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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长个儿 “我们不是

齐南笙吃下了游临湘带回来的生机, 肉眼可见地开始恢复,先是面色不那么惨白,随后手臂被游临湘灼伤的痕迹也消失了。

不过吃了差不多一半, 齐南笙便推了下游临湘的手说:“暂且够了。”他需要时间来炼化。

两个人回到了树洞之中,齐南笙靠坐在最里面,就算是变成了鬼修, 他还是在散去意识抱神自守之前,用修士的姿势打坐。

游临湘急切想确认这些生机对齐南笙是否真的有用, 怕他又在假装没事骗自己。

她这次学会了,根本不问他,而是小心翼翼封好剩下的生机, 加固了几层锁灵囊, 然后直接扳过齐南笙的肩头向他身后看。

齐南笙没有躲避, 这树洞狭窄他也没处躲。

被游临湘扒得向前倾身,也只是沉默低着头,任由她看。

见他后背上被烧灼的可怖狼藉, 已经在缓慢愈合, 游临湘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有用就好。有用就好!

齐南笙自我疗愈时,游临湘也没等在树洞之中,而是去大树外面练习剑招。

齐南笙吃下了部分生机后, 抱神自守又是一天一夜, 游临湘便在大树下反反复复练习了一天一夜的剑招。

等到齐南笙在第二天的夜里醒来, 出现在大树下的时候, 一出来就呆在了树下。

目所及一片焦黑, 除了他栖身的这一棵大树,其他的已然化为了一片焦土。

而就在他愣神的时候,一道赤焰剑光冲天, 把东南方烧得黑夜亮若白昼。

灵火和烈火连成了片的林中,游临湘刚刚收回剑势,她手中长剑因为长时间灌注火属,变得赤红犹似烙铁。

她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看向了齐南笙的方向,纯白的纱袍上灵火未息,火灵属的灵火舔上她乌黑散落的发尾,并不会灼伤她,而是亲昵调皮的跳跃着。

齐南笙被满目赤焰点燃双眸,心神震颤难抑。

并非他被游临湘这架势所威慑,而是作为鬼邪对天敌的感知在对他疯狂的预警。

五行之中,所有的邪魔恶鬼最畏惧的便是火灵属。

而游临湘竟在他抱神自守这短短的时间内,升阶了!

“齐南笙,你醒啦!”

游临湘持着赤色的长剑,脚踏灵火气势汹汹而来,齐南笙表情难以形容地微微抽搐。

游临湘已经记牢,齐南笙怕灵气,所以在走到他身边之前,她周身的火灵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了。

只不过滚烫的热浪,依旧因为她的靠近扑面而来,烘烤得齐南笙这个只适合藏身于阴暗潮湿之处的邪修极其的不适。

但是齐南笙没有躲避,而是微微地拧着眉说:“你脚底下方才踩的灵火,是怎么回事?”

游临湘正想跟齐南笙说一下自己这一天一夜的进度,闻言“啊”了一声说:“好不好看,我自己研究的!”

齐南笙面无表情:“修者本就能轻而易举运用五行之力,踏风而行并非难事,以你的天资这些小把戏融会贯通是迟早的事,但是你以后只能踏灵风,不许再踏灵火。”

游临湘还很喜欢呢,闻言有点不乐意:“为什么啊?”

齐南笙:“因为……”像个二傻子啊!

修真界的修士,谁也不会没事儿就踏自己的灵属凝聚出来的玩意飞来飞去,这就好比你刚会了点花拳绣腿,就不好好走路了,非得嘿嘿哈哈一边打拳一边走。

让人一看就脑子缺失!

尤其是修士在外行走,轻易暴露灵属和能催动的灵属形态,就是在明晃晃的告诉别人我有多低阶。

通常的下场不是被杀人夺宝,就是被人打得亲娘都不认识。

但是齐南笙顿了顿,生怕游临湘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榆木脑袋不听话,哪天大庭广众的再把灵火给踏上,刻薄讽刺都顾不上了,舌尖一转说道:“因为会暴露你的畜生道,你找死吗?”

游临湘闻言:“啊!”

她连忙道:“那我以后不弄这个了。”

齐南笙勉强满意,环视了周遭一圈道:“你练剑就练剑,为何把这里烧成这副模样?”

这里一看就是灵火失控,都一天一夜了,人都已经升阶,还不会控制灵气?

