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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淑真公主。

阿珠回想她作为待诏出入内廷的那些场合, 确实有这么一位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的公主。

“为什么要在这里祭拜蕙兰?”

即便是宫中不能私祭,连公主也不例外,那躲在自己寝宫中, 有人把风, 不是更安全吗?

阿棠的神情落寞了些,“我没有自己的寝宫。”

“公主都是有自己寝宫的呀,还有很多宫女嬷嬷跟着伺候。”

“那不是我的地盘。”

后宫之中, 人人都有自己的领地,自己觉得安全无虞的地方。

阿棠,或者说作为公主的淑真,曾经也有,但那是在阿娘还在,身子还健朗的时候。

后来,她搬到了皇后娘娘的坤宁宫。

坤宁宫比所有后宫妃嫔的寝宫都宽敞华美。

淑真有了更多妥帖地伺候她的人,衣裳鞋袜、钗环首饰都有了嫡公主的待遇,叫旁的年纪更小的妹妹们羡慕不已。淑真起初也感念,皇后娘娘仁善,待她宽厚。

但感激不是维系亲情的最好方式。

她住在坤宁宫, 想给床头挪一个朝向。

她自小就喜欢挨着窗户,早晨能够听见鸟雀吱吱喳喳的叫唤。

嬷嬷听了, 没去换,也没拒绝,只道:“寝屋格局是定好了的, 奴婢先去请示一下皇后娘娘。”

请示皇后娘娘。

她的床头换个朝向, 今日没胃口不想吃饭,想去旁的嫔妃宫里找妹妹们玩。

什么都要请示皇后娘娘。

淑真想,是自己刚住进去, 年纪小,皇后娘娘怕照顾不好自己。

等她长得更大一些,有些事情,就能自己做主了。

但长大一些,她是不需要请示了,因为规矩早就定好。

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见教习先生,什么时辰练字作画,统统都安排好了。

她有了嫡公主的待遇,也有了嫡公主该担着的规矩。

绝大多数宫女敬她、护她,却从来不会陪她玩耍,说得最多的,是一个“该”字。

“公主该起床了。”

“公主该用膳了。”

“公主若是这样歪着坐,给皇后娘娘瞧见了,奴婢是要挨罚的。”

皇后娘娘是六宫表率,是母仪天下的模范,皇后娘娘所教导出来的公主也理应是最好的。

每次父皇过来,皇后娘娘都会把她叫到跟前。

“肖先生总夸淑真有天赋,半个月前教的《潇湘水云调》,很快就练得有模有样了。”

“来,淑真,把九幽琴拿来,弹给你父皇听听。”

“还有你前些日子绣的手帕呢?有岁寒三友绣样的。”

淑真弹完了琴,把手帕拿出来。她本来想绣个小鸭子,黄澄澄的绒毛,跟父皇龙袍的颜色很匹配,是嬷嬷说,小鸭子登不上大雅之堂,才改成了岁寒三友。

父皇接过看了看,露出欣慰的神情,宽大的手掌摸了摸她的脑袋。

“皇后教养有方,看你在这里过得好,父皇也放心不少。”

淑真看看父皇,适时地说,“母后待我很好的。”

皇后常年为后宫繁事所忧的眉心舒展了些,“淑真是个好孩子,很懂事。”

淑真把每次见面都当作教习先生们的校考,她知道怎么样表现最好。

那日,父皇走后,皇后娘娘却破天荒地把她留下来,像个母亲一样,为她拢了拢鬓发,“你怨我吗?”

淑真低下了眉眼,认真想了想,摇头,“娘娘也辛苦。”

“你能明白,是最好不过。过几日,你三哥要去樊山马场游猎,你还未出过宫吧?让他带你去。”

淑真眼睛一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想像个真正的晚辈一样,蹭一蹭皇后娘娘柔软馨香的手掌,想说些什么。

坤宁宫的掌事太监却神色匆匆地走过来,“娘娘,芳贵人在外头求见。”

“她来做什么?”

皇后娘娘才舒展片刻的眉头又皱起来,那只手收了回去,温情昙花一现,很快消磨在深深宫闱看似平凡,却如履薄冰的日常里,“你也回去,乖,今日的功课莫落下了。”

淑真回了自己的寝屋,把大多数宫女都遣开了,只留下蕙兰。

蕙兰眨着眼睛看她:“公主,如何了?”

淑真稳重地说:“父皇夸我了,娘娘还说,我能跟三哥哥去马场玩。”

蕙兰笑了。

她也笑,一点一点把蕙兰往外推,“蕙兰姐姐,你替我把着门。”

“公主又要绣你的大肥鸭子。”

“我就要绣,我的鸭子不用登大雅之堂。”

她看着雕花门外,蕙兰守着的模糊身影,安心地掏出了自己藏起来的绣绷。

蕙兰也是皇后娘娘调给她的宫女。

但跟绝大多数宫女有一些不同。

她也会说,“公主您该起床啦。”

但会让她闭着眼,挨在她身上眯一会儿,再轻手轻脚地给她换上能换的常服。

蕙兰还会偷偷捉萤火虫。

在夜晚,密不透风围拢的床帐里,统统都放出来,再用手捂住她的嘴巴,挡住她的惊叹,“小主子不能声张呀,叫严嬷嬷听见,奴婢又该挨罚了。”

很偶尔的,去给父皇请安,回坤宁宫的路上,只有她和蕙兰。

蕙兰会纵着她,陪她故意绕路,去看那只老趴在歪脖子树上睡觉的大黄猫。她兴致一来,提了裙裾,跟个出笼猴子似的往上爬。

蕙兰不敢惊着她,快哭出来了。

“奴婢的脑袋就靠公主保住了,您可千万抓稳了,别摔下来。”

“我才不会摔。”

淑真从没爬过树,但在脑子里想过了很多遍。

哪一遍,都跟这一遍不一样。

原来树皮那么粗糙,长了青苔,有小蚂蚁爬,她的手心布满了黑灰点点,不知是什么东西。

原来那只大黄猫猫的眼睛,是碧绿色的。

原来四方宫墙外,还是四方宫墙,一层套一层,爬上树上了也看不到尽头。

大黄猫被她惊醒了,炸了毛,顺着另一边的墙头溜了。

蕙兰在树底下小声催,“小主子,猫跑了,您还不下来吗?”

“蕙兰,我想在树上坐一会儿。”

“等会儿,衣裳被树枝勾破了不好,快下来吧,奴婢给您磕头了。”

蕙兰时常会这么说,但她不会真的磕头。

淑真却在树上第一次纠正:“不准磕,蕙兰不是奴婢。”

“那……蕙兰是什么?”

