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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皓月当空, 云影横窗。

空中遥遥传来铁马叮叮当当的声响,茉莉的清香裹挟在浓稠夜色中,由远及近。

沈荔不可思议跌坐在地。

耳边嗡鸣, 只剩下赵宝珠天真烂漫的笑声。

……和亲。

轻飘飘的两个如滚石砸落在沈荔心口,她瞪大双眸,如闻鬼声。

风从槛窗灌入, 满地阴阴润润。

重重青纱帏幔晃荡, 陆时玖立在烛光中,一双漆黑眼眸晦暗不明, 深不见底。

“……不可能, 不可能的。”

沈荔喃喃自语,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拖着双膝扑跪到陆时玖脚边, 沈荔双手拽着陆时玖的锦袍,止不住控诉。

“你在骗我, 是不是?”

沈荔近乎癫狂,发髻松散,行为狼狈。

“这不是真的, 我一定是在做梦。对,我一定是在做梦。”

沈荔自言自语,坐立不稳,身子无力滑倒在地。

鬓间的嵌珍珠碧玉步摇跌落, 圆润珍珠映着满室的荒唐。

沈荔如得了失心疯, 一遍又一遍重复。

她急于挣脱出噩梦。

步摇攥在掌心, 沈荔咬咬牙, 尖锐簪子扎破掌心的前一瞬,一只手握住了沈荔手腕。

那只手骨节凸出,手背青筋浮起, 道道分明。

沈荔一双泪眼婆娑,顺着那只手往上望。

她对上了陆时玖的视线。

烛光影影绰绰,眼前这张脸是她曾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可如今,沈荔却只觉得陌生。

暗黄光影照亮陆时玖冷峻的眉眼。

沈荔怔怔凝望着近在咫尺的陆时玖,泪水滚滚落下,摇头如拨浪鼓。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嗓音染上哭腔,沈荔拽住垂在眼前的墨绿衣袂,泣不成声,几乎是在祈求。

“她在说笑的,是不是?”

指尖泛白,沈荔眼中泪珠闪现。

“和亲的是当朝五公主,与我有何干系?”

咸湿的泪水打湿沈荔的鬓发,赵宝珠不知何时飘然离去。

沈荔环顾左右,疯了似的往外跑去。

大门紧闭,任凭沈荔如何拍打也无动于衷。

双手在楹花木门上拍了又拍,沈荔声泪俱下,哭声在寂静夜色中响彻。

身子顺着木门无力滑跪在地,沈荔半张脸贴在门上。

最初的震惊褪去,沈荔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凄凉悲怆。

她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对赵宝珠远赴天竺和亲的惋惜悲悯,想起自己对她前途未卜的担忧,可如今——

自己却成了代替赵宝珠和亲的人。

荒谬又可笑。

纱罩后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陆时玖长身玉立,烛光勾勒出清瘦寂寥身影。

“陆时玖!”

沈荔扑到陆时玖身侧,咽下满腔的哽咽。

一双杏眼涨满水雾,她扯着陆时玖的衣袂,低声恳求。

“我不要去天竺,我不要嫁给二王子!”

明明前一刻,沈荔还在做着嫁给陆时玖的美梦,幻想着为他生儿育女,可现下,美梦烟消云散,只剩满地狼藉凌乱。

一只手轻柔抚过沈荔眼角。

陆时玖俯身,一点点为她拭去斑驳泪痕。

他动作轻柔,指腹揉搓着泪痕,一记叹息从陆时玖喉咙溢出。

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沈荔牢牢握住陆时玖的手腕,苦苦哀求。

“陆时玖,你救救我,我不要留在这里,我想回家,我想回梧桐苑!”

指甲掐入陆时玖掌心,留下深刻痕迹。

她以为陆时玖会心软。

可沈荔等了许久,也等不到陆时玖的回应。

他只是静静望着沈荔,漆黑瞳仁平和无波,好像沈荔是在无理取闹。

求饶声音渐小,沈荔脸上泪痕遍布。

陆时玖淡淡嗓音落在她耳畔,温热气息洒落,如往日温和可亲。

可那些字眼却如腊月寒冰,令人不寒而栗。

“不是你自己说的愿意吗,沈荔?”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落下,沈荔瞳孔骤缩,琥珀眼眸凝聚着诧异与难以置信。

红唇嗫嚅,沈荔嗓音沙哑生涩,艰难吐字:“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以为……”

她以为,和她成亲的人是陆时玖。

双手扯住陆时玖的广袖,沈荔咽下满腔啜泣悲愤,咬牙切齿。

“我不会去和亲的,我不愿意!”

声声泣血,沈荔眼中猩红,她昂首质问,“我不是赵宝珠,奉旨前去和亲的是她,不是我。”

“……不是吗?”

陆时玖往前半步,黑影挡住了沈荔娇小身躯,他垂眸凝视。

目光一寸寸在沈荔脸上掠过。

眼前这张脸,几乎和赵宝珠重合。

一只大手钳住沈荔的下颌,陆时玖生拉硬拽将人拖到铜镜前。

镜中的沈荔鬓松钗乱,乌发覆面。

陆时玖慢条斯理挽起沈荔柔顺长发,露出底下一张清丽莹白的小脸。

炊金馔玉养出沈荔一身冰肌玉骨,云堆翠髻,满头珠翠。

华贵锦裙掐出袅娜素腰,唇绽樱颗,榴齿含香。

外有名师传道授业,内有宫廷教养嬷嬷。

沈荔身上早没了当年的小家子相,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像极了赵宝珠。

换言之,这是陆时玖故意“纵容”的。

他像手艺高超的傀儡师,操纵着沈荔。

从一开始,陆时玖对沈荔,便是有所图。

指腹顺着沈荔眼角往下滑,陆时玖细细端详着掌中的这张脸,嗓音柔和。

“你不觉得像吗?”

从那尊芙蓉石小人,到青禾无意间一瞥。

所有的一切都在昭示沈荔和赵宝珠的相像。

沈荔背脊生寒,如坠冰窟。

她惊恐瞪眼,近乎结巴:“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的?”

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好心,上天也从未眷顾过沈荔。

陆时玖笑笑。

当初赵宝珠生了重病,高烧不退。

道长为赵宝珠算了一卦,需请一人做替身留在道观为五公主积福延寿,方可化了此劫。

而沈荔,便是当初陆时玖为赵宝珠寻的替身。

只是还没等他安排沈荔入道观,赵宝珠已经转危为安,安然无恙。

陆时玖唇角勾起一点笑,两指在沈荔脸颊肉留下清晰红痕。

“当初没用上,没想到这会倒是用上了。”

陆时玖语气稀松平常。

好像在他口中,沈荔不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而只是一件得心应手的工具。

沈荔愣在原地,满目苍凉。

泪流满面,她往后踉跄半步,昔日的温情柔情似水在此刻化作利箭,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

哀莫大于心死。

沈荔无力瘫软在地,双目通红。

她扬起脸,不甘心追问:“可你说过,我不是她。陆时玖,这是你亲口说过的!”

眼中含泪,怀揣着最后一点侥幸,沈荔拽着陆时玖腰间革带悬挂的玉佩,泪如雨下。

“陆时玖,这是你亲口说的,你不能、不能言而无信。”

声音越来越低,沈荔声嘶力竭,痛哭流涕。

她还是不愿相信陆时玖对自己的欺瞒,不愿相信陆时玖对自己所有的善意,都是因为赵宝珠。

“你自然不是她。”

陆时玖眉眼低垂,单手抬起沈荔的下颌。

四目相对,陆时玖一双深黑眼眸凉薄冷漠,不见半点温情。

赵宝珠是名正言顺的五公主,而沈荔……不过是件名不副实的赝品。

一件赝品,自然不能同赵宝珠相提并论。

拽着的玉佩彻底被沈荔扯断,叮当一记脆响,摔落在地。

四分五裂的碎片映着陆时玖拂袖而去的背影。

沈荔坐在地上,心如死灰。

……

炉袅残烟,白雾散尽。

赵宝珠立在乌木长廊下,踮脚往外张望,脸上焦急万分。

她转首怒视宫人,面带愠怒。

“不是说早早打发人去请了吗,怎么陆哥哥还没来?”

宫人低眉顺眼,温声安慰:“殿下莫急,兴许陆大人是被别的事绊住脚,一时半会来不了。”

赵宝珠急不可待,冷脸怒斥:“还有什么事比我更要紧?”

荷袂甩在宫人脸上,赵宝珠催促,“去,再派人去请!”

话犹未了,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陆大人来了——”

赵宝珠眼睛亮起,转身提裙,匆忙穿过夜幕往外飞奔而去。

清凌凌的月光下,陆时玖披星戴月,剑眉隐在茫茫夜色中,晦暗不明。

赵宝珠心急如焚,疾步奔至陆时玖身边告状:“你可算是来了!”

