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美梦 给我带路!

当然没能踹到。

李渊速度飞快地闪开, 收敛了调笑,问齐南笙:“你不想让她跟你一起去游家送死,让她和兄弟们一起行动就行了, 何必非要把她给迷昏过去呢?”

齐南笙没有回答李渊的问题,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李渊, 说道:“你亲自送她去,势必要把她交到极情仙尊的手中。”

李渊听到了极情仙尊这个称呼, 表情越加严肃,接过信之后展开一看,饶是他心中已经有不好的预测, 也不由闭了闭眼睛。

而后看着齐南笙说:“你要把极情仙尊当初许诺你的弟子名额, 给她?”

仙盟的极情仙尊德高望重, 乃是天品上阶的修为,只差二重,便可与天地共寿, 同日月争辉。

齐南笙当年拿下百家仙门大比的天榜第七名, 因为风华太盛,才被极情长老看入了眼。

极情仙尊极少收徒,更何况是座下亲传弟子。

这一度是让修真界的宗门, 民间的仙族, 包括仙盟学院里面的弟子们, 都羡慕得眼睛要流出血来的大机缘。

大能修者千金一诺, 重如泰山, 现如今他竟要将此等机缘拱手让人!

“齐南笙,你……”

“不必再多说,你没说烦我都听烦了。”齐南笙说, “难道你觉得我如今这鬼邪之身,极情仙尊还会收我为弟子?”

李渊是真的不能理解,捏着信的手都抖了。

“极情仙尊许诺过你亲传弟子之位,可是当着整个仙盟的百家仙宗说出来的话!说得不要脸一些,你们两人的师徒名分已经有了!”

“你家族横遭祸患,被迫入了邪道,你又未曾残杀过无辜,只要你去找极情仙尊说明缘由,他就算不会再收你为弟子,也不会纵容游家继续欺辱你,为你报仇雪恨不过弹指一挥。”

齐南笙眸光沉沉地看着李渊。

李渊声音一顿,急得原地跺了一下脚:“好,你清高,你骄傲,我知道你绝不可能求任何人替你报私仇。”

“可极情仙尊修为通天,仙宫之中天材地宝不知凡几,为你逆天改命也在眨眼之间啊!”

“齐南笙你疯了吗?!”

齐南笙表情平静非常,他不打算和李渊再过多解释什么,反正没有人会懂他。

人生在世,无论是修炼入道与天争命,还是堕鬼入魔,都是命盘,是定数。

正如春夏秋冬四季更迭,生死轮回各有秩序一样。

逆天改命,逆天在前,改命在后,但是世人总是只愿意看见后面的两个字,不肯承认天道自有秩序轮回。

总有人要朝生暮死,总有人来这人世间一遭,要遗憾收场的。

他曾身为修者,若是连这都参不透,连已经被天道所弃的局面都不肯接受,还要去苦苦挣扎,用尽丑态苟活人世,他岂不是白白修炼了数十年?

他遇见游临湘,从仙道堕入鬼道,虽然从来不在齐南笙的预料之内,但这就是命盘。

现如今他为她寻觅一个挣脱凡尘泥沼的机会,这也是命中注定。

极情仙尊修的乃是极情道,极情道修的是“念由情生,神随意行,心载七情,万法随心”。

这十六个字,每一个都是在说,极情道,是以情养道,需要极其丰沛旺盛纯澈的情感和山海一样广阔的欲念,才能意锁千形,法动八方。

可是齐南笙对自己很清楚,他天生七情寡淡,六欲凉薄,他当年就不理解极情仙尊,究竟为何会觉得他合适做他的弟子。

现在想来,当年的极情仙尊,应该是看穿了他的命盘,才会给出那个承诺。

极情仙尊或许从一开始想收的徒弟就不是他。

而游临湘的成长环境,她纯澈旺盛的,让人无法招架又不得不被吸引的情感,像源源不绝的泉眼。

她若是入了极情之道,必定是飞龙遇风,眨眼腾天。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修炼极情之道者,是以情为道基,这样的人,首先便要重情重爱,至死不渝,方能维系道基不毁。

所以极情仙尊即便是知道了游临湘的“肉身灵芝”之体,也是这普天之下,唯一一个不会害她之人。

再没有比这个安排更合适的了。

齐南笙兜抱起昏死绵软的游临湘,转过身认真看向还在抵死纠结的李渊。

李渊看着齐南笙,真想现在就把他的脑袋给刨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全是大粪。

但是他又很清楚,这世上真的没有人能改变齐南笙的决定。

齐南笙说:“走吧,马车已经给你们备好了,仙盟十年一度的学院选拔已经开始,路上会有很多来回仙盟的修士,未免意外,在抵达仙盟之前,你们千万不要暴露修者的身份。”

李渊神情扭曲又复杂地看着醉死的游家女,心道这是什么王八命啊,她这一觉睡醒起来,可就一步登天了。

李渊手中攥着信,几次三番还想开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悻悻跟在了齐南笙的身后。

此刻正堂的宴席还在推杯换盏,李渊的傀儡全部恢复行动,继续给他们倒酒布菜。

这些散修兄弟,都在等待着下一步任务指示。

他们不知道,任务其实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他们会被“假任务”远远地支走,齐南笙自己的仇,不允许卷入任何其他人的命。

齐南笙亲自把李渊和游临湘送上了马车。

马车的车门关上之前,李渊身体前倾跪在马车之中,一双秀眉拧出了十八个弯儿,眼中有水雾盈盈,熏红了他狭长秀丽的双眼。

他攥紧齐南笙的手腕,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他们相识了数十载,从最开始的相互忌惮,一度相互厌恶,最终……成为真正能交付后背的挚友。

这些岁月,是流动在李渊眼眶之中的水雾,也是齐南笙眼中泛起的红光。

这一别,应该就是诀别了。

天地幽冥,生死轮回,从此再无相见可能的诀别。

他们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齐南笙咬了咬嘴唇,轻轻拍了拍李渊的手,而后翻转手腕挣开了他。

都到了这种地步了他还是不忘了喷毒汁:“你真身长成这样,就别用这种眼神看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玩弄女子感情之后,无情抛弃的混蛋呢。”

李渊这辈子最大的痛就是他长得不够阳刚。

闻言果真当场情绪就崩了。

“操!”了一声,砰地关上了马车。

也“恶毒”地回道:“去死吧你!”

去死吧你!

