谢珣:什么雨中初遇,临别赠伞,什么无家可归什么心生怜惜,你这分明是一见钟情,见色起意,天雷勾了地火,老房子烧着了,烧的一发不可收拾呀!(ps:还是解释一下,忱河并不是老二的奴仆,不存在他不听主子话这一说,他只是受人之托保护老二,虽然来迟了并没有怎么保护住,以及老二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他只在阿芜面前装个正常人)
第22章
“这, 这怎么能行!”
这太荒谬了!
桑芜光是想想他们三人同时站在自己面前的画面,都觉得可怕极了。
这话若是叫另两人听见,只怕是要连夜来将闻人一族的家给拆了。
“如何不行?”闻人彧好像完全没发觉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人之语。
他反问:“那阿芜要选谁?”
说话时他因帮她擦拭头发所以离得有些近, 气息喷洒在耳后, 有些酥酥麻麻的,激得桑芜躲开了一些。
她有些崩溃地想, 她能选谁?
她还没选就打成这样, 选了还了得?
“……就不能谁也不选吗?”
闻人彧从善如流:“那阿芜就安心留下, 不要做选择。”
绕了一圈, 事情回到原点。
桑芜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对, 可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阿芜在为难什么?是选不出最喜欢的, 还是因为对牧沣心存愧疚?”
“我……”面对这么直白的询问, 桑芜说不出话。
可闻人彧说:“你何须愧疚?他三年未归,你再嫁不是寻常事吗?”
“其实他们若真的爱护你, 就不该如此极端地逼你做抉择,此事也非你所愿,我们都有错, 唯有你无错,他们也该有容人之心才是。
如今他们这样争得你死我活, 莫不是在心底责怪你,怪你没有为他们守着?”
仅仅三言两语, 一下将局势调转, 既摆正了桑芜受害者的地位, 也一并抨击了另两人。
闻人彧知道桑芜对自己是有情的,只是她对牧沣最愧疚,于是此番特地点明此时, 又放大他们的错处,削弱了自己同样欺瞒她的错。
桑芜惊讶,她也的确在心底想过,他们其实心中也是怪自己的吧。
她讷讷说:“虽非我所愿,可其实也能理解,有哪个丈夫能这般大度,容忍自己的妻子与几任前夫纠缠?难道你真就一点也不介意?”
闻人彧沉默片刻,才垂眸道:“不,其实我是介意的,我介意他们能够得到你的青睐,我不够大度。
我爱你,所以我想独占你,可也因爱你,我愿意包容。”
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桑芜愣住了。
他如果毫不犹豫地说不介意,桑芜反倒不信。可他坦诚地说自己介意,再说出后面那番话,就显得格外诚心,叫人感动。
他竟然,愿意为了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闻人彧用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柔和的眸子一错不错的看着她,问:“那些日子,阿芜过得也很苦吧?女子在这世间独自生存本就不易,是我不好,让阿芜受委屈了,与我说说好不好?”
还没有人问过桑芜这个问题,就连牧沣也没有。
或许牧沣知道,所以他回来后一直在用物质弥补桑芜。
可有时候人就是想听一些好听的情话,灵魂是需要宣泄口的,有些情绪也需要另一个人来接住,尤其是闻人彧三言两语就将桑芜心底积攒的委屈勾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做寡妇的日子自然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否则她也不会再找。
“没什么好说的。”桑芜生在山岭小镇,那里很贫瘠,人们拼尽全力只忙着为一口吃食奔波,连字都不识一个,从没人会关注这些细腻的情绪。
她不想说这些,怕说出来被人笑话矫情。
她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住了,闻人彧轻拍着她的背脊,哄道:“那等阿芜想说的时候再同我说。”
桑芜一时不想推开他,半晌后,她说:“你说这些话,就是想叫我选你吧。”
“当然,”闻人彧大方承认,“只有我最了解你,况且其他人都不愿意为了你让步,那自然是选我最为合适。”
他说罢执起桑芜的手轻轻啄了一下,淡粉的薄唇触及她的手心,很软,弄得她手心一阵酥痒。
桑芜推开他,说:“我的脑子很乱,让我冷静一下。”
她想退缩,闻人彧偏不,若此刻叫她冷静了,那他方才那番话就全做无用功了。
该再添把火才是。
闻人彧勾住了她的手,低声问:“难道阿芜就不想我吗?”
他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月白的广袖长袍在烛光下衬得他如谪仙一般。
明明是那样疏离冷淡的长相,可此时那双眼看向桑芜时却坠入了凡尘,清冷的眸中染上了俗世的欲望。桑芜有些受不了阿彧这样瞧她,避开了视线。
闻人彧上前几步逼近她,她不自觉后退。
离得近了,他俯身欺上前,桑芜才惊觉,他只瞧着文弱,实则身量很高,身形也不似之前那样单薄。
此刻微垂着眸子,眼中有毫不掩饰的炽热又汹涌的爱意,叫她想起了曾经那些恩爱的日夜。
桑芜有些受不了,觉得空气都变得燥热闷湿,紧紧地缠住了她,她想逃离,便伸手推了他一下。
真的只是轻轻一下。
闻人彧便被推得站立不稳,跌坐在身后的床榻上,脸色有些隐忍。
“你怎么了?”桑芜一惊,过去扶住他。
“其实,那毒在我身体里待的时间太久,解毒时下了猛药,终究是留下了一些后患。”
“怎么会?不是说你身体全好了吗?”闻言,她顿时有些急切。
闻人彧摇头,忽地掩唇轻咳两声,开始胡说八道:“我的身体同从前不太一样了,解毒的药里有许多至阳之物用以压制寒毒,如今寒毒虽解,可我的身体里却阳气过盛,形成阳毒,时常躁动不已。”
他说的桑芜没听明白,直问:“阳气足也是病吗?可你是男子,不是就该阳气足一些才好吗?”