朝前方紧闭的木门努了努嘴,赵宝珠束手无措,“那个人连着两日不吃不喝,我让厨房送去的吃食,她一口也不碰,还不说话。”

赵宝珠抱手环臂,气急败坏。

“我同她说了好些话,她理都没理我。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定不会轻饶。”

赵宝珠从小含着金汤匙出世,自幼千娇百宠长大,自然见不惯有人对自己视若无睹。

她拉着陆时玖往前走,急吼吼道。

“若不是怕她有个好歹,日后去不了天竺,我才懒得管她的死活。”

陆时玖轻哂不语。

宫人躬着身子上前t?,亲自为陆时玖开门。

厚重的铜锁打开,木门嘎吱一声响,照进了半隅月色。

赵宝珠并未跟着入屋,只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悄悄往里望。

月光照不进的地方,沈荔躺在贵妃榻上,泪水打湿迎枕。

屋内并未掌灯,悄无声息。

宫人轻手轻脚提着漆木攒盒进屋,又欠身退下。

长条案上摆着三样小菜,另有一碗冰雪冷元子,一碟酥琼叶。

陆时玖倚坐在斑竹太师椅上,神态自若。

口吻一如既往的温煦谦和。

“若是膳食不合胃口,可让他们做新的送来。”

往日的温情在此刻犹如砒霜,沈荔心中作呕,她猛地起身,瞋目冷笑:“惺惺作态。”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恼羞成怒,一窝蜂将长条案上的膳食推翻在地。

满屋叮叮当当,碗碟碎了一地。

沈荔咬牙切齿,身前起伏不定。

她冷冷扫视陆时玖,愤愤不平。

两日颗米未进,沈荔身子差点站不稳,摇摇欲坠。

她一手按着高几,抬首怒视太师椅上泰然自若的陆时玖。

“我不会去天竺的。”

沈荔哑着嗓子,义愤填膺。

她不会充当赵宝珠的替身,更不会如陆时玖的愿远嫁天竺。

沈荔声音冷冷:“陆大人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五公主是五公主,我是我。”

她是绝对不会替赵宝珠和亲的。

陆时玖眸底浸着笑意,歪着脑袋打量沈荔。

指间的青玉扳指来回转动,陆时玖声音轻轻。

“……委屈吗?”

沈荔张牙舞爪的尖刺忽然顿在半空,半晌没有言语。

委屈吗?

自然是委屈的。

从大前夜惨遭巨变,沈荔的日子天翻地覆,从云端跌至谷底。

向来深信不疑的人摘下面具,露出原本的獠牙。

过往美好记忆都被泼上“算计”两字,沈荔除了震惊,更多的是委屈和心寒。

只是她没想到,这两字竟会从陆时玖口中说出来。

唇角挽起一点苦涩,沈荔心中涟漪渐起。

屋内蓦地响起陆时玖平静的声音。

“让你去和亲,委屈你了吗?”

陆时玖起身,一步一步行到沈荔面前,单手抬起沈荔下颌。

月影渐移,银白光辉照亮沈荔双眸。

陆时玖眼底掠过几分嘲讽,讥笑出声。

“若不是有几分像五公主,你连站在这里的机会也没有。”

怒火中烧。

一股无名之火燃遍沈荔四肢,沈荔怒目而视,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指尖颤动,沈荔不可置信盯着陆时玖,连嗓音都染上颤音。

“……我说错了吗?”

陆时玖眼角含笑,不疾不徐。

“如果不是你这张脸,我根本不会带你回梧桐苑。”

沈荔早该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冬日。

或是死在皮货庄庄头手上,或是死在……陆时玖手上。

沈荔冲撞陆时玖马车在先,依《仪仗令》中的“贱避贵”法令,本该处以笞刑。

陆时玖步步紧逼,漆黑瞳仁倒映沈荔惶恐不安的身影。

他唇角噙一抹轻蔑,捏着沈荔的双指逐渐加重力道。”你以为你还能好好活到现在?”

沈荔眼中惊惶。

她望着陆时玖,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只凶残无情的恶鬼。

褪去那个温文尔雅的面具,底下藏着的是无尽的恶意冷漠。

陆时玖冷冰冰凝眸,面无表情。

沈荔沉默半晌,忽的觉得好笑,她猛然用力甩开陆时玖桎梏自己的手,扬高声。

“所以,我该对五公主感恩戴德吗?”

沈荔反唇相讥,冷嘲热讽。

陆时玖垂眼,脸上从容:“本就该如此。”

唇角染上一点笑,陆时玖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

他双手袖在身后,居高临下审视着临近崩溃的沈荔。

“若不是五公主开恩选中了你,你根本不会以公主的身份出嫁天竺。”

从平民百姓一跃成为万民供养的一国公主,陆时玖实在想不通,“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他轻嗤,“沈荔,做人总不能贪得无厌。”

沈荔的所作所为在陆时玖眼中和无理取闹没什么两样。

沈荔如遭雷劈,接连往后退开两三步,她嘴角扯出一点笑,只觉眼前的一切近乎荒唐。

“陆大人不会还想说,这是我的荣幸罢?”

她站在满地碎片中,乌发披散在后背。

沈荔眼中蓄着热泪,一手抚上心口,撕心裂肺。

“可你们问过我吗?”

沈荔歇斯底里,热泪盈眶,“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取而代之做公主。”

她不想做赵宝珠,只想做沈荔。

沈荔不屑公主的殊荣,她心中所求不过是和心上人厮守相望。

夜色缱绻,支摘窗透进的园子一角,青松垂柱,仙花馥郁。

陆时玖眸光映着冷意,甩袖丢下四个字:“不识好歹。”

更深露重,苍苔浓淡。

门前悬着两盏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光影摇曳。

赵宝珠手执泥金真丝绡麓竹扇,托腮静候。

良久,紧闭的木门开启,陆时玖冷脸走出,眉眼阴沉。

赵宝珠心口一慌,提裙追上去。

“如何了?”

她回首望向又一次上锁的屋子,双眉紧皱。

“她还是不愿用饭?那可不成,再过不久就要去天竺了,我可没时间在这同她干耗。”

赵宝珠遍身绫罗,袖口的金丝银线在月色中泛着莹莹光亮。

她伸手拽住陆时玖,纠结万分。

“她是不是还想要别的什么?她的家人可还在京城,若她肯老老实实去天竺,我也会妥善安置好她的家人。”

陆时玖驻足回眸:“若是她不愿呢?”

赵宝珠瞪大一双杏眼,嗤之以鼻。

“装模作样。”她冷哼。

“五公主的身份多尊贵,我可不信她会拒绝。若不是看在她同我有几分相像,且又是陆哥哥举荐的,我一分薄面都不会给她。”

赵宝珠傲慢扬首,流转眼波透着鄙夷轻蔑。

“若是她不愿意,我也不必留着她了。只是,她舍得吗?”

平白无故天上掉馅饼,赵宝珠不信沈荔会躲开。

“装腔作势。”赵宝珠冷嗤,轻轻晃着竹扇,不以为然。

“这种人我见多了,她还想要什么,一并说出来便是,也省得浪费我的时间。”

赵宝珠转首凝眉,竹扇在陆时玖手臂敲了一敲。

“你快说呀,她到底同你说什么了?”

赵宝珠凤眸凌厉,“倘或她狮子大开口,我也不会任她拿捏的。”

陆时玖眼前晃过沈荔泪眼氤氲的一双杏眸。

比起从前,沈荔憔悴不少,伏在地上有气无力。

瘦弱的一团瑟瑟发抖蜷在角落,可怜又无助。

陆时玖抚着手上的青玉扳指,轻描淡写丢下一句:“这两日不必让人送饭了。”

赵宝珠愕然:“……什、什么?”

陆时玖眸光阴冷:“她不是不愿意吃吗,那就不必送了。”

……

日升日落,一抹橘红悄无声息从槛窗退开。

沈荔双目空洞倚在青缎迎枕上,身影虚弱。

眼见那一点日光逐渐消散,沈荔扶着床榻起身,如同前两日一样,从枕下摸出金步摇,在黑漆描金案几上划下重重的一道刻痕。

金步摇紧紧攥在掌心。

可多日粒米未进,沈荔身子早就不如从前。

牙关紧咬,可手中的金步摇仍是不听使唤。

案几上的刻痕歪歪扭扭,不成体统。

一朝不慎,金步摇从沈荔虚虚拢住的五指滑落。

当啷一声响,划破屋内的安宁。

力不从心,沈荔孱弱身影跌坐在地,望着案几上的划痕一阵无言。

三天了。

自从上次见到陆时玖,已经整整过去三日。

沈荔一人被关在屋子,连着三日,无人同她说话,也无人再进屋为她送饭。

她像是被陆时玖遗忘在此地。

若不是有划痕提醒,沈荔连今夕何夕都不知晓。

月上柳梢,百鸟回笼。

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沈荔微弱的心跳起伏,沈荔眼冒金星,几近坐不住。

双手掌地,她一点点蹭到门前,以手叩门。

“——来人、来人!”