当年的李渊冒领齐南笙的资源,被他抓住和他打得你死我活。

李渊的傀儡真身被识破,当时的齐南笙开口就是:“我不与姑娘论高下。”

说着收了剑势就要走。

当时的李渊一下子就被这句话给刺炸了,追着齐南笙打得一路银花火树,长剑都豁了,嘴里喊的就是这句“你去死吧”。

兜兜转转,他们的相识和道别,竟然是这样一句不吉利的话。

李渊让傀儡调转车头,很快操纵着马车跑了。

车里,他积蓄了许久的眼泪将落未落,他把头扬起来,最终还是憋回去了。

而他的身边,游临湘无知无觉地睡得十分酣甜。

细看,她的眼角眉梢和嘴角都带着笑意。

她正在做一个非常非常美好的梦。

游临湘自己就会用哼吟编织美梦,她会那样送走灵兽,也会在夜深人静思念母亲,度不过难熬的夜晚时,用这样的哼吟哄自己沉溺美梦。

但是那些梦都没有这个梦真实,也都没有这个梦这样美好。

梦中,她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她的母亲也只是个寻常的农户妻子。

父亲的脸模糊,身形高大,他们一家三口居住在一个偏远的村落,和谐而美满。

然后她某次上山采蘑菇,碰到了打马而过的齐三公子。

仙袍翻飞,帷帽遮面,却掩盖不住其松鹤风骨,玉貌仙姿。

她被惊吓跌坐,筐里捡的蘑菇全部都滚下了山坡。

一闪而过的“仙君”已经跑没了踪影。

游临湘被吓了一跳,但是并没有因此而恼怒。

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站起来,拎起了小筐开始一个一个把散落的蘑菇捡回来。

捡到了一半,飘逸如同云雾的白袍,蹁跹出现在她的面前。

一双如白玉雕琢的修长双手,捧着尚且沾染泥土的蘑菇,送到她眼下,开口声音冷如清泉,沁人心脾:“姑娘,对不住。”

游临湘抬起头,看到了帷帽之下的那张脸。

她呆呆地张开嘴,瞪大眼睛,久久失声。

那是她这一生没有见过的“美景”,可她贫瘠的脑海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形容。

那些话本里面说的姑射神君,天上谪仙,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仙君帮她捡回了蘑菇,还把她送回了家门,才重新骑马离开。

而那之后,偶尔她上山的时候都能碰到那个仙君路过。

他们有时相视而过,有时候会停下攀谈几句。

游临湘会将山中采的野果和野味送给他,他也会在她烦恼家中油灯无法续油的时候,为她拘一缕灵光,做成长明灯让她带回家中照明。

这样的日子像流水一样,重复,却不枯燥。

游临湘像浸泡在一汪名为幸福的暖泉之中,骨肉酥麻,沉溺难拔。

李渊确实没有骗齐南笙,他淘来的这醉浮生,确实是上品的仙酿,不仅对修者滋补堪比灵丹,还能让修者入睡后,以自己的意愿编制一场完美的“黄粱一梦”,以此来消解心中执念,稳固道心。

游临湘这种初入道的修士,喝了那么大一杯,还喝得那么急,她在马车里面摇晃了足足一天一夜,才悠悠转醒。

彼时正是夜里,游临湘身边的李渊盘膝打坐,已经入定。

外面的傀儡操纵着马车,走得四平八稳,随行的傀儡伪装成家丁,脚步整齐划一地护持在马车旁边。

游临湘浑身绵软地恢复意识,察觉到摇晃,本能警惕没动,这感觉……怎么好像回到了和齐南笙成亲那天,她被灌了药送上花轿的情境?

唯一不同的是游临湘很快发现,她自己并没有被捆上手脚。

而且花轿……不对,这是马车。

马车里面还有另一个人。

她悄无声息地睁开眼,打量了身侧的人片刻,放下了心,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李渊的意识正沉在识海深处,掌心放着一堆玄阶上品的灵石,在专心致志地吸取。

游临湘起身,不明白现在的状况。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看到齐南笙的踪影。

游临湘伸手戳了戳正在入定的李渊:“李姑……呃,李仙君?”

“李道友?”

“李渊。”

游临湘掌心凝聚灵气,直接打断了李渊的吐纳。

李渊猛地被人从识海深处扯出来,瞪大眼睛,眼神涣散了足足两息,这才在一张凑近的,布满了红斑的脸上聚焦。

然后他被吓得“娘啊”一声,猛地向后,头重重地磕在了马车的车壁上。

这下彻底精神了。

游临湘见他清醒了,直接问:“齐南笙在哪?”

李渊坐直,抿了下嘴唇,没有回答。

游临湘又问:“李仙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李渊说:“送你去仙盟拜师。”

“齐南笙在哪里?”游临湘好脾气地又问。

李渊还是不正面回答,而是说:“就是他让我送你去仙盟拜师的。”

李渊虽然无法理解齐南笙为什么对这游家女如此殚精竭虑掏心掏肺。

但是他一定会按照答应齐南笙的,好好地把游临湘送到仙盟,亲手交给极情仙尊。

游临湘的“好脾气”,却在李渊故意回避“齐南笙在哪里”这个问题之后,耗尽了。

就像李渊始终无法信任游临湘一样,游临湘感谢他这段时日做的事情,却从来没有信任过他。

结合她去找李渊敬酒,失去意识、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醒来就在马车上、齐南笙也不见了这几个要素,游临湘没有再问任何问题,直接伸手一前一后,一手扼住李渊的下巴,一手压在他的后颈之上。

而后游临湘用她那独特的,近乎亲昵的语调说:“你知道的,我力气很大。”

“还有你不知道的,我非常擅长将任何生物的脊椎拆分。”

“就算你的修为比我高,我发誓在你把我轰开之前,你的脊椎其中的一块会跟你的脊柱脱离。”

“我若是没有猜错,你的本体是没有办法修复的。”

游临湘说完之后,看着李渊的眼神也并没有什么恶意和杀意,只有探究。

但是她温热的手掌和半跪前倾蓄力的姿势,都在告诉李渊,她没有在开玩笑。

她又问了一句:“齐南笙在哪儿?”

李渊的汗毛本能倒竖起来,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威胁到性命了。

他确实在这些天之中见识到了游临湘的本事,甚至查到了在齐家的祠堂里,是游临湘替齐南笙杀了齐南沐。

就是用这种拆除脊骨的方式。

看似温柔,实则野蛮凶残至极。

李渊当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他是个傀儡师,他最厉害的却不是操纵那些木头傀儡,而是能眨眼之间夺取人的神智,将任何修为比他低的人变成他的傀儡,受他驱策。

但他不能对游临湘这样,被夺取过神志的人,天魂会碎掉,这辈子就只能跟着他做傀儡了。

他答应齐南笙还要把游临湘送去仙盟拜师呢……

李渊一时间进退两难,他看着游临湘,不由惊叹她果然像齐南笙说的那样体质特殊,醒过来得太快。

这酒就算他喝也得醉三天,她一天一夜就醒了!

李渊不立刻答话,游临湘加重手掌力度,无声威胁。

李渊眼珠一转,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再隐瞒了。

反正齐南笙也没说不能告诉游临湘。

谁让游临湘醒过来那么早?

这游家女现在折返回去,他再重新召集兄弟们帮帮忙,齐南笙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齐南笙去游家了。”

李渊伸手在怀里一掏掏出了一封信,在游临湘的眼前晃了晃,说:“你自己看,他把极情仙尊许诺给他逆天改命的机会让给你了,让我送你去仙盟拜师。”

“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亲手把你交到极情仙尊手中。”

“然后他一个人去找游泽报仇了。”

李渊用信封啪啪啪拍游临湘握着他脖子的手腕:“你现在是要对我恩将仇报吗?”

游临湘犹豫了片刻,松开李渊,接过那封信。

展开迅速看完,而后一声未吭,冲出马车车厢就消失了。

李渊推开马车车窗,正看到她足下踏着赤色的火焰,径直朝着一个方向飞掠而去。

他微微张了张嘴,震惊道:“我操……脚踏灵火啊?”

这也太炫目了。

但是很快他意识到,她返回的方向不对呀!

“哎!”他喊了一声,游临湘却已经没了踪影。

不过很快,游临湘又足下踏着在深夜的林中,显得格外明亮刺目的灵火“杀”回来了。

并且站在马车外,一把又掐住了没来得及把脖子缩回去的李渊的头。

继续威胁:“给我带路!”