“并非如此,阳气太盛会影响人的神智,”闻人彧依旧神色平淡的说出惊人之语,“我的欲望比从前强盛许多,总也消退不了,这让我处理公务时总是心浮气躁,脾气也变得易怒易躁,令我很是苦恼。”
“如今一见你,更是欲口焚身,无药可解。”
“什么?”
这话题转换得太快,桑芜蒙了,大脑空白一瞬才重新理解了闻人彧的意思。
难以想象,这样粗鄙的话会从闻人彧这样风雅的人嘴里说出来。
见她一副被吓到的模样,闻人彧落寞垂眸,拢了拢有些散开的衣襟,说:“没关系,阿芜不用管我,这一年我已经习惯了。”
桑芜低头瞧了瞧那宽大的寝衣都遮不住的鼓包,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这,怎会有这样的毒?
“留下来陪陪我,好吗?”
湖心岛四面环水,夜间凉风习习,环境十分宜人。
桑芜躺在床上,闻人彧就睡在她身侧。
良久,她终于没忍住道:“别这样盯着我。”
被他这样瞧,桑芜只觉浑身都有些热。
“抱歉。”
他嘴上说着抱歉,却没有挪开视线。
“你,就不能去解决一下吗”
闻人彧却说:“我自己不行,阿芜可不可以帮帮我?”
什么不行,他不行,难道自己就行吗?桑芜觉得他净说假话。
她闭上眼,不再管他。
半晌。
受不了身后恼人视线的桑芜忽地坐起了身。
她觉得如果不帮他解决,他怕是要睁着眼瞧她一夜。
左右他们又不是没有过,桑芜咬了咬唇,下定什么决心似的,说:“你不许动。”
闻人彧故作惊讶地瞧着来解自己腰带的手,温声应好。
他半靠在床头,神色温柔,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如果不是他身上烫得吓人,只怕要叫人以为是桑芜要轻薄他。
“啪。”桑芜的手被拍了一下,烫得她一抖。
她方才想的简单,只需草草糊弄完事便好,可此刻真瞧见了,脸却不自觉地红了,比闻人彧的还红。
他生得白,是那种如玉的冷白,所以那里也并不丑陋,呈很浅淡的粉色,只是此刻过于激动,尺寸有些骇人。
桑芜不禁有些后悔方才的决定,可是眼下也不好半途撂挑子,只好强装镇定地继续下去。
偏偏闻人彧一脸认真的瞧着她,他上身衣襟齐整一派端方,还是那般清冷禁欲的模样,可衣袍下却……
桑芜觉得自己像在玩弄他,越想脸越红。
“你把眼睛闭上,不许看我。”
闻人彧这时候很听话,或许是因为把柄在桑芜手上,让做什么便乖乖照做。
见他闭上眼,桑芜抿了抿唇,加快了动作。
可是半晌后,她的手早已发酸乏力,闻人彧却依旧没有给出反馈,她的手更是快要被烫坏了。
她这下信了,闻人彧或许是真的吃坏药了,这定然是中毒之症。
“阿芜可以亲亲它吗?”
“你说什么!”桑芜像是被吓到,双眸盈盈的看向他,像只被吓到的笨狐狸。
“我知道阿芜是最好的,只一下,好不好?”闻人彧的眼神中带着鼓励,语气中却带着疑似蛊惑。
那样清冷的嗓音,却说出这样下流的话。
桑芜的心脏又开始“砰砰”跳,她感觉自己大脑已经不会转了。
只亲一下,看起来好像也不脏……从前他也经常亲自己,这会儿又不好嫌弃他。
闻人彧不说话,只那样看着她。
反正都做到这一步了,桑芜心一横,俯下身亲了上去。
闻人彧这次没骗她。
片刻后,桑芜闭着眼,任由闻人彧帮她擦洗手和脸颊。
等擦完,她就一言不发的睡下了,翻身背对着对方,只觉已经没脸见人了。
偏偏闻人彧在身后说:“礼尚往来,我也理应要帮阿芜才是。”
桑芜红着脸并拢双腿,大声道:“我,我不需要,睡了!”
她说罢就捂住了耳朵闭眼装死,任凭闻人彧如何引诱她也坚决不为所动。
闻人彧没有强求,今夜做到这里已是极限,只要再给他一些时日,阿芜定会选他。
翌日,桑芜是被外面的鸟雀声叫醒的,坐起身一看,外头早已天光大亮。
侍女们端来早膳与洗漱用品在前厅候着,闻人彧在案前做着什么,忱河在外头喂鸟。
那群雀儿一只只长得圆滚滚,也不怕人,竟就围着忱河讨要吃食,还有只胆子大的,跳上了闻人彧的书案。
远处的山峦还缠绕着轻纱薄雾,四下极静,唯有鸟雀“啾啾”地鸣叫声,莫名叫人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醒了?”闻人彧转头,“过来瞧瞧我新调制的远山黛,今日用这个描眉如何?”