手臂虚弱无力,几乎敲不出任何声响。

沈荔大口大口喘着气,干涸的双唇艰涩发音,“快、来人。”

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齿间溢出,沈荔心力交瘁,她不再敲门,改用双手拍打。

“来人,快来人。”

“我、我要见、见……”

木门推开半条缝隙,宫人猝不及防见到面如死灰的沈荔,唬得叠声惊呼。

沈荔眼疾手快抓住宫人半片裙角,双眸涣散,“我、我要找……”

话音未落,沈荔眼前一黑,身子轻飘飘倒在地上。

裙角从指尖滑落。

宫人大惊失色,再不敢大意,推门而入。

她半蹲在地,颤巍巍抬手在沈荔鼻尖轻探了一探。

指尖传来温热的气息。

宫人如释重负,捂着心口长松口气。

转身正想唤人过来,倏地,宫人脖颈一疼,她不可思议转首,身子软绵绵跌倒在地。

万籁俱寂,湖天一色。

公主府相继掌灯,沈荔换上宫人的衣裙,纱笼笼着的烛影照在脚下。

穿花抚石,过长廊越月洞门。

偌大的公主府寂寥空旷,众人各司其职,眼观鼻鼻观心立在廊檐下。

沈荔垂首低眼,悄悄吹灭手中的明烛,藏身在t?黑暗中。

三三两两的宫人穿金戴银,手捧红莲穿过花障,笑声不时传出。

“后门那老婆子也是个碎嘴子,我不过是晚归了两回,她便在背后乱嚼我的舌根,待我哪日在五公主跟前提一嘴,非发卖了这老货不可。”

“姐姐同她计较什么,姐姐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殿下离不得姐姐,她一个在门房当差的,还想同姐姐平起平坐,真真是痴人说梦。”

“依我说,也不必等殿下发落了,那老货夜夜在仪门同人吃酒赌钱,姐姐何不亲自去抓人,若是成了,也是大功一件,为殿下解忧了。”

“她真的夜夜在仪门吃酒赌钱?”

“自然是真的,我骗姐姐作甚?我刚摘莲花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往仪门的罩房去了,姐姐若不信,何不亲自去瞧瞧?”

脚步声渐行渐远。

参差树影洒落在沈荔身上,沈荔缓慢呼出一口气。

她不敢掉以轻心,沿着墙根往后绕。

公主府大得吓人,四处空荡荡,竹影在静谧夜色中沙沙作响。

虹桥架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上,石桥上系着各色纱灯,一眼望去如同天上银河。

湖上红莲粉嫩如霞,翠盖红裳。

斟酌片刻,沈荔还是踏上虹桥。

她记得刚刚宫人手中也抱着莲花,若她是在此处瞧见门房的婆子,那……

“站住!”

一道尖锐的嗓音倏尔在沈荔身后响起。

沈荔心口一滞,咽下满心的慌乱,僵硬着脖颈转身。

低眉顺眼。

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小太监上下打量沈荔两眼,语气不善:“你是哪个院伺候的?”

沈荔心中惴惴不安,握着灯杆的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对公主府一窍不通,若是答错,或是支吾不言,只会平白惹人猜疑。

小太监果然起了疑心,抬高声音。

“还不快如实招来,我看你就是……”

沈荔遽然扬首,素纱灯笼甩在小太监脚边,板着脸怒斥:“瞎了你的狗眼,谁给你的胆子敢同我这样说话?”

一张同五公主相像的脸出现在小太监视野。

小太监吓得双膝一软,他哪敢细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朝沈荔磕头告罪。

抬手在自己脸上甩了好几个耳光。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

手臂高高扬起,巴掌还没落到脸上,又听沈荔冷冷一笑。

“你再大点声,只怕父皇也知道我偷偷出府了。”

赵宝珠行事乖张,往日也常扮作宫人太监溜出府,小太监见怪不怪,额头贴着青石板路,胆战心惊。

佝偻的身影哆哆嗦嗦,小太监声如气音:“是、是,小的知错。”

沈荔一张脸冷若冰霜,狐假虎威:“我手酸了。”

小太监愣了愣,连滚带爬起身,捡起灯笼,亲自用火折子点亮,点头哈腰跟在沈荔身后。

“殿下,请。”

他侧着身子,恭恭敬敬送沈荔往后门走。

小太监往日只做些洒扫的差事,难得在贵人跟前伺候,巴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费尽心思阿谀奉承。

“殿下还请往这边走,这有条小路,平日走的人不多,不会轻易撞见人。”

沈荔不咸不淡“嗯”了一声,神情倨傲同赵宝珠如出一辙。

小太监身子伏得更低,脑袋几乎垂至脚尖。

两人穿过羊肠小道,拨开重重树影,果真见后门立在如意踏垛后。

门上落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后门紧闭,空不见人。

沈荔瞳孔一紧,拇指掐在手心。

小太监快步上前,从袖中荷包中取出银针,动作熟练在铜锁中戳了一戳。

铜锁应声而开。

沈荔面露诧异。

小太监目光垂地,满脸涨红:“这法子也是我从旁人那听来的,不想竟真派上用场。”

沈荔敛去眼中的错愕,信步跨过门槛。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怕什么。”

兽面衔环落在昏暗夜色中,沈荔刹住脚步,慢悠悠丢下一句。

“今夜你就当没见过我,不然……可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小太监跪倒在地,恨不得掏心掏肺起誓:“殿下放心,奴才定守口如瓶。若往外泄漏半字,便叫小的生不如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小太监一番豪言壮志。

再一抬头,眼前月明星稀,哪里还有贵人的影子?

他挠了挠头,又飞快上前掩上门,再次上锁。

……

夜色如酥,沈荔瑟缩双肩,在长街穿梭。

公主府远远被抛在身后,可沈荔还是不敢回首。

一行鸟雀喑哑自头顶飞过,沈荔怀里揣着一点碎银,惶恐不安左右张望。

这点碎银,还是往日她拿来打赏下人的,如今却成了沈荔所有的家当。

南梁没有宵禁,长街不时有腰佩武刀的金吾卫来回巡视,威风凛凛,凶神恶煞。

沈荔低垂眉眼,目不斜视从金吾卫身边穿过。

少时在皮作坊待过一阵,沈荔对京中的大街小巷熟记于心。

她巧妙躲过嘈杂人群,顺着青石小巷往城门口而去。

皮作坊设在城外二里地,离城门不过半盏茶的脚程。

以前坊里的孩子顽劣,会趁大人忙活的时候偷偷溜进城。

小孩子对光明正大进出的城门兴致缺缺,他们在西门处发现了一个半人多高的狗洞,进进出出乐此不疲。

沈荔也曾远远瞧过一眼。

时过境迁,也不知道那狗洞可还在。

七拐八弯,沈荔疾步在夜色中穿行,多日未曾进食,胃中隐隐作痛。

沈荔一手按住胃部,躬身朝前赶路,额角沁出点点冷汗。

走出小巷,眼前豁然开朗,城墙跟底下杂草丛生,沈荔提裙,猫着腰贴着墙根而行。

时移俗易,沈荔早记不清狗洞的具体位置,只能往前摸索。

掌心在墙上探了又探。

忽而沈荔动作一顿,她摸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块。

双眼亮起,沈荔谨慎往后回望。

此处偏僻,茫茫夜色只有月光相伴。

她不敢轻心,小心翼翼搬开第一块砖石。

而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洞口初见雏形,约莫能容忍半个人穿过。

沈荔缓缓呼出一口气,难得展露笑颜。

夜深人静,长街阗寂无声。

一只手在沈荔肩上拍了一拍。

阴风掠过双耳。

全身血液往上涌,沈荔身影僵硬,抱着砖石的双手颤动,她僵着脖颈,一点点扭过头。

入目是一团小小的黑影,小孩嘴里叼着根枯黄的杂草,斜眼打量着沈荔。

沈荔双膝一麻,跌坐在地。

小孩抚掌,哈哈大笑。

笑声在寂寥长夜突兀又醒目,沈荔手脚麻利捂住小孩双唇,拿眼珠子警示:“别说话。”

小孩茫然望着她。

沈荔压低声音叮嘱:“我若是松开你,你不可再大声嚷嚷。”

小孩无动于衷。

天色渐明,东方既白。

留给沈荔的时间所剩无几,脑子飞快转动,沈荔最后从袖中掏出两个铜板,塞到小孩手中。

小孩会心一笑,铜板在手中掂了一掂,终于点头应允。

沈荔松口气。

小孩瞥了沈荔一眼,好心提醒:“再过半个时辰会有人过来巡街,你最好快点。”

手心沾满尘土,沈荔心不在焉点点头,不由自主加快进程。

可惜体力不支。

搬到一半,沈荔倚在墙上,气喘吁吁。

小孩靠墙而立,两块铜板在他手中抛来抛去,斜眼看着几乎站不住的沈荔:“你还有钱吗?”

沈荔不解回视。

小孩扬高下巴:“再给我一个铜板,这些我都替你搬了。你可别看不起人,我是在渡口做脚夫的,力气比你大多了。”

手指软绵绵无力,沈荔沉吟片刻,颔首:“半刻钟搬完,我可以再给你两个铜板。”

小孩眼睛霍地亮起,吐出枯草,埋怨沈荔不早说,在沈荔身边蹲下,双手飞快卸下墙上砖石。

晨光熹微,一点日光悄然落在沈荔脚边。

大小不一、零零碎碎的砖石散落满地,沈荔双手沾满青泥,她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去额上细汗。

黑黢黢的洞口近在咫尺。

小孩站直身子,吐出一口浊气:“我去那边看看,你快点,仔细别让人看见了。”

穿着草鞋的脚拨弄地上的砖石,“这些不用管,送佛送到西,等会我来收拾。”

沈荔点头:“多谢。”

小孩耸肩,从高高堆砌而成的砖石堆跳下地,转眼消失在日影中。

沈荔收回视线,眼中笑意蔓延至嘴角。

曙光近在眼前。

蓦地,一块巾帕递到沈荔眼前。

沈荔头也没回:“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

握着帕子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青竹。

陆时玖温热气息落在沈荔后颈,如同在丛林中蛰伏已久的野兽毒蛇,终于亮出爪牙獠齿。

沈荔后脊生出重重冷意,双足渐软,往前跌去。

一双手及时接住了沈荔。

沈荔身子无力,她缓缓转过头,不偏不倚撞上陆时玖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

“怎么、怎么会……”

沈荔张瞪眼睛,节节后退,身影颤若羽翼,如漂泊孤舟无助又心慌。

碎石就在脚下,出城的洞口只差一步之遥,t?沈荔眼中含着滚烫热泪,喃喃自语,“怎么可能……”

她明明跑出了公主府,明明离自由只差最后一步。

沈荔自说自话,泪水划过双颊。

陆时玖揽着沈荔起身,声音辨不出喜怒:“怎么这样狼狈?”

