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阿珠坐言起行, 动作迅速,得到三殿下应允后,就回去收拾自己的行囊。
甚至都没来得及等到王妃置办的满月酒。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 哪个不是心急没耐心, 生怕时不待我的,随他去吧。”
赵宏邈这样对他的妻子解释。
出行那日,不止给阿珠开具了王府印信的名刺, 以便她去各处游学拜访,还给她安排了镖师护行。
第一个目的地是青州白鹿书院。
阿珠跳上了小马车,从车窗里最后看了一眼王府。
马车启动了,新换的马蹄铁踏在青石砖上脆生生的,载着她远离这座生活了十多载的都城。
临近城门检查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阿珠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脑袋探出去,往城内看。
今日算着,并非休沐日。
谢五郎不是在道山堂书阁,就是在藏经楼。
没有谁要策马追过来。
王府名刺比官府路引更好用, 城门卫很快就放行了。
阿珠抿唇,把身子缩回去, 低头整理车厢内的大小包袱,王妃给了她在路上吃的蜜饯零嘴,大管家增加御寒挡雨的用具, 三殿下给了一把防身短剑……这个匣子是什么时候多出来?
阿珠翻出了一个沉甸甸的, 散发香味的紫檀木匣子。
临行前这些东西都是大管家打点的,只有随身私物一个包袱由她挎着。
阿珠将匣子打开,里头躺了一根通体洁白的男式玉簪, 刚好可以插在她束起的发髻上。
玉簪料子极好,但样式普通,普通得没有任何特征,就像南衙六部里哪个要彻夜留值的倒霉官员,在夜深无人时,摘下官帽透透气,露出冒下用于固定发髻的小巧发簪那样。
阿珠把玉簪拿下来,把玩了一下,才看见匣子底下还有小纸条:
行路遥遥,且赏山光。
她不是三岁小孩,没有这么好哄。
阿珠不上当,把玉簪放回匣子里,从坐榻边缘垂下来的两条腿却晃荡了一下,抬手掀开了车帘。
属于城郊,属于暮夏的日光倾泻而入,把车厢内照得亮堂堂的,充盈了她琥珀色的眼眸。
去白鹿书院拢共用了两个月。
中途有好几日耽搁在澄州的清澈溪涧,阿珠不务正业地学当地人下水捞鱼,把脸颈白皙透亮的皮肤愣是晒得红了好几日,又黑了好几日,等摸到白鹿书院大门时,守门小僮将她看了又看。
“公子可是京城王府来的姜棋侍?”
“小哥如何知道我?”
阿珠愣了愣,藏在袖子里的名刺还没来得及掏出来。
小僮朝她作揖,“半月前书院山长就收到京中来信,说姜公子即将来白鹿书院,嘱咐门下留意。”只信中说是一位眸色偏浅,白皙清秀的小郎君,没想到秋老虎毒辣,竟将人晒成了小麦色。
小僮将她往书院内领,“姜公子随我来吧。”
“京中来信,是王府写的吗?”
“山长没说,小人不知详情,姜公子大可亲自去问山长。”
拜会山长过后的一切都很顺当。
旁听棋课,对弈实战。
湖畔拆古局,月下研残谱。
阿珠在白鹿书院暂住了一个月,还同书院里的几个同龄学子混熟了,趁着午歇偷偷去后山摘野果子。临告别时,她没忍住问,“霍山长,是三殿下来信让山长照看我的吗?”
霍山长笑了笑,“是礼部侍郎陆英年,陆大人。”
“陆大人?”
“你不知?他早年便是从我们白鹿书院考入京城的,特意差人送了手书过来,说有位故交晚辈来游历,善棋道,托我与院中先生不吝赐教。如今看来,倒是姜公子叫我和白拟这两个老骨头开了眼界。”
“二位先生的倾囊指点,才是对我裨益颇多。”
阿珠鞠躬,告别了霍山长与白鹿书院短暂结交的棋友,奔赴了下一个目的地。
她实则不认得礼部侍郎陆大人,好似在翰林院时,亦不曾见过。
一路上晚秋气象高阔,枫色层林尽染。
阿珠忘了琢磨这位善心的陆英年大人,路遇几个背着画箱、拄着登山杖的书生,叫保镖大哥在马车里等,同他们登了传闻中的巨石峰,俯瞰重重丹枫,长风所过,掀起如赤霞烈焰的红浪。
上山容易下山难。
等到了江北已经致仕的孙老太傅家,她两条腿的腿肚子还是时不时地抽筋。
孙老太傅晚年清简。
孙家在城郊偏僻处,小院儿的门墙低矮,一看就能看见老人家挽着裤腿在收割自己种的霜降大白菜。
阿珠扒着墙头看,“敢问可是孙老先生?”
孙老先生抬头,眯了眯眼,“你是哪个后生?”
“晚生姓姜,自京城三皇子府来,久仰老先生精于天下残谱与死活谜题,前来登门讨教。”
孙老先生拍干净了手上的,“我想起来了,你是崔嘉树的后生吧?他来信说过。”
崔嘉树又是谁?
阿珠面露茫然,孙老先生斜睨她一眼,“老夫难得致仕,清闲了没两年,他净给我找麻烦事。我今日可不得空给你讲棋,还有这一院子大白菜没打理完,若天黑了,我夫人探亲回来看见,是发脾气的。”
话虽如此,手臂已闲得高高抱了起来。
阿珠把包袱皮子搁在篱笆上,挽起袖子,十分地有眼色,“孙老先生坐,晚辈来摘菜,晚辈来。”
正好,她也没试过摘菜。
现摘的大白菜就是好吃。
阿珠摸着她吃得滚圆的肚子,留在了孙家。
几则死活谜题的破局妙招学到了。
孙老先生爱妻的好手艺尝过了。
江北特有的凿冰冬捕也跟着凑了一回热闹。
阿珠依然想问,“崔嘉树究竟是哪位大人呀?”
孙老太傅深感被骗,“你不认识他?他是我从前在吏部的学生。”
“我现在认识了。”
她就这样踏着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的疆土,每到一处想拜访的地方,这些人都告诉她,事先有人打招呼。益州最负盛名的忘忧棋院,荆楚之地最骄傲的残局妙手,她没有遭到一处冷脸,一点敷衍。
不会是赵宏邈,是谢临。
他不会认得天南海北所有书院、棋社的话事人。
但认得五湖四海,通过科考跻身京城的读书人,这些人大部分都当了官,有的比谢临资历大,爬得位置高,有的与他同榜及第,正是在仕途大展拳脚之时。
阿珠已不是对人情世故懵懵懂懂的小孩儿了。
她不知道谢临如何办到,却能猜出,他舍了多少人情利益出去。
她在客栈里用热水泡着走得发胀的脚。
热气熏得她浑身发软,轻飘飘地,睡了一个好觉,翌日起来梳头,把那根白玉簪找出簪上了。
洛州赏花,千叶牡丹多娇艳。
蜀地吃茶,蒙山雀舌正回甘。
年复一年,阿珠不止学棋,也领略人间胜意,陪伴她的除了玉簪,还有淑真给的荷包。里头的驱蚊香丸早就被没味了,色泽娇嫩的丝缎也被晒得半褪色,她还是挂在腰间。
每逢有人问,何以挂一个女式荷包。
阿珠就道,“这是一位好姑娘赠予我的。”
十七岁这年。
暮夏依然热得人快要融化的风,第二次扑到了她眉目愈发长开的面庞上。
她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骑着马儿,往计划中的最后一处。
宣州的薛先生。
意料之外地,她扑空了。
薛家宅邸里只有薛家夫人,她端来凉茶迎客,“京中要办秋日棋枰大会,老爷前几日就便赶去了。临行前,他还特意嘱咐,若是有姜姓郎君登门拜访,便将他留下的东西转交。”
阿珠接过,是一叠密密麻麻写满了拆解思路的残局批注,当真是倾囊相授。
“敢问夫人,是什么棋枰大会,能劳动薛老先生路途遥远也要亲自赴局?”
