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雨还在下。
水雾灰蒙蒙一片, 清寒透幕,光影模糊不清。
一高一低的两抹黑影映在走廊上,下首的奴仆婆子乌泱泱站了满地, 眼观鼻鼻观心,静悄无人低语。
陆时玖面色阴沉。
浓密夜色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陆时玖立在昏暗阴影中, 剑眉立目。
少顷, 一点笑意在陆时玖眼中荡漾:“你说什么?”
陆时玖抬脚,步步紧逼。
烛影跃动在陆时玖脚下。
沈荔退无可退, 后背抵着栏杆。
雨丝如银针倾斜而下, 无声洒落在沈荔肩上,沾湿衣襟。
肩上拢着的外袍跌落在地, 层层叠叠堆积在脚边。
沈荔扬首,一字一字:“我说, 你真的……”
一记惊呼从沈荔喉咙溢出。
下首的白芍闻声抬头,差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尖叫出声。
一道闪电撕开了夜色的平静。
沈荔半边身子腾空在栏杆外,衣裙几近湿透。
陆时玖单手扼住沈荔的脖颈, 一点一点收紧。
滂沱大雨浇落在沈荔眼睛、肩上,冷意侵肌入骨,渗透骨肉。
只要陆时玖松手,沈荔必从楼上摔落。
身子失重, 站立不稳。
沈荔双手胡乱抓着栏杆, 冰凉的雨水顺着指缝往下。
根本抓不牢。
扼在喉咙的五指再次收紧, 沈荔面色惨白, 眼泪扑簌簌往下滚落。
她连声音也发不出,只能拼命掰开陆时玖的手。
“救、救命……”
艰涩的声音一点点往外溢出,血色从沈荔脸上褪去。
眼前模糊不清, 她渐渐看不清陆时玖的轮廓。
身子软绵无力。
陆时玖松开手,面无表情看着沈荔缓慢跌坐在地上,扶着心口叠声咳嗽。
喉咙疼痛难忍,沈荔半边身子湿透,狼狈不堪。
清新的气流涌入,眼前终于恢复清明。
她无力倚着栏杆,目光所及,是急风骤雨扫落的枯枝败叶。
残风在庭院席卷。
沈荔想起还在雨中流离失所的猫崽,再次扶着栏杆起身,跌跌撞撞往楼下走。
衣裙尽湿,沈荔身后落了满地的水珠。
脚下趔趄,沈荔一时不慎,直直从楼梯跌落。
双膝在青石台阶上重重磕了一磕,旧伤添新伤,沈荔疼得倒吸冷气。
白芍惊得顾不上礼数,扑跪在沈荔脚边,大惊失色:“主子——”
沈荔扶着她的手:“别管我,去、去把外面的猫抱回来。”
白芍心领神会,提裙疾步往外走。
不经意瞥见楼上的陆时玖,白芍身影一僵,驻足钉在原地。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沈荔忍着疼,抬头看见还在原地的白芍,面露不解。
“愣着做甚,再不去,怕是……”
又一道惊雷从天边滚落,照亮了白芍惨白如纸的脸色。
白芍忐忑不安,左右为难,视线似有若无往楼上瞟,双唇嗫嚅:“主子,陆大人他……”
惊雷滚滚,陆时玖凭栏而立。
长如松柏的身影立在风雨中,一手扶栏,漫不经心和楼下的沈荔对上视线。
指骨在栏杆上轻轻落了两下,陆时玖声音轻轻从头顶飘落。
“拦住她。”
三三两两的奴仆往前,呈燕翅站在沈荔前方,如重重大山挡在沈荔面前。
沈荔寸步难行,一言难尽。
她甩开白芍的手,义无反顾往雨幕中飞奔而去。
金缕鞋溅出点点泥雨,挡在身前的奴仆忽然齐齐跪倒在地,所有人都瘫着一张脸,麻木垂着眼眸视地,一声不吭。
诡异的气息在后院蔓延,沈荔冷不丁收回脚。
一股冷意从足尖往上蔓延,不寒而栗。
从脚下到后门,没有一处空地,没有一处可以落脚。
沈荔甚至连抬脚都困难。
木梯在夜色中嘎吱嘎吱作响,有脚步声传来。
陆时玖淡漠凉薄的眉眼出现在沈荔视线中。
他缓步朝沈荔走近,明知故问:“怎么不走了?”
沈荔奋力推开陆时玖,拔腿往外跑。
一只手眼疾手快攥住了沈荔的手腕。
陆时玖轻而易举将沈荔拽回自己身前,笑意未达眼底。
“沈荔,你以为你走得出去?”
沈荔咬紧下唇,猛地用力甩开陆时玖,脚步匆忙往外跑。
一个接着一个的身影不动声色挡在沈荔跟前,沈荔推开一个,又有另一个补上。
身影踉跄,沈荔一时不留意,摔倒在地。
血丝渗过锦裙,膝盖旧伤复发,沈荔抱着双膝,痛苦蜷缩在一处。
白芍再也看不过去,冒着得罪陆时玖的风险,扑跪在沈荔脚边,连连朝陆时玖叩首磕头。
人群后的青禾也跟着往前,她从未见过这般冷漠无情的陆时玖,惊得连话也说不出口,只一个劲朝陆时玖磕头。
额头在地上撞出道道血痕,青禾恍若未觉。
白芍声泪俱下,凄厉声音在后院盘旋。
“大人,姑娘的膝盖受过伤,禁不得寒气的。”
沈荔撑地而起,拖着白芍起身:“你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白芍不动如山,她身子落在雨中,摇摇欲坠。
沈荔别无他法,试图起身,可膝盖的疼几乎钻至骨缝。
砾石嵌入血肉,不忍直视。
摔倒,跌下。
再摔倒,再跌下。
沈荔形容t?狼狈,苦不堪言。
一只手伸到她眼前,陆时玖俯身,不由分说托住沈荔的手肘,拖着她从地上站起。
他嗓音温和,却如鬼魅恐怖落在沈荔耳边。
陆时玖轻哂:“……何必呢?”