嘘寒问暖,像个对沈荔关怀备至的好人。

巾帕还没碰到沈荔,沈荔蓦然用力将人狠狠推开,失声怒吼:“不用你在这里假惺惺装好人!”

明明罪魁祸首的是陆时玖,可如今惺惺作态充当好人的也是陆时玖。

沈荔嗓音染上哭音,气急败坏,指着陆时玖怒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或许从她出公主府开始,陆时玖的人就跟上了自己。

是她天真又愚蠢,以为自己真的能逃出生天。

沈荔哑着嗓子,泪流不绝。

她不知陆时玖在暗处盯着自己看了多久,不知陆时玖看了自己多少笑话。

陆时玖淡定自若,不紧不慢垂首:“是又如何?”

沈荔眼中涨上无名烈火,怒发冲冠。

晨曦在沈荔眉眼跃动,一双杏眼怒火渐起。

“我不会同你回去的。”

衣裙沾染上泥土,沈荔整个人狼狈万状,拂袖甩开上前挽住自己的宫人,“你别碰我,我是不会……”

一语未落,侍从拎着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大人,这孩子刚鬼鬼祟祟躲在那边墙角。”

沈荔瞠目结舌。

侍从手中提溜的正是方才帮她的小孩。

陆时玖眼都不抬:“带回去。”

小孩挣扎着在空中舞动双臂:“放开我放开我!”

侍从不为所动,稳如泰山。

沈荔心中一紧,上前挡在小孩面前,惊慌失措:“陆时玖,你想做什么?他只是个孩子,他、他不过是路过的。”

陆时玖目光落到墙角的洞口,漫不经心:“不是他帮你的吗?”

沈荔语无伦次:“我……”

她不想牵连无辜,将所有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和他无关,他不过是我花钱雇来的。”

地下乌泱泱站满奴仆,小孩常混迹在三教九流中,哪会看不出陆时玖身份非同一般。

他吓得结巴,哆哆嗦嗦从袖中掏出四块铜板,说话都大着舌头,唯恐被带去官府。

“钱、钱都在这里了,我不要了,求求你们放我走,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说着,跪在地上向陆时玖连连磕头告罪。

陆时玖眉眼淡然:“破坏城防者,轻者杖二十,男犯判"城旦",女犯判"舂",重者施以黥刑、斩趾。”

小孩身子瘫软,跪倒在地,一双眼珠子瞪圆,拼命为自己开脱。

“不是、不是我,这洞不是我挖的。我来之前就有了,不信你问她!她都知道的!”

凄厉哭声在空中回响,沈荔绝望闭上眼睛。

“放了他。”

她声音轻轻,透着无力和无尽的失望。

沈荔一字一字,“放了他,我同你回去。”

……

雨水淅淅沥沥,门前青苔掩映,土润苔青。

黄花梨木书案前供着一方掐丝珐琅荷花缸,通体宝蓝色,饰以缠枝纹的式样。

缸中设有数枝莲花荷叶,另有两三株莲蓬。

敞着的槛窗透进来丝丝缕缕的凉雨,临窗案几上摆着四样点心,都是御膳房送来的。

陆时玖进屋的时候,沈荔正在窗前观雨。

雨雾灰蒙蒙,沈荔一身秋香色弹墨团花纹妆花缎锦裙,鬓间綴着珠翠梳篦,满园雨色倒映在沈荔眼底。

她伏在手臂上,望着濛濛雨雾出神。

身后脚步声渐起,转过紫檀屏风,陆时玖眼皮稍掀,视线似有若无从案几上的点心掠过。

陆时玖轻声:“点心不喜欢吗?”

他自然而然坐在沈荔身侧,“这几样都是宫里的,你若是吃不惯,下次我再给你带别的。”

沈荔别过脸,垂首低眸,背对着陆时玖。

半晌,她低低呢喃:“没有糖蒸酥酪吗?”

陆时玖挑眉。

沈荔咬着下唇,片刻,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我想吃醉仙楼的糖蒸酥酪了。”

陆时玖眉角稍扬,不动声色扯出一点笑。

“你不是不喜欢吗?”

沈荔眼眸骤紧,惊诧回望。

心中翻江倒海涌过阵阵苦涩。

原来,原来陆时玖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她吃不惯牛乳,看出她并不是真的喜欢。

沈荔唇角挽起一点讥讽:“糖蒸酥酪……是五公主喜欢的糕点罢?”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心中了然。

怪不得上回在醉仙楼,赵宝珠一口气买下所有的糖蒸酥酪。

她自嘲一笑:“我早该猜到的。”

从一开始,陆时玖就没拿她当“沈荔”看过。

他送来的衣裙珠钗是赵宝珠喜欢的,送来的吃食也是赵宝珠吃惯了的。

沈荔眼中綴着泪珠,杏眼婆娑。

“她究竟有哪里好,竟值得你这样为她花心思?”

沈荔轻声哽咽,伸手拽住陆时玖的袍角。

“让我去天竺和亲,不是你的主意,对吗?”

沈荔坐直身子,嗓音颤动。

“我不信你会这样狠心无情,定是她的错,定是她怂恿你的。”

握着陆时玖的手指泛白,沈荔扬起眉眼,振振有词。

“只要你说一句,我就信你。陆时玖,只要你说……”

当初在养心殿恍惚迟疑的一瞬再次在陆时玖眼前晃过。

陆时玖垂眼,静默良久:“走罢。”

沈荔愣住:“……什么?”

陆时玖淡声:“不是说想吃醉仙楼的糖蒸酥酪吗?”

答非所问,陆时玖对沈荔的问题避而不谈。

沈荔眼睁睁看着那一片玄色袍角从指尖滑落。

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良久。

须臾,沈荔指尖蜷动。

敛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

天街小雨,醉仙楼人潮如织。

釉彩百花景泰蓝瓶中供着时鲜的花枝,掌柜满脸堆笑,袖着双手候在马车旁。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年。

上次沈荔发话,掌柜再不敢支使少年做粗活,只派些轻便的活计给他。

醉仙楼的伙食不比别处差,这么些天过去,少年竟还长高不少。

若非那双眼睛过于明亮,沈荔差点认不出来人。

掌柜招呼着陆时玖和沈荔往楼上走,还不忘拍拍少年的肩膀,挤眉弄眼提醒。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客人上茶!”

言毕,又笑着望向沈荔。

“这孩子往日机灵着呢,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净发呆。”

陆时玖目光蜻蜓点水落在沈荔和少年之间:“……认识?”

少年一副恭顺模样,不卑不亢:“当日在街上幸得大人相助,林恒无以为报,只能祈求来世为大人做牛做马。”

陆时玖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原来是你,你们之后还见过?”

视线虽落在少年身上,话却是对着沈荔说的。

沈荔心不在焉:“在醉仙楼见过一两回,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先前见他在外做些粗话,不大忍心,同掌柜提了一嘴。”

陆时玖眸底浸着笑:“你倒是心善。”

两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上,脚步声在头顶逐渐落下。

林恒悄声抬起眼睛,盯着沈荔的背影出神。

掌柜一巴掌扇在林恒后背:“想什么呢,还不快干活去,怠慢了客人,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林恒低着头往后走。

掌柜一把拎住他的后颈,无言以对:“往哪去,还不给客人上茶!”

他压低声音凑到林恒耳边,恨铁不成钢。

“你怎么一点也不懂事?趁贵人如今还记得你,还不赶紧过去说两句好话恭维恭维。他若是肯带你回去,即便留在陆府做些粗话,也比在醉仙楼好。”

林恒喃喃重复:“……陆府?”

掌柜狠瞪少年一眼,无语:“你不会连陆大人都不认识罢?你小子还真是走运,竟接二连三碰上陆大人。”

陆时玖每次来醉仙楼,必定会点糖蒸酥酪。

掌柜从手中接过托盘,塞到林恒手中:“快走快走,日后若真是攀上高枝,别忘了我就成。”

林恒懵懵懂懂捧着漆木托盘上楼,冷不丁和出门的沈荔撞在一处。

细雨菲菲,廊下点着两盏青花水草带托油灯。

沈荔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后踉跄两步。

一个细长拇指大小的瓷瓶滚落在林恒脚边,沈荔眼眸紧缩,眸色变了一变。

她急急伸手想要夺回,身后脚步声传来,陆时玖修长身影出现在沈荔眼中。

“怎么了?”