“蕙兰是我阿娘在天上派来的。”

蕙兰静了静,没有再催促她。

远处有人走过来,淑真在树上看到了,她一个吱溜滑下来,跌在了蕙兰慌忙张开的双臂里。

从垂髫到总角,淑真喊得最多的名字,不是阿娘,不是娘娘,是蕙兰。

“我总觉得,蕙兰没有真的死。”

凌虚阁里没有淑真,只有阿棠,她给新认识的、胆大包天的姜待诏,讲述了她与蕙兰的过往。

阿珠听得眼眶红红的,连连点头,“我相信,蕙兰姐姐一定在某个地方陪着你。”

阿棠摇头,“你没听明白,我是说,她还活着。”

阿珠真的没明白。

阿棠把柱子上的灯笼摘下来,“出去吧。”

外头的雨声轻了,电闪雷鸣不再,潮湿的风吹进来,叫人的一呼一吸都是润泽。

阿珠同她并肩,慢慢朝凌虚阁大殿的出口走,听她慢慢地解释。

“蕙兰是待我很好,但她一直想出宫,按着规矩,需得二十五岁才能放出去。皇后娘娘知道我喜欢她,想让蕙兰留下,当我的陪嫁大丫鬟,我不想这样。”

“蕙兰就让我快些长大,说她不能陪着我一辈子,我觉得,她有了意中郎君,要出宫嫁人了。”

“是谁?”

“她没有说,那半年里,我常见她躲在避人处绣东西,绣了一半,不让我看。那花样布料,都是墨蓝色的。她陪我去给父皇请安,来回路上,看到侍卫巡逻经过,要多看好几眼,都走过了还在看。”

“那她被罚,在凌虚阁丢了……”

阿珠想说丢了性命,半道改了口,“被罚去凌虚阁,是因为什么啊?”

“严嬷嬷不肯告诉我,好像蕙兰做了什么大错事,我去皇后娘娘那里求情,娘娘也不松口。”

公主看着夜色深浓的雨幕中,远远有一队齐整的灯火,一晃而过。

那是巡逻宫城的侍卫。

“凌虚阁起火前的几日,蕙兰坐立不安,我问她,她什么都不说。火势扑灭后,从废墟扒出来的焦骨,早烧得面目全非。内务府为了尽早了事,照着那几日各宫报失踪的宫女,强行凑对名册胡乱认领了。”

“你说,会不会,蕙兰的意中人是个侍卫,把她从大火里救走了,让她就此销声匿迹。”

公主的眼神里带了些殷殷期盼。

阿珠想不明白,点点头,“说不准呢,那你为何还要给她烧东西?”

公主理所当然:“我很想她呀。”

“而且万一,万一真的死了,没有人给她烧,不是很可怜吗?”

侍卫队列远去了,却有一盏孤灯,摇摇晃晃,由远及近在靠近凌虚阁。

有人来了。

阿珠紧张起来,想拉着她跑。

公主没跑,将那盏灯笼交到她手里,“是小安子,我到时辰了还未回去,他担心我。”

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穿了宫女裙裳,待小安子来到近前,提裙踏水,几步跳到了他的伞下。

她没有回头,随着来接的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还会再见面吗?

阿棠告诉了她很多,关于淑真公主的故事,她却还未来得及讲关于姜令珠的。

阿珠提了那盏灯,待落雨变得绵绵细细,撑着伞往翰林院的房舍去。

一回到屋中,就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最后一个喷嚏,感觉一股暖流涌出。

阿珠惨叫。

芳葵正点着待诏们屋里的灯和人影,院子按时按点,要熄灯落锁了。

“小姜待诏,是你叫的吗?出什么事了?”

“我、我我喷嚏打得太猛,没站稳磕着脚趾头了。”

“你啊……”

芳葵哭笑不得,走远了。

阿珠把自己料理好,沾了血的衣物不能留给芳葵洗。

只能等半夜了,众人睡下,偷偷摸摸去打水洗了,晾在自己屋子里。

因为熬这半宿,第二日眼底乌青一团。

她装病跟孙院正告假,连假装病容的工夫都省了。

孙院正摆摆手,让她回去,她正要缩回待诏院儿,一个面生的公公来了翰林院,是阿珠不曾见过的。

“孙大人,敢问翰林院的小姜待诏今日可在?可当值?”

阿珠还没走开,当着院正面儿,只好承认:“我……我便是。”

那位公公笑起来:“这可真是巧了,小姜待诏请跟奴婢来吧。”

阿珠惨兮兮地看院正。

孙院正刚好认得这位,“是三殿下需要弈棋解闷吗?可有陛下准许?”

“院正大人请放心,圣上早有口谕恩准,绝非擅自传召。”

“可不巧小姜待诏病了,是来告假的,病气过给殿下不好,李待诏与陈待诏都在,不如换他们去?”

常春叹了口气,露出苦笑。

“小人怎敢换啊,是三殿下指名要小姜待诏去,用还是不用,三殿下决定。”他的目光落在阿珠面上,“若是怕过了病气,小姜待诏戴个帷帽,再面见殿下罢。”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阿珠第一次见三皇子是去年。

烈日当空, 她躲在谢临身后,眯着眼在宫道上行走。

有人远远地朗声笑,“谢阿五, 叫我一顿好找。”

“谢临, 这位大人是谁?我好像不曾见过。”

谢临道:“不是大人,该喊殿下。”

锦衣玉冠的三殿下,站在烈日下, 有一瞬间叫她看不清楚面容,下一刻,却没什么架子地向前一步,不等她行礼,先弯了腰,与她平视,“你就是那个,把谢阿五当棋谱看的小待诏啊!久仰大名。”

他言笑晏晏,眉宇之间有深宫人很罕见的疏阔气质,不像是皇后娘娘教养出来,规行矩步、心怀天下的嫡皇子, 像是刚从哪个马场回来,打了一场大获全胜的马球赛, 正春风得意,满载而归。

阿珠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朝他行礼。

行完礼, 就想溜了,她觑了一眼谢临。

谢临瞥向她摔出来的肘子。

“你自去罢,走路慢些, 别真的凑一双了。”

“哦。”

阿珠走了,走出几步,回头一看,三殿下正把一条手臂搭在谢临肩头,推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动作熟稔自然,像是做过了千百次那样。

“阿五,我昨日新发现了一方成色绝佳的端溪古砚,特别适合送给你做生辰礼物。”

“感谢殿下挂心,我生辰上月就过了。”

“我这不是…… 给你补着呢。”

三殿下哈哈地笑。

是谢临的至交好友。

谢临能够深交的人,理应不是难相处的人。

阿珠从回忆中抽离,只对自己今日来癸水感到紧张,怕有血腥味,怕哪里漏了破绽被发现身份。

“那常公公稍等,我准备好了就来。”

她去到了存放日常用具的库房,一下子就挑中了一顶帽纱长长垂下,一直遮到了大腿的帷帽。

打理库房的杂役忍不住提醒:“姜待诏,这顶许久无人用,已积灰了啊。”

“这样稳妥,我怕过了病气给殿下,要挨罚呢。”

阿珠甩甩灰尘,把自己大半个身子套入了帷帽里。

常春在外头,看她这样模样,没说什么,转头给她引路。

走过了约莫两刻钟。

公公,这不是去明德堂的路吧?”