原以为他在练字,不想竟是在给自己调制胭脂水粉,桑芜显然很是高兴,忙走过去让他给自己画上试试。
桌上的脂粉显然都是新的,皆用漂亮的小盒子呈着,其中一个小盒子里放的却不是胭脂水粉,而是一只色泽温润清透的白玉簪。
簪上雕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神态惟妙惟肖,仿佛睁眼就能跑走一般,桑芜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也是给我的吗?”
对方从前也给她雕过一些簪子,不过那时他出门游历大约是没带多少银钱,送的多是木头簪子,没这只漂亮。
“自然,”闻人彧说,“这些都是阿芜的,外面的也是,整个闻人家都可以是阿芜的,往后不必再问这样的问题,想要什么直接叫人去取来就是。”
他闻人氏千年世家,底蕴深厚,可不是那草莽出身的武夫和连家都守不住的蠢货可比的。
“你要把家送我,问过你家中人的意见了吗?”桑芜觉得他净说大话,等画好眉,忙凑到铜镜前去瞧。
闻人彧跟过来,道:“自然,如今我是族长,他们都需听从我的安排。”
“你当族长就是为了这个?”桑芜简直震惊,他的族人是不是太惨了?
闻人彧不置可否,只说:“好了,先去洗漱吧,待用过早膳再来梳妆。”
作者有话说:
以后没意外应该都是每晚九点更新这几章是想快点写完的,怕你们看阿芜被骗觉得憋屈,我加紧码字吧,尽快写到后面
第23章
今日族中要为族长夫人办接风宴, 桑芜自是要盛装出席。
虽说只是帮闻人彧撑个脸面,可是一想到晚上要见到百来号闻氏族人,她还是有些紧张。
这还只是主支一脉的人, 没算上分出去的旁支。
“你家中人真多。”桑芜觉得自己到时认脸都得认半天。
闻人彧点头:“所以家资颇丰, 按族中规定,族长与族长夫人每年能得族中收益分红, 按例不会少于五万两白银。”
五万两!桑芜捏紧了绣帕, 她根本没见过这样多银钱!
只是做族长夫人, 每年就都能得这样多的钱吗?
如今粮价涨了, 一斤细粮八文钱,但即便如此, 这五万两能买多少粮食?她都想象不出要如何才能花得完。
看见她震撼的神情, 闻人彧不动声色地拿出一本账册?:“除此之外, 还有额外的每月一百两零用钱,每个季度固定二百两脂粉首饰钱, 绸缎十匹,衣裳会由绣娘每季度专程定做,以及逢年过节各项节礼, 零零总总算下来,约莫有个二千五百两左右。”
好多银子, 好多好多,桑芜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银子窝里。
原来阿彧叫她留下, 是为了送她这么多钱。
桑芜有些感动了。
侍女帮她梳好发髻, 用珠钗玉簪恰到好处地点缀上, 又用绸缎将她肩后余下的乌发轻轻绑好,绸缎垂到腰间,搭配着她今日穿的绯红色交领直裾, 衬得她愈发鲜妍昳丽,莲步轻移时娉婷多姿,明艳动人。
闻人彧与她穿着同色的长袍,袖道腰封皆是沉稳的玄色封边,下袍也是玄色绣金祥云纹压底,他鲜少穿这样浓墨重彩的服饰,意外地令他多了几分鲜活感。
他伫立堂前,长身玉立,丰神俊朗,姿仪甚美。
只是,两人都穿得这般红,府中还大摆宴席,叫不知情的人瞧了,还当是这二人今日要成婚呢。
尤其是忱河不知怎么想的,也换了身暗红色的衣裳,侍女们发髻上也簪了红色珠花。
桑芜觉得这离办婚宴就只差挂上红灯笼了。
“只是办接风宴,有必要穿成这样吗?”桑芜问。
闻人彧神色自然?:“这是我族中习俗,族中喜赤色,逢重要的日子便这样穿。”
“这样么?”桑芜狐疑,可又见没一人反对。
“自然。”
当时在麓郡,二人成婚没有办婚宴,因为当时双方都没什么亲人在,桑芜又是再婚,便只简单请相熟的人吃了顿饭。
原本族中人未曾参与这桩喜事,闻人彧本也不在意。
可如今这局面,他觉得这份婚事还是需要一些见证的,否则岂不是真成了没名没分的外室,今日权当补上之前的缺漏。
宴席设在黄昏时分,也就是酉时,仆从们点亮了檐角的六角彩灯,府中一片灯火通明。
桑芜这次出岛没走廊桥,她随闻人彧乘坐小船去往对岸,船上插着的芳草红绸在夕阳的余晖下随风飘荡。
侍女们等候在岸边,跟随他们前往设宴的地点,族中人早已静候在此,今夜闻人氏一众人穿的也甚是喜庆。
闻人氏极重礼数,此间并无人喧哗,众人的目光落在桑芜身上,令桑芜有些紧张。
“迎族长与族长夫人!”