她分不清回去的方向!

第32章 小畜生 “啊啊啊啊

他们坐马车走了一天一夜, 回程御风踏灵,却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到了武昊城。

还未等进入城中,李渊便发现武昊城的上空被浓重的鬼秽之气笼罩, 偶尔青光破开浓如阴云的鬼雾,撕开一道口子,很快天幕就会再度被鬼雾吞没。

武昊城的驱邪阵法启动, 却根本驱不散这邪祟鬼气。

阎王斗法,小鬼让路, 整个武昊城的百姓关门闭户,在护城大阵之下宛如一群噤若寒蝉的鹌鹑,街道上连一条野狗都没有。

齐南笙肯定进阶了。

地级的鬼邪本就稀少, 这样浓重且森寒的鬼气, 他进的还不是一阶。

李渊眉头紧皱, 齐南笙伤势恢复之后,确实可以进一阶,但是恶鬼进阶不同于修士进阶, 修士只要熬过天雷灌体, 就能更进一步。

恶鬼进阶,每一阶都凶险异常,他们像是行走在悬崖峭壁的旅人, 一个错神, 便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招不慎, 就会成为一个强大但是完全没有自我思维的邪物, 最终的结局只能是毁灭。

连拔数阶, 这不是在进阶,这是在找死。

就算心志坚硬如铁,也根本无法在这样的状态下维系理智。

李渊一时间心中悲戚, 现如今恐怕他们集结人马去救……也根本救不回来一个“齐南笙”了。

他脚步之上只有片刻的迟疑,便已经远远地被游临湘甩在了身后。

李渊收回视线连忙追上游临湘,对她道:“我们先去叫人,取法器,游家长老究竟多少人坐镇尚未可知,你我二人若毫无准备贸然前去,或许帮不上忙还要落入他人手中,给齐南笙徒增把柄!”

李渊说得很有道理,这是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策略。

但游临湘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她现在根本没有什么理智可言。

她也微微停顿片刻,攥紧手中的长剑,这是当时在阴阳市出来之前,千玄宗的那几个修士赠与她的千玄宗弟子剑。

齐南笙帮游临湘盘算好了一切,让李渊亲自送她上仙盟,自然也把这把剑给游临湘一并带着了。

游临湘抬头看了一眼黑得不见一丝星月辉光的天,又想起了齐南笙的那一封姿态卑微言辞恳切向仙盟长老举荐她的信。

游临湘说:“你回去找人,取法器,我先去。”

“你!”

李渊正要拉游临湘,游临湘却已经身形一闪,飞掠出了老远。

她的声音听上去永远让人音调舒服,温柔和缓,但是这一次散入风中,却像一块大石一样,迎面撞在了李渊的胸口。

撞得他几欲呕血。

她说:“必要时刻救他为先,不必顾及我的生死!”

游临湘身形消失,李渊张了张嘴,咬牙切齿地骂出一句:“一个两个……都是理智全无的疯子!”

李渊骂得也没错,至少齐南笙此时此刻,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理智全无的疯子。

地级鬼邪听上去很厉害,强拔修为看上去也声势浩大。

但是齐南笙入邪道没几天,游泽却已经修炼了近三百年。

他虽然只是地品中阶五重修为,齐南笙在他的面前却是根本不够看的。

齐南笙从一开始就知道,想要复仇,想要重创乃至杀了游泽,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彻底失去理智。

他凭借李渊给他找来的邪兵,强行拔了三阶修为,已近天品鬼阶。

李渊带着游临湘走后,齐南笙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

他调动那些散修,搬空了李渊的法器库房,却不是让他们同游家往返仙盟的长老们对抗,而是让他们“财帛外露”,让那些平素被游家供养,却也手头拮据、修为难进的长老们,动了夺宝之念,将他们暂且拖住。

齐南笙要的就是这短暂的时间差,他势不可挡,又出乎游泽预料地直接冲入了游家,杀出了一条令人胆战心惊,望风即逃的血路。

一路杀到了主宅,杀到了游泽的面前,逼得他不得不出来与他正面对战。

但是这诸多的布置,长达半个多月的声东击西,牺牲理智换来的力量,也就只能支撑齐南笙走到游泽的“面前”。

两人交手尚且不足一个时辰,齐南笙被击飞数次,节节败退。

游泽一身黑金法袍,其上赤金色的符文如同游蛇般流动,邪鬼之气游荡到他周遭,便会被符文阵法击散。

这是一件上品的护身法袍,其上的符文阵法,乃是结合了他座下供养的诸多长老的本命属性灵丝编制而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长老死去,他的法袍会少一道符阵,但是法袍如果破了,那些长老们却会遭到不同程度的损伤。

这便是凡间仙族的家主同散修附庸之间的供养关系。

齐南笙汹涌滔天的鬼邪煞气,根本无法对游泽造成任何的伤害。

齐南笙再度被击飞,身上前些时日才愈合好的伤处,游临湘亲自查看过的那些地方,已经再一次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但是这一次,他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他在战中数次强拔鬼阶,变成了一个满心只有杀杀杀,杀光目所及的一切,杀死他混沌猩红的鬼眼之中,唯一能看见的最亮“光源”的怪物。

而现在最亮的那个光源,自然就是游泽。

齐南笙砸在地上,身下的庭院青石破碎,深深地凹入地面,周遭房屋都被这巨大的冲力震塌。

他却很快自坑中再一次暴起,悍不畏死地再次手持那柄邪兵,朝着游泽斩杀而去——

游泽见状,微微拧了拧眉,抬手掌心积蓄火灵成球,在齐南笙冲上来的时候,直接以灵火击向他的门面,犹如雷霆当头,亦如烈火浇体!

齐南笙再度被轰飞,这一次落在了游泽不远处的地方。

“滋滋啦啦”的灵火灼烧鬼气的声响,犹如朝着油锅里面泼入了冷水。

齐南笙浑身上下都被烧灼得焦黑可怖,白骨森森,俨然神魂将崩。

所有的妖魔鬼怪最惧怕的就是火灵属修士,游泽这个地品火灵,已经很多年没有碰到过这种夏夜飞虫一样扰人,胆敢不断贴着他的脸送死的邪物了。

游泽收敛周身狂肆的火灵,步履从容地朝着齐南笙的方向走。

两个人缠斗到了此刻,齐南笙倾尽全力,歇斯底里,狼狈至极,游泽却到现在连他的本命法器赤炎刀都没有祭出来。

游泽腰上挂着的,是从齐家抢夺来的那柄他始终没能拔出鞘的神器长剑。

他法袍鬓发从对战到现在都一丝不苟,不染纤尘,一双鹰目深敛寒光,周身灵压重若山峦,每向前一步,周遭肆虐的污秽鬼气,便像是被船身劈开的水浪一般退散。

他的神情淡漠沉静,走到齐南笙身侧不远处,垂眸打量几乎嵌在地上的齐南笙。

开口依旧气息浑厚平稳,金声玉振:“你小子倒是有两根硬骨头,比你爹强。”

齐南笙双眼涌动着赤红的光,察觉到“活物”靠近,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继续发动攻击。

但是□□骨骼都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的意识沉在了手中始终死死抓着的邪兵之中。

他置身在千军万马奔啸的战场,但致命的刀剑却来自他追随的君主。

他身边的兵将眨眼化为了被马蹄踏碎的残尸和血水,天昏地昧,他在尸山之上持刀死战,口鼻腥咸,肢体麻木,唯有一个想法:杀。

杀死……一切。

“可惜……脑子不好。”游泽声音带上一些讽刺之意。

他其实不太理解这齐家小子,他被废了经脉却有本事入了邪道还这么厉害,为何不找地方躲起来好好修炼,而是急着要在这不堪一击的时候找他复仇。

但是既然他一心要找死,游泽也不介意送他一程。

游泽的掌心再次凝聚火灵,片刻后抬手对着坑洞之中的齐南笙便要轰出——

但就在他火灵脱手的前一刻,一道凶悍的,同样充斥着炽烈火灵的长剑,从他身侧刺来!