“没事,只是……”

甫一转眸,地上的瓷瓶莫名没了踪迹。

沈荔气息一滞。

林恒躬着身子请罪,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是小的没看清路,冲撞了贵人,还望贵人莫要同小的计较。”

他低眉顺眼,惶恐不安捧着托盘,一个劲请罪。

沈荔心虚垂眼,一颗心惴惴不安。

她知道醉仙楼是陆时玖的产业,也知道林恒是醉仙楼的人。

前两日沈荔借口想要做胭脂,让人寻来枫霞叶。

人人都知晓枫霞叶可做胭脂,可鲜少有人知晓,枫霞叶还有致幻之效。

年幼时沈荔在皮作坊,常听前来皮作坊送生皮子的猎户提起,他们常用枫霞叶药倒老虎狐狸。

“这可是好东西,凭你是猛虎狗熊,一点点就能药倒一大片t?。”

猎户沾沾自喜的酒后之言还在沈荔耳边回响,沈荔心跳呼之欲出。

怕盯着林恒过于明目张胆,沈荔连他也不敢多看,目光只落在他手中的糖蒸酥酪上。

沈荔伸手接过:“下去罢。”

林恒不敢自作主张,抬头看了陆时玖一眼。

见陆时玖没有多话,稍稍松口气,小步跨过门槛,亲自将托盘送到八仙桌上。

沈荔气息僵了一瞬,盯着林恒的背影眼中发紧。

两份糖蒸酥酪各搁在沈荔和陆时玖手边,林恒握着托盘侍立在下首。

陆时玖挥袖:“下去罢。”

林恒欲言又止。

陆时玖抬眉:“怎么,你还有事?”

沈荔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心神不宁捧着瓷碗的一端。

冷汗沾湿后背。

一只手从沈荔手上接过瓷碗,陆时玖不声不响调换了两人的糖蒸酥酪。

“不是不喜欢牛乳吗,这份桂花酱多一点,你应当吃得惯。”

掌心莫名一空,又被塞上另一个瓷碗。

沈荔瞳孔忽紧,一阵后怕。

她刚刚其实想过往另一份糖蒸酥酪下药的。

陆时玖唇角噙着笑:“怎么一直在发呆,不是你说的想来醉仙楼?”

沈荔味同嚼蜡,舀了一口牛乳送到嘴里,囫囵咽下去。

陆时玖盯着沈荔看了一会,方拿起勺子。

一碗糖蒸酥酪见底,陆时玖似是才想起角落的林恒:“你刚才想说什么?”

林恒上前两步,将掌柜的话一板一眼全盘托出:“不知大人府里可还缺人伺候,不拘做什么,我都可以的。”

陆时玖轻声笑:“你会什么?”

林恒不疾不徐:“旁的我不敢多嘴,可有一样我却是可以向陆大人打包票。”

陆时玖好奇:“什么?”

林恒抬眸,眼中澄澈:“忠心。”

他目光灼灼,野心勃勃,“若陆大人留我在身边伺候,我定对陆大人知无不言。”

沈荔差点捏碎手中的汤勺,遽然扬首。

林恒不着痕迹瞥了沈荔一眼:“大人可知晓,方才……”

沈荔猛地瞪眼。

忽见身侧的陆时玖晃了一晃,人事不省倒在桌上。

变故来得突然,沈荔目瞪口呆转向林恒:“你怎么知道我……”

林恒一改之前的谄媚,快走两步来到窗前,推窗往下望,面色凝重:“姑娘可会凫水?”

沈荔从小就是在乡野水间长大的,自然学过凫水。

她点了点头。

林恒语速急促:“这里和城外的护城河相通,只要往南游出十里地便能看见一个村落。”

那是城外的村庄。

林父从前给他找的刀儿匠就住在那,他还曾带林恒上门送过礼。

已是掌灯时候,江面上点起星星渔火。

烟雨朦胧,雨水坠落在江水中,很快消失不见。

沈荔扶着窗子紧张不安:“那你怎么办?”

今日的事是林恒动手的,陆时玖醒来后,定不会放过他。

林恒不由分说拽着沈荔翻窗跃下,两道身影直直坠入江中。

“我刚刚说的话也不全是假的。”

他确实忠心。

只不过不是向着陆时玖,而是沈荔。

骤雨忽至,滂沱大雨敲落在沈荔身上,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雨水哗哗落在水中,沈荔耳边除了雨声,再无其他。

陆府的侍从随时都有可能发现房间的异样,沈荔片刻也不敢耽搁,拼命朝前游去。

江水越过沈荔的口鼻,滔滔不绝的江水如同重重大山,压得沈荔喘不过气。

四肢僵硬,雨打在身上,连骨头都透着僵意。

衣裙沾上水,沉甸甸裹在沈荔身上。

林恒不时回头,见沈荔仍跟在自己身后,又继续朝前游去。

又一个浪花朝沈荔扑来,沈荔往后退开十来步,双手双脚几乎听不得使唤。

她咬咬牙,猛地朝水里扎去,不肯就此服软。

血腥气在沈荔唇间蔓延,也唤醒了她心底的倔强不甘。

她总是不愿意向陆时玖低头的。

醉仙楼的影子逐渐消失在身后,沈荔记不清自己朝前游了多久,精疲力尽之际,前方终于传来林恒的欢呼。

“到了到了!”

他指着岸上的一株垂柳,手脚并用往上爬上岸,又转过身拖沈荔。

夜色冷清,周遭雨水翻涌,两人身上说不出的狼狈。

沈荔双唇发白,掩唇轻咳两声。

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在江水中泡了这么久,沈荔身子早就受不住,几近冷得站不直。

林恒背着沈荔打了个喷嚏,声音落在雨中,断断续续。

“再往前走就是刀儿匠的老屋子,你放心,他平日不住在这里。”

净身后的太监有三日不可下炕,只能在炕上生生熬过去。

这屋子便是刀儿匠平日用来安置那些刚净过身的孩子。

“屋子该有的都有,我先去生火,待……”

一阵冷风在沈荔身后掠过。

沈荔扬首。

暴雨如注,陆时玖撑伞立在山坡上,像是前来索命的恶鬼。

茫茫雨水映在沈荔一双浅色眼眸中,她几乎来不及多想,拽着林恒往后跑。

刚走没两步,又有一队人马从黑夜中钻出。

沈荔脸色大变。

“往这边!”

林恒反手握住沈荔袖口,黑暗中,两道瘦弱的身影在雨中穿梭。

身后是层出不穷的马蹄声。

看出林恒故意往丛林跑,侍从纷纷下马,举着纱灯向着沈荔和林恒包裹。

“站住!”

“不许跑,都给我站住!快,他们就在前面!”

气若游丝,风从沈荔耳边越过,耳边嗡嗡作响。

雨水浇落在沈荔肩上,眼睛上。

她连睁眼都困难。

脚步声渐行渐近,倏尔,利箭破空而出。

沈荔半截袖口断开,同林恒齐齐朝前跌落在地。

双手撑地,尖锐的砾石扎入沈荔掌心,鲜血汩汩往外渗出,痛不欲生。

沈荔忍着疼,艰难转过身子,一点点朝后退去。

她倒在血泊中。

雨水模糊了沈荔的视线。

透过迷蒙水雾,她看见朝自己高高抬起弓箭的陆时玖。

那双晦暗眼眸落在雨幕中,凌厉阴森。

他一箭射穿沈荔的膝盖。

作者有话说:

从早上睁眼写到现在,我有点点不行了作者专栏求收藏,开文早知道!下一本《替嫁后白月光回来了》求收藏!【追妻火葬场/双替身】孪生姐姐意外病逝,阮嫣代替长姐嫁入宋家。她知道宋明钰对长姐情深意重,也知道两人是青梅竹马,情比金坚。新婚当夜,宋明钰连阮嫣的红盖头都没掀开,孤身出城,在长姐的坟前坐了整整一夜,独留阮嫣一人独守空房。“我这辈子的妻,只会是你长姐一人。”宋明钰自以为自己说得明白透彻,可每每对上阮嫣的视线,宋明钰还是敏锐捕捉到阮嫣眼中的深情爱慕。阮嫣喜欢自己。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实。她会为给宋明钰祈求平安,日夜在佛堂前长跪不起。也会为了宋明钰,不惜冒着风雪出城接人。直至后来宋明钰才知道,阮嫣在佛堂所求,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那张和他胞弟相像的脸。他的胞弟,在三年前“死”在了战场。又在他成亲三月后,回到了京城。————预收《我死后他后悔莫及》求收藏!叛军入城,大开杀戒。曾经是宠冠后宫的贵妃沦为新帝床榻间的玩物。红帐曳动,赵旭扼着宋莺的脖颈,咬牙切齿。“宋莺,这是你欠我的。”无人知晓他们是青梅竹马,也无人知晓宋莺曾和赵旭定过亲。他们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可后来,也是宋莺亲自将毒酒送到了赵旭手中。

第26章

钻心的疼。

痛意顺着膝盖往上蔓延, 沈荔额角冷汗涔涔,一张脸煞白。

撑在地的双手蜷缩在一处。

疼痛欲裂。

雨水浇灌在沈荔膝上,血水汩汩往外流淌。

辛辣的血腥气在空中蔓延, 逐渐盖过雨中的土腥气。

下唇咬出道道血丝,沈荔几乎喘不过气。

眼前涨起层层水雾,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记痛苦的低吟从沈荔唇齿间溢出, 双眉疼得皱在一处。

雨雾摇曳, 朦胧夜色中,陆时玖长身玉立, 目光阴冷森寒。

他一步一步朝沈荔走来。

恐惧气息无孔不入, 如烟似雾笼罩在沈荔身上。

沈荔瞳孔骤缩,她强撑着起身, 想要跑,想要逃。

可贯穿膝盖的利箭仍在, 稍一动作,伤口四分五裂,疼得沈荔连话都说不出。

撑在地上的手臂颤了又颤。

林恒瞪大眼睛, 朝沈荔飞奔而来:“你怎么样了?”