她在乾坤道做小棋童时,亦旁观过民间一些棋枰大会,大多是小打小闹。
薛夫人摇了摇头,说不大清:“具体名目我也不知,只听老爷念叨,这次不止京城棋手,还有外邦使节团里带了极为厉害的棋师来切磋。其中一个名字古怪,好像叫什么……乌禅?相当值得一看。”
乌禅。
阿珠记得这个名字。
她的眼前浮现了一个拥有翠色双眸、性情桀骜的异邦少年棋手。
她就是因为这个名字,才被陛下从民间召进宫的。
如今算来,乌禅该当同她差不多大了,竟然又来京城了吗?
不知等自己快马加鞭地赶回去,来不来得及凑上这番热闹。
想偷偷旁观一局,看他变得有多厉害。
阿珠起了兴致,小心翼翼收好那份批注,同薛家夫人告别,踏上了归途。
愈是靠近京城的驿站,能够听到的关于棋枰大会与乌禅的消息愈多。
隔壁桌坐的,恰好是几个从京城赶路出来的客商。
其中一个刚落座,就满脸郁闷地给自己灌茶,“老子这一趟跑商挣的,还不够在长乐坊输的,往后诸位看着我,我若再去下注,便剁了这只手。”
同伴拍拍他的肩膀,“认栽吧,谁能想到大苍国能有今日呢。京城棋院的好几位老先生都输了,我看,朝廷再不把翰林院的棋手们派来,这天子脚下的脸皮,就算是叫人家踩尽咯。”
阿珠对大苍国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她轻声搭话,“敢问,是大苍国哪位棋手这般厉害?与乌孙国的乌禅比起来呢?”
两人闻言,目光齐齐投去她面上,都有些微妙。
输了钱的那人道,“小兄弟,害得我输钱的,正是你说的那个绿眼珠子乌禅。”
阿珠一愣,“我记得,乌禅是乌孙国贵族的人啊。”
“你这是在深山老林里闭关多久了?没听过外头的信儿吧?”
那人咕噜噜灌空了一壶茶,倒扣着,盖住了一个小茶杯。
“大鱼吃小鱼,大国吃小国,乌孙国小,去年就归顺了大苍国了,乌禅如今在替大苍国下棋,不止棋手,乌孙国的官吏、工匠通通都归大苍朝廷了。”
阿珠吃惊。
再隔了一张桌,有人冷声,接了话,“那不止,乌孙国旧部,骁勇善战的入军,懂盘账的管商路,懂得我们中原文化和朝廷规矩的谋士,全被大苍国君塞进这趟入京的使团里头了,倒是懂得用人不疑的。”
小小驿站里,指点江山的议论多起来。
“不止会打战,还会收买人心,会用人,这就是谋略了,难怪能建国。”
“北边原先不过是几个部落,能成什么气候,如今大苍国君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打了好几场硬仗,把各部都打服了,还能恩威并施地把这些亡国臣的心给拢到一块儿去。”
“咱不怕蛮子动刀枪,就怕蛮子有头脑啊,照这个势头下去……”
不知是谁的话音冷了冷,四周霎时安静下去。
年纪最小的驿站伙计擦着桌子,试探着问,“这什么国君,不会跟咱们也打起来吧……”
“那就看大苍使团来,谈得怎么样了。”
“听说是谈边贸。”
“还有……联姻。”
“跟谁?”
“能跟谁?大苍国君求娶,奉上未来皇后宝座,点名道姓了要金枝玉叶,要有陛下血缘的嫡公主。”
阿珠的茶水没端稳,洒出了一点在下摆上,洇湿了她半旧的荷包。
她腾然站起来,在驿站一众客人惊诧的目光下,飞快往外跑。
陪了她了两年的镖师陈万年还不曾见过她如此慌张神色,执刀追出。
“姜公子,发生何事了?”
“我有事先赶回王府,马车与行囊劳陈镖师送回。”
“姜公子,我奉了命令,不能让你独自……”
“此处官道太平,我无碍的!”
阿珠打断他,翻身上了一匹四蹄健壮的小黑马,转眼就策马出了驿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少年人的神采相貌, 大一岁就有大一岁的微妙不同。
阿珠骤然出现在三皇子府里,大管家端详了她好一会儿,辨认出那双透着灵光的琥珀色眼眸时, 才笑了起来, 从一大串黄铜钥匙里,拆出其中一条给她。
“小姜棋侍,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回来了。虽说你在外头游历, 你那屋子还留着,我吩咐何嬷嬷每个半个月就去打理一遍,你把窗户敞开通通风,就能住人了。”
“多谢大管事。”
阿珠顾不上更多的热络寒暄,攥紧了那根钥匙,“殿下在府里吗?王妃呢?我想见见他们。”
“太阳还未下山呢,殿下去了朝中议事。”
大管家见她的目光往二门去,拧了眉头,“哪有你这般风尘仆仆就去拜会主子的?长了年岁怎还是这样直眉愣眼的性子,你且先回屋,我让婢女给你烧水沐浴, 拾掇得干净体面些。”
他喊了人去烧水,又让嬷嬷去后院跟王妃訾静宜通禀。
王府就是这般规矩, 阿珠没办法,回了屋。
她褪去满是尘土汗的衣裳,把自己泡入浴桶里, 疲乏消散, 头脑冷静了一些。那些客商议论时,说“且看结果如何”,那就是陛下还未下旨, 和亲之事还未板上钉钉,还有斡旋的余地。
阿珠洗净了,换上她从前留在衣橱里的月白暗红滚边斓衫,又套了一件厚袍。
肩膀地方已有些窄了,下摆也短了寸许,镜中少年人下颔骨瘦削,透了一丝锐气,日晒风吹让原本白皙的皮肤泛起了暖色光泽,乍一眼看,就是个精神利索的少年郎。
她翻出衣柜里的眉黛,给自己补了两道剑眉。
此时恰好有嬷嬷来通禀:“姜棋侍,王妃应允了,你这厢收拾好了,挪步到前头正厅说话。”
阿珠应了一声,“我马上去。”
为了不绕远路,她抄了那条连着东西的游廊,从西北方拐去前头正厅。
游廊刚到拐角,秋风料峭而起。
一个圆滚滚、还不到她膝盖高的小团子,毛茸茸地朝她小腿上扑来。
两相一撞,阿珠站稳了,小团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瞧着不过两三岁年纪,身上裹着一件透白绒毛的瑞兽纹彩锦小夹袄,脚上踩着精致的软皮小靴,两只小手撑在地上,乌溜溜的眼看她,倒是也没哭。
阿珠不需要猜,就知道他是谁。
她走时,三殿下与王妃的孩儿还在襁褓里,一晃眼,都能满地乱跑了。
“小世子,您慢些,当着摔着……哎哟,怎么真的摔着了……”
慢了几步追来的嬷嬷,怕什么来什么,连忙将他扶起来,照着油皮都没擦破的手心吹,“乖啊,小世子,外头风冷,我们回院里。”
“不回。”
小孩儿迈着他的小短腿,企图翻越游廊外侧的矮阑干,“找珠子,珠子不见了。”
“什么珠子不见了?”
“绿珠儿,掉了。”
他从腰上挂着的小荷包里一抓,几颗水盈盈亮得油润的翡翠珠子,漏在他细细的小手指里,一个没抓稳,又掉了一颗去阑干外的花圃里。
嬷嬷摁住他,“我来替小世子找,小世子别乱动了,就在这看。”
小孩儿扁扁嘴巴,没说话。
看嬷嬷当真跨过阑干,趴在花圃里摸索,便把掌心里剩下的翡翠珠子塞回小荷包里,又翻出一颗红彤彤的不知什么珠,捧在掌心里爱惜地把玩。
他不怕生,却也没同阿珠答话。
阿珠心里有事,多看两眼就走了,很快在王府宽敞的正厅看见了訾静宜。
两年多未见,訾静宜气色很好,眉眼愈发透出为人母的温婉从容。
她笑意盈盈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舍得回来了?也不差人提前递个信,叫我是一点准备也没有。倒是长大了许多,看着竟是个少年初长成的模样了。”
“小世子才长得快,方才我在游廊碰上他了。”
“承儿就是个猴儿,像王爷,他没有跟你闹吧?”