明德堂是未出宫开府的皇子们日常读书的地方。

“今日明德堂休课,去坤宁宫。”

常春将她领去了一条她不曾去过的宫道,但这好像,也不是去坤宁宫的路。

因为宫道越走越窄,窄得阿珠忍不住掀开帷帽看。

拐过了不知道多少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打理得花团锦簇,但不失清幽雅致的小花园。

花园中有凉亭,四面垂下纱帐,里头影影绰绰,有两个人。

常春先入内禀告,尔后叫她进去。

阿珠走进去行礼:“见过三殿下,见过……”

她隔了帷帽,看向三皇子身边的人,那里放置了一座小纱屏,女郎挽着双月飞仙髻,像两只兔子耳朵一样高高竖起,在纱屏边缘露出了装饰得珠光宝气的两只发尖尖。

常春低声提醒:“这位是淑真公主。”

阿珠顿时觉得那就是两只兔耳尖尖,一板一眼道:“见过公主。”

兔耳尖尖一晃:“快快免礼。”

三皇子嘱咐常春摆棋。

“我不知你病了,是阿妹闲来无事,琢磨了一个棋局解法,非得让我来判断对错。我的棋艺不功不过,下棋从来胜不了谢阿五。阿五曾经说过,你比他厉害,他今日又不当值,我只好把你召来了。”

“你坐下来说,”他转头与淑真确,“是这么摆吗?”

“这里摆错了。”淑真昨日在凌虚阁拉过阿珠的一只手露了出来,在棋盘上点了个位置,又飞快缩回去,叫常春替代她演示。

阿珠低头观察棋面。

黑白子在右下角绞杀紧密,白子看似被困,实则在底下暗藏了一处断口。

公主的解法是步步为营,以守为攻,稳稳当当地将这片白子困死。

“公主的解法不错,但还有更快的。”

“这里的黑子靠压,再过三五手的交换,就能与东边连成掎角之势。”

她拾起棋子举例子,“还可以从这里做个陷阱,虚晃一枪。”

“又或者,从三路这里,一开始就把白子的攻势断了。”

不可以展露锋芒。

不可以求胜心切。

不可以让陛下想起来,翰林院众多以才艺技艺糊口的待诏里,还有她这么一号人。

阿珠混着日子,已很久没有体会过,作为一个棋待诏,与人对弈,指点棋路,变着法子破局的畅快。

出宫之后,还想做个差不多的差事,靠这个吃饭。

时间不觉在讲解中流逝得飞快。

阿珠的肚子叽咕一声,惹得三皇子一下子笑了。

她坐得端正了些,小声抱歉,“属下失礼,殿下恕罪。”

“无妨,你没用早膳吗?”

“我……本想着,告完了假就能回去了。”

“怪我,怪我。”

三皇子不需要把话说完,一个眼神,常春已转身,往最近的膳房去。

“把你饿着,谢阿五该骂我以长压幼,刻意为难你了。”

他看看天色,快要正午,“棋局解了,我与阿妹差不多要去陪母后用午膳,你就留在这里,吃完了再回去。坤宁宫的小厨房,滋味比翰林院的公厨好。”

三皇子与公主起身,阿珠跟着起来,侧过脸去回避。

坐得太久了,起身又不舒适,她借着帷帽遮挡,眉头拧作了一团。

偏偏就要迈出的凉亭的三皇子顿步。

“怎么了?”

问的却是纱屏后磨磨蹭蹭的淑真。

“坐得有些腿麻了。”

淑真停留了好一会儿,慢慢出来,经过阿珠时,手往后头一指。

不远处的侍卫、等待吩咐的宫女太监,一群人跟着二人,列成了一个小队,拖拖拉拉离开了小花园。

阿珠绕过纱屏一看,棋盘的黑白子被扫掉了大半,只留下黑子,排了三个字:十五、申。

十五日的申时。

不需要说地点,她知道。

十五,申时,凌虚阁。

阿珠的癸水已结束,清清爽爽地赴约,在那根挂过灯笼的柱子下,等到了打扮成小宫女的阿棠。

阿棠急匆匆跑来,有些歉疚地上前端详她的脸色。

“我不是故意让三哥传召你的,不对,我是故意,但我就是……没料到你正病着。”

瞧见阿珠脸色如常,她松了一口气。

“我那夜回去后,让小安子打探,小安子说,翰林院十二三岁的待诏有两个,一位曲待诏,一位棋待诏,姓听着都一样,但我没法子去翰林院亲自看是谁。你的病,好些了吗?”

“我没有生病呀,你别担心,是来癸水了,我每个月都要装病。”

阿珠视线往上飘,看她的发髻,没有兔子耳朵了,有些遗憾。

“我上次没说清楚,我的姓是生姜的姜,曲待诏姓江,是江河的江,”

“原来是这个姜,我记住了。”

阿棠点头,顺着她刚才的话一琢磨,“那你岂非很麻烦?每个月都要告假,得编多少个借口才够用?”

“我初入宫时就瘦巴巴的,大家都当我是个病秧子,告假容易。”

但阿珠没觉得身子哪里弱了,她翻墙很利索,“其实,最麻烦的根本不是告假。”

“那是什么?”

“是偷偷缝缝补补,还得大半夜抹黑擦洗。”

废弃殿宇里还有东倒西歪的椅子、长凳,蒙了厚厚的灰尘。

阿珠把一副幔布扯下来,将灰盖住,拉着刚结识的友人并肩坐下。

很难得地,能有个同辈的小娘子,让她说一说这些根本没法跟谢临倒的苦水。

公主还是不解,“为何要缝缝补补?擦洗什么?”

“月事带呀,要自己做,不能过尚衣局的手。”

少女的困惑变成了某种清澈的震惊,“要自己做吗?你连这个都会自己做……你好厉害。”

“我其实做得不好,几下就漏了。”

阿珠托着腮帮子苦恼,“实在没料子了,有时还得拆自己的棉袄子。不过我试出来啦,棉絮填在里头,确实比硬邦邦的麻絮和蒲草好用。”

她煞有介事地传授公主这辈子都用不上的心得。

公主煞有介事地听着。

“因为这个,芳葵姐姐看我的冬衣总破洞,以为屋子里有老鼠,总让小竹子进我屋子里学猫猫儿叫。”

“芳葵姐姐又是谁?”

“是照顾待诏们的宫女,她也认识蕙兰的。”

“那学猫叫有用吗?”

“没抓着耗子,不过……”

阿珠张圆了嘴巴,吐出了一声以假乱真的“咪嗷”,在空落落的凌虚阁回荡。

公主听呆了。

“你能……再叫一声吗?”

“咪嗷!”

“好像啊!我也能学吗?”

“能啊,我教你。”

凌虚阁里,一会儿是人话,一会儿是兽医,女孩儿叽里咕噜的怪声怪话,一箩筐装不下。

阿珠说到嘴皮子都干了,把她进宫前后的来龙去脉都说了,直到外头把风的小安子来催促过两遍。

宫女阿棠要变回淑真公主了。

公主恋恋不舍地离开,仿佛还未听够这些她从来触碰不到的趣事。

“明日,不对,后日,你还来吗?你一定要过来啊。”

“还是这个时辰吗?”

“嗯。”

“好,我来。”

阿珠点头,她要当个偷懒缺勤、江郎才尽的丙等待诏。

待诏院儿里。

杂耍戏班子们在为年底排演新戏法,班头手里上一刻攥的石头,掌心一翻就开了花。

阿珠回来看见了,停下来,就在边边儿观察。

杂耍班子已很久没见她来看新鲜了,“小姜待诏,看,这个好玩儿吗?”

班头粗糙的手掌再一翻,开花石头变成了一团草。

阿珠盯着那团草,眼神露出了刚进宫时的亮光,“好玩,班头,你能不能教我?”