游泽的反应极快,回手便将掌心的火灵轰向胆敢偷袭他的人。

“轰”的一声,火灵相撞,短暂将这一处被鬼气笼罩的混沌撕裂,清出了一片清明的空地。

游临湘胸腔剧痛,长剑脱手,摔在地上之后,喉间一甜,“噗”地吐出了一口血。

游泽先不理会已经爬都爬不起来的齐南笙,一闪身就到了游临湘身边,先看到了横在地上的长剑。

疑惑说:“千玄宗的人?”

游泽从未同千玄宗结过仇,那千玄宗的掌门是个铁脑袋的剑痴,都不与人来往,整天闭门练剑,弟子都没几个,谁能惹得到他?

但等到他走到近前,和吐完血抬起头看向他的游临湘对视上,游泽眉心猛地一蹙,显然被游临湘的满脸红斑给刺到了。

他的嫌恶之情溢于言表,认出游临湘的瞬间,便沉声道:“原来是你……”

而他的话音还未等落下,游临湘便已经毫不迟疑地暴起,捡剑已经来不及了,她掌心灌注火灵,攥拳便对游泽发起了攻击。

游泽眼皮一跳,轻轻松松闪身躲开,而后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那一把千玄宗的弟子剑,剑身弹动翻转到了半空。

游泽都没有伸手去接,用膝盖顶了一下剑柄,长剑便径直朝着游临湘飞去,对准她的腰腹,切豆腐一样贯穿而过,将她重新钉回了地上。

“啊……”

游临湘本能地捂住腹部被贯穿的地方,再次试图起身,却根本行不通,因为剑尖穿过她的腰腹已经钉入青石地面数寸,同时,游泽山倾一般沉重的灵压,也已经碾了过来。

将游临湘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游泽走过来,一双鹰目眯成一条细缝,细细打量着游临湘。

打量着这个……他向来引以为耻的小怪物。

若不是因为她和她那个丑八怪亲娘都有些驯兽的本事,他断然不会容她活到如今。

她这一生最大的用处,是代替他的长女承接天道印证的婚契,嫁入齐家,羞辱齐家的同时还能作为顺理成章蚕食齐家的借口。

但是即便是游泽也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没死。

游泽走到游临湘的身边,微微屈膝倾身,一只手握住了贯穿游临湘腰腹的剑柄。

游泽开口,语气竟然有些欣慰:“没想到你这小怪物,竟有如此机缘……”

入了道不说,天资竟还不错。

游泽嘴角微微带上了一些弧度,生平第一次正眼看游临湘。

但是与他近乎温情的话语不同,他抓着剑柄的手,灌注了一些灵气,猛地一拧,贯穿游临湘身体的长剑,便倾斜,直接切入了她的灵府。

“呃……啊——”

游临湘捂着自己的腹部,猛地瞪大眼睛,她这一辈子,都没有体会过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灵府的疼痛是连接着灵魂的,饶是游临湘向来皮糙肉厚擅长忍耐,也不由发出了惨叫。

游泽停顿片刻,回头扫了一眼不远处躺在坑洞之中半死不活的恶鬼齐南笙,又看向游临湘,勾唇讽刺道:“你这小怪物不是向来禽兽心性吗?怎么坐了一回花轿,就学会女子那一套三从四德,夫唱妇随了?”

游泽注视着游临湘的眼睛,居高临下沉声呵斥:“跟着外人对抗亲生父亲,大逆不道。”

这声音带着厚重灵压,立刻碾得游临湘嘴角溢血。

而且随着他的呵斥,他再次转动剑柄,搅动游临湘的灵府。

游临湘从来没有这样无助,没有这样毫无抵抗力过。

她连忙攥住了锋利的剑身,试图阻止游泽的搅动。

疼疼疼疼疼疼疼!

太疼了!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游临湘忍不住嘶喊出声。

游泽见她在地上捂着肚子蹬腿,像一条弹动的鱼,哼笑了一声停下,觉得这教训足够他养的这只小怪物刻骨铭心了。

小畜生嘛,就是疼了才知道乖。

游泽向来是利益至上,爱“财”更爱才。

他从前甚至不肯正眼看游临湘,现如今见她机缘巧合入道,天资还不错,哪怕她帮着旁人来忤逆自己,他却没想杀她。

只是想给她个教训,好让她以后乖乖驯服,游家从不会亏待有本事的人。

游临湘疼得眼神都涣散了,游泽停下之后,她好一会儿眼神才重新聚焦。

她躺在地上,快速眨动眼睛,看着居高临下的游泽。

看着这个她恨了许久,却根本无法靠近的“高山”。

这么多年了,今天是他第一次和自己说这么多个字。

上一次他和自己说话,是骗她喝下下了药的酒,将她像个待宰的畜生一样抬着送去“扔掉”。

这一次,是因为自己有了本事,终于被他给“看见”了。

游临湘心中有种难以形容的悲伤在蔓延,这比直接作用在魂灵上面的疼痛还要致命。

她不可否认的是,在很小的时候,是真的暗自憧憬和崇敬过游泽这个高高在上的父亲。

在母亲还没有死的时候,游临湘也不是没有偷偷幻想过一觉醒来她就入道了,可以像其他游泽的儿女一样,被人重视,她和母亲都能得到公正的待遇,和名正言顺的名分。

但那些痴梦,在母亲死得尸骨无存之后,都彻底碎了。

游临湘眼角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她双手鲜血淋漓地攥着戳入她腹腔的长剑,泪水涟涟地看着游泽说:“我娘的尸身在哪里?”

游泽看到小怪物疼哭了,还颇为满意地觉得她以后肯定会听话了。

因此在游临湘问出他这个问题之后,游泽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虽然他很抗拒去回想那个丑八怪。

但是他拧着眉,想了片刻,说道:“下属来报,她应该是在运送一批魔兽的时候……”

游泽顿了顿,语调轻飘漠然,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道:“被魔兽踩成血肉泥了吧。”

游临湘闻言,一直抱着的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彻底被掐灭了。

她闭上眼,心如死灰。

轻声说:“父亲……我好疼,把剑拔掉吧。”

这是游临湘这一生第一次叫游泽父亲。

游泽浓眉微挑,很满意游临湘这么上道,当真拔出了戳在她灵府之中的长剑,也撤掉了灵压。

而后他便被游临湘灌注火灵的暴起一击,直接轰在了腰腹灵府之处!