有奴仆捧着沐盆上前,绞了湿帕毕恭毕敬递到陆时玖手中。
又有人撑伞挡在沈荔头顶。
陆时玖握着巾帕,一点一点给沈荔擦脸,擦手。
沈荔抿唇,使劲收回手,嗓音染上哭腔。
“陆时玖,你给我松开,我用不着你装模作样……”
一记笑声落在雨中。
陆时玖捏着沈荔的指骨,慢条斯理开口。
“真的不用吗?”
他视线落在上锁的后门,意有所指。
沈荔满腔言语涌到喉咙,又讪讪咽下。
巾帕换了一条又一条,沐盆中的水也换了好几回。
终于,盆中的水不再浑浊不堪。
沈荔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陆时玖勾唇,往外看了一眼。
当即有人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沈荔凝视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心口惴惴不安,竖耳细听院墙后的动静。
她忧心忡忡:“那只母猫不让人靠近的……”
话犹未了,刚刚离开的奴仆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
打伞的打伞,抱猫的抱猫。
各司其职。
先前死活不让沈荔近身的白猫也安分守己待在奴仆怀里。
沈荔目瞪口呆,还以为是白猫突然改了性子。
奴仆跪在地上:“小的原先是在珍兽园当差的,这猫儿性子虽烈,可也不是全无办法。”
青缎裹在白猫身上,只露出一双透亮的眼睛。
陆时玖摆了摆手,奴仆了然,抱着猫无声退下。
沈荔紧张:“等等……”
奴仆看陆时玖一眼,转而朝沈荔笑道:“贵人放心,后面的罩房早收拾出来了,吃的玩的也都有。”
沈荔不放心,想要跟着过去看一眼。
奴仆为难望向陆时玖:“这……”
陆时玖淡声:“夜深了,有事明日再说。”
沈荔还想坚持,可对上陆时玖那双晦暗眼眸,无声将到嘴的话咽下。
她费尽心思也做不到的事,陆时玖甚至连一句话也不用说,只一个眼神,自然有人为他冲锋陷阵。
冷意萦绕周身,膝盖的伤口还没上药,稍一抬脚,沈荔眉心紧皱。
陆时玖轻瞥她一眼:“……疼?”
沈荔扭过脸,倔强抿紧了唇。
陆时玖轻笑两声:“自作自受。”
沈荔不可置信回首:“你……”
余光瞥见悄声退开的下人,沈荔忽的收住声。
她后知后觉想起,陆时玖今夜的所作所为并未避着人。
陆时玖唇角噙一点笑,漫不经心解答沈荔的困惑。
“他们都是签了死契的。”
不单如此,这些人还都是陆府的家生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时玖嗓音透着散漫。
“他们可没有你这般愚不可及,敢当面得罪我。”
沈荔气红眼睛:“明明是你……”
明明是陆时玖冤枉自己在先,可如今却是他倒打一耙。
沈荔别过眼睛,自嘲挽唇。
陆时玖转首凝眸:“怎么不继续说了?”
“陆大人想听我说什么呢?”
她在陆时玖眼中,不过是个爱慕虚荣、诡计多端的人。
沈荔说再多也无济于事,越性作罢,干脆点头承认。
“陆大人说的没错,我确实存了讨好钟礼的意思。他是我未来的夫君,是我携手走过一生的伴侣,我讨好他,有错吗?”
陆时玖眼眸骤紧,握着沈荔手腕的手再次收紧,勒出鲜红的痕迹。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沈、荔。”
沈荔转眸,一字一顿,“如此,大人可满意了?”
明明是照着陆时玖的话往下说,可如今大动肝火的也是陆时玖。
庭院无声,只余沈荔和陆时玖两人。
青石板路上苍苔浓淡,枯叶满地。
沈荔转身往后走,和陆时玖擦身而过之际,忽而有风从沈荔耳边掠过。
下一刻,沈荔整个人撞在彩漆朱木上。
后背撞得发红,沈荔蛾眉蹙起,话未出口,一道身影倾身而下。
耳边是淅淅沥沥雨声,眼前的人……是陆时玖。
陆时玖,在吻她。
比起吻,更像是在撕咬。
落在唇上的吻失了控、乱了心,如同狂风暴雨在沈荔心口掀起滔天巨浪。
陆时玖的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称得上粗暴。
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被抛下,露出自私凉薄的本性。
沈荔身子颤栗,比之前还要害怕百倍千倍。
她挣扎着推开陆时玖,失声怒吼:“陆时玖,你疯了!”
捶打在陆时玖肩上的拳头如雨点,陆时玖却恍若未觉。
掐着沈荔喉咙的手指缓慢移到她后颈,陆时玖一副哄骗的口吻:“张嘴。”
“你,无耻卑鄙……”
双膝的疼痛尚在,沈荔站立不稳,险些从朱柱滑落。
陆时玖眼疾手快托住了人。
长夜漫漫,风卷帘动。
沈荔被拦腰抱起,鬓间挽着的乌髻松松垮垮,罗裙半解。
陆时玖将人摔在贵妃榻上,欺身而下。
青纱帏幔低垂,掩住了帐中的春光。
沈荔挣扎着起身,拼了命想要夺门而出。
罗衣滑落,露出光洁白皙的美人肩。
沈荔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陆时玖,你放开我,放开我!”
又一次跌入锦榻。
垂落的帏幔挡住了案几上摇曳的烛火。
沈荔失声痛哭,尖叫着躲开:“你不能、不能这么对我,我还未成婚。陆时玖,你就不怕钟礼……”
“钟礼”两字彻底浇灭了陆时玖最后一丝理智。
那双黑眸凌厉阴暗,陆时玖半眯起眼睛,唇角泛起一阵冷意:“……我怕他?”