班头乐了,“看仔细了啊。”

戏法没那么好学。

等后日变了今日,她还没能完全熟练掌握这个新戏法。

阿珠等候在艳阳天里也显得昏暗的凌虚阁,手掌心里翻来覆去,都是石头。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把手掌收拢在背后,抬头看见个面白的清秀小黄门,是淑真公主身边的小安子。

“阿棠……淑真公主呢?”

“公主没法儿时常出来,过去那两回,已是趁着皇后娘娘最近在斋戒,很难得的机会了。”

小安子老成地叹气,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取下来交给她。

“这是什么?”

“公主勒令奴婢不得擅自打开,奴婢不知。”

小安子尽忠职守地转述,“公主还说,若有其他,姜待诏在柱子下留下纸条,公主会想办法。”

小安子走了。

阿珠一头雾水地打开那个厚包袱。

好多厚厚的裁剪好的细白棉布。

好多条针脚细密的月事布套。

好多新棉絮。

还有一块比普通防油布更细腻、轻软的不知什么贵重料子。

阿珠看了很久,把包袱重新扎好。

小道具被重新捡起来,在她掌心翻来翻去。

“嘭”,小石头又开出了花儿。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小红包~

第63章

凌虚阁的破柱子下, 自此多了固定的访客。

阿珠想不出来她还缺点什么,却还很想试一试,感觉比向神仙许愿还灵验。

第一次, 她在荷塘折了一捧半开未开的粉白菡萏, 连着几张圆翠荷叶,供在旧小木桶里。

木桶底下压了她写的纸条,“太湖假山群蚊子太毒, 想要驱蚊香包。”

纸上既无问候的抬头,也没署名的落款,只有简简单单的物件。

这样即便纸条被旁人拾到了,也不会泄露什么。

阿珠放下东西,每天都去看,第二天,粉白菡萏还在,正是全盛绽放时。

第三日,荷花木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匣子。

阿珠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枚跟粉白菡萏颜色相似的荷包, 散发清凉香气。

打开一看,塞满了一小粒一小粒圆乎乎的白丸子, 不知是什么制成的,这个好,不像别的花草碎屑, 一受潮就没了气味。

她将荷包小心塞入袖子里, 欢快地跑出了凌虚阁。

今日是要去见谢临的日子,藏经楼里还有人等她赴约。

她像一阵畅快的风,哼着歌儿, 吹拂入藏经楼略显陈旧的偏阁。

谢临几乎立刻察觉了:“发生了何事?”

“什么?”

“你心情这般好。”

与公主的约定,是属于她和阿棠的秘密。

阿珠没有经过公主的同意,不能乱说,她拢着袖子,爱惜地捏了捏荷包里的小香丸。

“今日天气很好呀,谢大人,你看。”

早晨刚落过一场过云雨,洗净了夏热,连吹进偏阁的风都透着沁人心脾的凉爽。

谢临看了一眼窗外,不置可否。

“还剩下几个月,就是岁末递交名单的日子了,出宫之后,什么打算?”

这一问猝不及防,好像她出宫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阿珠头一次认真想。

“待诏的俸禄,我还攒下来好多,在宫里有吃有住,花不出去,我先赁个小宅子住。”

“然后……”

积蓄再多,坐吃空山也会花光,“我去书院、棋社之类的地方,找个棋先生的差事。”

“小棋社不会请固定棋博士,大棋社通常竞争激烈,且好用年纪大的长者来坐镇门面。”

谢临泼起冷水来,游刃有余,“至于书院,更是要求身家清白的儒生雅士。而且去书院,需要你的户籍文书,你当初顶着姜俊郎的名字入宫,出去后……”

出去后,这个名讳自然不能再用了。

阿珠苦恼,“我……不知道还要这些啊。”

她当然不知,入宫之前是寄人篱下的小孩儿,入宫之后是隐藏身份的小待诏。

哪哪都不需要用到这些。

谢临知道,且想过。

“最稳妥的,是你换个州府生活,檠州一带商埠繁荣,往来人口驳杂,落户盘查远不似京城这般森严。你手里有攒下的银钱,只需寻个稳妥牙人置办一处小宅,凭着契约去县衙名正言顺地立个女户。”

“你喜好下棋,想以这个为生,那不妨先去小棋社积攒经验,等到有把握了,自己开个棋社。”

“又或者,这些你都不想。”

阿珠没等来下文,“还有什么?”

谢临看了她一眼,“我寻来谢家远房,将你认作干亲,等你及笄了,若有了心仪的郎君……”

“我不要。”

她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叫彼此都一愣。

阿珠跑到窗外,四处瞧了瞧,幸而午歇时分,藏经阁没什么人走动。

“我还不想随随便便嫁人……及笄了,再说。”

嫁人是个很遥远的词。

就像刚会跑会跳没多久的小娃娃不能理解死亡,她连她自己都还没过明白,还没变成她想的女郎。

她抬头看谢临,“我也不想离开京城。”

她这也不要,那也不想的,好似会叫谢临很为难。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谢临没接这话茬,远处有模模糊糊的钟声传来,是距离皇城最近的正觉寺,每隔一个时辰,就敲一次。他略一颔首,“那你好好想,午歇结束,我先回衙门。”

下一次再见,又要十五日。

阿珠不知道这种闷闷不乐的感觉从何而来,只觉得自己走出藏经楼时,两只手都捏得紧紧的,好像在握拳,又说不出自己为何而生气。

谢临明明是为她在打算。

她把那拳头敲在自己脑袋上,“咚咚咚”地,敲得都有些肿了,还没想明白。

不知不觉,又走回了被废弃的凌虚阁。

她盘腿坐下,掏出随身带着的小石头道具,开始练习给公主准备的戏法。

不想远离京城。

不想嫁人。

不想见不到淑真。

不想见不到……谢临。

小石头随她心意,在掌心翻转间,开花又变草,阿珠指头戳着那根草。

原来她没有生气,她是舍不得。

最舍不得小谢大人。

十五日后,该赴约的日子,偏阁里只有字迹俊逸的字条:

外派呈州,替秘阁寻访收录前朝遗失的古籍。

再六十日后,谢临回来了。

翰林院却安排待诏们前往西苑,给几位新入宫伴读的宗室小公子们陪弈考核。

不知是哪一次先错过,就这样阴差阳错。

陪伴阿珠最多的,成了淑真公主。

公主给的御寒秋衣,不知哪里找的料子,外头看还是普通待诏衣袍,内里夹了最轻薄保暖的丝绵。

公主偶尔也通过三皇子传召,隔了半透纱屏,两人对弈,三皇子抱着手臂旁观。

亭子里的糕点,从薄荷水晶糕换成桂花栗子糕,再换成热腾腾的松子枣泥山药卷。

阿珠的小戏法学到第五个,在破柱子下,压了一张画小柴火人的纸条,柴火人扎了高高的兔耳双髻。

第二日,柴火人变成了活的淑真公主。

公主金光璀璨的双月飞仙髻,绮丽逶迤的牡丹裙,叫整个凌虚阁都生出光辉。

她轻轻提着裙裾,防止被蹭脏,“到底何事这么急呀?一定要我亲自来?”