他们携手穿过院门两侧设立的驱邪纳福的篝火,堂前设了祭台,有仆从递上点燃的香,桑芜被指引着,与闻人彧一同朝天地三拜,一侧有人高声念着祝祷词。
“今朝鸾凤和鸣处,他日芝兰绕画堂……”
在一众族人的见证下,他们宛如在办一场婚礼。
桑芜不是傻子,她看向身侧的闻人彧,撞进他柔和且满含爱意的眸中,忽地心头一跳,有些挪不开眼。
说到底,他也是为了她费的心思,就当弥补他当初的遗憾吧。
所有的礼节走完之后,族人们依次朝他们贺喜后,她与闻人彧被迎到筵席上首。
众人分案而坐,宴席间没有时下兴起的靡靡之音,只有竹帘之后的乐师奏响欢乐的曲谱,带着特有的古朴大气的韵律。
桑芜在方才就有个疑问,眼下入席,看他们坐在最上首,这个疑惑就更甚了。
闻人彧挥手示意给他们布菜的侍女下去,才问:“怎么了?阿芜有何事可直接与我说。”
桑芜摇头:“我只是想问,怎的不见你爹娘?”
方才她就发现了,同他们恭贺的有他的一干叔伯堂兄弟,可是最亲近的父母家人却不见踪影,按理说,即便他是族长,长者为尊,父母家人也该坐上首才是。
闻人彧平淡道:“原来阿芜不解的是这个,实不相瞒,我父亲死了。”
猝不及防听见这个,桑芜暗?自己失言,转移话题道:“那你娘呢?”
“我娘自我幼时便与我爹和离,后云游去了,家中只有一祖父,不过他年纪大了,你若想见他,改日我带你去,他也合该给你份见面礼。”
“不,不用了。”桑芜恨不能回到方才捂住自己这张嘴。
从前只听他说家里人不怎么管他,却不知还有这般隐情。
又不知该如何补救,只好为他盛了碗汤,安慰?:“至少你还有这样多的族人。”
闻人彧露出抹温柔的浅笑:“阿芜说的是。”
他分明在笑,只是那笑容落在桑芜眼中,却多了几分落寞,叫桑芜看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总是这般温柔好脾性,恐怕就是因从小便没了能纵着他表达情绪的人,只能学着做一个懂事温和的好孩子讨族人喜欢吧。
那样小便没了爹娘,还身中慢性毒药,桑芜没想到他从前过得这般苦。
“那你所中的毒,也是因家人不在身边,被歹人所害吗?”桑芜蹙眉。
却见闻人彧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抛下一记惊雷:“是我爹下的。”
桑芜顿时瞳孔一震,低声惊呼:“什么?”
“他与我娘是世家联姻,婚后风流依旧不知检点,自觉我娘与他和离令他丢了面子,一并厌弃我,后觉我占了他长子之位,想毒死我,让我庶弟成为长子。”
“这……”这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桑芜只觉得心道像是堵着什么,又愤怒又有些怜惜。
闻人彧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安慰?:“无事,都过去了,如今有你陪着我,你便是我的家人。”
见他还反过来安慰自己,桑芜心中酸涩,说:“你不要总是这般善解人意,这般要强,若不想笑便不要笑了,往后若觉得心中苦闷,也可找我倾诉一二。”
她如果不问,他是不是就一直将这些悲惨的过往积压在心中,独自神伤,也无人倾诉?
这样一想,其实阿彧能长成这般温雅谦和的模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样的可怜人,他即便有不对的地方,又能苛责他什么呢?桑芜只觉心情复杂。
“还是你待我最好。”闻人彧此刻的眼神温柔地仿佛能化成一池春水将她包裹。
下方耳聪目明的忱河沉默地大道干饭,装作一个合格的聋子。
晚宴过后,桑芜待闻人彧明显要亲近不少。
族人们瞧见他们夫妻恩爱,对桑芜的态度更加谨慎和温和,那些叔伯们,也都送了见面礼。
接风宴算是办得和和气气,完美收场。
回去时,闻人彧牵着桑芜的手登上小船,却突然?:“阿芜想泡温泉吗?”
“这里有温泉?”桑芜惊喜,她从前只听说过,还未曾见过。
“自然,我知你喜欢,在后山发现之后便叫匠人开凿了出来,专程建造了浴池,可要去瞧瞧?”
桑芜自是无不应的。
两人撇下忱河跟一干侍从,乘着小舟去往后山,沿着石阶往上,半山腰果然隐隐能看到屋舍的檐角。
今夜月明星稀,月华如水,柔和的月光下,甚至能瞧见沿途树木投下的摇曳树影。
闻人彧一手牵着桑芜,一手提灯,两人在月光下拾阶而上,四周静谧,唯有虫鸣相伴。
推开小院的大门,里面是凉亭水榭,布置得十分风雅。
“这边。”
庭院中只是一些小池子,闻人彧带她往里走,穿过假山,后有一座完全由白玉铺就的温泉池,约莫有两丈宽。
“这些是暖玉,冬日来此也不会受寒,进去试试吧,我帮你。”
桑芜自然十分意动,可是看向要来帮她宽衣解带的闻人彧,她忙?:“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了,你去另一边泡吧。”
见她赶人,闻人彧没动,只是就那样看着她,依旧柔声?:“阿芜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桑芜垂头不语。
“可是我只有阿芜了。”
他的神色是那样悲伤,两人的绯红吉服分明还未换下,他却像是被抛弃一般,瞧着十分孤寂。
“今夜,阿芜权当弥补我的遗憾,与我补全成婚的礼节好吗?”