簌簌眼泪泅湿了沈荔双睫,双手在空中乱挥,沈荔翻身躲到角落,望向陆时玖的眼睛惶恐不安。
幼时在乡下,沈荔曾见过女子婚前失贞被夫家活活打死,抬出来时那女子满是都是血,一张脸面目全非。
族人嫌弃她丢尽家人颜面,不许她葬入自家祖坟。
那时沈荔还小,尚不知人间险恶,也不知道失贞是何意。
趁人不在,沈荔悄悄在女子被送走的路上放了一束小黄花,为她送行。
可如今,沈荔早不再是年幼无知的孩子。
她知道失贞是何意,更清楚若是被钟礼知晓自己在婚前同外人有染,她的下场只会比那女子还要凄凉。
甚至,生不如死。
“陆时玖。”沈荔声音断断续续,“你不可以,不可以……”
衣衫撕裂,断开的锦缎绑住了沈荔推拒的双手。
沈荔泪眼婆娑,惊慌失措往外躲。
双手被束缚,沈荔无奈之下,只能重重一口咬上陆时玖的肩膀。
浓烈的血腥气在沈荔唇齿间蔓延。
陆时玖勾唇,单手抬起沈荔半张脸,一点点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倾身覆了上去。
雨夜飘零,院后的桂花又落了满地。
屋内不时传来沈荔的哭声,肩膀漫上斑驳的痕迹。
榻前的鎏金珐琅熏香球随风摇曳,叮叮当当。
陆时玖薄唇在沈荔白净脖颈游移,逐渐往下。
泪水模糊沈荔双眸,沾湿枕巾。
……
窗外树影参差,雨打芭蕉。
撕碎的罗裙散落满地,遍地狼藉。
沈荔怔怔仰躺在贵妃榻上,眼中的泪水早就流干。
陆时玖一只手枕在沈荔脖颈后,轻轻捏着她的后颈。
餍足又慵懒。
屈辱和愤怒吞灭了沈荔所有的理智,她低头,试图用牙齿扯开束在自己手腕的衣带。
红色的绸缎化作猩红鲜血,牢牢黏在沈荔身上。
像是当年那个被活活打死的女子,遍身血污。
沈荔好像看见了自己不久后的下场。
她执拗想要扯开那段衣带,好似这样就能和今夜的荒唐切割。
陆时玖睁眼瞧见,好笑挡住沈荔的动作。
沈荔愤懑抬首,那双琥珀眼睛怒气渐涨。
陆时玖好笑抚上沈荔眉眼,坏心眼拽紧她腕间的衣带。
屋内烛光暗了又暗,只剩最后一点光影。
陆时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眼中迷离。
一记低低的声音覆在沈荔耳边,随之落下的还有陆时玖微凉的薄唇。
“宝珠……”
宝珠,赵宝珠。
很轻很轻的两个字落在沈荔耳畔。
好似一盆冷水迎头兜下,沈荔身影一僵,难以置信望向陆时玖。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沈荔忍着疼,疯了似的往后躲开。
“陆时玖。”
她几近嘶吼着出声,身影蜷缩在一处,躲开陆时玖的触碰。
泪水和骂声交织在一处,沈荔疯狂往后躲。
“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
沈荔泪如泉涌,一双杏眼哭得红肿。
身前的陆时玖恍惚一瞬,目光定定落在沈荔脸上。
覆在后颈上的手被拍红。
陆时玖看着手背上通红的一片,眸光渐沉。
夜过四更,屏风后传来奴仆小心翼翼送水的声音。
沈荔双眼茫然倚在榻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惨不忍睹。
膝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不知是先前在台阶上磕到的,还是后来在屋里撞上的。
锦衾裹在身上,密不透风。
可沈荔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她还是觉得冷。
那一声“宝珠”宛若噩梦在沈荔眼前一次次上演,她忘不了陆时玖当时的眼神t?,也忘不了她此刻的崩溃。
心如死灰也不过如此。
她不知在榻上坐了多久,久到屏风后再次传来送水的动静。
沈荔僵硬着抬起眼皮,缓慢往外挪动,正好看见陆时玖从屏风后转出。
他明显刚沐浴过,身上换上新的长衫。
视线蜻蜓点水掠过沈荔,最后落在她膝上渗血的伤口。
陆时玖眸光微顿,眼底有惊讶一闪而过。
转身让奴仆送来伤药,陆时玖在沈荔身前半蹲,一只手握住沈荔的膝盖。
“受伤了怎么也不说。”
声音温和谦谦,像是先前的疯狂只是沈荔的一场噩梦。
又好像……陆时玖从未喊错人。
沈荔奋力收回脚。
甫一动作,立刻被陆时玖握住。
陆时玖轻轻摩挲着那一抹白净的脚腕,嗓音染笑,“乱动什么。”
力道之大,根本挣脱不得。
沈荔怒目瞪着陆时玖,嗓音沙哑:“你给我滚开……”
陆时玖不为所动,强硬捏住沈荔的脚踝。
沈荔往外蹬足,一脚踩在陆时玖心口。
挣扎之际,锦衾再次从肩上滚落。
陆时玖喉结滚动,嗓音比往日低哑两分:“别乱动。”
沈荔身子凝滞,她到底比不得陆时玖厚颜无耻,一点绯红在沈荔耳尖往上蔓延。
一张脸涨得通红。
伤口重新上了药,目光落在沈荔手腕打成死结的衣带。
衣带在腕间缠绕了一圈又一圈,解开后,沈荔腕间的红痕显而易见。
突如其来,一道响亮的耳光在上房响起。
沈荔高举手臂,狠狠甩了陆时玖一巴掌。
“疯子。”
泪水不争气往下淌落,沈荔声音哽咽,“陆时玖,你真是个疯子!”