游泽太狂傲了,他是真没想到这个小怪物还敢攻击他。

因此这一下被轰得后退了好几步,面色陡然一变。

“小畜生。”

他一字一句,声音从齿缝碾出,而后手持那把千玄宗的长剑,灌注灵气对着游临湘刺来。

游临湘再怎么凶悍,再怎么天赋异禀,也只是个玄品中阶修为,和游泽这积累多年的地品修士来比,就是天渊之别。

她很快再度被击飞、刺中。

这一次游泽半点没有留手,游临湘胸骨都被轰得凹陷,灵府更是直直地被裹着火灵的长剑刺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游临湘凄厉的叫声,伴随着她灵府开裂,从她身体之中四溢崩散的火灵,直冲天际。

这声音太刺耳,不仅撕裂了混沌的鬼气,也穿透了齐南笙已经丧失控制的躯壳,钻入了他神魂的最深处。

在尸山血海里面鏖战的齐南笙,在密集的擂鼓和喧嚣的厮杀之中,听到了这痛苦的尖叫,劈杀的动作一滞。

坑洞之中的齐南笙猩红的双眼,有那么片刻,恢复了乌黑的色彩。

而游泽斜勾薄唇,冷冷地道:“下贱的血脉生出来的小畜生,就是养不熟。”

养不熟的畜生,当然是要弄死以绝后患。

游泽拔出长剑,准备再次刺出,径直送这个小畜生归西。

天空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清啸。

而后一双庞大的羽翅,疾风一样穿透了黑雾笼罩的天空,张开尖利的利爪,朝着游泽俯冲抓来!

游泽挥剑去砍,那现出形态的灵兽却极其灵活地躲开,并且狠狠地在他的后脑处抓了一下。

游泽的发冠被抓歪了。

又欲以灵力去轰杀,却很快僵住了。

地面在震动,数不清的羽翅煽动灵风,搅得半空之中鬼雾成旋。

很快,大大小小的各种灵兽像一阵势不可挡的海浪,席卷过游家的主宅,朝着游泽的方向急奔而来。

它们横冲直撞,咆哮着,嘶叫着,同游临湘凄厉的尖叫混在一起,仿佛族群之中,为回应狼王求救而嗥叫的群狼。

第33章 魂飞魄散 她……她到

飞禽灵兽的羽翅遮天蔽日, 振翅带起的气旋像一阵狂风,伴随着利爪和尖喙,朝着游泽席卷而来。

而地面之上更是百兽齐奔, 灵属不同的各类大小灵兽,齐齐展开攻击,寒雾、烈火、风刀、□□、土陷, 神通交织成网,前赴后继, 悍不畏死。

大地震颤,五灵翻涌。

纵使游泽修为高深,威压厚重, 也被这千军万马百兽齐攻的密集攻击, 给弄得猝不及防, 左支右绌。

这些都是游家养在后山的灵兽,本该被拘禁在百兽园不同的芥子之中,只有用得上它们的地方, 它们才会被精准地召出。

可是此时此刻, 这些畜生自行突破了拘禁的法阵,听从了那个小怪物的召唤,全都跑来噬主了!

游泽怒从心头起, 却在这五灵激荡的围攻之下, 不得不从游临湘的身边后退, 一双眼鹰视狼顾, 狠辣毕现。

方才同齐南笙这个地品上阶的鬼邪对战, 都没有祭出的本命法器,这会儿不得不在这群畜生的群攻之下祭出。

而游临湘躺在地上看到这群冲出禁锢赶来帮忙的宝贝们,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并没有召唤它们。

游临湘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冲破禁制, 又是怎么得知了她正在生死危难之际,全都赶来帮忙。

她咬着牙,撑着爬跪起来,双手握着剑身,把刺入她灵府的长剑拔了出来。

“啊——”

灵府被穿透的疼痛,就像被人亲手撕裂了神魂。

寻常的修士此刻早该道基崩碎,灵气溃散,自此仙途断绝,凡寿不永。

但是游临湘将长剑拔出了灵府之后,她跪在那里,在漫天五灵交织的激战之中,竟然很快止住了身体崩散的灵气。

她从前的恢复能力就极强,无论怎样严重的伤一夜过去都会好很多。

入道之后,她还没有受过什么严重的伤,自然不知道她的恢复能力已经变得何等强悍。

她被刺透的灵府,竟然在眨眼之间自行愈合,甚至还在自发地吸取周遭狂乱的同属性火灵,来填充先前的溃散和缺损。

游临湘跪在那里,察觉到了自己的灵气回归一些,便毫不迟疑,捡起了地上才从她的肚腹之中拔出的长剑,同这漫天地的灵兽一起,嘶吼着加入了战局!

群兽咆哮之声震天彻地,整个武昊城的护城大阵,在这激荡的五灵和翻涌的阴气之上瑟瑟发颤。

已经集结好了人,却发现法器的库房被搬空的李渊,带着想要把齐南笙活活掐死的恨,朝着游家汇聚而来。

众人在半途之中,看到了灵兽宛如疯魔一般神通乱击的场景,尽是被震撼得瞠目结舌。

灵兽确实是有灵智的,他们经过训练之后,会和修士配合作战,或者辅助其主人成为很好的坐骑。

但是这么多不同品种的灵兽同时出动,他们只能想到两个字……

有人仰着头望天,忍不住喃喃:“……是兽潮吗?”

兽潮是指群兽受惊,通常是某一片灵气充沛的山林中,出了一个极其强大的灵兽,甚至是兽修。

在其进阶时,若是释放出的凶煞之气太重,群兽便会受惊,从一个方向集体朝着另一个方向快速迁徙。

兽潮时,群兽所过之处通常会被夷为平地,就连修为高深的仙盟大修,遇到这种场面,也无法凭借一己之力阻止兽潮,只能加以引导,避免兽潮狂奔过的土地有生灵因此遭难。

倘若这真的是兽潮,他们必须立刻疏散武昊城中的百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很快李渊断言道:“不是。”

他指着游家上方盘旋的飞禽灵兽说:“你们看,它们并没有飞出游家的地界,而是在盘桓,盘桓着攻击下方,他们都是受人指挥!”

“受人指挥?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人一次性指挥这么多灵兽,还全都是灵属不同的灵兽作战?”

“这……就算是仙盟首领来了也做不到吧……”

李渊嘴唇动了动,他对这种现象有所猜测但他现在不敢断言。

因此他没说什么,只是催促着兄弟们说:“我们得尽快了……”

正在这时,天际一阵炽烈的火光,冲破了笼盖如同阴云的鬼气,也冲散了五灵编织的巨网,如同贯日的白虹,将一切都焚烧点燃。

伴随着冲天的火光,荡开的厚重灵压,更是将群兽的咆哮和嘶叫都压成了闷嚎。

游泽终于用了全力,赤炎刀身灌注他本命属性的灵火,扫荡开群兽的围困。

游临湘和数不清围拢他的灵兽,像被巨兽抖抖身上的毛,便甩到地上的蚂蚁,狼狈不堪翻滚在地。

而游泽站在短暂肃清的灵火圈之中,持着他的本命赤炎刀,睥睨向游临湘的方向,胸腔之中荡出怒极之音:“孽障,找死!”