阿珠眨眨眼,朝她张开了手掌心的石头。

然后,听取“哇”声一片。

夏去秋来,秋末冬至。

第一场雪落下,阿珠再怎么努力偷懒,伪装平庸,她的名字,还是划到了不功不过的乙等里。

是她在翰林院的孙院正那里亲眼瞧见的,名单被司礼监的人拿走了。

今日又是该见面的日子了。

阿珠有些茫然地去老地方,不知还有什么意外,在等着打断她与谢临的会面。

但是没有。

气候转冷,偏阁里又燃起了小火炉,谢临早等候在内,还在火炉子上头烤了两个小橘子。她一年赶着一年的长高抽条,谢临亦一年胜一年的冷静持重,眉宇间已有了及冠郎君的气度。

她垂头丧气,“谢大人,我是不是出不了宫了?”

她贪恋淑真公主给的善意与温柔,一直没有想办法拒绝传召。

谢临毫不意外。

“名单在司礼监还要过一道,最终呈递上去的人,是何公公,我说过会想办法的。”

“再有,十五日后是除夕,但今年除夕有大宫宴,我与兄长都要参加,白日里不过来了。红封先给你,自己拿。”他忙着剥开那只刚夹出来的烤橘子,修长指节上沾了汁水,示意阿珠自己来他袖口拿。

阿珠站近了,手凑过去,从他半敞开的斗篷下掏他衣袖。

斗篷下很暖和,将谢临的体温拢得严实,一股暖沉的檀木香气微微逸散,她摸到了一张轻飘飘的纸,以为自己摸错了,还要再探,谢临退了手臂,“就是那张。”

阿珠纳闷地抽出来,是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

怎么……今年的红封这么大?

她不敢收。

谢临拨开了烤得软和的橘子,五个橘子皮像花瓣一样,垫着果肉,放在她那边的桌上,“我做你棋社的二东家,将来盈利了,连本带利还我。”

阿珠抿唇,看了半晌,把银票折好。

她还站在离谢临很近的地方,那一袭柔和轻暖的斗篷,就挨着她手臂,叫她很想,很想张开手臂抱他一下。如果,她还是刚进宫的小孩儿的话。

谢临不着痕迹地偏了身子,长指点点案头,“橘子,冷了跑香。”

阿珠走回去,同他隔了一张桌的距离,咬了一嘴巴暖融融的甜香。

临近年关,待诏院儿的柿子树结了果儿。

待诏们又开始商量着,谁除夕夜当值,谁请假回家团聚,但今年说的事,多了一样,考核名单。

樊待诏和陈待诏年纪大了,自请离去,名字都划入丙等里。

除夕前一日,结果下来了,陛下恩准离宫,还赏了丰厚钱帛。两人感激涕零,对宫殿方向磕了拜谢,又托芳葵去打点尚食局,夜里在待诏院子里宴客。

宴客少不了喝酒。

阿珠因为年纪小,以茶代酒,樊待诏喝到最后,已醺醺然昏了头,等宴散了七八分,忘了她不喜被人触碰的忌讳,直接拉了她到院墙边,大着舌头叮嘱,“小姜啊,我跟你说,你,你要小心。”

阿珠换了个背风的方向站,叫西北风吹散樊待诏的酒气。

“小心……什么?”

“我、我想出宫,去司礼监打点过,看见你的名字被、被司礼监改到了丙等,有、有人看你不顺眼。”

樊待诏断断续续地叮嘱,“你不要,不要得罪这些无根之人,要圆滑一些,敬着他们……”他一张嘴就吃风,实在说不了更多,转头扶着墙根,想吐了。

芳葵连忙来料理,转头催促她:

“小祖宗,这会儿风大,你别杵着了,赶紧回屋吧。”

阿珠回屋,脑海里还是樊待诏的话,心头怦怦跳了起来。

不是樊待诏想的那样,司礼监的人想作弄她。

是谢临真的让司礼监改了名单,但放出宫的名单里,没有她。

陛下没有同意。

她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失落,复杂心绪中,却又有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庆幸。

晚膳吃得太饱,情绪起起伏伏,阿珠很难得失眠了。

翌日游魂一样去翰林院当值,除夕日的翰林院,冷冷清清。

她缩在太师椅上,盖了公主给的斗篷,在值房里打盹补觉,不知睡了多久,值房门被怦怦拍响了。

是何公公小徒弟三喜的声音:“姜待诏,何待诏,大喜啊!二位要出宫了!”

阿珠离门最近,先揉着眼睛去开门。

“公公这话何意?我怎么听不懂。”

“三殿下新岁及冠,将出宫建邸。今日特向陛下讨了恩典,要从翰林院拨一位书待诏、一位棋待诏过去,以备闲时清赏,修身养性,这不,圣意都已经允准了!”

阿珠懵了,值房内的何待诏却领会过来,面上带了极力克制的喜色。

“敢问公公,三殿下建府的吉期定在何时?”

“钦天监算过的黄道吉日,正月初五。”

“那我等初五再动身……”

“何待诏说笑呢?殿下开府,千头万绪,二位既蒙钦点,自然得提前过去安顿。王府长史明日一早便要派车马入宫接人,二位今日也不必留直了,赶紧回直舍收拾细软行囊罢。陛下开了金口,往后二位啊,便算是三王府的属僚近臣了。”

值房里还有别的待诏,听见了,纷纷围过来道喜。

宫中待遇虽然好,到底规矩大,一不留神行差踏错了,就有性命之忧。王府门庭到底要清净些,尔虞我诈的阴私之事自然也跟着少,出入王府也更容易。

且三殿下是出了名的性情随和、平易近人,这份好差事,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阿珠想起了曾经与谢临的对话。

——“如果,我的名字写上去了,陛下还是不同意放我出宫,那怎么办?”

——“那就选第二条路。”

他顿了顿,温声宽慰,“别怕,总能出去的。”

三皇子的府邸,是谢临给她准备的第二条路。

阿珠叫屋外灌入的冷风一吹,瞌睡都跑了,心口发热起来。

她真的,可以出宫了。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阿珠与何待诏一前一后往住处走。

何待诏步子大, 简直克制不住眉飞色舞,发现她走得拖拖拉拉的,回头催促:“小姜待诏, 怎么的?难道你不愿意去?”

没有不愿意。

阿珠赶紧几步跟上, 目光却恋恋不舍地看向身边所经过的一切事物。宫墙上琉璃瓦的纹路,原来是这样的,地面砌得平整的石砖, 原来蔓延了若有似无的暗红色纹路。

少年人心思浅,喜怒哀乐都写得明明白白的。

何待诏消化完了他的喜悦,分出心思来宽慰她:“三喜公公那句话,你真的听懂了吗?”

“嗯,明日,我们就要动身出宫了。”

“非也,非也,”他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来,“三喜公公说,往后,你我二人就是三皇子府的近臣幕僚了。这宫中, 有多少皇子,你知道吗?”

阿珠从来不关心这些。

何待诏谨慎地左右看了一会儿, 靠近了,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膝下有大皇子,早年时疫夭折了, 在那之后, 就将三皇子与淑真公主接过来抚养。”

这个阿珠知道。

淑真公主说过,她阿娘病逝了,“但我以为三皇子生母就是皇后娘娘……”

何待诏讳莫如深:“不, 听闻是犯了大过错,触怒了陛下,被打入冷宫,往后如何,我等不得而知。”

“这样与皇子多少有何关系?”