“没有,小世子说丢了什么翡翠珠子,叫嬷嬷在花圃里帮他找。”
“那个啊……”
訾静宜没太往心里去,“府里先生说他这年纪还未开蒙认字,却正是识色辨物的时候,王爷给他捣鼓了很多小玩意儿,还拿了块‘万绿丛中一点红’的翡翠料,给他打了珠子玩。”
还不到三岁,赵宏邈已为他请封了世子。
可见是极为疼爱的。
阿珠同訾静宜闲话了几句,答了訾静宜询问的游历趣事,才入了正题:“王妃娘娘,我在回京路上听闻了大苍国使团的事,说他们提了诸多要求,还放话要娶陛下的嫡公主。”
訾静宜柔和的神色随之敛去了几分,轻轻一叹,“是。朝野上下正为此事周旋着呢。王爷最近也是为了这事,常常晚归,这个月才刚过,已留宿宫中议事好几回了。”
“那陛下的意思如何?我们非得顺着大苍国人的意思去吗?”
“我听王爷说,陛下是不愿意,但也不想大动干戈,打战伤国本。不过,我到底是个内宅妇人,朝堂上的事不好打听太多,你想知道内里的,等王爷归府后,你自去问他了。”
两人正说着话,厅外头又是一阵细碎脚步声。
小世子圆滚滚的身影跑来,三两下踢了靴子,顺着罗汉榻爬到了訾静宜的腿上。
“娘亲。”
“你又顽皮。”
訾静宜没好气捏了他脸蛋一把,示意后头追来的婢女嬷嬷退出去。
小世子舒舒服服地窝在她怀里,小脑袋在訾静宜手臂上露出来,好奇地瞅了瞅阿珠。
等了一会儿,又觉得大人讲话很无聊,扭着身子钻出来,盘腿坐在罗汉榻边,把他的翡翠珠子倒出来。绿莹莹,油亮亮的圆珠里,一粒鸡血红石分外抢眼。
他拾起那颗鸡血红石,给訾静宜看。
訾静宜敷衍地夸了他一句,把所有珠子收拢打乱了,重新洒在罗汉榻上,让他再找。
如此往复几次,她有些认栽了,对阿珠叹,“我小时候总怨姐姐们不陪我玩,当娘了才发现,原来小孩儿们耍的游戏,十次百次都不觉得腻。王爷就比我有耐心,随手就能掏出一颗糖奖他。”
阿珠正要接话,忽觉眼前亮了亮。
不知不觉,已是暮色四合,王府四下的廊灯和厅堂烛台被仆役们安静地点亮。
小世子抬起乌溜溜的眼,“爹爹呢?天黑,爹爹回,吃饭了。”
跟阿娘做游戏只有夸,跟爹爹做游戏还有糖。
訾静宜摇头,“方才常春来话,你爹爹下朝路上遇到旧相识,要去茶楼叙话,今夜只有你我二人啦。”她说起来,想起阿珠还在,“小俊郎可要留下用膳?”
“王妃娘娘与世子用膳吧,我刚回来,还有许多东西要收拾。”
三殿下未归,阿珠已不是小孩儿了,识趣地自请告退。
天边的最后一道云霞隐没,冷月孤星浮现夜空。
阿珠迈出厅堂时,府里婢女正好挑着竿子,点亮了廊檐下的最后一盏灯笼。
王妃与小世子其乐融融相处的画面,被入夜的风一吹,就从脑海里散了。
阿珠拉紧了外袍,双腿内侧后知后觉地泛起了打马赶路的酸胀,每一步都走得慢吞吞的,只想赶紧回屋里倒头睡一觉,却又时不时想起上次送别,公主隔了金纱帐朝她比画的兔子剪影。
阿珠心事重重地回到屋舍,在怀里摸索钥匙。
余光里,自己本该无人问津的门廊前,有人在缓步靠近,她一转头,是自己昔日在翰林院的同僚,何待诏何霄。
何霄是书待诏,满腹经纶,且有心钻营,到了王府后就如鱼得水,成了三殿下颇为倚重的幕僚,而阿珠还是个只懂游乐人间的闲散棋侍。
两人素来没什么共同话题,何况还差了一辈的年岁。
阿珠不知他为何等在她门前。
“何待诏。”
“我冒昧前来,来向姜棋侍讨一杯茶喝,不知是否方便?”
她屋中没有茶,只有清水。
阿珠还是将他迎进屋,给他倒了一杯清水,何霄稍稍润湿了唇边,并没有打太极,就直奔主题,“姜棋侍,你可还记得乌禅?曾经是你手下败将的乌孙国棋手?”
“我记得,如何了?”
“他已效忠大苍国,近来在京中棋枰大会设了擂台,击败了许多中原棋手,近来朝堂也为了大苍使团狮子大开口的事,吵得沸反盈天,王爷正是为此头疼。”
阿珠点头,看着他,仍是等待着下文。
何霄见阿珠仍是如刚入王府般,对政事形势不甚敏感,蹙了蹙眉头,“王爷与王妃待你这般好,丰衣足食养着,还供你打着王府名头游历四方,你难道就不想投桃报李,为王爷分忧?”
“我……如何为王爷分忧?”
阿珠想了想,“我去棋枰大会挫一挫乌禅的威风?”
何霄出了稍稍欣慰、孺子可教也的神色,“是挫一挫乌禅的威风,却不是在棋枰大会。”
“民间消息不通,宫中已流传开来了,朝廷与大苍国几番磋商,双方都不肯让,大苍使团便以昔年朝廷与乌孙国以棋会友的例子,提出了以棋局为赌约,若是大苍赢了,我们便要痛痛快快答应大苍一样条件,至少先把婚书定下;若是输了,他们便愿意退让,放弃其中一样要求。”
阿珠心头跳了跳,好像有了希望,又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陛下他,陛下答应这个赌约了吗?”
“家国大事,岂能轻易允诺,朝里分了两派,一派觉得是叫大苍让步的好机会,一派觉得定然有诈,不能答应。大臣们日日都在太极殿里吵架呢。”
何霄充满了野心的眼神看着她。
“乌禅是你手下败将,你若再逢他,可还有信心胜他?”
阿珠没有立刻回答。
他已接着游说下去:“我同你说过,王爷生母触怒了陛下,被打入冷宫,于他已难有助益。他经营至今时今日,是王爷自己得皇后娘娘与陛下的欢心,还有朝臣拥戴,你若有机会胜这一番,对王府便是大功一件,将来王爷有朝一日……”
何霄是个好政客,嘴皮子一开一合,描绘的都是叫人头脑发热的好图景。
但那些图景、那些功成名就与飞黄腾达,从来打不动阿珠的心。阿珠只听进去了一个意思——若是大苍赢了,朝廷就要把婚书定下。
她没作任何许诺,送走了何霄。
小屋舍里的灯,却一直亮到了深夜,隔了一墙的车马轿厅,也在深更半夜传来动静。
赵宏邈不知同哪位故旧叙话,竟然叙到这个时辰才归。
阿珠打着瞌睡,被响动一惊,从坐榻上跳了起来,摘了一件衣袍披上,提灯往外赶。
外头夜风深寒,已有了萧条冷意,打得她的灯笼乱摆。
明明灭灭的光,照着她脚下的路,刚刚追上了下车就要往后院去的赵宏邈。
“殿下,殿下请留步。”
赵宏邈听见了,披着斗篷的身影一顿,看清楚了是她,神色微微一怔,才勉强露了个笑。
“姜俊朗。”
他喊了这名字,示意还记得她这么一号人,“你何时回来的?”