桑芜最受不了他这样,撇过脸去,说:“说的什么话,你要在这洗就在这洗吧。”
“那我来帮你换衣。”
今日的裙裾十分繁琐,有许多系带,桑芜自己的确不方便,闻人彧手指灵巧地帮她先解开腰带,随后一层一层地将她从衣物中剥出来。
两人绯色的衣袖交缠在一起,连呼吸也交缠在一起,是以吻落下来的时候,桑芜没有躲开。
他的吻不像他表现得那样冷静,是温柔又不容拒绝的攻城略地。
一吻毕,瞧着桑芜明显情动的模样,闻人彧温声?:“我帮你。”
台阶上有躺椅,他将人抱了上去,就像昨夜桑芜帮他那样,礼尚往来的回报。
不过他明显更有技巧,而桑芜光是看着他那张脸竟然低下来给自己做这种事,就已经激动地不行,更遑论再加上那技巧,没一会儿,她就丢盔卸甲了。
偏偏闻人彧还一本正经地?:“阿芜很棒,这次比以前久了。”
她顿时羞得拿衣袖盖住脸。
闻人彧偏不放过她,又来吻了吻她,说:“帮我解一下腰带。”
桑芜本就余韵未消,更是被吻得晕乎乎,颤着手帮他去解腰带。
她是坐着的,因此弹出来时正好打在了她脸上,羞的她双眸盈盈似要哭出来一般。
闻人彧平静?:“看来我的阳毒又发作了。”
他抱着桑芜下了温泉池,高大的身影上流畅的肌肉线条让人惊觉,他并不是真的文弱病秧子。
温热的水流让人身心都舒展开了,他对桑芜?:“阿芜自己来,帮帮我可以吗?”
桑芜对上他期许的眼神说不出拒绝的话。
池边设有台阶,闻人彧扶着颤颤巍巍坐下的桑芜,哑着嗓子夸她:“好棒,阿芜真厉害,马上就能到底了。”
“对,就是这样,真聪明。”
“用我从前教过你的来做,真棒,你可以的。”
桑芜席间只饮了一小杯酒,此刻却像是醉了,被夸的已经有些飘飘然,不自觉就按闻人彧说的去做,极力证明自己真的很厉害。
但奈何她体力很快见底,于是便换闻人彧来。
桑芜趴在池沿上,晕乎乎地看着眼前满地的暖白玉砖,不禁想,这些得值多少银子。
“阿芜不专心,是我太慢了吗?”
身后的声音幽幽传来,因为太舒服而有些昏沉的桑芜顿时清醒,刚要说不是,却已经来不及。
池中的月影忽地被搅散了,之后也未能再映出完整的圆月。
桑芜捂住唇,可是很快连抬起胳膊的力气也没了,她的声音盖过了四周的虫鸣。
她扶不住台阶,就被转了过来。池水浮浮沉沉,始终踩不到底,她被托举着,却没有着力点。
台阶上有垫子,实在没力气了,就躺着。
桑芜哭着求饶,闻人彧却只是温柔地吻了下,哄?:“阿芜分明是喜欢的,再坚持一下好吗?”
桑芜直摇头说不行了。
“可是你分明缠着我不放,阿芜,要尊崇自己的内心。”
他嘴上温柔地哄着,却半分要停下的意思都没有,桑芜后来连自己怎么回去的意识都没了。
作者有话说:
试问谁能拒绝一个有悲惨过去的美强惨?阿芜不能,一整个怜爱了(ps 那个,月底了,搓手手,求点马上要过期的营养液,给阿芜补身子)
第24章
翌日醒来时, 窗外又在下雨。
有一群鸟雀聚在屋檐下躲雨,被桑芜推窗的动静惊到,顿时在檐下飞作一团, 见没有危险, 便又试探性地挨个落了回来。
正端着一个托盘进来的闻人彧瞧见,问:“醒了, 身子可有不适?”
桑芜醒来时腰腹虽有些酸软, 别处却还好, 应当是被上了药, 所以没觉得难受。
但是想到昨夜自己那样莽撞,她就想捂脸。
闻人彧见状轻笑, 招呼道:“过来躺下, 我给你揉一揉腰。”
从前他也会这样贴心, 桑芜知道他按得很舒服,没忍住依言照做。
只不过今日按得不怎么正经, 桑芜努力将头埋在被子里没出声,因为太舒服所以没能及时制止,可没想到, 身后的人按到一半却停手了。
“我想看阿芜自己弄。”
桑芜急得想哭,爬山爬到一半, 不上不下的,实在叫人难受极了。
但是闻人彧这会儿一点也不善解人意了, 他仿佛看不出桑芜有多难受似的, 就兀自去帮她按腿了。
最终, 桑芜美眸含泪,还是没忍住,咬着唇学着自己动手, 闻人彧见状又开始热心地教导她。
见她做完,严厉的闻人先生觉得她的功课做得不怎么叫自己满意,于是决定亲自再教她一遍。
只是教学的器具换了。
窗外恼人的雨声成了最佳的遮掩,檐下的鸟雀没忍住好奇地从窗沿上跳进来,瞧了一圈,见没有吃食,又兴致缺缺的飞走了。
雨短暂停歇之际,牧沣带人赶到了谢府门前。
一行穿着蓑衣斗笠的轻骑兵围在大门口,压迫感十足。谢家很快敞开大门将牧沣请了进去。
“将军是问七郎吗?他自从淮阳赴宴回来便病了,这几日都未曾出过房门,恐怕不宜见人。”
牧沣眼神凌厉,他没有收着浑身压迫感十足的戾气,问:“还不知是何病,我也好帮忙寻一寻大夫。”
“这,这怎使得?七郎只需好好将养些时日就好了。”
“既如此,那就带我去瞧瞧他吧,我与他此番赴宴也颇有些交情,离开时不见他,还当他出了事,此番千里迢迢赶过来,世叔好歹叫我见见人才能安心。”
谁跟你有交情了!接待的谢家三叔心中直骂,他一介文人,怎就叫他来接待这蛮不讲理的兵痞!