“你啊,榆木脑袋。娘娘血浓于水的血脉没有,但正儿八经承认的嫡皇子就这么一位。你我今日是王府待诏,三年五年后呢?十年二十年后呢?二皇子、四皇子……”

何待诏摇头,“等你再大些,就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了。”

阿珠不知道她要往哪处走,只知道自己的脑袋,是保住了。

“那我们当了王府待诏,往后要自请离府,是不是三殿下点个头就行了呀?”

何待诏气了个倒仰,感觉方才那一番明里暗里的点拨,是在对牛弹琴。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唉,唉。”

他一甩衣袖,叹着气大步离去。

小燕雀阿珠徘徊在回去的路上,东一圈,西一圈的,没有回待诏们的院儿,去了秘书省。

她已成了秘书省稀客,老孔令史一见她,就掏出了叆叇镜看,“小姜待诏,都长这么高啦。”

“老令史除夕吉祥,新岁安康,谢大人呢?我想找他。”

“你都会说,今儿除夕了,谢大人不留值,夜里还有陛下设的大宴呢。”

老孔令史乐了,抬抬下巴,示意她看道山棠书阁内,已添了新的人在正襟危坐。

三年多,她长大了好些。

谢临也不是那个每逢宫宴都要去作记录,不得吃不得喝,在秘书省论资排辈最小的官员了。

但小燕雀还是不想归巢。

阿珠磨磨蹭蹭去到凌虚阁,又不知给公主留什么。

夜晚大宴百官,公主定然要提前打扮准备,等看到她留信的时候,都来不及见面。

她翻出压在废木料里的纸笔,把变戏法的关窍写出,随身带着练习的零碎小道具留下。

这些,很够公主琢磨嬉耍一阵了。

待诏院儿里,还留着的人,都知道她与何待诏就出宫了。

阿珠又收到许多道喜,芳葵最舍不得,眼眶都红了,“我给你缝的毡帽儿还没做好,我得抓紧了。”她顾不上忌讳,把毡帽直接往阿珠脑袋上套,比了比大小,“刚好,等我锁边收针,来得及。”

她捧着毡帽要走,阿珠从后头一把抱住她。

芳葵吃惊,打开她的手,“半大小子了,不知道轻重。”

打完了,却转过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阿珠在她那里赖了一会儿才回自己屋里。

除却随身衣物,私人物件少得可怜。阿珠在枕头底下塞了些银钱,留给芳葵,自己拢着被子,对鼓鼓囊囊的包袱皮子发呆。没补完觉的困意涌来,预想中恋恋不舍的一日,竟然被她睡过去了大半日。

醒来天都黑了,院子里飘来羊肉锅子的香味。

今夜轮到她和何待诏大宴同僚。

阿珠吃得十分饱,借口要消食遛弯,去了宫城南门。这里是连接皇城与民宅街区之间,最宽敞的门。每逢宫中大宴,各家马车就停在外门与二门之间的气派宫道上。

她一辆马车一辆马车地望过去。

华美富丽的暖毡顶盖,千姿百态的檐饰铜铃,统一抱着手臂,缩在驾车室打盹儿的车夫小厮。

不知道哪一家才是谢家的。

冷风吹乱了她额头的小碎发。

阿珠把芳葵赶制的小毡帽戴上,在宫墙角落跺了跺角。

这里听不见宫宴大殿的觥筹交错、丝竹管弦,猜不到宴会到底要进行到何时。

她站得腿麻,换着左右腿蹦蹦跳,跳着跳着,听见了欢声笑语,抬头见一片珠光宝气。

满身珠翠绮罗的贵女们提着灯笼,拂过衣香鬓影。女眷们是先离场的,那很快,就该是群臣了。人渐渐多起来,能容纳好几架马车并行的宫道,热闹得像商铺林立、游人如织的御街。

阿珠踮起脚尖看。

谢临在那里,她在第一眼就发现了。

为除夕点亮的长长宫道上,除了官眷们手里提着的灯笼,墙头每隔两臂的距离,皆高高悬着一盏红栀子纱灯。谢临眉目沉静,身姿挺拔,一边与身旁人说些什么,一边往外走。

那些光影在他侧脸上不停轮换,给他发冠与披风都镀上温柔轻巧的流光。

阿珠被重重人潮堵在后头,有些着急地又跳了跳。

“谢临。”

她用自己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转瞬便被淹没在四周形形色色的欢声笑语里。

谢临往她这边隐约瞥了一眼,

她再踮起脚尖,他却已淡然将目光收了回去。

他没瞧见她,阿珠轻轻呼出一口气,却觉得整个宫道的流光溢彩,都好像聚在他一人身上。

我明日,就要出宫啦。

多谢你为我谋划这些。

去了王府,在我请辞离去之前,你会来看我吗?

阿珠原本蹦跶出来的一身热汗,被风一吹,冷了下去,头脑也跟着清明了不少。

宫道上人来人往,视线众多。

她明日就出宫了,正是关键时候,不能功亏一篑。

她克制往后退了两步,逆着人潮出来的方向,走回她要待最后一夜的宫城。

因为有意想记清楚这里的一草一木,记下它白日的宁静肃穆,记下它夜晚的纸醉金迷。

阿珠的步子走得很慢。

宫灯拉长了她的影子。

渐渐地,周遭喧闹褪去,归于空旷。她站在宫道尽头最后一盏红栀子纱灯下看,自己如竹竿似的斜长影子后,竟无声无息地嵌着一道更斜长的影子。

她倏尔转身,谢临就立在她身后。

离得近了,才看清楚。

青年郎君向来白玉似的面庞,染了微红,披风裹不住若有似无的馥郁酒气,眸光带了些往常没有的幽沉。年终宫宴,不喜应酬如谢临,也没能免俗地被劝了好几杯。

他的声线也像是被酒液淬过,透着一股叫人发紧的低哑。

“何事?”

阿珠先前酝酿的问话,对着忽然有了陌生气息的青年,有些说不出口了。

宫墙一侧,一棵还未掉光叶子的老树,在冷风中沙沙作响,枝叶乱摆,填平了这段沉默。

几片枯叶掉下来,打着旋儿飘在她与谢临之间,其中一片沾在他肩头。

阿珠往前探了一步,想伸手去摘。

手还未从斗篷里探出来,对面的人就往后退开了一大步。

“明日,便要出宫了。”

他道,“先在殿下府邸好生待着,他才问陛下要人不久,突然就放出去,容易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我知道。”

阿珠盯着那片好像会发光的枯叶,有些赌气地皱眉,半晌,抬起了眼眸问他:“谢临,我是个姑娘了,我就不能像以往那样,和你玩了吗?”她向来藏不住心事,更不喜欢拐弯抹角,“我还是想跟你玩。”

谢临眼睑垂下,看不出是喜是忧。

那一步隔了男女大防,隔了将及冠成人男子与豆蔻少女之间的距离,却未有半分撼动。

“我若回答可以,那是趁人之危。”

“我会去殿下府邸看你。”

“假如,你出了宫,长了年岁,见识了天地开阔,人间悲欢,还是这么想的话。”

他惯常舞文弄墨的修长手指从披风里探出,自己摘掉了那片快被她盯穿的枯叶,捻着叶柄在指间缓缓转了转。随后,叫它代替了自己的手掌,几乎没有分量地压在了她的新毡帽上。

“明日离宫,一切顺遂,姜姑娘。”

他第一次这么喊她。

墨色眼眸中一点幽邃柔光,没有把她当作小孩儿,没有把她当作小待诏。

他叫她姜姑娘。

那双眼眸全然专注地,映着她的影子。

鹅黄色的,柔和合身的裙裳。

怎么会是鹅黄色的裙裳?