“就是今日晌午。”
阿珠快步迎上去,光晕近了,照见赵宏邈整张脸都像拢了一层乌压压的灰败气息,说不出的疲惫与烦躁,半分没有往日的疏朗开阔。
她想到訾静宜与何霄都说,三殿下近日为朝堂烦心,便也不兜圈子了。
“殿下,我听闻大苍使团提议用棋局论输赢,让陛下把婚书早早定了,此事当真?若是真的,我想以棋手的身份重新回翰林院去,殿下能不能帮帮我?”
赵宏邈迈上台阶的脚步一顿。
“静宜不知道这事,民间更少流传,谁同你说的?”
“何霄。”
阿珠说完,在他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不悦。
“自作聪明。”
赵宏邈低低念了一声,语速快得叫阿珠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下,难道……不好吗?赢了棋局,公主就不用出嫁了。”
阿珠不明白。
赵宏邈揉了揉眉心,那份疲惫不加掩藏地徐徐流露,像是一只破了口的米袋。他的视线低垂在远处的地上,“赌约还未定下,我在朝堂忙碌了一整日,实在是乏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他语气敷衍,长腿一迈,就要跨过那道垂花门。
明日之事,有谁说得准呢?
万一明早,陛下实在觉得烦心,金口玉言一开,她还来得及进宫吗?
阿珠捏紧了灯笼提竿,快走两步,堵在他前头。
“殿下,我此番游历数州,拜访了许多老师,棋艺远胜从前。若是再对战乌禅,我有把握不会输的。无论棋局之约成不成,我都请殿下为我进言,将我安排在翰林院的棋手里。”
夜风扫过王府庭院,吹出了空荡荡的冷意。
不知为何,阿珠觉得那股冷意好像蔓延在了赵宏邈的面上,他明明穿得比她厚实许多,却在此刻有了瑟缩的意思,几乎像是被风逼到躬下了几寸背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亦带了不同以往的冷峻:
“谢阿五当初托我开口,向父皇要人,把你带离了皇宫,我虽不知为何,但皇宫一定有你千方百计都不能待下去的理由。如今,你走了我的路子离开,这两年畅游了各州各府,看过了名山大川,想来是忘记了坐困宫墙的日子了。”
阿珠被他说得一愣。
赵宏邈继续用那种冷峻语气道:“这个节骨眼,你替朝廷力挽狂澜,我敢断言,父皇会再起惜才之心,把你重新留在宫中,而届时,无论是我,抑或是谢临,都无法帮你离开。”
“这些后果,姜俊郎,你当真想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这些后果, 姜俊郎,你当真想好了吗?”
赵宏邈的质问回荡在空旷庭院里。
阿珠立在风中,率先想起的, 不是这一路看过的锦绣河山, 是她离开皇宫前夜见的谢临。
她长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赵宏邈也并没有等她回答, “本王乏了,有事明日再说。”他越过她,往垂花门下去,脚步声越走越远,只留夜风拂过葳蕤草木的沙沙声。
小屋的孤灯,亮了整整一夜。
阿珠和衣躺在榻上,游历时的种种雀跃欢欣,犹如走马灯交迭——白鹿书院的金色晨曦、江北郊野的大雪封山、巨石峰上的丹枫如焰……每一眼,好像都有个叫谢临的人在陪着她看。
次日,残星未褪,王府门庭前的石阶还凝着冷霜。
赵宏邈在天蒙蒙亮中, 换上了一身威严的朝服,手持朝笏, 正欲登车。
阿珠再一次拦住了他,“殿下。”
赵宏邈转过脸来,昨夜他在訾静宜院中安歇半宿, 此刻脸色却分毫未见好转, 眼底浮现更深重的乌青色,看着阿珠单薄的身影,好半晌才道:“何事?”
“仍是昨夜所求之事。殿下, 我都想好了。”
“当真?”
阿珠点头。
“罢了,若时机合适,我会向父皇进言。”
赵宏邈登车,落下了挡帘,王府车架辘辘而行,消失在拂晓将明的长街。
三殿下不会向陛下进言。
这只是一句搪塞她的话。
阿珠从不善于察言观色,心头却忽然冒出了这直觉的想法。
她回到屋中蒙头大睡,待醒来已过了晌午。
镖师陈万年落后一日,将装载了她所有行囊的马车行驶过来,着王府仆役往她屋里抬。阿珠掏出了钱袋子给他结账,按着押镖的规矩,走镖前收一半,镖走完了收另一半。
她已平安抵京,不好让王府再担她的账。
陈万年却摆了摆手,“姜公子,镖银在出发时就结清了,我还得赶着去跟主顾报信,先走一步。”是哪方主顾,不在王府之内,却让陈万年的脚步直直往外头拐。
阿珠看着他的背影,愣怔了好一会儿,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白玉簪。
我已看过了天地广阔,人间喜忧,你就再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阿珠吃了个潦草的饭,向大管事告了假,随便走近了一家距离王府最近的棋社,找了一个棋客探问,“请问棋友,大苍国棋手乌禅摆的三关擂台,在何处何时?”
棋客乐了,“出门左拐,走过两条街的福星楼,这你都不知道,外地来的吧?现在去,还能赶上新鲜的,就是看着来气啊。我看了两日就嫌憋屈,不再看了。”
两刻钟后,阿珠站在了人声鼎沸的福星楼前。
那根谢临戴过的白玉簪就陪着她。
赵宏邈的劝告没有错,却有一句话不妥。
她没有忘记坐困宫城,欺君之罪悬在脑顶上的日子。那些日子因为有谢临、淑真、芳葵姐姐这样愿意给予她温情的人,而少感到灰暗或逼仄。
她也没有忘记这两年游历,所见地大物博,花团锦簇。
喜乐胜意与忧愁疾苦,有时就是同一条街巷里发生,只得一墙之隔。
她看过了这些,淑真还没有。
她尝过了弥足珍贵的自由,淑真还在等待不知把她带往何处的一纸婚书。
她若是有能力阻止,而没有去,会一辈子都被后悔纠缠。
那么多名师妙手、同道中人毫不私藏的倾囊相授,也应当要有它们能够派上的用场。
阿珠一步一步踏入了福星楼。
福星楼三层。
来自外邦,拥有翠色眼眸的年轻棋手乌禅,似有所感,在她靠近一丈之内,就从激战正酣的棋局里抬了眼,那神色,已然是辨认出了多年前的对手。
福星楼里,黑白棋子落枰之声,清脆不绝。
每一局战况完毕,都有书吏速速记下,往鸿胪寺禀告,再酌情往宫里传递。
一是朝中规矩,凡有外邦使臣入京,必须明面上盛情陪伴,暗地里严密留意;
二则,更是因为大苍使团抛出的那一场狂妄棋约,在朝廷掀起了好一番唇枪舌剑。
鸿胪寺负责归纳汇总消息的官员,几近麻木地查阅这十天的记录。
乌禅对战永元棋院甄修文,二胜一败。
乌禅对战太学棋博士公冶鹤轩,二胜一平。
乌禅对战江南棋手陈宿,三胜。
接连好些日子,递进来的战报都惨不忍睹,大多是二胜局,少有败绩。
京城里好几个棋院的老先生都出马了。
怪道是那乌禅的棋路神鬼莫测,走一步看十步。
中原年轻一辈的才俊没他那般凌厉狠辣,而经验老辣的老先生们,即便上午能打一局平手或胜局,下午体力与心神双双支撑不住,抵不住他异族少年风华正茂,正是精力无穷的鼎盛之期。
官员长叹一气,把纸条丢到一边,就着炭炉烘烤的些许暖意,伏案眯了好一会儿。
等到天色昏昏,手边又堆了新纸条,近来三日的战况皆已落定,是时候汇总拟折子往御前递送了。官员翻开簿册,开始誊抄,就这么兴致缺缺地一路誊抄到最后一张,笔尖顿住了。
乌禅对战民间棋手姜俊郎,一胜、一平、一败。
官员揉了揉眼睛,又把灯芯挑得亮了一些。
棋手挑战乌禅,通常要两三日才能完成三关。
新纸条写的是同一日,同一个三关,就是两人在一日之内,竞速下了三局快棋,于双方都是巨大消耗,却是不分伯仲,旗鼓相当的结果。
他顿感振奋,解气地一拍桌案,“砰!”