围了人家的府邸都这般理直气壮!
气氛一时僵住,过了片刻,谢三叔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才道:“我就实话同将军说罢,七郎其实并未归家,听他来信,似乎是要去桐江小住一阵,还不知七郎是如何得罪了将军,有不对的地方,我代他陪个不是,望将军看在我谢氏一族的薄面上,不要与他太过计较。”
牧沣冷笑:“世叔言重,他既不在,我便改日再来。”
如果不是为了桑芜名声着想不好将夺妻之事摆到明面上,他早就以此为由直接对谢家出手了。
一行人又出了谢府,江叙问:“可要去桐江?”
牧沣点头:“我带一半人马过去,你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守在谢府附近。”
“将军是怀疑那谢家的人在说谎?”
牧沣眸色深沉:“不无可能。”
这些世家之人,个个都奸猾狡诈得很。
今年的雨似乎格外多,阴雨连绵,好几日都未曾断绝,湖中的水位都快要溢出来,小岛四周的草地被淹了一部分。
桑芜近来发呆的时间变久了,她倚在亭中的美人靠上,看着湖中盛放的荷花在雨中摇曳。
雨下的大了,会连成白茫茫一片,那些花苞被打弯了腰,可等风雨停歇,又挺直了茎秆,这时候便会有水鸟短暂栖息在荷叶上。
她心中突然变得很宁静。
“我想出去走走。”
来了菱州近半月,她都没有去城中逛逛,甚至都没出过泊烟渚,她想去了解了解这座城。
见她想去城中游玩,闻人彧自无不应,例行处理完族中事务,便带她出了泊烟渚。
菱州是闻人氏的地盘,有他的授意,另两人即便是误打误撞找到了这里,也进不来。
况且如今那两人都已被成功引到桐江去了,毕竟谢珣的确在那里,不过他们是寻不到想找的人的,只怕还在那里打转。
菱州与其他地方的建筑很不一样,这边水网密布,整座城都被四通八达的水渠串联,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柔美。
街道上时不时有挽着花篮的卖花女和卖糖水的阿婆经过。
主街上的各色铺子装点得也十分雅致,食肆茶楼临河而立,视野极佳。
桑芜贪图口腹之欲,点了许多未曾见过的吃食,忱河跟着这两人,蹭了个饱肚。
在城中逛了半日,买了一大堆新奇玩意儿的桑芜正打算打道回府,走出食肆就瞧见街对面,几个小吏正逮着两个穿着满身补丁衣服的人呵斥着往城外赶。
“还不快滚!也就我们郡守大人仁德不予惩处,否则尔等私自潜入城,该视作流寇就地处死!”
“官爷,求求你行行好吧!我妹妹她高烧不退,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想混进城来帮她治病的,求求你,让我们先去抓服药也行啊!”
“就你家有病人?外头那么多流民,得病的又不止你们,若因你们坏了规矩,明日其他人全都要进城,城里哪收的下你们这么多人?赶紧的!再不走拿鞭子抽你们!”
桑芜瞧见其中那个被推搡的站都站不稳的小姑娘,秀眉微蹙,她对官府的印象着实不好。
“阿彧,这里怎么会有流民?我们去买些药和粮食给他们吧。”
闻人彧也听到了方才的对话,他的重点不在这对兄妹,而在城外竟有许多得病之人上。
今岁雨水多,南边许多地方都发了洪灾,桑芜之前住在山里,不知道温柔水乡在雨季会变得多么冷峻危险。
偏偏朝堂上忙着争权夺利,南边的水患没有及时得到治理。
如今南边粮价飞涨,官府管控也收效甚微,粮商早早地囤了粮食坐地起价,价低了便直接关门不卖。
这些灾民们一路逃难,喝过了脏污的洪水自然会生病,聚集在一处,各种污秽之气交杂,恐生疫病。
疫病一旦发生,菱州城的人都逃不掉,这里的官员真是一群蠢货!
“别过去,”闻人彧拦下了桑芜,“生病的人太多,此事需要官府出面解决,阿芜随我去趟府衙。”
他看着那个烧得病恹恹的女童,瞧不出对方是普通风寒,还是在洪灾中染上了什么病,不能轻易让桑芜接触。
城外那些人,官府要么就如其他城池那般冷血,直接驱逐,要么就想法子救治。像这样让人堵在城门口,迟早会出大乱子。
桑芜虽然不懂,但是听他说救那些灾民,自然点头应下。
菱州的郡守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瞧上去更像一个风雅的文人,而非官员,他既狠不下心赶走流民,又没能力救,优柔寡断,所以见闻人彧过来,客气地请他落座,正好询问他的想法。
闻人彧的法子很简单:召集城中富户,让各家出些钱财或药材,免费救治那些灾民,先把疫病遏制在萌发阶段。
随后联合附近几座城镇收纳这些流民,将他们分流入各个村落安家,前期由官府发放救济粮。
其实只要有钱,这事就好办。
郡守听见他要出这么大一笔银子,脸都绿了,正要哭穷,就听见闻人彧说他会再提供一批粮食跟药材,若是届时筹集的款项有缺的,他也会补上,顿时又露出了喜色。
世家富庶,但想从他们手中拿到银子简直痴人说梦,鲜少有这般做慈善的,这可真是大善人!