沈荔埋掌啜泣,脑中空白。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沈荔无比希望眼前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可惜不是。
身上的痛楚和难堪都是今夜荒唐的罪证,沈荔做不到自欺欺人。
她哭得差点喘不上气。
“陆时玖,你真的是一个疯子。”
和亲的仪仗就在楼下,甚至她未来的夫君就在通州。
沈荔绝望闭眼,心灰意冷。
抱着双臂的指尖泛白,颤抖不止。
她不想被活活打死,不想步那女子的后尘。
陆时玖轻声笑笑:“有我在,你自然不会被打死。”
沈荔睁眼,一双浅色眼眸只剩无尽的荒芜,她挽唇冷笑。
陆时玖对沈荔的怨恨无动于衷,他起身,胡乱将沈荔裹成一团,抱着她往屏风后走。
沈荔双手推绝:“你别碰我……”
陆时玖眼中含笑,轻描淡写抛下一句。
“门口的宫人还没走远,你若是想让他们听见,只管嚷嚷。”
廊下烛火曳动,分不清是侍立在地的珐琅戳灯,还是宫人手中的羊角宫灯。
沈荔飞快收住声,只用一双眼珠子干瞪着陆时玖。
夜色茫茫,水声在屋内荡开。
乌黑的长发在水中散开,沈荔身子无力,扬眸瞧见立在自己身后的陆时玖,一张脸再次涨红。
她整个人几乎躲在水下,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沈荔含糊不清赶人:“你,出去。”
陆时玖漫不经心倚着浴桶,一只手在水下游荡。
水花溅起又落下。
修长手指骨节分明,他缓缓抬眼,目光一寸寸在沈荔脸上越过。
沈荔挪到另一边,恨不得离陆时玖远远的。
仰头望见对面陆时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瞬间脸红耳赤。
双手挡在身前,沈荔愤愤咬牙骂了一句无耻,转身背对着陆时玖。
后背一览无余,如雪肌肤上映着红痕点点。
陆时玖眸色沉了一沉。
沈荔胡乱拿巾帕在自己身上擦了又擦,正想伸长手去拿漆木高几上的衣裙。
一只手抢在她身前。
陆时玖不知何时走到沈荔身侧,嗓音喑哑:“我帮你。”
沈荔戒备转首抬眸,不偏不倚对上陆时玖晦暗阴沉的黑眸。
“你……”
余音未落,未尽的言语再次被陆时玖吞没。
陆时玖刚换上的长衫再次湿透,一只手没入水中。
“不是才刚上过药?”
陆时玖笑得温和,宛若谦逊彬彬有礼的世家公子,“……小心点。”
手上力道故意加重,陆时玖脸上从容,贴着沈荔的耳朵道。
“你去讨好钟礼,不如来讨好我。”
呜咽声从沈荔唇间溢出,她眼中水雾氤氲,沈荔讥诮扬唇,故意道。
“讨好你又能如何?”
沈荔面露轻蔑,“……难道陆大人想让五公主亲自去和亲?”
刹那。
陆时玖眼中笑意荡然无存,他捧起沈荔的脸,眉眼带笑。
“别说这种梦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日光满地, 柳垂金丝。
一众奴仆手持扫帚,悄无声息立在庭院中洒扫落叶,又有奴仆捧着沐盆, 细细擦着廊上的青灰。
礼部尚书负手立在廊庑下,一张沧桑老脸布满担忧忐忑。
“殿下身子欠安,可有大碍?”
送亲仪仗浩浩荡荡, 客栈自然住不下这么多人, 无奈之下,礼部尚书只能在客栈附近又赁了一处院子, 带着余下的奴仆住进去。
是以今早起身, 礼部尚书姗姗来迟收到沈荔身子抱恙的消息。
他拖着年迈的身子赶了过来,却被陆时玖拦在楼下。
沈荔临窗而坐, 听着窗下两人装模作样的嘘寒问暖。
她知晓陆时玖和礼部尚书两人关系一般,针锋相对乃是家常便饭。
当下在通州, 只怕除了礼部尚书,无人敢对陆时玖甩脸色。
沈荔无比希望礼部尚书能同陆时玖大闹一场,最好能将陆时玖骂得狗血淋头, 替她出一口恶气。
可惜沈荔等了许久,只等来一个和蔼可亲的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和颜悦色,笑着拍拍陆时玖的肩膀,语气熟稔。
“陆大人说的什么话, 有你在这里照看殿下, 我自然是放心的。如陆大人缺什么, 只管说便是, 不必同我客气。”
沈荔皱眉。
窗外的日光晃了眼,本该和礼部尚书相谈甚欢的陆时玖忽的抬头,和沈荔对上视线。
“砰”的一声, 槛窗猝不及防掩上。
礼部尚书疑惑仰头往上望,日光刺眼,礼部尚书看不清前路,只能半眯着眼睛好奇道。
“那可是……陆大人的屋子?”
陆时玖颔首:“兴许是底下人手脚不利索,不小心碰到窗子。”
礼部尚书摇摇头:“这些刁奴惯会偷奸耍滑,陆大人性子良善,可也该好好管教才是。若是哪日冲撞了殿下,那可是大罪。”
“刘大人说的在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秋风拂开陆时玖三寸广袖,少顷,他亲自送礼部尚书出门。
礼部尚书摇摇头:“不必了,既然殿下身子抱恙,再歇息两日也无妨。如今离殿下婚期还有些时日,不急在这时。且二王子眼下也在通州,想来天竺那边也不敢有异议。”
陆时玖眼中笑意淡了两分。
送走礼部尚书,陆时玖转身上楼。
白芍和青禾捧着漆木攒盒,战战兢兢侍立在上房门口。
遥遥瞧见陆时玖的身影,两人对视一眼,慌忙上前福身行礼。
陆时玖眼皮未抬:“拿过来。”
攒盒中是厨房刚热好的三样小菜,另有一碗桂花粥。
白芍大着胆子上前半步,屈身行礼。
“大人,主子身边离不得人伺候,奴婢斗胆,还请大人准许小的……”
屋内响起沈荔怯怯的声音:“白芍,是你吗?”
沈荔赤足下炕,白皙光滑的双足踩在羊皮褥子上。
雪衣松垮,日光从花窗照入,纤细素腰隐隐若现。
垂地的湘妃竹帘挽起,沈荔还未走出内室,先听见白芍欣喜若狂的声音。
“主子,是我。”
沈荔疾步上前,可惜开门后,撞见的却是陆时玖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他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盘旋。
沈荔一步步往后退。
昨夜的噩梦涌现,她清楚记得陆时玖那双挽着自己后颈的手,记得他将自己拽入水中。
四溅的水花泛起层层涟漪,时急时缓。
沈荔连着呛了好几口。
沈荔步步往后退,差点被身后的湘妃竹帘绊倒在地。
“怎么不看点路?”