游临湘被火灵轰飞,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半跪着用长剑撑地抬起头,对上游泽眼中滔天的杀意,却没有半分畏惧和退意。

游临湘后腿足尖在地上猛力一蹬,持剑再度冲杀而上。

灵兽们则是紧随她的动作,跟随她再度一拥而上。

它们根本不需要游临湘的命令,她的行动,便是它们要遵循的信号。

就像万马千军的战场之上,士兵们未必能够听见战鼓,杀红了眼也不可能时时看到指挥的战旗,但是只要前方的军将还在一往无前,横刃冲锋,士兵们就绝不会后退。

只不过很多时候,并不是一腔悍勇便能够战胜一切。

游泽像一簇永远也熄不灭的天火,他入道数百年,门下长老们或许因为不得寸进而破罐子破摔过,游泽却从未懈怠。

他认真起来开始战斗,绝不是游临湘这样才入道的“新兵”,和这群乌合在一起的灵兽能够对付得了的。

尤其是灵兽,它们简直成了“扑火的飞蛾”,扑向烈火之前无论如何气势汹汹义无反顾,却都无法在火堆之中生还。

天上的飞禽灵兽落如急雨,先前威胁的清啸,变成了坠落之时的哀鸣。

而地面上的灵兽更是死伤惨重,游临湘数次被游泽攻击,她自己都未能察觉躲避,却有灵兽为了替她抵挡,被火灵烧灼成了焦炭,连最后的哀鸣都未能出口。

整个游家弥散着一股炙烤生肉的焦煳味道,这气息嗅在游临湘的鼻息之中,像阿鼻地狱不见天日的牢笼。

她生来赤条条的一个人,到如今已经无亲无故,唯一交的一个朋友,也不知生死。

她唯有一个念想,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杀死眼前的游泽,为她的娘亲报仇雪恨。

可她能够悍不畏死,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宝贝儿们,为了她死得如此惨烈。

她心痛如绞,被刺穿灵府都未有退意恐惧,此刻却浑身颤抖,顾不得攻击游泽,也顾不得躲避,到处在救灵兽。

游临湘被一个为她阻挡攻击的灵兽撞飞时,她丢了已经断裂一半的长剑,接住了被灵火烧灼得遍体鳞伤的宝贝。

待到落地一看,游临湘简直心脏被人捅了一刀。

致命程度远远胜过方才游泽刺伤她的灵府时的疼痛。

“榴榴!”

这是她的榴榴!

是那么多年同她日夜相伴,在兽棚之中相互依偎的伙伴。

她还曾经想要把它介绍给齐南笙认识,它虽然四不像却真的非常可爱,毛发柔软体温温暖,性情也很温顺。

可是它现在,身上的毛发都被烧焦了,丑陋地贴着鲜红的皮,它的半张脸都塌了,鲜血淋漓地躺在游临湘的怀中,像一个被活活剥了皮的孩子。

它死得很快,甚至没有给游临湘跟它道别为它哼吟一曲的机会,就断了声息。

游临湘张着嘴,喉咙中挤出无尽悲绝的哭腔,她却被这周遭灵火烧灼的热度,烘烤得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灵兽们还不肯撤退,还在飞蛾扑火。

为了她在前赴后继。

游临湘深吸一口气,随即悠远哀切,却深入魂灵的哼吟,从胸腔之中荡开。

在这声音荡开的一刻,正在激烈交战的走兽灵兽攻击的动作都停滞住,盘旋在天际伺机而动的飞禽灵兽,纷纷寻了高处落下。

那些重伤濒死还没有咽气的灵兽,安然闭上了眼睛。

就连持刀站在包围圈之中的,已经杀红了眼的游泽,也有片刻的愣怔。

远处坑洞之中,瞳仁一直都在猩红和乌黑之间反复变换的齐南笙,终于在这哼吟之中,变回了乌黑的瞳仁。

但是很快,游临湘胸腔荡开的安抚哼吟,变了调子。

变成了急切又低哑的声音,短促而密集。

这是驱逐和催促。

她送走了那些已经救不活的宝贝,催促这些还欲为她而战的宝贝们自行离去。

她可以死,但是不能连累它们跟着她一起丧命。

这些宝贝在游临湘的眼中从来都不是禽兽,它们是同类。

很快有落在高处的飞禽听从了游临湘的驱逐之音,长啸一声,飞向了城外的方向。

接着越来越多的灵兽开始移动,不再对着游泽攻击,它们像道别,更像不甘一般嗥叫一声,迅速跑开。

游临湘的驱逐,不仅要它们离开战场,而是让它们离开这里,离开游家的这个牢笼,远远地走,越远越好,找地方躲起来,再也不要被抓住。

而随着群兽开始撤退,被游临湘的哼吟短暂蒙蔽的游泽,已经彻底醒神。

他用一种掺杂着惊讶的诡异视线看着游临湘。

那其中再没有鄙夷和轻视,只剩下了警惕和忌惮。

游泽双眼眯起,积蓄全部的灵气灌注于掌心长刀,身上杀意汹涌。

游泽一生也算见多识广,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够一次性操纵这么多的灵兽作战。

就连创建御兽宗的人,一次能够驱动的灵兽数量也不足百。

可是她不仅能召来这数百群兽为她而战,还能随时让它们听话地撤退。

这已经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事,游泽心有七窍,瞬间便结合了游临湘从小到大所有的表现,包括她那个和她一样丑陋得异于常人的母亲,猜测出了游临湘或许不是寻常人。

她恐怕是个什么兽类之后。

她果然是个怪物。

而这样的怪物,与他为敌,假以时日必成大祸患。

他今日必须杀了她以绝后患!

赤炎刀已经再次燃烧起来,游泽蓄势待发。

但是游临湘却还抱着她的榴榴,悲痛不已,绝望至极。

游泽太强了,她杀不了他。

母亲的仇报不了了。

齐南笙也救不了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游临湘痛苦地放弃了抵抗,跪坐在地上,把头埋入榴榴血肉模糊的尸体之间。

她感觉好疼啊……

太疼了。

被贯穿过后的腹腔疼痛,五脏疼痛,就连血肉骨骼和皮肤都在疼。

她感觉自己要被撕裂了。

救命啊……

她徒劳地在心中呢喃,却不知道要谁来救命,又是要救谁的命。

而这时候,游泽已经对着游临湘的后背发动攻击。

灌注满溢火灵的长刀,直指她后心之处。

这一次她倘若被刺穿,便会被烧化心脉,就算有再强的恢复力也绝无活命的可能。

游临湘察觉到了身后的杀意同火浪一道汹涌而来,知道游泽要杀她了,可她已经无力抵抗。

她浑身上下疼得汗如出浆,尤其是后背特别疼,游临湘忍不住弓起脊背,蜷缩在地瑟瑟发抖,像个被吓破了胆后,引颈受戮的可怜虫。

游泽嘴角露出残忍笑意。

但是就在他持着火灵长刀,欲要将这个他一直厌恶的小畜生原地斩杀的时候,一阵漆黑的鬼雾迅猛地奔涌而来。

游泽在千钧一发之际,收势改变袭击的方向。

火灵同鬼雾撞击在一处,鬼雾卷着烈火熊熊腾天。

滋滋作响的灵火灼烧鬼气的声响之中,齐南笙在半空中现出身形。

他的灵魂已经被游泽的灵火缠住,陷入火海,再难挣脱,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化为一缕青烟,被彻底烧得杳无踪迹。

游泽低低笑出声,到了这时候,他自认胜券在握,只觉得好笑。

“你们两个……”

他说着,用刀尖向半空之中的齐南笙方向,和地上躺着的游临湘身上来回指了指。

“两只小老鼠就应该躲起来,藏在地洞里不见天日,平白无故跑到本座的面前演绎什么郎情妾意……碍眼又恶心!”