“可若是我菱洲接纳灾民的消息传了出去,只怕届时整个南地的灾民都会涌过来,菱州不过一郡之地,又如何能接收这么多的灾民?”
就算闻人氏再有通天的财富,还能养活整个南方的难民吗?
这个问题闻人彧自然早就想到了,救灾的事不单是他们一郡之事。
“此事我会派人与周遭郡县世家联系,陈大人只管让官府给我背书便是。”
郡守虽然心里有些不想让他揽了自己的功劳去,可一来他没那个能力说服各大世家,二来,对面是闻人一族最年轻的族长,他若想在此地安生的做官,便得罪不得,于是应下了。
桑芜看着闻人彧与郡守商量救灾政策时运筹帷幄的模样,觉得这一刻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吸引人。
她形容不出来,只觉得他的身影仿佛格外伟岸。
他似乎遇到任何事都能这样游刃有余,虽不会舞刀弄剑,可胸有丘壑,心怀天下,有治世之才。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只觉得耀眼极了,忍不住被吸引。
桑芜心中的天平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偏移。
闻人彧大概也没料到这件被他嫌麻烦的事还能有这样的美妙的误会。
他自知不是好人,接过这个烂摊子不过是怕菱州起瘟疫,影响到他和阿芜。
覆巢之下无完卵,菱州不能乱。
那些个老貔貅不愿意出钱,他会叫他们愿意的。
“此事夫人可愿意协助我?”
“我可以吗?”桑芜惊讶,她也可以参与吗?
“当然。”他看到了桑芜仰慕的目光,心下了然。
她若是倾慕救世的圣人,他便是装,也会装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老大老三在赶来的路上了
第25章
此事因闻人家出面牵头, 城中其余世家不能不给几分薄面,也都相继出了银钱,因而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
周边各地的郡县, 经过闻人彧的周旋, 谢家、王家、刘家等几大望族率先响应,其余世家不管愿不愿意, 至少在共同利益前, 须得同气连枝, 这是他们能多年在此屹立不倒的原因。
可江州南边与闽南交接之地却隐隐有乱的迹象, 因为那些郡见城门聚集了太多流民,竟然直接乱箭射杀。
疫病虽然没有爆发, 可民怨却有些沸腾。
察觉到江州的乱象, 不知桑芜现下在何处的牧沣只恨不能杀了谢珣。
水患只在南方, 徐州与淮阳如今却是安稳的,若因此让桑芜有个好歹, 他一定会杀了所有参与者!
而此时,晁璃也终于有了些头绪。
他通过一些特殊手段弄来了谢氏族谱,发现谢氏一族无论主支旁支, 都没有一个叫谢彧的人。
而谢珣在家中比较亲近的兄弟中,也没有他从桑芜口中听过的, 年岁相当,较为符合的人选。
他苦思良久, 忽然灵光一闪, 有没有可能根本就不是谢家人?
从谢珣父母兄弟姊妹的姻亲关系入手, 在一众错综复杂的关系中,晁璃一眼锁定了一个人。
那便是闻人氏现任族长,闻人彧。
多么巧, 谢彧,闻人彧,谢又是他的母姓。
此人要说起来,与他也能算是姻亲关系,对方的祖母与他祖父是亲兄妹,而他与谢珣则是表兄弟,他的母亲是谢珣的姑母。
调查一番得知,这位闻人一族历来最年轻的族长而今二十又五,年龄也对得上。
此人年少成名,七岁时一首《云台赋》震惊一众文人公卿,自此闻名天下,连长安都来了人,想接他入朝做官,却被拒了。
此后,他便似销声匿迹一般,只听说身体不好,四处寻医。
可两月前,他回来了。
不仅治好了病,还用铁血手腕接手了闻人氏的族长之位。
病弱,行踪不定,一切跟桑芜口中那个云游落脚在麓郡的病弱公子完美契合。
晁璃眼中顿时迸发出激动之色,他咬牙切齿道:“很好,看来你就是那个病死鬼了。”
桑芜最近有些忙碌,可她很高兴。
她识字算术都是闻人彧教的,虽不算特别厉害,可帮着领头的账房先生们打下手也绰绰有余,即使活计繁琐,可能帮上那些灾民就让她觉得没白忙活。
如今各家捐赠的物资与药材都需清点,每日支出等,都需要一份完整的账册,以免让人怀疑闻人氏中饱私囊。
物资都到位后,城门口设立了粥棚给流民施粥,桑芜每日会去监督检查,以防有管事贪墨赈灾粮。
这是闻人彧特地让她去的,此事最能得好名声,那些捐了物资的家族也多会在此施粥,让人明白是受了谁的恩惠。
桑芜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看着这些灾民的惨状她心中也不好受,每日会亲自上阵给他们施粥,问他们能不能吃饱,一点不像从前一干活就娇气的喊累。
这日,她正照例施粥,听前面人说:“夫人心真善,每日都来施粥很累吧。”
桑芜笑着摇头:“不累的,给,这是你的。”
她舀了粥打到对方碗里,一抬头,就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顿时瞳孔一缩。
晁璃穿着一身麻布衣,脸上抹的脏兮兮,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在她惊呼出声前,晁璃道:“我在城西茶楼等你,我们谈谈好不好?”