陆时玖一手揽过沈荔,轻而易举将人困在身前。
熟悉的檀香在鼻尖弥漫,沈荔恍惚间又坠入昨夜那场噩梦。
双手握拳砸在陆时玖身上,沈荔拼命从他怀里挣脱。
“你别碰我,别碰我!陆时玖,你给我滚开……”
攒盒因沈荔的推搡掉落在地,骨碌碌滚到角落。
鬓松钗乱,沈荔脸上泪痕未干。
双手挡在身前,沈荔泣不成声:“我想、想见白芍,我想见青禾。”
其实除了陆时玖,她见谁都可以。
乌发覆面,沈荔脸上泪光点点,楚楚可怜。
宽松广袖往下滑落,露出白净纤瘦的手臂,腕骨上道道斑驳。
陆时玖俯身在地,和沈荔平视。
长如玉松的手指慢条斯理拂开沈荔覆在脸上的青丝,陆时玖唇角扯出一点笑,明知故问。
“……那这些呢?”
他视线落在沈荔手上、肩上,“你敢让她们看见吗?”
白芍和青禾是沈荔的贴身侍女。
只消一眼,她们便能清楚t?猜出这间屋子昨夜发生的所有事。
那是沈荔恨不得带入土的秘密。
沈荔脸色惨白,单薄身子颤若羽翼,蜷缩一团。
贝齿轻咬朱唇,沈荔晕晕沉沉:“昨夜的事,我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日后还请陆大人……”
陆时玖抬起沈荔的脸,黑眸晦暗阴森:“什么也没有发生?”
握着沈荔腕骨的手指一路往上。
沈荔身子轻颤。
陆时玖垂首,温热薄唇贴在沈荔耳边:“那现在呢,现在也什么也没有发生吗?”
沈荔几近崩溃躲开:“那你想要我怎样?”
泪眼婆娑,沈荔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她总不能真的去死。
和亲一事刻不容缓,沈荔无计可施,唇角勾起几分讥诮。
“难道陆大人又想李代桃僵吗?”
扬起的一双杏眼水雾缭绕,委屈又愤恨。
她可不信陆时玖这般神通广大,还能再找出一人同赵宝珠长得相像。
陆时玖望着沈荔动怒的眉眼,片刻的怔神。
眼前这双沉沉黑眸沈荔并不陌生,几乎是本能反应发作,沈荔往后退开两三步,转身越过陆时玖往外跑去。
一只手拦住了沈荔的去路。
陆时玖一手托着沈荔,抱着往里走。
双足离地,沈荔掌心撑着陆时玖的肩膀,奋力挣开他的束缚。
无奈刚一落地,又被陆时玖拖拽着,跌入重重锦衾中。
她撞见陆时玖一双深黑眼眸。
“陆时玖,你在看谁?”
沈荔惊恐愤怒。
泪流满面,沈荔往墙角躲去,可榻上不过方寸之地,根本无处藏身。
束着藕荷色宫绦落在陆时玖掌中。
唇齿相碰,沈荔尝到了淡淡的血腥气,是她不小心咬到陆时玖的唇舌。
陆时玖皱眉轻哂,温热薄唇贴在沈荔白净锁骨:“……这么凶?”
沈荔张眸,愤愤瞪眼,声音都在抖:“你活该。”
榻前的香熏球点着百合宫香,甜腻的香气在屋内弥漫。
陆时玖欺身,轻松制住沈荔挥舞的双臂。
他垂下眼皮。
沈荔在陆时玖眼中不像是人,像是青瓷玉器,任由他随意摆弄。
眼泪顺着沈荔眼角滑落,一双浅色眼眸怒意累加。
陆时玖嗓音染笑,抚着沈荔鬓发,落在她耳边的声音却如地府鬼魅。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像她吗?”
青纱帏幔落下,模糊光影落在沈荔眉眼。
一双琥珀眼眸圆睁。
陆时玖眼中温润如春水,黑眸映着沈荔的倒影,可心中却不是。
“你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像她。”
青纱帏幔被沈荔用力扯断,轻飘飘落在地上。
沈荔不可思议张瞪眼睛,怒目而视。
心口剧烈上下起伏:“你……混账!”
气急攻心,烈火如岩浆在沈荔心中翻涌,手指气得发抖。
一想到陆时玖刚刚的话,沈荔连发怒都觉得恶心。
好像自己的滔天怒意在陆时玖眼中只是另样的风景。
泪水润湿了双眸,沈荔低声呜咽。
“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甚至连生气也无能为力。
……
秋风萧瑟,寒意渐起。
连着一整日不曾见到沈荔,白芍和青禾都不敢声张,只对外宣称沈荔染上风寒,不能外出。
怕外人起疑,白芍照旧从厨房提着攒盒往上房走,推门挽起毡帘。
青禾惴惴不安跟在白芍身后,左右张望,她做贼心虚一般探出脑袋。
“这样……真的能行吗?”
白芍睨她一眼:“不然你还有别的法子?反正屋里就我们两人伺候,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主子不在这里?”
她晃晃手中的攒盒,“做戏做全套,等会这粥我们分着吃,还有送来的汤药……”
青禾嘴快:“汤药我们也一人一半。”
白芍无奈叹气:“净胡说,汤药也是能乱喝的。”
她指着窗前的盆景,“等会往那里倒便是,左右也看不出来。”
言毕,又让青禾掌灯,“别点太多烛火,省得外面的人瞧见……”
一道惊呼从白芍喉咙脱口而出,她单手握住双唇,难以置信望着蜷在角落的沈荔。
白芍提裙,步履匆匆往前。
“主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上下打量沈荔,忧心忡忡,“主子没事罢?昨夜膝盖的伤……”
提起昨夜,沈荔脑中浮现的不是雨中的狼狈,而是帐中的荒唐难堪。
那是她不敢启齿的事。
等不到沈荔的回应,白芍还当她是真的生病了,抬手覆在沈荔额头。
沈荔惊慌失措躲开,脱口而出:“别碰我!”