看清沈荔膝上的利箭,林恒一张脸血色全无,难以置信望向陆时玖:“你……”

“跑、快跑。”

沈荔哑着嗓子,艰涩从喉咙中吐出三字, 往外推了推林恒, “你、快跑。”

力不从心, 沈荔身影摇摇欲坠。

林恒伸手搀扶。

手指还未碰到沈荔, 又一支利箭破空而出,正落在沈荔和林恒中间。

林恒在地上翻滚半周,躲过。

沈荔惊恐抬眸, 不偏不倚对上陆时玖晦暗阴森的一双眼睛。

乌云浊雾在陆时玖眼底蔓延,弓箭再次抬高,对准了林恒。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

刚刚在山中狂奔t?,林恒也是这样拽着沈荔。

“不要——”

沈荔失声尖叫,痛苦挪过身子,挡在林恒身前。

陆时玖眼中戾气更甚,弓弦紧绷,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身后是波涛起伏的江水,沈荔和林恒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他们跑不了了。

林恒双手捏拳,怒目瞪向陆时玖。

沈荔拽着他破败不堪的袖口,忍着疼道:“是我连累你的,对、对不住。”

她是注定跑不了的,可林恒若是此刻跳江,还有一线生机。

林恒果断摇头,双眼决绝:“要走一起走。”

“他不会对我怎样的。”

沈荔唇角扯出一点苦笑。

从前最憎恨的“和亲”一事,如今却成了她的保命符。

沈荔勾唇自嘲:“我、我对他还有用。”

林恒张口欲言,沈荔趁他不备,忽然尽全身力气将人往后推去。

“咚”的一声,林恒往后翻滚,跌落在江水中。

双手朝上扑腾,他挣扎着浮出水面,抹开脸上江水震惊盯着岸上的沈荔。

沈荔精疲力竭,缓慢朝他做了个口型:“走。”

大雨倾盆,雨雾笼在群山之中。

山林悄然无声,除了雨声盘旋。

一众奴仆蜂拥而上,束束烛火照亮半片江面。

沈荔无力伏跪在地,望向陆时玖的视线只剩怨恨绝望。

陆时玖俯身垂首,一只手握住利箭的一端。

轻轻用力。

疼痛加剧,沈荔差点失声痛哭,簌簌泪水滚落。

陆时玖不咸不淡:“他倒是个聪明的。”

林恒诡计多端,将药洒在勺子上。

兴许是怕被陆时玖发现端倪露出马脚,他只浅浅倒了一点。

可惜他低估了陆时玖的多疑。

侍从几乎寸步不离跟在陆时玖身边,屋内迟迟没有动静传出,侍从起了疑心,破门而入后,立刻发现昏迷不醒的陆时玖。

陆时玖拨动着箭羽,眼中含笑。

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容,可惜眼中一点笑意也没有。

沈荔愤愤抬眼,一张脸疼得皱在一处。

她强忍着伤口处撕心裂肺的疼痛,冷笑两声:”惺惺作态。”

陆时玖眉眼淡淡,手上忽而用力,利箭从沈荔膝盖拔出,她再也忍不住,抱着双膝蜷缩在一处。

泪水雨水混在一处,沈荔倒在泥泞血泊中,痛哭流涕。

“陆时玖,你还不如杀了我。”

泪水沾湿眼睫,沈荔整个人狼狈不堪,不忍直视。

陆时玖泰然自若:“……想死?”

雨水哗哗作响,山风在林间呼啸掠过。

陆时玖那张脸如鬼魅映在沈荔眼中。

沈荔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忽的低低笑出声。

陆时玖沉下脸:“你笑什么?”

沈荔眼中闪过几分讥诮,“陆大人敢吗?”

五公主和亲一事板上钉钉,沈荔不信陆时玖敢对自己动手,置自己于死地。

她唇角挽起一点笑:“你不敢的。”

雨打芭蕉,清寒透幕。

陆时玖面无表情盯着沈荔片刻,倏尔勾唇。

沈荔心底莫名浮现一点不好的预感。

雨水顺着土坡蜿蜒而下,冲散岸边的砾石。

纷杂雨声落在沈荔耳旁。

蓦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一阵动静。

侍卫一左一右押着林恒,少年浑身湿透,一双眼睛猩红,双手被绑在背后。

他挣扎着左右扭转,试图吐出塞在嘴里的布条。

对上沈荔震惊双眸,林恒懊恼垂下眼,自责不已。

他终究还是没逃出去。

沈荔惊诧转向陆时玖,愕然:“你——”

陆时玖不动声色俯身,和沈荔平视。

夜色模糊了陆时玖的轮廓,那双漆黑瞳仁映照着灰蒙蒙的雨雾。

“故意激怒我?”

陆时玖声音平静,漫不经心挑破沈荔所有的小心思。

沈荔方才所为,都在为林恒争取时间逃跑。

她以为陆时玖会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沈荔身影颤栗,她在陆时玖眼中,好像全无秘密可言。

他知晓自己所有的喜好厌恶,即便是朝夕相处的白芍和青禾,都不知道沈荔吃不惯牛乳。

可陆时玖却看得透彻。

身子如枯叶抖了一抖,恐惧顺着沈荔脊背往上攀岩,沈荔束手无措,脑子空白:“你想怎样?”

双手死死攥住陆时玖的锦袍,沈荔歇斯底里,“陆时玖,你究竟想要怎样?”

沈荔六神无主,惊慌失措,“我、我可以随你回去的。”

陆时玖笑笑:“这话从前你也说过的。”

当初夜翻城楼,沈荔也同陆时玖说过一样的话。

陆时玖慢条斯理挑起沈荔下颌,唇角噙笑:“但你食言了。”

沈荔摇头如拨浪鼓,双眼惶恐不安,她举起三指对天发誓:“这次不会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陆时玖不为所动,轻飘飘朝林恒瞥了一眼。

“老实点!”

侍卫凶神恶煞,一脚踢向林恒膝盖,林恒受不住,跌跪在泥泞山土中。

嘴里塞着布条,林恒说话含糊不清,听着像是在骂人。

陆时玖置若罔闻,声音轻轻。

“我记着这附近有个刀儿匠。”

沈荔张瞪眼睛,不可思议:“陆时玖——”

她扬首望着陆时玖,泪水浸透双眸,嗓音落在雨中,凄凉无助。

双足几乎挪动不得,沈荔拽着陆时玖,一遍又一遍哀求:“不可以,你不可以……”

泣不成声,沈荔语无伦次祈求,“我求你、我求你放过他。陆时玖,我求你了。”

泪如雨下,沈荔脸上泪水纵横。

林恒跪在地上,疯狂朝沈荔摇头:“不,不要求他。”

可惜他换来的只有侍卫狠狠的一脚。

林恒栽进土里,吃了满嘴的土。

沈荔转首,泪水无助往下流淌,润湿陆时玖的掌心。

陆时玖好整以暇,一桩桩数落林恒的罪过:“药是他下的,我总不能不罚。”

陆时玖嗓音温驯谦和,一派的悠闲从容。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抹去沈荔眼角的泪水,好像之前的狠戾无情只是沈荔的错觉。

沈荔在雨中摇头,泪眼婆娑。

刀儿匠是专为太监净身的师傅,林恒若是进去走一遭,只怕凶多吉少。

陆时玖收回目光,重新站直身子。

侍从撑着伞立在陆时玖身后。

漫天大雨淅淅沥沥,不绝于耳。

一道银光在雨中闪现,是沈荔手中的玉簪。

尖锐的簪子抵在脸上,沈荔眸光冷冽,逼视陆时玖。

“放了他,不然——”

她想划伤自己的脸。

陆时玖沉声凝眸:“你敢?”

沈荔仰起脸,声音淡漠:“陆大人若不信,大可试试。”

玉簪又往前半寸,血珠子渗出。

陆时玖脸色铁青。

沈荔抬眉,一字一顿:“雪玉膏确实可以祛疤,可……天竺那边等得了吗?”