阿珠眨了眨眼,醒了过来,眼前的青年剑眉星目,面貌与体格都已长出了比她旧梦里更成熟的线条,除却唇色略微苍白,气度已然不同。

是了,入梦太久,她都忘了。

她与谢临还在船舱里,客船被滞留在了严州港,整个天地都在水波中轻轻摇晃。

谢临略带薄茧的拇指在她的眼角轻轻揉了一下。

“梦里还哭了,梦到哪里了?”

“……出宫前一夜。”

阿珠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是瘦巴巴的身板,她是在出宫了,及笄成人之后才变成游魂的。

她不发一语,张开双臂,把数年前未能抱到的人,抱在了怀里。

谢临身形有些发僵地愣了一会儿,随即便如彻底卸下了所有忌讳,手掌抚摸上她的后脑勺,将她回抱得更紧,几乎要烙在怀里,“怎么?想到从前难受?”

阿珠摇头。

“谢啊呜,我后来长大了,有机会把这句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吗?”

“什么话?”

“离宫前我说的话。”

她已见识人间数重爱恨贪嗔痴,经历了自己就快想起的生死茫茫。站在几度春秋之后,她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谢临当时对她的回避是为何。

她年少入宫,在重重宫城之中,守着秘密,可能会掉脑袋的大秘密。

她很天然地会寄情于谢临,把他当作唯一的依赖。

谢临不想趁人之危。

“我还是想跟你玩,这是我认认真真想过的。”

往常,她总觉得自己是要走的,太过留情的话不想说。

浮沉一梦,往事明晰,方觉得更叫她难受的是来不及说。

她睁着琥珀色的剔透眼眸,自他怀里抬头确认,“我后来,对你说过吗?”

“没有。”

“那,我再说一遍,我还是想跟你玩。”

谢临与她抵额相触,静静把她这句话回味了片刻,呢喃里带了一点笑,“眼下补,不算太迟。”

“阿珠姑娘,要说话算话。”

话音落下,唇严丝合缝地压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同在昏暗车厢里给她渡阳气不太一样。

谢临的动作很轻柔, 像是在亲吻盛夏清晨一朵犹带露珠的小花儿。

阿珠神思松懈,浑浑然忘了此身何处,此月何天。

活人的唇瓣炙热, 像燃烧在冰泉上的一把火, 把女鬼冰凉的四肢百骸融化,恍惚心脉再次搏动,她已重回人间。

但还未在人间。

阿珠圈着那一截窄腰的手, 没什么力气地抽出来,按在他骨肉隆实的肩头,想将他推远。

几根手指却被谢临带了薄茧的手轻而易举地包拢,拉向了他颈后。

谢临浑然不在意,说话间,吐息拂过她的唇齿。

“我的阳气,姜姑娘说了不算。”

上赶着给女鬼渡阳气的人,古往今来,除却志怪话本子里被狐狸精迷住的男子,他大抵是头一人。

阿珠被他密不透风地拥着。

客船浮沉随浪,神魂飘然若仙。

两情相悦时, 原来真的诸般烦恼都可抛却。

幸而有不速之客,比她的理智更先抵达。

船舱之外, 一人一鬼都没听见的脚步声停顿。

来人抬手敲门:“谢大人,您的晚膳备好了。”

是鸿胪寺主簿叮嘱来照看谢临的人。

谢临骤然昏睡,将他吓得不轻, 就怕人有个好歹, 他连带着被谢家责怪。

老医官说静养,傍晚再去看,人已经醒来, 只道瞧不出大毛病,清淡饮食总归没错。

厨下听了,送来寡淡得不能再寡淡的晚膳。

阿珠明知对方看不见她,这会儿却像偷摸谈情被路人撞见,鹅黄色身影一缩,躲在了床帷更深处,姜两边的幔帐都拉下。

谢临轻哂,睨了她一眼,人去开门。

“放桌上吧。”

厨娘朗声问:“谢大人明儿想吃些什么?客船人多,一日三餐最忙碌,怕遗漏了,没来询问。”

谢临:“有什么送什么,拣清淡的即可。”

厨娘应声好。

阿珠竖起了耳朵,猜测是个约莫二十多岁将近三十的女娘,听声音非常年轻,性子也利索。

她将碗碟一一摆到了桌上,收了托盘就要往走,门外却忽然想起了叮铃铃的银铃声,小碎步嗒嗒的,仿佛左摇右晃的小鸭子,“娘亲,娘亲。”

过分软糯的女娃娃声音,叫阿珠好奇地探出个脑袋看。

厨娘也没空留意突兀地掀开的床帐。

她三步并两步迎了出去,将生得可爱玲珑的花裙小娃娃一把抱了起来,“说了多少遍啦,不要跟上来,这里是客人们住的地方,不是咱们家里。”

她柔声细语地提醒,脸转过来,对谢临笑笑,“小儿无状,还请大人勿要怪罪。”

谢临颔首,表示无妨。

阿珠瞧清楚了。

那是一张秀丽端庄的面孔,女娘身段窈窕,即便一手抱着小孩儿,一手提着托盘,也丝毫不见狼狈,行走顾盼之间,有普通人家少见的从容,并不如寻常民妇见了为官者那样小心翼翼。

她好像见过这个厨娘。

或者说,她见过很多个像厨娘这样气质的年轻女子,是在哪里呢?

直到厨娘走出去了,阿珠还在目不转睛地看。

谢临拾起调羹,慢条斯理地拨弄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有何不对劲的地方?”

阿珠收回目光,摇摇头够,脸色罕见地严肃起来。

“谢啊呜,不对劲的人是你,等你吃完了,我要秋后算账的。”

“那这岂非断头饭?”

谢临手一顿,大有不吃也罢的架势。

谢临不肯吃。

瓷白色的调羹自动晃了晃,从碗里盛出了一口粥,再意思意思地沾了一点腌制小菜,直溜溜杵到了谢临的薄唇边。

阿珠甩着衣袖一板一眼地威胁:“我还可以把碗儿悬在你嘴皮子边边,就像你的清静经符纸那样。”

谢临见好就收,当下摘下了那根见鬼的调羹,食不言寝不语地用起来。

还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了他的上峰陆少监。

此人惧内,曾在某次同僚小聚多贪了几杯后,被他家夫人当众揪着耳朵拎出了酒楼,事后沦为道山堂一则笑谈。同僚们笑完了议论:“少监在咱们面前丢脸,回头怕不是要休妻了。”

唯有老孔令史老神在在,捋着胡须,“赌一本绝版《广韵》,下次小聚,你们还能看见这奇景。”

之后,果然赢了。

老孔令史得意,“年轻小辈,不懂夫妻相处之道,不懂心疼与畏惧的区别,咱们少监大人这妻啊,我看下辈子也未必休得了。”确实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谢临眉梢松弛,乌眸中含了一点隐秘的笑,吃完了,抬眼请她来算账。

少女两腮鼓鼓,像一只小金鱼,叉着腰,魂魄飘过来。

“老人家鬼同我说了,人少了一魂一魄,会变得痴傻蠢笨,不似常人,绝对不会像你这样言辞清晰,思路敏捷。可是你同我说是少时就走丢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临蹙眉,觉得自己昏睡时,错过了什么。

他避重就轻:“老人家鬼是谁?我为何不曾见过。”

阿珠不吃这一套:“你不准岔开话题。”

她无师自通了刑讯手段,召唤出纸扎小人偶来逼供,五只小纸人各自分工,两只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胳膊当“镣铐”,两只一左一右顺着衣襟爬到他肩头揪耳朵,还有一只气势汹汹爬到头顶,抱住了他的发冠。

“你丢失的一魂一魄,是不是与我有关?”