白芍和青禾不约而同吓了一跳。
沈荔慌里慌张,语无伦次:“不是,我只是……”
她只是不敢让白芍和青禾瞧见那些印记。
即便她已经洗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改不了任何事。
沈荔强颜欢笑:“我没事,就是……有点饿了。”
白芍眼睛亮起,摆饭布让。
“那可真真是巧了,厨房刚送了膳食过来,主子还想吃什么,我再让他们送来。”
沈荔心不在焉:“这些就很好。”
食不下咽。
沈荔腹中空空如也,可对着满桌珍馐,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囫囵用过半碗饭,沈荔摆摆手,“撤下罢。”
青禾还想再劝,对上白芍递过来的目光,又讪讪住嘴,改口道。
“主子可要去瞧瞧昨夜救下的那群猫崽?”
青禾舌灿莲花,平平无奇的小事在她嘴里都妙趣横生,趣味无穷。
“那人果真是珍禽园的,不过短短半日,白猫黏他黏得不得了,去哪都愿意跟着。”
青禾推着沈荔往外走,“主子若不信,亲自去瞧瞧便是。”
膝盖酸疼,沈荔差点趔趄摔地。
青禾大惊,视线下垂:“可是旧伤又犯了?”
目光落在沈荔双膝,带着探究之意。
繁复华丽的锦裙似是挡不住沈荔底下的狼狈,她忙忙站直身子,强忍着身子的不适。
唇角往上轻轻一牵,沈荔摇头,双手欲盖弥彰在膝盖上挡了一挡。
“没有的事,不过是一时走神,差点绊住脚。”
生硬转了话题,沈荔催促青禾出门。
“我听说那些猫崽是养在抱厦?”
青禾笑着点头:“正是呢,那屋子是特意收拾出来的,坐北朝南,比别处还要通风敞亮。”
抱厦光影摇曳,无关紧要的下人垂手侍立在廊下。
负责看守猫崽的奴仆满脸堆笑:“殿下放心,这猫的爪子都剪过了,不会伤着您的。”
免了风吹露宿的苦,白猫闲适蜷缩在猫窝中,连搭理沈荔都懒得,炕上堆着五颜六色的彩丝线球,显然是玩累了。
奴仆讪讪干笑两声:“要不奴才抱它起来……”
沈荔抬手阻拦:“不用,这样就很好。”
在这间小小的抱厦,沈荔短暂忘却了昨夜的噩梦。
连着两日,沈荔都往抱厦跑。
起初白猫只是绕着沈荔转圈,后来竟也屈尊降贵,肯让沈荔摸脑袋。
抱厦也添了熏笼,铺上猩红毡子,就连帘子也换上金丝藤红珠帘。
焕然一新,同从前迥然不同。
奴仆躬着身子,毕恭毕敬:“这些都是陆大人让换的,大人虽忙,却还记挂着殿下呢,可见一番真心。”
他有意恭维沈荔,殊不知沈荔一听这话,当即变了脸色。
“都撤下去。”
奴仆愣住:“什么?”
白芍在一旁打圆场,笑着往奴仆手中塞了一点碎银。
“我们主子是担心这些对猫崽不利。”
鸡蛋里挑骨头,白芍指着门上垂着的珠帘,“就好比这珠子,我瞧它喜欢啃得紧,若是不小心磕坏牙,岂不是罪过?”
奴仆挠挠脑袋:“姑娘说的是,我这就让人换了。”
言毕,又让人送上青缎软帘。
软帘上绣着宝相花纹,是苏州上好的绸缎。
沈荔蹙眉:“这又是哪里来的?”
奴仆乐呵乐呵:“殿下不知道,陆大人送了好些过来,说若是殿下不喜欢,只管换了便是。”
一面说,一面招呼换上。
沈荔红唇抿紧,眼睁睁看着青缎软帘挂上。
属于陆时玖的气息铺天盖地袭卷而来,沈荔脸色铁青,拢在袖中的手指掐入掌心。
白芍忐忑担忧,上前挽住沈荔:“殿下若是身子不适,就先回去罢。”
奴仆耳尖听到,慌忙拱手上前,还以为自己办差不周到,惹了贵人不快。
他战战兢兢袖着手,眉梢眼角溢满不安紧张。
沈荔轻声:“不关你的事。”
奴仆做事尽心,短短数日,白猫比之前胖了一点,一身皮毛油光水滑。
说话间,忽听门外传来下人慌张的声音。
“二王子,殿下这两日真的身子欠安。”
钟礼走路如风:“先前也是身子欠安,这都过去几日了,怎么病还没好,不会是故意糊弄我罢?”
下人吓得摇头如拨浪鼓:“奴才哪里敢妄言,这事是真真的。二王子若不信,只管出去打听打听。殿下这些天连房门都没出。”
钟礼刹住脚步:“真这般严重,可是水土不服,又或是你们南梁的太医不中用?”
他挥手赶走下人,振振有词。
“既然你们的药不中用,倒不如试试我们天竺的,保管药到病除。”
衣袍生风,钟礼不管不顾t?往里走。
下人叫苦不迭,拦又不敢真的拦,只能好言相劝。
“二王子就别为难小的了,陆大人出门前特意交待过,不许旁人打扰殿下歇息。”
下人苦口婆心。
钟礼笑笑,不以为然:“我又不是旁人,便是陆时玖回来,也怪不到你头上。”
走廊尽头,沈荔一身石榴红牡丹花纹织雨锦长裙,缓步走出抱厦。
日光透过斑驳树梢,凌乱洒落在沈荔脚边。
廊下一色素纱灯笼摇摇晃晃,隔着满地金黄光辉,钟礼展颜一笑,大步流星走来。
“可算是见到你了。”
沈荔掩唇,轻咳两声。
钟礼脸色大变,眼中忧心忡忡:“这是怎么了,可瞧过太医了?”
沈荔的孱弱面色做不得假,身影也比先前所见清瘦些许,如雪肌肤在日光中吹弹可破。
沈荔心虚避开钟礼投过来关切的视线,目光垂地。
“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将养两日便好了,有劳二王子挂念。”
从前见到钟礼,沈荔总是怕被识破身份,如今又添了几分愧疚。
她转眸望向院墙后的桂花树。
“二王子见也见过了,也该走了,省得过了病气。”
钟礼狐疑端详着沈荔。
沈荔心口一紧,越发心虚:“……怎么?”