因为城外的流民得到控制,倒是方便了晁璃混进去。
他们这边动作慢下来,已经惹得后面的人催促了,维护秩序的侍卫察觉动静也走了过来,桑芜不想在这里起纠纷,只得先应下。
等施粥结束,她跟车夫说先不回泊烟渚,要去城中逛逛,随后去了茶楼。
她一进去就有小二将她引去了雅间。
推门的一瞬,她就被紧紧抱住了,桑芜只觉自己都喘不上气,刚要挣扎,就听面前的人说:“我好想你。”
晁璃此时已经换上了寻常的装扮,脸上也擦干净了,面对桑芜,他罕见的说起了软话。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他此刻的模样就像只被抛弃的狼崽子,尽力压制住了自己的棱角,眼神里尽是委屈。
桑芜沉默,过了会,她不再像从前那般,只面色平静地推开面前的人说道:“晁璃,我这阵子已经想过了——”
她语气冷静,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顿时让晁璃有不好的预感,他忙道:“你不要想!我都可以解释的!”
可桑芜摇头,还是继续说了出来。
“当初我们成婚,本就是酒后的一个错误,当日是我犯了错,可后来你假死骗我离开,让我因你遇险,说来我并不欠你什么,我想我们的确不适合在一起,此后便各走各路,不要再联系了。”
她的嗓音还是那般娇软,可是语气却那样坚定。
晁璃不可置信,向来骄傲的神情一下子呆住了。
他咬牙切齿地问:“各走各路,不再联系,所以你毫不犹豫将我踢出局了是吗?”
桑芜垂眸避开他的视线,继续冷着心肠说:“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她之前一直在逃避,逃避做那个做出决断的恶人。这样是不对的,当断不断,对谁都不好。
她只一人,总有另两人要被抛下的。
当初他们都曾抛下过她,如今她重做选择,抛弃另两人,也并不亏欠他们什么。
此刻,晁璃寻到桑芜的欣喜已经完全消失,整个人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像个丧家之犬,狼狈又愤怒地问:“凭什么是我?桑芜,你是不是根本就没爱过我?”
她怎么可以这样?
闻人彧骗她就能接受,怎么到他就弃如敝履,他晁璃难道就这般叫她毫不留恋吗?
“你怎么能这般狠心!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厉声质问,好不狼狈,像一只被抛弃的漂亮小狗,漂亮的凤眸里竟然隐隐有泪光。
他竟然哭了!
桑芜可是知道对方骨子里有多骄傲的,从前伤成那样都没见他吭声,今日竟被她三言两语地气哭了。
泪水顺着泛红的眼尾滑落,晁璃一边气自己怎么会被这个狠心的女人气哭,一边死死咬着唇,想要个答案。
话都说了一半,桑芜继续狠心道:“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你说!难道你一直把我当闻人彧的替身吗?”
当初他一直以为,桑芜那声“夫君”,是把自己错认成了牧沣,毕竟两人都习武,身形该有些相似的。
那时晁璃对她也有些心思,也就半推半就的与她做了,否则桑芜一个醉酒后柔弱的小女子怎能轻薄他一个习武之人。
可是查到闻人彧后他有了新的怀疑,对方祖母与他祖父是亲兄妹,有这层关系在,二人容貌或许是有相似之处的。
而且那次酒后自己给她擦头发,她叫的也是“阿彧”。
怎的,那个“阿彧”是天仙?让她这般喜欢,被骗了都不在意。
“你就这么喜欢他?”
“你怎会这样问!”桑芜惊,其实当初醉酒后发生的事她都不怎么记得了,尤其是过了那么久。
晁璃怎么会觉得自己是阿彧的替身,他们明明一点都不像,一个是温柔的桃花眼,一个是凌厉的凤眸,脸和鼻子也……
等等,怎么细瞧着,两人除了那双风格迥异的眼睛,侧脸轮廓似乎的确是有几分相似之处。
桑芜这会儿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了,难不成当初的确是把晁璃错认成阿彧了?
她这模样就像是间接承认了一样。
晁璃只觉心底一片冰凉,这样炽热的酷暑,他却如坠冰窟。
极端的悲愤之下,他竟然气笑了。
桑芜觉得他笑得渗人,解释说:“我不记得了,你怎么会这样想,当初本就是一桩错事,如今你贵为淮阳王,又何必与我纠缠呢?”
“不想与我纠缠,就要与那闻人彧纠缠吗?桑芜,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设计挑起我与牧沣的争端让我们自相残杀好带走你,心思比我歹毒千万倍,你不要被他给骗了!”
“够了,晁璃,你冷静些。”
两人争执间,楼下陡然传来了楼梯踩踏声。
“族长,夫人就在楼上。”
“夫人来多久了?”
……
听到这话,晁璃一惊,他看向桑芜,语速极快道:“你今日这番话我就权当没听过,我会叫你看清闻人彧真面目的,你若不想叫我被他派人追杀,就不要跟他提起见过我。”
他说罢,就翻窗从二楼一跃而下,纵身间几下便消失在了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