陆时玖咬牙切齿:“沈、荔。”

沈荔面不改色,不畏迎上陆时玖阴寒彻骨的目光:“放了他。”

山风肆虐,大雨瓢泼。

陆时玖一瞬不瞬盯着沈荔,良久,他朝侍卫抬了抬手:“放人。”

双手被解开,林恒直直朝沈荔冲了过来。

一道寒光闪在林恒跟前。

侍卫拔剑挡路,逼得林恒不能再往前一步。

沈荔笑着朝他摇了摇头。

雨珠砸落在沈荔肩上,眼前模糊不清。

她再也撑不住,晕倒在地。

……

日光满地,园中虫鸣鸟叫。青松抚石,疏林如画。

槛窗敞开,层层帏幔晃动。

沈荔从梦中惊醒,入目镂空雕银熏香球低垂,丝丝缕缕青烟萦绕。

她眯了眯眼睛,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庄公梦蝶,沈荔一时分不清眼前是不是梦。

一道刻意压低的哽咽打断沈荔的愁绪。

青禾捧着托盘立在紫檀屏风外,忍不住呵斥:“姐姐就算把金山寺哭淹了也没用,倒不如好好伺候姑娘。”

白芍红着眼睛,乜斜:“我哭我的,与你有何相干?”

泪水在眼中打转,白芍啜泣,“我在姑娘身边伺候这么久,从未见过她受这样重的伤。太医说,若是再偏一点,日后连站也站不了。”

白芍小声抽噎,“姑娘何曾受过这种罪,我真的想不通……”

一道咳嗽从里屋传来。

白芍和青禾交换一眼,不约而同往里走。

暖阁点着安神香,沈荔有气无力倚在青缎迎枕上,双唇惨白。

白芍疾步上前,抚着沈荔的后背轻轻拍打。

青禾捧着温茶上前,服侍沈荔盥漱。

又有婢女沏了一壶六安瓜片,捧着递到沈荔唇边。

白芍背对着沈荔,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强颜欢笑。

“姑娘饿了没有,参苓粥就在灶上煨着呢,我这就让他们送来。”

沈荔不在公主府,在梧桐苑。

她狐疑拉住白芍,哑着嗓子好奇:“我、我怎么会在这?”

江岸边的恶梦又一次在沈荔眼前浮现,沈荔眼眸紧缩,急促道。

“你们可见到林恒了?”

白芍和青禾面面相觑:“林恒是谁?”

沈荔手忙脚乱解释,无意扯到膝盖上的伤口,沈荔疼得脸色煞白。

青禾眼疾手快按住沈荔,忧心忡忡。

“都什么时候了,姑娘还关心旁人作甚?除了姑娘,我们就没见过别的什么人。”

她拿手贴上沈荔的额头,自言自语,“姑娘不会是病糊涂了罢,都开始说胡话了。t?”

沈荔捏住青禾的手腕:“陆时玖呢,他在哪里?”

青禾回头看了白芍一眼。

沈荔挣扎着下地。

青禾忙拦住,好言相劝:“姑娘这是做什么,伤筋动骨一百日,这会子不好好在榻上歇息,日后落下病根子可没处说理去。”

沈荔握着青禾的手指渐紧,坚持不懈:“陆时玖呢?”

青禾叹口气。

往日大大咧咧的人,此刻也存了小心谨慎的心思。

她觑着沈荔的脸色,欲言又止:“公子送姑娘回来后,就、就没再回来过。”

沈荔不甘心:“他没说什么吗?”

青禾摇摇头:“公子只让我同白芍姐姐好生照看姑娘,别的话都没留下。”

她和白芍对沈荔代五公主和亲一事一无所知,还当沈荔和陆时玖闹了别扭。

白芍柔声宽慰:“兴许是被旁的事绊住脚,公子忙于公务,一时分身乏术也是有的。”

这话实在勉强。

往日陆时玖即使没有上门,也会打发奴仆过来。

可沈荔在榻上躺了将近半个多月,也不见陆时玖派个心腹小厮过来梧桐苑。

白芍和青禾诧异之余,难免不会多想。

也不知道两人闹了什么别扭,陆时玖竟连沈荔身负重任也不闻不问,倒是梧桐苑多了几十个护卫,日夜严防死守,整座院子如同铜墙铁壁。

沈荔躺回榻上,心神不宁用完半碗参苓粥。

白芍还想再劝,可话说一半,沈荔又枕着迎枕,昏昏欲睡。

青禾轻手轻脚拽住白芍,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白芍心领神会,往香炉中又添了一点安神香,悄然退下。

一连十来日,沈荔都是如此。

她清醒的时刻极少,有时迷迷糊糊醒来,连今夕何夕都分不清。

若不是青禾和白芍日日的衣裙鬓发不同,沈荔还以为自己只是小憩片刻

白芍忧心忡忡:“今早张太医过来诊平安脉,说是因着姑娘筋脉受损才会多觉,我想着再多问两句,他却不肯再多言了。”

言毕,又叹一声。

“我本来还想着多问一两句的,无奈人微言轻,若是姑娘今早醒来就好了。”

沈荔揉着眉心:“我睡了多久?”

白芍掐着手指头算数:“约莫有十个时辰了。”

沈荔心口骤紧,有心多问白芍,可脑中一片浆糊,身子软绵绵,抬不起半点力气。

困意再次萦绕眉眼,沈荔晕晕沉沉,如身在云端。

再次睡了过去。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沈荔瞥见了白芍手中捧着的汤药。

她已经连着喝了十来日汤药了。

……

晨昏颠倒,不分昼夜。

再次睁眼时,窗外雾霭茫茫,天色将明。

廊下一众奴仆婆子坐更守夜,暗黄烛光撑起半隅光亮。

沈荔扶榻而起,乌发顺着肩膀滑落,松松垮垮。

她一步步往外挪动,试图下榻。

可这副身子骨软绵无力,几乎使不上劲。

一个翻身,沈荔猝不及防,差点从贵妃榻滚落。

一只手从旁伸出,牢牢接住了沈荔。

陆时玖低沉嗓音在沈荔身后响起:“怎么这么不小心?”

明明于沈荔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人,可此刻沈荔只觉得恶心厌恶。

她试图甩开陆时玖,可不管如何,总是使不上力气,她连捏拳都做不到。

心中某个猜想逐渐得到验证,沈荔错愕瞪眼,转首回瞪陆时玖。

陆时玖坦然回望:“……猜到了?”

沈荔不可置信:“你真的、真的给我下药了?”

汤里加了迷药,也怨不得沈荔这些时日昏睡不醒。

乌发覆脸,陆时玖好心为沈荔挽起长发,神态自若。

脸上带了些许无奈:“不然我能如何?”

沈荔三番五次想要出逃,彻底踩中陆时玖的逆鳞。

他目光坦然落在沈荔脸上。

玉簪留下的疤痕几乎看不见,如雪肌肤莹润透亮。

陆时玖掐着沈荔双颊,一双黑眸忽明忽暗,他轻哂,“我总见不得你伤害自己。”

装模作样。

装腔作势。

拿腔作势。

沈荔躲开陆时玖的手,拿背示人:“林恒呢?”

陆时玖脸色阴沉。

沈荔眼眸骤紧,遽然转首:“陆时玖,你答应过我会放过他的!”

陆时玖冷笑:“不过见了几面而已,竟也值得你替他求情。”

甚至还不惜拿自己威胁陆时玖。

一股无名怒火在心口熊熊燃起,陆时玖强迫沈荔正向着自己,嗤笑:“若我那夜不松口,你当真想为他毁了自己的脸?”

陆时玖黑眸冰冷阴郁,沉得能滴出水来。

玄色锦袍和昏暗夜色融在一处。

他向来不喜沈荔忤逆自己。

沈荔避开陆时玖的视线:“陆大人不是说了,我同他只有几面之缘而已?说到底,他也是被我无辜拖下水的,我总不想连累他。”

陆时玖讥笑两声,轻而易举看破沈荔掩藏的心思。

“你倒是替他撇得干净。”

沈荔别过视线,不想再和陆时玖多言。

心中苦涩溢满。

她想不通自己以前怎么会以为陆时玖是好人。

她当真是耳聋眼瞎,轻易信错人,痴心错付。

陆时玖垂眼:“怎么不说话?”

沈荔扶着迎枕躺下:“陆大人想听我说什么?”

她嘴角噙一点轻蔑,“我如今哪哪都走不了,陆大人大可不必担心我会逃走,又何必在这虚与委蛇?”

陆时玖缓声:“陛下已下旨,诏令礼部尚书持节护送五公主出嫁。”

沈荔睁圆眼睛:“……什么、什么时候?”

陆时玖:“十五日后。”

指尖颤动,沈荔拢在袖中,心口发堵。

酸涩的气息顺着唇舌弥漫。

沈荔想到了天竺的嗜血成性,想到了前朝客死异乡的公主,绝望闭上眼睛。

“我会去的。”

双手虚虚拢在一处,沈荔唇角扯出一丝苦笑,她一字接着一字。

“我会替赵宝珠嫁给天竺二王子。”

从今往后,世上不再有沈荔,只有五公主。

鸦羽睫毛在空中颤了一颤,沈荔扬起双眸,心中愤愤,“如此,陆大人满意了吗?”

陆时玖定定凝望沈荔半晌,目光蜻蜓点水掠过沈荔双膝。

在梧桐苑养了一个多月,沈荔膝上的伤口逐渐痊愈。

可那道狰狞的疤痕仍在,无时不刻提醒着沈荔曾经遭受的苦难。

陆时玖漠然开口:“你从前若是这般识趣,也不会如此。”

沈荔咬紧牙关,恼羞成怒:“陆大人是在怪我以前不知好歹吗?”