钟礼皱眉不解:“可是我那夜冒犯你了,还是我说错做错什么了?”
他看着沈荔的眼睛,斟酌着开口。
“还是说,陆时玖说你什么了?”
沈荔目光闪躲:“没有。”
钟礼不悦:“果然是他,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前两日我来见你,也是他拦着不让我进来。”
他握着沈荔的手往外走,“你是我未过门的夫人,他一个外臣,凭什么干涉我们之间的事?”
钟礼言之有物,理直气壮。
“今日便是南梁皇帝在此,我也要带你离开。”
转过拐角,两人同陆时玖迎面撞上。
沈荔瞳孔骤缩,试图抽出手。
钟礼反手握住,转身安慰:“有我在,你怕什么?”
好像陆时玖真的是棒打鸳鸯的恶人。
陆时玖目光在两人相扣的十指上无声掠过,黑眸暗了一瞬。
“二王子这是何意?”
钟礼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我同殿下出门游玩,难不成还要陆大人点头?”
陆时玖脸上淡淡:“殿下身子欠安,若是在外出了差池,那可不是二王子担当得起的。”
他瞥了一眼亦步亦趋跟在沈荔身后的白芍,面无表情丢下一句。
“送殿下回房。”
钟礼挡在沈荔跟前,唇角噙一点笑。
“我随行的巫医也在通州,既然南梁的太医治不了,不如交给我们天竺的巫医。”
陆时玖冷着脸:“区区风寒而已,用不着二王子费心。”
钟礼扬首质问:“若只是风寒,那怎么殿下的病迟迟未好?我瞧南梁太医的医术也不过如此。”
他弯唇,朝沈荔温和笑道,“殿下不必担心,我们天竺的巫医医术都是一等一的好,保管药到病除。”
沈荔目光在陆时玖和钟礼之间来回打转,欲言又止。
陆时玖反唇相讥,冷嗤两声:“二王子若真是有心,怎不让巫医亲自登门?”
钟礼眨眨眼:“我来的路上又不知殿下的病还没好,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带上巫医?”
他晃晃沈荔的手,目光真挚虔诚。
“殿下还没见过巫医罢?”
沈荔诚实摇头。
陆时玖目光锁在沈荔脸上,灼灼视线如同烈焰,烫得沈荔不敢直视。
她别过脸,不曾想却对上钟礼翘首以待,沈荔一时无言,不知所措。
钟礼温声:“你慢慢想,不用急,我总不会逼你的。”
沈荔心中歉意更上一层。
钟礼轻声细语:“你若是不想出门,我也可让巫医过来。”
他视线似有若无瞥过陆时玖,“我可不像有的人,只会强人所难。”
陆时玖脸色阴沉晦暗。
沈荔垂首低眉,她身上还穿着家常的衣裙,脸上也未梳妆,沈荔扬眸,不忍拂钟礼的好意。
且比起留在客栈和陆时玖待在一处,沈荔更钟意出门。
踟蹰半晌,沈荔似是下定决心,朝钟礼颔首。
“那……劳烦二王子等我片刻,我先上楼更衣。”
钟礼回以一笑:“好。”
青松抚石,光影浅浅滴落在窗边。
白芍捧着妆奁,小心翼翼试探:“殿下真要同二王子出门?”
沈荔拿耳坠在耳边比划,莞尔一笑。
“我都答应他了,总不能食言。”
起身转到缂丝屏风后,沈荔换上罗裙,“白芍,我的宫绦可是在……”
一语未落,沈荔双眸陡然瞪圆,“你怎么来了?”
陆时玖一步步朝沈荔走近,从椸枷上取下五色如意丝绦,一点一点亲自系在沈荔腰上,勒出一抹细腰。
沈荔大惊失色,压低声音:“你疯了。”
钟礼就在花厅,陆时玖不在花厅接客,反倒出现在自己屋里。
陆时玖神色自若,起身,额头和沈荔相抵。
他手指顺着沈荔眼角往下,在她唇珠上轻轻一捻。
“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天竺的巫医可不是庸碌之辈。”
薄唇附在沈荔耳畔,陆时玖灼热气息洒落,意有所指。
“你就不怕……他看出什么?”
沈荔瞳孔圆睁,恼羞成怒:“你——”
陆时玖笑着勾唇,明知故问,“还想去吗?我不拦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细碎光影横亘在两人中间。
陆时玖往后让开半步, 温润眉眼如淌落着一汪春湖,玉骨金身,谦谦君子。
沈荔眼中错愕, 怒意涌上眉眼,倏尔想起陆时玖前夜附唇落在她耳边的话。
“你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像她。”
怒意化作委屈不甘, 泪水夺眶而出。
水雾漫上沈荔眉眼, 她扭过头,强行咽下心口滔天恨意。
她总不想陆时玖得逞, 不想他在自己身上找到赵宝珠的影子。
身影颤栗, 满腔愤怒哽在喉咙。
陆时玖上前,揽着沈荔入怀:“你若是不想去也无妨, 我替你去说便是。”
话中柔情蜜意,温柔如水。
好似处处在为沈荔着想。
“用不着劳烦陆大人。”
敛去眼底的恼怒, 沈荔注视着陆时玖一点点冷下去的黑眸,平静开口,下起逐客令。
“我要更衣了, 陆大人还不走吗?”
陆时玖沉下声:“你要跟他出门?”
沈荔垂眼视地:“人家好心好意上门,我总不好拂了他的面子。陆大人贵人多忘事,怕是忘了钟礼才是我如今名义上的未婚夫,而陆大人……”
陆时玖, 不过是个外人。
阴郁漫上陆时玖眉眼。
逆着光, 沈荔看不清陆时玖的面色, 她也不想看清。
闷头往外走, 沈荔低声:“陆大人在我这里耽搁够久了,也该出去……”
一道闷哼从沈荔喉咙溢出,她整个人摔在缂丝屏风上。
唇齿磕碰, 陆时玖双手圈住沈荔手腕,高举过头顶,欺身而下。
沈荔仓皇失措:“陆时玖,你……”
余音吞没在唇齿间。
陆时玖颀长身影罩住了沈荔。
窗外日影高照,成双燕雀在枝叶间穿梭跳动,溅起满地的日光。
花厅。
青禾捧着刚沏好的枫露茶,毕恭毕敬递到钟礼手上。
“二王子,请。”
钟礼垂眸瞥视,目露错愕:“我记得从前喝的枫露茶不是这样。”
青禾眼中流露些许错愕:“二王子喝过枫露茶?”