游临湘看到了齐南笙,张了张嘴,却疼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齐南笙根本没有看游临湘,在游泽这句话的话音未落之前,他已经携着满身烈火,朝着游泽冲了过去——

“还敢找死!”

游泽一刀横劈而出,携着千钧之势,出手如电,戾气炽胜。

这一招即绝杀,任凭齐南笙再有什么通天本领,也绝对躲避不过。

游泽不想跟这两只丑陋的小老鼠玩儿了。

凶焰横扫而去,凛冽刀锋径直劈开了齐南笙的魂魄。

游泽嘴角微勾,一个讽刺的笑还未成形,便见赤炎刀劈开的齐南笙的胸腹之中,爆发出了一道漆黑的符咒。

游泽看清那符咒的瞬间,瞳仁骤然收缩成一点。

是……是自爆的法印。

不,不对,这是……

“轰——”

天昏地暗,鬼雾弥天。

游泽被这轰然如海啸的鬼雾撞飞,他飞出老远,被撞入一堆坍塌的房屋废墟之中,躺在地上“噗”地喷出了一口鲜红的血来。

他眉宇之间有很长的时间,都是空茫的。

他没料到,竟然中了这等阴招。

齐家这小子果真是个天才,竟结出了恶鬼逆印,并且为了重创他不惜自爆!

游泽躺在那里,他周身炽烈灵火在鬼雾的包裹之下,化为了狂燃的青色幽火。

他被烧灼得法袍符文层层崩裂,手中的赤炎刀脱手掉到了身侧,腰间佩戴的他爱不释手的齐家神器,也不知踪迹。

有阴气钻入了他的经脉正在肆意游走破坏。

他连忙调动灵气想要阻止经脉被鬼气浸染,却在这被浊气包裹的天地之中,无法汲取火灵为己用。

而随着封印滔天鬼气的逆印炸开,齐南笙的身形,也开始分崩离析。

“齐南笙——”

游临湘撑着手臂,咬牙起身,嘶声喊他。

却眼睁睁地看着他只做了一半偏头的动作,便轰然魂飞魄散。

浊气翻涌,万象失色。

游临湘微微张着嘴,站在灰雾沉沉的天幕之下。

周遭的一切都被镀上了死灰色,残垣断壁的房屋,满地灵兽血肉模糊的死尸,万籁俱寂,尘凝风止。

游临湘望着半空处,齐南笙身形消散的地方,大颗眼泪悄无声息地流出,却未能顺利地爬过面颊,而是在半路被遍生凸起的鳞片,截断成了蜿蜒的弧度。

她骨骼咔咔作响,像眨眼参天的青竹,延伸向上,她的尾椎处有什么从她的骨骼之中拔节而出,逶迤向地面。

她的血肉在撕裂重组,她的额角凸起兽角的弧度,她的背脊之上蛰伏的肉骨翅图腾,撕开了衣物和皮肉,钻出躯壳,颤抖着煽动周遭浑浊的黑雾。

墨云压顶的天幕之中,炸现了一道银光,轰隆的雷霆自远处滚滚而来。

这是修士功法与功德圆满,升阶时天道哺育的雷劫。

所有的修士见到这样的天象,都会欣喜若狂。

但是游临湘却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一片昏暗天地之中,再也不见人影的地方。

但她并没有伫立很久,也没有再像从前一样,执着地,痴傻地,一遍一遍叫齐南笙的名字,试图把他叫出来。

她身形一闪,用肉眼根本捕捉不到的速度,如同一道闪电一般,贴着地面飞掠而过,随手捡起了一把散落在地面上的长剑。

眨眼出现在了撑着本命长刀起身的游泽面前。

对游泽来说,恶鬼自爆的冲击本不致命,但是齐南笙的逆印之中应当还有别的恶毒的法印,幽火难以扑灭,钻入他的经脉之中的那些鬼气也险恶得难以驱逐。

他必须尽快逃离这片鬼雾,治疗伤势。

但是很快,他的去路被拦住了。

游泽浑身一僵,先看到的,是长长地拖在地面上,遍布鳞片的兽尾。

兽尾横扫,轻而易举,将地上的碎石块击成了粉末。

难道那些畜生还没走干净?!

他感觉到自己头顶笼上了一层阴云,游泽猛地抬起头,看向阻拦他的庞然大物。

他在遍布鳞片的直立身形之中,窥出了人族修长的四肢形态,可这“人”却生着一双展开之后,足有数丈的肉骨翅,煽动之时,带起的罡风,令人肺腑彻寒。

最终他仰着头,对上了居高临下的一双金红色的兽瞳。

——以及那张即便是遍布了鳞片,也足以辨认出来的,属于游临湘的脸。

游泽愕然瞪大眼睛,这一次是真的张口结舌,难以置信。

她……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然而不等他有什么反应,游临湘异化之后,保留了人类形态,却修长尖利到可怖的兽爪,抓着她随便捡的长剑,拔出了剑鞘。

一道刺目得犹如电闪破空的青光,直冲天际!

游泽眼皮狂颤,下意识朝自己的腰上摸了一下,空了!

这柄剑,是他日夜不休地研究,用尽任何方法都没能打开的神器!

第34章 逆天改命 将长剑护在

长剑出鞘的瞬间, 青光直冲云霄,雷劫也恰在此刻,如同九天倾落的瀑布, 泼向持剑的游临湘。

雷光自她的身体涌入长剑,雷力为剑身镀上了一重狂暴的银光。

游临湘猛地出招,对着游泽长剑直刺!

游泽反应也极快, 立刻便抬起他的本命刀同游临湘相抗。

两刃相接的瞬间,刀身灵火炸裂, 剑身雷光大盛,简直能穿透耳膜的金戈擦响声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咔——"

游泽被这裹挟着雷霆之力的一击, 撞得后退数步, 后脚用尽全力在身后一蹬, 蹬碎青石,又深深蹬入了地面才勉强停下。

但是强扛了游临湘这悍猛的一剑,他喉间却涌上了一阵腥甜, 面上的不屑与讽刺, 终于荡然无存。

游临湘一剑刺出不成,立刻剑尖上挑,再次出招!

齐南笙曾经的话, 在游临湘的耳边响起:“你出其不意的变招, 正好抵消他随意的格挡。”

只不过眼前的游泽不是随意的格挡, 而是不得不拼尽全力地出刀格挡!

然而他这一挡, 他的本命赤炎刀身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而后竟是生生地从中间断掉了!

游泽看到他的本命刀碎裂的时候,表情连不可置信都未能成型,游临湘的下一招绝杀, 便已经不给他任何喘息机会地紧随而至——

“但到这里才是你真正能伤到他的时机,在他对你的本事不屑一顾,欲要一击将你轰开之前,你要假作惊慌之色,身体向后倾,装作退后躲避。”

“而后灌注全身的灵气于剑身……"

齐南笙曾经示范过无数次的教导言犹在耳,掷地有声:“便能直豁他的紫府!”

游临湘学着齐南笙当初教他的动作,微微前倾的腰身猛地随着剑身一沉,全力向下一劈!

“咚……"

“哐当!”