旁边打下手的胥吏被吓了一跳:“大人,出了何事?”
“出了何事?好事,大好事。”
官员拾起狼毫笔,快速誊录,又特意圈点出来,把簿册递给他,“往宫里送,赶紧的,快!”
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到了太极殿。
太极殿文武百官早在朝会后散了,只留几个大臣到偏殿议事,商议得最多的,仍是应对大苍国的对策。鸿胪寺来人报出结果时,偏殿中安静了一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帝抬手:“再报一遍。”
鸿胪寺官员依言而行。
秦相公听罢,沉吟片刻:“陛下,翰林院的棋待诏们研究过乌禅棋风,仍未必有把握全胜。这个民间棋手能够与他旗鼓相当,不若收归我朝,一探棋力高低,以备不时之需。”
“否则,照着这情形,只怕与大苍国还要僵持许久。”
几个大臣相互对视一眼,合手表态。
“微臣赞同。”
“微臣附议。”
“陛下以为如何?”
“陛下?”
秦相公一连问了两句,御案后头的皇帝眉心微蹙,并未回答,而是看向鸿胪寺主簿,“你说的,这个民间棋手,叫姜俊郎?”
鸿胪寺主簿恭恭敬敬道:“陛下说得没错,正是这个名字。”
——“姜俊郎。”
福星楼里,棋桌旁围观的棋客们神色激动,久久不肯散去。
乌禅用十分流利的中原话,喊了阿珠的假名字,“我来访时,特意打听过你,他们说,你外出游历。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并与你痛快对弈。你比当年厉害了许多。”
阿珠进京赶路的疲乏还未完全散去。
与他接连对弈,已神思耗竭,最后一局更是凭借直觉在下,因而反应慢了半拍才点头道:“你也比从前厉害,跟你下棋好痛快,但是,也很累人。”
乌禅笑了起来,“我们乌孙……”
他神色黯然一瞬,改了口,“我的先辈世世代代仰慕中原风雅,昔年中原战乱,先族们庇护了多位避祸塞外的厉害棋手,他们带来了很多古谱残卷,以供我族后人研习推演。”
原来如此。
阿珠暗地里端详他,只觉岁月变迁与颠沛流离催人成长。
乌禅不仅于在棋道上愈发精进,少时那般桀骜不驯的性子,亦被打磨得收敛了许多。
乌禅问:“我们还未分出胜负,明日,你还来吗?”
“明日不来了。”
阿珠轻轻摇头。
棋局之约还未定下,但宫里必然会叫人留意乌禅。
她要引起注意,昙花一现的东西,才会叫人反复谈论,为不曾亲眼目睹而惋惜。
阿珠告别乌禅,走出了福星楼。
天边一轮明月高悬,照着百姓们归家的路,也照着她的脚下,往东边走,拐过两条街,再过一个直街,就是三皇子府了。但她还不是很想回去。
她去了喜欢的小饭馆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香油馄饨,恢复了一些体力,又东游西荡起来。
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停在了一座宅邸前。
宅邸的朱漆大门高耸,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高墙之上,可见内里楼阁绵延,高翘飞檐隐在夜色里,一幢幢堆砌出世家门第的气韵。
是谢家。
她知道在哪里,却不曾来过,有一年,谢临还邀请她去过除夕,她当时不愿去。高门府邸的正门不常开启,此刻停了一架她很眼熟的豪华马车,车夫也是她认识的。
是三皇子府的。
不多时,有人出来。
正是赵宏邈与一位谢家管事模样的人,后者正在殷勤相送。
谢府的门庭开阔清静。
阿珠一人站在那里,立刻就引起了赵宏邈的注意,他蹙眉,“姜俊郎,你待要去何处?”
阿珠没有回答,越过他的视线,往谢府里头看。
“殿下,谢大人在府里吗?我想见见他。”
“谢阿五不在府中,我等了半日也没回来,你不赶巧了。”
赵宏邈示意车夫搬下小兀子,叫她先上车,“明日吧,我要回王府,正好载你一道。”
阿珠已觉疲乏,闻言上了马车。
赵宏邈随后坐进来,“昨日才回京,今日就往外头跑,说说,又去哪儿玩了?”
阿珠不答反问,“殿下,你帮我向陛下进言了吗?”
“今日朝会事情繁杂,父皇心情不佳,我提了,反倒挨骂,再找机会。”
再找机会也不会提的。
阿珠猜不透他的心思,安静了一路,待马车回到王府门前,率先跳了下来。
王府门前也有车架,看制式,来自宫里。
是宫里的故人。
慈眉善目的何公公头发梳得齐整,已斑白了几分,眼尾绽出和气笑纹,“小姜待诏,可还认得杂家?陛下与我都记挂着你呢,随我进宫走一趟吧。”
赵宏邈慢了一步下来,听见何公公最后一句话时,脸色晦暗地变了变。
“何公公,这是……?”
“陛下想念小姜待诏,叫她进宫叙叙旧。”
何公公口风密得很,悬而未决的事,从不明说。
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阿珠没什么抗拒就钻进了她曾经坐过的马车。
从前进宫,在这里头没心没肺地睡了一路就到了,如今还是想睡,她挨着马车壁板,在轻轻摇晃中,攥紧了她的白玉簪,仿佛攥了一份心安。
睡醒了,皇宫也到了。
还是那个金碧辉煌的大殿,还是那把金光华美的龙椅,坐在其中的帝王又苍老瘦削了好些。
阿珠走近了,躬身叩拜。
陛下轻轻伸手,将她唤到跟前。
“朕听说,你今日与乌禅下棋了。”
“回陛下,是。”
“连下三局,难分胜负?”
“是。”
“知道自己为何进宫吗?”
“陛下想让我代表朝廷,与大苍国对弈。”
“不是朕想。”
阿珠意外地抬起了眼,看向威仪不减的皇帝。
皇帝依然是从前那样,待她有几分对小儿辈的耐心纵容,“朕不舍得嫁公主,更不想打战。朕问公主如何办,公主说,若棋局非下不可,她只认一个棋手,曾经击败乌禅的小姜待诏。”
阿珠面露动容,眼眸微微亮了,重新跪了下来,正待开口请求。
皇帝深看了她一眼,“且,无论输赢,她都要朕许你一个恩典。”
“那朕现下问你,你愿是不愿?”
“愿。”
怎会不愿?