钟礼抬眸远眺,怅然若失:“从前我娘亲在时,也时常给我煮枫露茶,只是味道不大一样。”
青禾抿唇笑:“我们主子怕苦,原先的枫露茶喝不惯,故而让人往里添了红枣桂圆。二王子若是不喜欢,我让他们重新煮一壶送过来便是。”
钟礼摇摇头,盯着手中漂浮的红枣若有所思,低声弯唇。
“不必了,我喝得惯。”
话犹未了,楼上忽的传来“哐当”一声,钟礼和青禾齐齐往上望,青禾急道:“是主子……”
钟礼皱眉,越过青禾直直踏上木梯。
青禾吓了一跳,放下托盘忙不迭跟上,忐忑不安:“二王子,那是主子的寝屋,不可……”
终究晚了半步。
钟礼以手叩门,眉眼担忧:“……殿下?”
屏风后,沈荔衣衫凌乱,发髻松散,面上晕染着薄红之色。
鬓云乱洒,沈荔罗衫半解,白璧无瑕的颈骨上落着浅浅的一道齿印。
陆时玖薄唇在沈荔颈间徘徊,他嗓音染笑。
“怎么不回他?”
沈荔眼角泪痕犹在,怒目而嗔。
珐琅戳灯倒在脚边,是刚刚沈荔不小心撞翻的。
迟迟等不到回应,钟礼疏眉渐拢:“……殿下,没事罢?”
屋内悄无声息,少顷,沈荔细弱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我没事。”
钟礼将信将疑:“那刚刚是怎么了?”
落在颈骨上的薄唇一点点往上游移,沈荔别过脸,耳尖红如珊瑚,她根本不敢回话,唯恐门后的钟礼听出端倪。
沈荔红着脸,挣扎着逃出陆时玖的束缚。
“你放开、放开我……”
拳打脚踢,身前的陆时玖却依旧不为所动,我行我素。
唇间的余音悉数落在陆时玖唇齿。
缂丝屏t?风摇摇欲坠,映照在屏风上的两道身影不分你我。
陆时玖黑眸染笑,故意托起沈荔坐在黑漆描金云头腿高几上。
身后是粉彩莲花纹细长瓷瓶,瓶身约有两尺多高。
沈荔身影僵硬,连转首都不敢,深怕广袖生风,不小心甩下花瓶。
花瓶占据大半高几,留给沈荔只有浅浅的方寸之地。
沈荔后背挺得僵直。
“别乱动。”
陆时玖嗓音低沉喑哑,透着不加掩饰的笑意,“摔了我可不管。”
“你——”
一滴眼泪缓慢从沈荔眼角落下。
如云乌发松散,沈荔柳眉如烟,杏眼明仁水雾渐起。
陆时玖站直身子。
怔愣瞬间,沈荔趁他不备,奋力推开人,从高几上一跃而下。
罗袜未穿,沈荔赤着双足跑出屏风。
平息数瞬,沈荔声音轻轻,“不小心撞翻了戳灯罢了,不是什么要紧事。我还要梳妆,还请二王子稍坐片刻。”
她竭力忍着心口翻涌的惧意,强装镇定。
青禾候在门外,也跟着描补。
“主子向来如此,还请二王子先下楼。”
钟礼疑惑收回视线:“真的不要紧吗?”
青禾笑笑:“若真有事,主子自会叫人。”
钟礼还是不放心。
青禾脸上堆满笑意:“主子还未梳妆,这会定是不好意思面见二王子。”
好说歹说,终于将钟礼劝下楼。
脚步声渐行渐远,沈荔无声呼出一口浊气。
唇上的口脂消失得无影无踪,沈荔急急用簪花棒挑起一点玫瑰膏子,用水化开抹在唇上。
手忙脚乱,玫瑰膏子从手中滚落,手上的口脂也全抹在妆台上。
沈荔俯身捡起。
余光瞥见从屏风后走出的陆时玖,沈荔心中警铃大作,背对着妆镜起身,惊慌失措喊人。
“白芍,白芍你在哪……”
陆时玖接过沈荔手中的簪花棒,慢条斯理按着她双肩坐下。
两人目光在铜镜中撞上。
沈荔心中惶惶:“陆时玖,你别乱来。”
她在屋里磨蹭够久了,再不出去,钟礼定会起疑。
后背抵着陆时玖的胸膛。
推搡间,陆时玖眸色一暗,嗓音比往日哑了几分。
“坐好。”
沈荔身形僵了又僵,脸红耳赤。
她连回首也不敢,直直望着前方。
可镜中就是陆时玖,沈荔飞快垂眸,撇开视线。
玫瑰膏子在陆时玖手心化开,又一点点涂在沈荔唇上。
唇上一点殷红,衬得沈荔肌肤白如雪。
沈荔屏住气息,眼角瞥见镜中正在为自己画眉的陆时玖,忽而生出几分恍惚,惘然若失。
这一幕在沈荔梦中出现过好多好多次,她不止一次幻想着自己和陆时玖成亲后的生活,幻想着他为自己描眉画眼。
眼角酸涩,沈荔自嘲挽唇,暗笑自己曾经的异想天开,也笑自己从前看错人。
待一切收拾妥帖,再次下楼,花厅空空如也。
沈荔一头雾水,左右张望:“……二王子呢?”
青禾疾步上前,脸上的困惑和沈荔如出一辙。
“刚刚天竺那边的人过来,说是有急事找二王子,我见他走得急,也不敢多问。”
沈荔沉吟片刻:“晚一点再找人过去问问,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青禾应了一声:“那主子……还出去吗?”
沈荔扶着栏杆,犹豫不决。
瞥见二楼一晃而过的半片衣角,沈荔当机立断:“套车,我要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