“不是。”

“你变得虚弱,是不是因为我?”

“也不是。”

谢临一概否认,却并不看她的眼睛。

阿珠正要纸扎小人偶用刑,面前人轻易挣脱开了束缚,双臂一张,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失去阵地的四只小纸人扑簌簌跌落,头顶一只感应到了主人的悸动,当即见风使舵,顺着谢临的后脊背滑落,跟着其他四只一起退避。

青年郎君近来清减不少,下巴尖搁在她肩头,戳得她心头发酸,还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阿珠不满意地嘀咕:“谢临,你这是耍赖啊。”

比她心里更软的是谢临的声音。

他用了一种难得示弱的口吻:“我若回答是,你待如何?把我的魂魄找回来,还给我,与我不拖不欠吗?方才还说要与我玩的,不作数了?”

阿珠被他说得心尖揪起来,想转过来面对着他,面前却竖起了三根手指。

那三根修长的手指头晃了晃。

谢临换了更郑重的语气:“不是,与你无关。我丢失的一魂一魄,既不在你身躯之中,也不是因为你。假若我骗了你,那就罚我…… ”他斟酌着,像是在想一个足以安抚她的代价。

阿珠静默,等着用这个代价的轻重,来衡量这番指天发誓的真假。

谢临轻声道:“就罚,阿珠姑娘往后都不同我玩。”

这是一个很重的代价。

阿珠几乎被说服了,还惦记着一点,“老人家鬼不是这么说……”

“我自幼阴阳眼,体质特殊,又略修道术,不能与常人等同。”

“当真?”

“你且先告诉我,这位听起来通晓鬼神事的老人家,到底是谁?”

阿珠也不知道是谁,想了一会儿,朝谢临伸手:“告诉你之前,你先还给我。”

“什么?”

“免死纸牌,还给我。”

谢临沉默了一会儿,手伸入衣襟,在贴着心口的地方,掏出了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毛的小纸牌,看得出日常如何不离身地带着。

阿珠把纸牌认认真真收回自己衣袖中。

“不给我了?”

“我且当你已经用过了。”

少女扁着嘴巴,显然不是很高兴,那一分惶恐的涩意还未蔓延上谢临的心口,她已抬起了清凌凌的琥珀色眼眸,“这张都快烂了,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把所有事情告诉我,我再重新给你画一张好的。”

谢临微怔,喉结轻滚,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是个裙下臣。

“那现在,阿珠姑娘总可以告诉我,这位老人家鬼,究竟与你说了什么罢?”

阿珠的思绪被拉回了正事。

“老人家鬼一眼就看出了你少了一魂一魄。她穿着很华丽,看起来像是宫中贵人,说她的魂魄就寄存在宝镯里,就是大苍使团丢了的信物,她知道在哪里。还说我与她孙女有几分像。”

她其实心里有个推断:“谢临,淑真公主的瞳仁颜色与我一样。这位老人家是之前故去的太后吗?”

谢临闻言,沉吟片刻:“太后早在许多年前便已仙逝,我猜,或许连陛下都快记不清她的样貌,遑论淑女公主。照你形容,应该是寿终正寝的荣太妃。淑真公主孝期未过,也正是朝廷拖延婚期的理由之一。”

“荣太妃?”

阿珠有些茫然,她在宫里待了好几年,将各处跑了个遍,却极少听人提起过这位太妃娘娘的名号。得势的妃嫔、娘娘们,无论如何,都是会被议论的。

谢临换了个话头提醒她:“你可还记得唐家的那位唐知雁姑娘?我们化解的第一个执念。”

“我记得唐姑娘。”

阿珠点点头,手臂一挥,做了一个动作。唐知雁那时在她堂屋里挥着一把收拢的油纸伞,带出一道飒飒风声,淡然道:“若真有歹人,我也有防身。”她从这一眼就喜欢上了唐姑娘。

“荣太妃与唐姑娘一样,亦是出身武将世家。”

谢临缓声为她解惑,“但与唐家父兄是突然受命被调去西北戍防不同,荣太妃所在的萧氏一门,历代都手握重兵,是镇守边关的忠烈。当年萧家为了稳定帝心,以示全无自立为王的反意,主动将族中女儿送入宫中选秀,成为了先太祖的妃嫔,自此就成了西北与朝堂一个心照不宣的惯例。”

“可我从未听阿棠……就是淑真公主,私下里提起过荣太妃。”

“荣太妃将门出身,性格孤直,先太祖崩逝后便称病避世,晚年更是长居寿安宫,钻研佛礼道法,茹素清修。她从不出席任何宫中筵席,更立下规矩,不许皇子、公主们去晨昏定省,以免打扰她修行。”

阿珠已经听糊涂了,“她以祖孙相称,喊公主孙女,理应日常待她很是亲厚才对啊。”

“陛下并非荣太妃所出,这对祖孙的血脉在萧家。刚才说了,萧家女儿历代都有进宫。淑真公主的生母慧妃虽然病弱,却是与荣太妃同宗同族的萧家女,算起来是太妃的侄女。淑真公主身上流着一半萧氏的血,不论平日是否走动亲近,只论族里排下来的辈分,荣太妃以长辈自居,唤她一声孙女,并不为过。”

阿珠恍然。

“你说她的魂魄寄存于那失窃的宝镯之中……”

谢临话锋一转,“以此推断,能作为两国和亲定盟信物的镯子,绝非陛下临时自库房挑选的珍宝,应是荣太妃赠予淑真公主出嫁的私物。”

“装宝镯的匣子有一股冷梅香,荣太妃她喜欢梅花吗?”

“据说,荣太妃的寿安宫种了许多珍奇品种的梅花,花色繁多,是宫中难窥见的一绝盛景。”

白日不能说人,夜晚不能说鬼。

谢临话落,船舱外掀起了一股冷风,透着门缝灌入,属于梅花的清幽冷香盈动,缠绕在阿珠与谢临的鼻端。阿珠没有用意念操控,虚扣上的门扉却被缓缓推开。

那一袭在暗夜也流光璀璨的黑底金花裙出现在一人一鬼的视野里。

荣太妃一双见过了大风大浪的鬼目,缓缓扫过她与谢临。

“老人家鬼,你是荣太妃吗?”

“既然都猜出来了,还废话什么?”

荣太妃眼尾露出两道笑纹,径直旋身而出,“本宫说过,会带你们去宝镯所在,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