一个棋局,换一份恩典。
她心心念念要护着的人,也在设法给她周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连续争议了好几日的棋局之约, 在圣意决断下,有了飞快进展。
阿珠当夜留宿皇宫,有太医院御医来给她把脉, 开了凝神静气, 能够促进疲惫身体恢复的汤药,叫她最大程度地恢复自身。
两日之后,阿珠再一次见到了乌禅。
乌禅混迹在大苍使团中, 听着领头模样的人,用她听不懂的外邦话在叮嘱着什么。
清华殿内布置停当。
中央设了一方金丝楠木御赐棋盘,百官与大苍使团壁垒分明地列在两侧。
礼部尚书重申了朝廷与大苍都赞同的规则,“两国之约,不以寻常棋局论胜负,以前朝棋圣所留秋湖三局为母题,各取其变势,避免一局棋耗时数日,延误国事。”
棋桌两侧各有胥吏,以铜壶滴漏与香盘计时。
滴漏为双方每一手的思考时间,香盘为棋局限时, 燃尽之时,落子即停。
万事俱备, 本该在一旁记录棋子走势的秘书省录事官却不见影踪。
鸿胪寺负责大典礼仪的主簿急得直冒汗,瞥向了秘书省那头的几位大人。
秘书少监亦是疑惑:“早该出发了,不该如此怠慢。”
大殿内起了些微私语时, 却见谢临双手拢袖, 大步迈过了门槛赶来,“微臣来迟,陛下恕罪。”他得了天子宽恕, 径直坐到了录事官的位置上,铺开了笔墨纸砚。
其余衙门的人或许不晓得,同衙门的大人们却讶异。
谢临在秘书省已有资历,主导重要典籍编修,作棋局记录这样的差事,本不该由他亲自执笔。定然是他半道截下了那名录事官,将这差事强行调换到了自己头上。
阿珠自他踏入大殿起,就一直看他。
两年多未见的青年已然长成,像是匣中宝剑,锋芒即便有所收敛,也惹人注视。
谢临却并未分给她一眼。
谢五公子的脸上像覆盖着一层寒霜,少有地把心绪都写在了脸上——他不赞成她重新回宫里,更恼怒她把自己重新置于危险境地中。
只能下完棋后再解释了。
阿珠收回了视线。
侍臣捧来棋瓮,她自瓮中抓起一把,捂在手中。
乌禅猜先,“是单数。”
白子摊开,果然是单数,这一局乌禅执黑。
棋局开始,布置了秋湖三局之一的开篇,但留了发挥余地。
乌禅在中路加固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并不理会白棋的挑衅。阿珠则趁机捞取实利,直到黑棋的防御越加严实,无法放任不管,才腾出手来,派出一支白棋在黑棋的腹地捣乱。
场外响起了低声絮语。
“此时进攻,怕是来不及了呀。”
“中腹大势已成,犹如铁桶,几子白棋孤军深入,无异于以卵击石。若是按部就班,本就该是个和局,如今白棋一急,只怕……”
孙院正听着这些议论,老神在在地与秦相公对视一眼,均是笑而不语。
阿珠眼都不眨地送进去更多白子。
乌禅若是心平气和,选择稳守,这盘棋会滑向平局。
但他会吗?
经历了国号更张,颠沛流离的少年,更急于证明自身,否则也不会在福星楼堂而皇之地挑战京城棋手。乌禅绝不甘心只拿一个平局,他会想要用一场碾压般的屠杀来雪耻。
这些诱饵,真的,不心动吗?
阿珠拈起一枚白子,凌空飞落在了黑棋阵型最厚实之处。
在旁人看来,无异于自取灭亡。
乌禅却不吃诱饵。
他敛下翠色眼眸,将目光从诱饵上挪开,黑棋跟着忍让。
只要忍下这口气,就是不败之局。
阿珠一下攥了好几颗白棋在手心。
乌禅每落一棋,她就追一子。
原本是去送死的白子,如秋霜过后的蔓草,顺着微不足道的缝隙,悄然伸展。如果乌禅继续放任,白棋就能借尸还魂,在腹地掀起暴动。
乌禅忍无可忍,抬手,一口咬死了白棋的路。
黑棋却因为收紧防线,失去了原有圆融的优势,如同庞然大物撞入了进退不便的窄道。
乌禅眸中露出一丝懊悔。
滴漏声声,提醒他落子的时间又到了。
香盘燃过大半。
棋盘上黑白错落,绞杀成乱局。
黑棋变得极度激进,甚至有些不讲理地搏命,阿珠却回到了一开始,只求实利,见好就收,甚至偷偷摸摸地回避,眼见棋盘上的空间越来越小,黑棋就像被困在了不断缩小的牢笼里。
乌禅投子认输。
大苍国使团满脸的不敢置信。
几个大苍武官围拢上来,讲着音节浑厚的外邦话,似乎在斥责他怎可这般轻易弃局。
死局已定,困兽之斗不过浪费时间。
使团领头的达兰看出了端倪,拦下了方才冲动暴躁的武官,并未显露慌乱,“胜负局势还远远未落定。慌什么,按规矩着,我们下午还有一场。”
圣心大悦,皇帝轻描淡写接了话,“朕亦非常期待与大苍的新一局。”
一大片宫女太监随他摆架离去,众人却还未散去,有的还在议论方才的棋局。
“谢大人。”
阿珠磨磨蹭蹭,走到了录事官的桌案旁。
众目睽睽之下,不能说一些什么,只好轻轻道一声,“辛苦了。”
谢临暂封了笔墨,将记录的宣纸抚平。
“分内之事,不及姜待诏好魄力,归京第一时间就独挑乌禅,把自己送入宫廷。”
唉,果然在生她的气。
但过往那些岁月里,她从没有惹谢临生气的经验。
要如何哄呢?
阿珠小碎步挪挪挪,站得离他近一些,刚借着宽大衣袖遮掩,想去勾他的手指,却听见有脚步声在朝她靠近,她缩回手,看见笑眯眯的何公公。
“陛下嘱咐小姜待诏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我这便来。”
她没能勾到手,没能耍赖皮让谢临原谅她,琥珀色的眼珠子定定看他,想叫他回看她一眼。
谢临还是不看。
好难哄的人。
她经不住何公公再三催促,甩甩袖子,跟着他回去了。
午歇在清华殿后头的清静暖阁。
暖阁外派了禁军守卫,防止大苍使团的人来骚扰她。
阿珠吃完御膳房送来的饭菜,身子暖热起来,打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正要饮下。
有人在叩门。
是提着一个红木食盒的常春。
“常春公公,我吃过午膳啦。”
“不是午膳,王妃担心姜待诏的身体,说你才回来王府没多久,就去福星楼挑战乌禅,随后又被召入宫里,舟车劳顿不知道有没有休息好,特意给你熬了一些滋补的清汤。”
阿珠伸手接过,口中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只把食盒搁在了案几上。
“小姜待诏,这补汤小火慢煨了一个时辰,凉了就糟践了娘娘的一番心意了。”
“太医院给我开了好些凝神静气的药,怕跟王妃的补汤冲撞啦。”
她话音刚落,外头恰好又传来两声叩门。
阿珠小跑着起身,正是太医院的小药童。
小药童叮嘱:“院判大人说,汤剂温和安神,喝完后切忌再进大补之物,免得勾出燥热来。”
阿珠双手接过托盘,慢慢回到桌边,示意常春来看。
常春自是没再劝了,只得把那盅补汤留下,叮嘱她待药效散了再喝,才转身告退。
屋子重新清静下来。
阿珠捏着鼻子把太医院的药一口气闷了,不算苦,但发酸,味道不怎么样,她皱着脸蛋子,把那杯凉茶呼噜噜喝了,才把味儿散掉,倒头钻进被窝午歇。
这一觉睡得死沉,险些错过了时辰。
何公公火急火燎来唤,瞧见她睡眼惺忪的懵态,好气又好笑,“我的小姜待诏,您这心这真够大的,换作旁人说不得连茶饭都用不下。难怪陛下夸,说姜待诏心如明镜,澄澈无物。”
阿珠挠了挠她睡得乱蓬蓬的脑袋,“公公稍待。”
她掩上门,去盆架前用凉水胡乱洗了脸,清醒了神智,把自己收拾好,看了一眼那凉了的补汤,终究是没有喝,就跟何公公赶去清华殿了。
清华殿内,气氛比上午更凝重。
除了群臣与使团,大殿深处,还设起了一道半透的水墨山川纱画屏。朦胧的纱影后,端坐着一道纤瘦身姿,不需要看清楚,她就知道是谁了。
阿珠收回了目光。
若顺利的话,很快就能结束了,不怕的,阿棠。
棋桌两端,她与乌禅坐定。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上午的路数再拿来对付乌禅,就无用了。
阿珠随着他稳若磐石,步步为营的路子。
你占一个我山头,我挖你一条河沟,端得是锱铢必较,分寸不让。
乌禅的防线构筑得周详却轻盈,阿珠找不到任何破绽,她的亦然。
棋局似乎已经定型,到最后清算,是个规规矩矩的平局。
水滴声在提醒她思考的时间快结束了。
阿珠抬手捏出一颗黑子,眼前毫无征兆地晃了一瞬,周遭景象如隔水雾,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隔了片刻才重新恢复。
她用左手背揉了揉眼睛,才凝神继续落子。
场外看客们压着声音,交头接耳,翰林院孙院正凑在御座前,为皇帝分析局势,“陛下,如今明面上能抢的地盘皆已瓜分殆尽,双方防守滴水不漏。依老臣看,是个和局。”
话音刚落,棋盘有了响动。
乌禅与阿珠过了几手。
她蓦地指尖发虚,黑棋滑落,落点偏了许多。隐隐而至的头疼,好似一张无形大网,死死罩住了她头颅,闷痛向里施压,挤压得她眼眶与眼珠子都在一抽一抽地发疼。
众人错愕。
这一手,黑棋落在了右下角不尴不尬的地方,却会叫她输了先手。
对面的乌禅却已抓到了漏洞,“啪”一声落子。
失误了。
阿珠强忍着眩晕看去乌禅的棋,他为何会落在这个位置?