游泽因为本命赤炎刀断裂的震惊,才延迟地出现在脸上,他的赤炎刀,包括他握着长刀的手,便追随着断裂掉地上的刀身,一起砸在了地上。

待到游临湘微微屈膝垂剑落势,游泽低了一下头,震惊且迷茫地眨了下眼,看向游临湘的眼中,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了惊惧之色。

然而他现在害怕,已经晚了。

游临湘这携着雷霆万钧的一劈,疾如电闪,重如山倾,根本没有给游泽将格挡的手收回去的机会,劈开他灵府的同时,将他的手臂一同砍了下来。

他恐惧的情绪尚未蔓延全身,被活生生豁开的灵府,已经像轰然绽放的焰火,炸得漫天星驰电走,银花火树。

大能修士灵府崩毁,可震动山河,游泽虽然算不上天品大能,却也是累积多年的地品中阶,功法扎实非常。

他的灵府崩毁,灵火轰然乍起,火光灼烈,石破天惊,朝着四周疯狂肆虐席卷,仿佛不甘的幽冥恶鬼,在即将被抓回阿鼻地狱之前,做出最后的“垂死挣扎”。

这一片的天地都被烈火顷刻吞没,而游临湘站在这烈火风暴的中心,手中持着尚在滴血的长剑,面容冷峻,不动如山。

火舌舔舐攀爬过她异化的身躯,不仅未曾给她造成任何的伤害,甚至欢喜地没入她与游泽同灵属的经脉。

这种行为在修真界之中叫作窃灵,在修士之中,专门有卑鄙的修士,制造祸患指望着同修死去,好窃夺对方已经炼化好的精纯灵气自修。

而这种窃灵修士,比邪修还要让人不齿,在修真界之中几乎是人人喊打的存在。

只不过没有人会谴责游临湘此时的窃灵,游泽已经不能,而其他人不配。

游临湘在这同属性的精纯灵气哺育之下,异化的身形又缓慢地拔高一截,肉骨翅也更加舒展庞大,长长地逶迤在地面的尾巴,缓慢地扫动,其上乌黑的鳞片变成了更光滑厚重透着赤色的坚甲。

待到游泽灵府崩毁灵火风暴慢慢散去,游临湘这才提着剑,慢慢地走到了游泽面前。

游泽已经面如金纸,那张堪称俊朗的脸上,爬上了细密的褶皱,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他一丝不苟的长发散落,法袍狼藉破损,符文尽碎,他半躺在地上,最后的倔强,是他没有徒劳地去捞捡地上散落一地的他的内脏。

游临湘方才那一剑,不光豁开了他的灵府,斩断了他的道基,因为力度实在是太大,几乎将他当场劈成两半。

肚破肠流,苟延残喘,正是他此刻真实的写照。

手刃仇人,大仇得报,这该是人生第一大快事。

但是游临湘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看着游泽这一副狼狈濒死的模样,没有任何羞辱他,乃至对他倾诉自己如何恨他的欲望。

她神色甚至有些悲戚地看了看游泽散落了一地的碎裂内脏,用手中的长剑拨了一下其中一块不知什么的碎块,张开嘴,由衷地发问。

“为什么……你的五脏,竟然也会是红色?”

世人常骂作恶多端之人是黑了心肝的东西,但是当游临湘亲自刨开了一副心肝,却发现所谓的“常言”也并不属实。

然而游泽也没能给游临湘这个答案,他只是个寻常人,没有游临湘龙族后裔血脉的恐怖修复能力。

他的强悍全都仰赖他的灵府和灵力,齐南笙自爆重创他在先,游临湘又一剑破了他的命门,雷刃搅碎了他的五脏,他没有立刻死去,只因为心脉尚且未曾完全断绝。

而在游临湘走近,问出那个问题的这短暂的空隙之中,游泽已经悄无声息地咽了气。

他一生也算自矜自傲,天地不服,曾幻想过即便未来道途走到绝处,亦能够死在游家祖先闭关的洞穴之中,震慑那些妄图对游家不利的宵小之辈,然后留下一个被后辈们敬重的老祖之名。

只是未曾料到,他狂傲一世,死得如此仓促而惨烈,到最后的一刻,他都未曾想明白,他怎么会死在这样两只丑陋的,他完全看不入眼的“小老鼠”手中。

自然,他也没有什么悔过之心,最后的畏惧,也只是对命途走到尽头,而他毫无准备的畏惧。

游临湘也知道,他这样一个人,不可能濒死之际幡然悔悟,因此她不肯对他倾诉哪怕一个恨字,因为对无情之人来说,你只要一开口,输的就是你。

游临湘站在死不瞑目的游泽尸身之前,她突然觉得好累。

是只要她一松懈,就能立刻委顿到地上,人事不省生死不知的那种疲累。

游临湘拄着剑,垂下了头,面颊和身躯之上遍布的鳞片,都开始缓慢褪去,羽翅和尾巴也正在回缩。

她不懂,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为什么非要结仇呢?

报仇雪恨究竟有什么用?

死去的人……又不能复生。

天地依旧一片鬼雾弥散的昏昧。

游临湘垂着头闭上眼睛,她并没有发现,她掌心的长剑,已经雪亮一片,先前豁开游泽胸膛的鲜血,早被剑身吸取殆尽。

而剑尖所立之处,正在游泽被开膛破肚,鲜血积蓄的血洼之中,鲜血正顺着剑身缓慢地向上游动。

这把被齐家和游家争夺的,一切祸患起源的“神器”,像一“只”有生命的贪婪兽类,正在酣畅淋漓地狂饮鲜血。

游临湘满心的茫然无助,她本就方向感极差,现如今她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了方向。

杀了游泽然后呢?

她去哪里?

她能去哪里?

天大地大,却仿佛无她立锥之地。

她……

“轰隆——"

一声炸响的惊雷之后,一道粗如巨柱的电闪,在天际浓黑的云层之中显现。

天地之间瞬间亮若白昼。

在这短暂的明亮瞬间,游临湘发现了她手中的长剑之上有符文在流动,很快符文顺着剑身开始朝着地面扩散。

符文散发着柔和的清光,扭曲如一条条小虫,扭到地面之上便拉帮结伙地首尾相连,形成了更庞大的符文。

待到所有的清光连接在一起,地面上,以持剑的游临湘为中心,一道阵法骤然成型,绽放出了五色光芒,将游临湘笼盖在其中。

而正这时候,天边的雷鸣再次紧逼而至,炸响在头顶。

电闪更是在云层之中,同地上的符文小虫一样扭动着汇聚,最终连接成了一条通体银光的长龙,银龙自墨云之中探出头,对着刚刚成型的法阵嘶吼咆哮,吐出“龙焰”一般的雷光电闪,直劈而下。

这是……罚罪雷龙!

游临湘在阴阳市见过。

眨眼之间,雷龙吐出的“龙焰”便已经击向了阵法,却在接触到阵法之时,被阵法吞没。

游临湘不明所以,难道她刚刚进阶,却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引来了天罚吗?

雷电被阵法之上的符文消解后,阵法之中清光汇聚的源头处,骤然显现出了一个人影。

这个人身形高大,面容端肃,眉心有深刻的竖纹,将峭峻锋冷的面容,融合成了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

游临湘看清了这个人的脸的一瞬间,失声喊道:“齐南笙!”

这由符阵清光汇聚成的人形,似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眉目凛然地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后便转身,迈出了阵法,没入了外面始终未曾消散的浓重鬼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