陆时玖不以为然,眉眼透着坦荡从容:“本就如此。”

薄唇勾了勾,陆时玖轻声,“若不是二王子事先见过五公主的画像,这种好事也不会落到你的头上。”

沈荔心口起伏不定:“……好事?”

双手气得发抖,沈荔眼睛通红,自嘲挽唇。”我一介平民百姓能以公主的尊驾出嫁,自然是好事。”

话锋一转,沈荔突然冷声。

“只是不知道二王子无意间见到五公主的画像,此事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从前沈荔对此便有过怀疑,只是那会她想到的只有后宫嫔妃的争斗,她从来没想过此事会有陆时玖的手笔。

陆时玖唇角的笑意渐淡,眼底杀意一闪而过。

不过也只是一刹那。

沈荔扬首:“五公主知道此事吗?”

短短一瞬,陆时玖已经调整好表情。

黑眸平静如秋水,波澜不起。

晨曦乍现,一点日光缓慢洒落在园中。

从前这会白芍和青禾早该醒了,可今日却迟迟没有起身。

陆时玖嗓音冷清,视线穿过碧纱橱,落在窗外的翩翩红叶上。

他从袖中掏出一物,丢到沈荔怀里。

沈荔不明所以,翻开一看,差点涨红了脸。

那是一本秘戏册。

上面一男一女,毫无雅观而言。

先前的气焰消失得一干二净,沈荔脸红耳赤,“啪”一声盖上册子。

薄薄的画册捏在手中,如同烫手山芋。

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沈荔何曾见过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她说话支支吾吾:“你、你——”

“不要脸”三字尚在唇齿间滚动,陆时玖漫不经心丢下一句。

“好好伺候二王子。”

他转首回眸,视线冷淡凉薄,“不该你管的事,别管。”

作者有话说:

记住你说的话

第27章

秘戏册落在手中, 沈荔一张脸滚烫灼热,一双杏眼张瞪,身前起伏不一。

眼周红了又红, 又气又恼。

秘戏册摔在陆时玖脚边,沈荔双眼通红,沉声。

“陆时玖, 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

满腔哽咽咽在喉咙, 可嗓音还是染上些许哭腔。

沈荔眼前涨起薄薄的一层水雾。

透过朦胧的一双泪眼,陆时玖颀长身影渐渐模糊。

终究是爱慕了许久的人, 沈荔心如刀绞, 一颗心紧紧揪在一处。

她原以为自己的泪水早就为陆时玖流干,她以为自己不会再为陆时玖伤心难过。

可亲眼见到陆时玖对自己的决绝无情, 沈荔还是忍不住落泪。

不为陆时玖,为的是她曾经错付的痴心迷恋。

她对陆时玖曾经的爱慕是真的, 如今的痛恨也是真的。

曙光将至,旭日东升。

一点金黄日光洒落在陆时t?玖身后,袖口处绣着的海云纹在光中熠熠生辉, 泛起点点光晕。

陆时玖眸色微暗,漫不经心收回落在秘戏册上的目光。

他对沈荔的泪水无动于衷,只悠悠丢下一句。

“做好你的份内事,别多管闲事。”

修长身影消失在日光中。

沈荔气不过, 咬牙再次将迎枕丢了出去。

通身无力。

迎枕软绵绵, 只落在陆时玖背后。

沈荔淹面泣涕。

……

楹花木门在身后掩上, 不时有沈荔低低低啜泣声传出。

陆时玖脚步一顿。

斑驳光影透过参差竹影, 无声落在陆时玖眼角。

少顷,青禾揉着眼睛出门,猝不及防瞧见廊庑下的身影, 唬了一跳:“……公、公子?”

陆时玖转眸。

青禾欣喜若狂,提裙上前,福身行礼,眉开眼笑:“公子可是来看姑娘的?姑娘这会还在歇息,我这就让人……”

“我看过了。”

视线落在那扇半掩着的支摘窗上,陆时玖神色淡淡,手指摩挲着手上的青玉扳指。

青禾嘴快,笑着道:“姑娘若是知道公子来了,定然高兴。”

担心两人从此真的老死不相往来,青禾绞尽脑汁,为沈荔描补。

“姑娘刚醒哪会,一直在找公子。”

陆时玖扬眉,不咸不淡吐出两字:“……是吗?”

神态自若,青禾辨不出陆时玖话中的喜怒,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自然是、是真的,奴婢可不敢添油加醋,胡乱传话。”

陆时玖的目光却没落在青禾身上:“等会张太医会送雪玉膏过来。”

雪玉膏有祛疤润肤的功效,摆明是为沈荔受伤的膝盖所备。

青禾点头如捣蒜,眉目盈盈:“公子放心,姑娘这边有我和白芍姐姐照看,定会盯着姑娘上药的。”

陆时玖颔首。

光影融融,一辆七宝香车候在梧桐苑门口。

赵宝珠遍身珠翠,一改从前的伤心欲绝,眉眼洋溢着雀跃。

她坐在马车中,百无聊赖托着双腮:“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都等了半个多时辰了!”

陆时玖倚着车壁端坐,闭眸揉着眉心:“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

“让我好生待在公主府,不可随意走动。”赵宝珠没好气接过陆时玖的话。

陆时玖好笑睁眼:“殿下既然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

赵宝珠扭过身子,为自己喊冤:“我都闭门不出整整一个多月了,总不好一直闷在屋里。你放心,我就在马车上坐着,没人看见我。”

她挑起帘子望向梧桐苑,声音放轻:“只剩下半个月了,她不会再节外生枝了罢?”

赵宝珠对沈荔半信半疑,一双柳叶眉轻轻蹙起,不解。

“你说她大张旗鼓闹了那么一出是为了什么,总不会还想坐地起价罢?”

赵宝珠眼中流露几分厌恶嫌弃,“当真是贪得无厌。”

陆时玖凝眸:“不会了。”

赵宝珠狐疑转首,上下打量:“这么信得过她?”

陆时玖慢条斯理拍了拍锦袍:“梧桐苑护卫奴仆约莫有百余人,她便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赵宝珠眼睛浮现笑意:“到底是你想得周到。”

陆时玖笑而不语,手指慢悠悠在膝盖上点了一点:“十五日后,我会亲自送她出京。”

赵宝珠唇角笑意僵住:“为何,父皇不是已经下旨让礼部尚书送亲吗?难不成是沈荔要挟你的?果真是奸诈小人,最会得寸进尺那一套。”

陆时玖笑笑:“她倒不是这样的人。”

赵宝珠冷笑两声:“陆哥哥又何必为她说好话,她若是安分守己的,也不会闹出那些事,没的让陆哥哥平添烦恼。难不成以公主的身份出嫁,还辱没了她不成,当真是令人作呕。”

她扬首,面露鄙夷。

“依我说,陆哥哥就不该理她,没的助长这些歪门邪风。”

陆时玖温声,语气平和:“旁的倒是没什么,只不过若是她在途中出了岔子,总是不好的。”

赵宝珠面色一凛,正色道:“这话说的在理,她是个不安分的,倘或在途中闹出些别的事,山高路远,我们也不能奈她何。”

她转向陆时玖,迟疑开口。

“只是如此一来,要辛苦你了。”

赵宝珠沉默片刻,“等会我入宫亲自同父皇提这事,总不能教你受委屈。”

……

贞康二十年,皇帝封五公主赵宝珠为固伦公主,前往天竺和亲,特命文华殿大学士陆时玖同礼部尚书持节送亲。

细雨霏霏,长街湿漉。

马车浩浩荡荡驶出京城,远赴天竺。

一路上,白芍和青禾不知背着沈荔哭了多少回,每每见到两人,眼睛都是肿如核桃。

沈荔敛去心底愁思,强颜欢笑。

“这是做什么,怎么哭成这样?”

天竺路远,在路上走了将近十来日,仍然遥遥无期。

途径通州,一行人在通州下榻,暂作休整。

客栈里里外外都有奴仆侍立,青禾不敢多话,待三人回到上房,掩上门窗。

青禾扑到沈荔怀里,嚎啕大哭。

沈荔大惊失色,搂着青禾笑道,“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先哭上了。”

青禾红着眼眸,愤愤睨了沈荔一眼,无奈抚着心口。

“姑娘还说呢,我这都是为了谁。”

她实在想不通,怎么一夜之间沈荔就成了五公主,还要代五公主出嫁天竺。

青禾抹去眼角泪水,扶着沈荔膝盖小声啜泣。

“姑娘怎不去求求公子?公子向来待姑娘是极好的,若姑娘去求,只怕这事还有转机。我听闻天竺人杀人不眨眼的,日夜以人血佐菜,姑娘去了还能有命?”

青禾泣不成声,“公子定不会弃之不理的。”

沈荔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若非陆时玖横插一脚暗中作梗,她根本不会有此一难。

白芍哑着嗓子,无奈推推青禾肩膀。

“你也该留个心眼,往后不该唤姑娘,该唤殿下才是。”

她指指门外。

“隔墙有耳,屋里屋外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出了差池,受罪的还是姑娘。”

青禾哽了一哽,拿手背抹泪,可惜怎么也擦不干净。

沈荔扶青禾起身,眼中淡然:“这些话,往后别再提了。”

青禾着急:“姑娘——”

沈荔握住青禾双唇,唇角扯出一点无奈:“和亲一事是陛下亲自赐婚,君无戏言,再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让陛下收回成命。”

青禾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