是想声东击西,逼迫她过来,还是打算效仿她上一局的路数,暗中设伏,弃子争先?
钝痛如潮汐,旧的一阵漫上还未消散,新一波接踵而至。
对棋路的推断与分析变得极其迟缓吃力。
案头看滴漏的胥吏神色凝重,低声催促:“姜待诏,这一手快到了。”
阿珠强行剥离出一丝清明,看明白了乌禅用意,他想借着自己的那步错棋,去啃咬右边的边界线。她的黑子堵在了右下角一处断点,截了试图趁火打劫的白子。
乌禅抬起那双碧色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看起来,很不好。”
“小姜待诏……似乎身子有些不妥,可要暂停比赛?”
席间也有眼尖的大臣察觉到了阿珠唇色发白,提议先封棋,中断比赛。
大苍使团的人却笑了,达兰摩挲他手指头的宝戒,不紧不慢反问,“怎么,你们中原人眼看棋路不顺,便要寻借口装病?此时因病封棋,在我们大苍看来,这叫不战而降,算我们胜。”
他把大臣呛得无话可算,才向御座拱手一礼,“陛下以为如何?”
“陛下,不用停。”
阿珠抢在皇帝开口前,落下这句话,此刻也不是停的时机。
她指尖紧紧抠入掌心,再次从棋瓮中捏起一子。
几次以慢打快的拉锯。
几手漫不经心的试探。
阿珠想起游历之时,白鹿书院白拟先生对她说过的教诲,“毫厘之间,仍有生机。”
最坏不过是平局。
棋面上可走的路已然不多了。
她输过一盘跟这很相似的棋,是在哪里?
是在孙老太傅家的篱笆墙下,她被逼得退防一步,叫她最终以半目之差落败。
还是在忘忧棋院,棋博士改变了收尾落子的先后次序,却牵一发而动全身,叫她以为早推演殆尽的路,焕发了新的变数。
阿珠的左手指头掐入掌心,印子深得几乎要出血。
冷汗早就湿透了衣背。
她在落针可闻的清华殿里,盯着棋盘,忽而,看见了她那手因头晕滑落的错子。
我知道了。
我知道为何秋湖三局被设计出来时,棋圣说此局有解了。
阿珠头疼得眼前金光缭乱,几乎要看不清楚棋面……几乎要听不清胥吏在催促什么。
不用听也知道。
她强撑着要再落一子,视线却始终无法定格那个要堵上的位置。
不用绝地反杀。
不用弃子争先。
只需要借着这处错子,极为稳定地推进,在左下落实,再于上腹收缩一步……这里本就错,并不会惊动乌禅的警觉,只会逼得极其渴望守住平局的乌禅,往后退一小步。
然后,在最终点算时,为她榨出毫厘之间的优势。
棋枰刻线重影。
黑白棋子交叠。
她听见“嗒”一声,继而是满盆扫落的哗啦声,回过神来时,人已倾倒在地面上,满场惊诧。
本该在棋盘上的黑白子落地。
是被我打翻了吗?
阿珠模糊的视线,顺着一粒跳动的黑色棋子,看向了人群外围,有一双华美精致的长靴,想要向她靠近,又猛然地顿住了脚步。她视线上抬,看见了三殿下赵宏邈。
皇子玉冠上三爪盘龙的图腾,映照了清华殿窗外的天光。
他一整张脸却显得灰败,怎么也看不清楚,只得嘴唇轻轻翕动,似乎在对她说“抱歉”。
可是……为何呢?
阿珠慢慢地眨眼,眼前黑了下去,耳边只有乱糟糟的人声。
有一双手先稳稳扶起了她,她好像靠在了谁的怀里。
“谢临,我还差一点……”
真的,就只差一点。
她不敢去看淑真的方向。
眼耳口鼻的知觉像是最微弱的火苗,在轻轻一个瞬间,就熄灭了去。
原来是同一种头疼。
和亲棋局上,那种仿佛贯穿头颅,叫她忍受得浑身冷汗的隐痛,原来与她每次强行回忆旧事的头疼,是同一种。
平安巷外,光线不算明亮的王府马车里。
阿珠对着近在咫尺的赵宏邈,神魂俱震,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儿音。
为何?
为何要阻止我?
常春是不是在我的那杯茶水里下了什么?
她撑住车厢壁板,指尖涌出泛了黑雾的红线,拧成一束,直直刺向赵宏邈。
那一截属于活人的颈脖,正暴露在衣襟之上。
温热,柔弱,且无知无觉。
红线如利箭,在堪堪触及他喉头时,停了下来。
阿珠泄了浑身力气,瘫坐下来,魂魄在慢慢变得透明,有一股说不出的力量正源源不断从她魂魄里抽离,凝成一束白雾穿透了马车壁板,离她远去。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不能变成厉鬼,不能因为赵宏邈就变成厉鬼,她的魂魄,是谢临千辛万苦才留下来的。
马车里涌起了一股冷冷的梅花香。
被她藏在怀里的五彩琉璃宝镯微微震动了一下,一只黑底金花阔衣袖凭空伸来,将她轻柔地罩住,老太妃历尽世事的苍老声音从容而安定,“你需得赶紧回去。”
“太妃娘娘。”
阿珠说不出更多话,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你与那谢公子说的平安巷宅邸在何处?”
老太妃拍了拍她,“把眼睛闭上,本宫带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夜半的严州码头, 江水浪潮起伏。
靠岸停泊的船只被笼罩在冷雾里,船头孤灯影影绰绰,照不见那一抹飘远的鹅黄色魂魄。
她的游魂赶回京城。
谢临还立在空旷船头, 心里好像有一块什么也随她一并带走了。直到巡检司卫兵提灯经过, 询问了他一句,他才摇头,缓步回到船舱。
谢临很少去回忆那段时日, 她在清华殿昏倒后,一直醒不来的时日。
船舱内没了叽叽喳喳的少女,显得很安静,就如那时,她养病的屋中静默无声。
清华殿里。
少女束了男子发髻,用眉黛勾勒了有少年郎锐气的眉峰,浑身骨肉却未长出男儿重量,白着一张小脸靠在他怀里时,轻得像一捧棉花。
“姜令珠。”
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唤。
是接连对弈太累?
还是回京路上染了风寒,没有痊愈就赶来?
谢临搂着她没有放手,身侧的何公公几番催促, “谢大人,谢大人!让太医看看小姜待诏!”
太医没有得出确切的结果。
“脉象乱且虚, 看着像是极度劳神所致的损耗,但又内蕴邪火,未辨明症前, 不好贸然下药。”
棋手昏迷了, 关乎家国大事、公主出降的棋局却依然要进行下去。
大苍使团不愿意封棋暂停,达狼态度强硬,有理有据地要求朝廷在一刻钟之内派出新的棋手。
谢临看着何公公指挥他的小徒弟三喜与一众宫女把她转移回了偏殿休养。
他则被禁锢在录事官的座席上。
——“谢临, 我还差一点……”
她说还差一点。
她的棋艺造诣在他之上,若是平局,她不会如此执着。
计时香盘燃尽,一局终了。
谢临指尖微微发凉,记下了翰林院派出的新棋手中规中矩地走出的“和局”。
他等不到御驾全部撤出清华殿,就从偏门离去。
姜令珠依然没有醒来,额发被冷汗湿润了,弯曲地贴着,整个人陷落在锦被里。
三喜守着在床缘,知晓二人相熟,十分机灵地让出了位置:“何太医方才来再过瞧过,还是没找准病灶,说静养为宜,若是劳神,大睡一觉就会自然醒过来。”
“可有说别的不妥?”
“走时有些犯嘀咕,说这几日开的都是温和宁神的汤药,按理说不应该有邪火。”
“她这几日饮食汤药,让太医查了吗?”
“已都送去了。”
三喜犹有心惊,指了指桌案,“屋里茶壶、碗碟,就是香炉,都被皇城司的人收走去验毒了,清华殿上出了纰漏,陛下不高兴,一应过手的人全逃不了干系。现下谢大人眼前的这些物件,都是司礼监刚才换进来的新物件。”
谢临点头,很快又蹙眉。
她不能一直以昏迷状态留在宫中,身份会暴露,正欲起身去太医局打点,却见屋舍外站了一人,是提着医药箱来的吕医女,“谢大人,三喜公公。”
“公主说,姜待诏昏迷其间,屋里需得派个太医局的人近身照料,女子心细,特命奴婢来了。”
吕医女看向病榻上已然长开了眉眼的小待诏,眸中多了几分叹息。
是了,她与公主相识,公主定然是知晓的。
谢临一颗心未有落下,往后日日上衙散衙,都要绕路去清华殿偏殿看一眼。
朝廷与大苍使团的棋局既已开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哪怕淑真公主放话,只认姜俊郎这一个棋手,第三场对局也在拉锯十日,她毫无苏醒迹象后,强行继续了。正是暮年的孙院正顶上,殚精竭虑,以半目差距落败,翌日就上了折子辞官归隐。
谢临的日子过得悬浮,只觉这些身外之事都与他无关。
暮秋过去,冬月第一场雪落下,把整个宫城妆点得银红一片,她依旧未醒。不止未醒,还变得越来越消瘦,下巴尖能把他心口戳出一个洞。
吕医女满心忧虑,把窗户四周的缝隙都堵上,“长久卧榻之人,饮食只靠汤药,会变得越来越虚弱,一场风寒都难抵御过去……”她瞥见谢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叹气换了个话题。
“谢大人,公主今日又来看小姜待诏了。”
谢临“嗯”了一声,视线落到她有些干裂的唇上,给她用湿帕子润了润。
淑真公主来过,赵宏邈与王妃来过,你常常挂在嘴边的芳葵姐姐也来过。
那么多人,都没你把你叫醒,是醒不来,还是不想醒来了面对,公主与大苍国君婚书将定,婚嫁信物交出了的局面。
没有人要怪你。
谢临摸了摸她的眼角,他自持涵养好,常端着君子气度,每每碰上她的事,就按耐不住脾气。要是那日在清华殿,冲她笑一笑,多看她一眼,现下的煎熬大抵能轻一分。
谢临指背游移,落到她脸颊与耳垂,察觉那一片发凉,把锦被拉上掩着,又把屋中炭火拨得旺了一些,嘱托吕医女照顾好她,才起身离去。
屋外下了雪。
他来时没带伞,只披了大氅,脚步匆匆踩在雪地里往回赶,南衙门距离清华殿甚远,最近的宫门已下钥,他想出宫只得绕道更远的西北门角门。
谢临拢了衣袖,默然前行。
身后却好似有人在唤他,“谢临……”
谢临猝然回头,夜色深深处,只有宫人提灯路过的偶尔暖光,没有姜令珠的身影。
一定是魔怔了,她还在屋内好端端地睡着,怎么会突然下床追出来。
“我还差一点……”
千真万确,是姜令珠的声音。
谢临像是脚下生根一般定住,身后一道虚影掠出,却是喃喃自语,没头没脑地乱飘。
“还差一点……”
女扮男装的纤细身影,发上簪着一根小小白玉,人刚到他肩头,双足不及地,身下无阴影。
谢临肝胆俱裂。
人之濒死,魂魄迷途。
人之濒死……不可以,姜令珠。
他伸手去抓,手穿过她肩膀,看着她的魂魄无知无觉地飘得更远。
“姜令珠,回来。”
活人一双腿,跑不过执念深重的幽魂,谢临看她越飘越远,消失在高高的宫墙之后,齿关被惧意压得止不住发颤,心念一转,大步返回,跑向了清华殿正殿的方向。
殿中已无人。
宫人入夜掌的灯被阴风吹熄,迷途不知返的孤魂一抹,茫然地停顿在中央。
“棋盘呢?”
“乌禅人呢?”
“我还没有下完啊……”
她听见角落踏出来的脚步声,慢慢回头,认出了他,“谢临,他们呢?棋局,结束了吗?”
谢临眼看月光将她照着,地板霜白,一道道尽是窗格。
他用了全身力气,还是觉得声音发飘,“你下棋太累,晕倒了,现下封棋了,你随我回去,先回去睡一觉,明日再继续。”
少女清凌凌的眼眸将信将疑。
“大苍国的人怎么肯?”
“公主说只认你一人,他们就妥协了。”
谢临把手从大氅里伸出来,轻声催促她,“来,过来这边。”
姜令珠轻飘飘地过来,抬眼看他,“你怎么,比上午憔悴了这样多?好像老了好几岁。”
“录了一日棋,有些累。”谢临没什么力气地勾了勾唇,一步一步抬脚往外走,怕走得太慢,跟不上她飘的,怕走得太快,叫她发现了自己在飘。
魂魄离体,若十二时辰之内,能够回去,还有一线生机。
谢临控制住自己不去想,病榻上的她是何模样。
“谢临,公主为我求了恩典,只要把棋下完,往后是输是赢,陛下都不能砍我的脑袋了。”
“我不是冒险进宫的,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谢临?”
偏殿屋舍近在眼前。
还未靠近,已听得脚步声杂乱,瞧见灯火亮堂,陈老御医被个年轻健壮的侍卫背着,大步抢在他和她前头,冲入了屋舍内。
陈老御医气息未定,问吕医女。
“怎么回事?”
“起了高热,奴婢施针压下去,复又起热,如此两遍,人却越来越凉了。”
“替我举灯,我要行针。”
——“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谢临被一句话问得摧心折肝。
姜令珠跟着他停住,窗格前的灯火勾勒出人影缭乱。
“我屋子里头怎么这么多人?”
“你躺回去……躺回去睡一觉,我就不生气了。”
“他们这么闹腾,我睡不着的呀。”
少女虽如此说,还是乖乖地配合,小飘出一段,直到她看清楚了屋舍内,大夫们忙着跟阎王抢人的局面。姜令珠愣愣地,有些震骇,想要退出去,又怕撞到了堵住她退路的谢临。
“我怎么……我的床上还有一个……”
她琥珀色的鬼目映了灯火,嘴巴嗫嚅着,颤了颤,双眸忽然蒙上一层水光,水光越积越多,化成一颗颗往下砸的泪,把他心头洞穿。
“棋局结束了,你骗我。”
“我没下完,淑真要嫁出去……”
这些日子,她不是完全无知无觉,亲友在床头絮絮念叨过的话,宫婢们在窗边的轻声议论,在不合时宜的瞬间,一起涌入了她混沌的识海。
她未能说完。
谢临食指上一点鲜红,血涌出来,虚虚点在她眉心的位置,声音竭力压在喉咙里摇摇欲坠,“姜令珠,回去吧。”
符咒借了鲜血勾勒,虚空一闪。
姜令珠的魂魄像是一股烟雾,随着谢临的意念导向,拂过了正在被御医们行针的躯体。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头颅和四肢都是簌簌发抖的银针,唇色却恢复了极淡的血色。
陈老御医一声叹。
“脉象还是很弱。”
寻常人的肉眼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