游临湘具体升到了玄品中阶几重修为,不交手,不以灵气入经脉细探不可知,总之没有突破中阶。

修士突破大灵阶,是会引来雷劫的,要是游临湘引来了雷劫,齐南笙这个邪祟,早在抱神自守中被劈死了。

齐南笙环视周遭,指向西方说:“你使一下剑,冲那边,我看看。”

游临湘“哦”了一声,按照齐南笙教过她的剑招,娴熟出剑,剑出依旧没有齐南笙当时连灵气都没有的剑鸣。

但是当游临湘变换招式,向前最后一式下劈时,剑身由她握着剑柄开始逐渐赤红,待到她最后一招落下,剑身火灵骤然犹如猛虎出笼一般冲出剑尖。

而后在半空之中化为混合着灵火与凡火的翻卷烈焰,呼啸着朝着前方直扑而去,隐隐之间竟能窥出火龙之形,呼啸之音也有龙啸之意。

齐南笙微微张着嘴,看着那直扑出去的烈焰,一直烧到老远才停,并且所过之处一片焦土,地表的砂砾都被灼烧变色。

他的面色也难免变化。

天才。

这个名称一直跟随着齐南笙很多年,从他几岁入道就开始了。

他也见过非常多的仙宗翘楚,自诩少年天才。

但是没有一个出招炫技之时,能引动齐南笙面露异色,因为那些人能做到的齐南笙在几岁的时候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可是游临湘这样的……连正经的传道授课都未曾接触的人,入道没几天,自己瞎琢磨就能有如此悍猛的攻击力,她……

她怎么能遗落在这凡尘的沧海之中,委屈地窝在牲口棚中度日?

诚然,火灵属遍地都是,能使出火龙啸天的修士也比比皆是,但是刚入道三四天,就能使出如此悍猛的招式,虽然只是初具雏形,已经足够令人咋舌。

齐南笙看着游临湘,现在明白为什么上古许多的族群都已经灭族。

肉身灵芝尤其死得凄惨无比,不仅仅是他们乃是活着的,能随身取用的上品大补,吃或者用都是修炼神物。

倘若他们因为族群的因由,天生便及其擅长沟通天地,对五行之力如此信手拈来,当真让他们入了大道,在修真界占据一席之地……

还有苦苦清除浊气,甚至摒弃人欲才能入道的修士什么事儿?

修士们又怎么可能会容许这样的存在步步登天?

齐南笙神色凝重,久久未言。

游临湘收了剑,在身侧挽了几下,又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袍,看了他好几次。

见他神情严肃,以为自己没练好,心虚地说:“我是不是很笨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最后收不住那个火,还有我也没法像你一样出剑嗡鸣。”

游临湘试探道:“那个……要不你再教我一招更简单的?”

齐南笙咬了咬恢复些知觉的嘴唇,闻言瞪向游临湘。

“你入道几天你跟我比剑术?!”

齐南笙那可是从几岁开始,就日挥万剑练出来的,游临湘就是现在原地化成上古真龙,她也跟他比不了!

若不是他经脉尽断,入了邪道,他……

罢了,真烦人!

齐南笙想到游临湘给他取来的那些还没吃完的生机,好歹把内心的愤懑暴躁压了下去。

对游临湘刻薄地点评:“确实练得不怎么样,对付着练吧。”

齐南笙又乜了她一眼,强调道:“以后你自己不许瞎研究新招式,听到没有?”

见到游临湘乖乖点头,齐南笙这才顺气了。

他缓步走上前,说道:“你出剑的角度有点不对,我给你调整一下,你先把剑举起来……”

游临湘立刻拉开架势,但是齐南笙走到她身边后,又站在那里不动了。

再次皱着眉瞪着她。

游临湘本来就觉得自己笨,被他一瞪,拿剑都拿不稳了。

她微微吸了口气,开口对齐南笙说:“你别瞪我了想骂什么就骂吧……”

齐南笙也同时开口道:“你有病啊……你怎么又长个子了?”

游临湘愣住,齐南笙平视着她的双眼,又看她的头顶确认了好几遍,才愿意相信她确实又长个了。

齐南笙先前在游临湘刚入道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就算背后的肉瘤变成了翅膀,能站直了,也不至于一下子高那么多。

而游临湘能站直后,就跟他差了只有一拳的高低,现在两个人一样高了。

这才几天?

齐南笙在男子之中,已经是比较傲人的身高了,七尺有余,猿臂蜂腰。

游临湘倒是没往宽了长只往长了长,手臂和腿都很纤长,腰背笔直流畅,此刻身形宛如一杆劲瘦的青竹。

游临湘自己却没什么感觉:“我长个儿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千玄宗白衣女修给她的纱袍,生生短了一截儿。

她嘟囔道:“好像确实长了一点……”

齐南笙:“你这哪是长了一点儿?你再怎么也有二十多岁了吧?你见过谁家二十几岁的女子长个子比竹笋长得还快?”

游临湘:“……我没见过别人家的二十多岁女子,二十多岁一般孩子都生下两三个,做人家娘亲啦,旁人都称某娘子的。再说怀崽母体要供养小崽,哪还顾得上长个子。”

言下之意,她觉得自己二十多岁没有怀崽,长个子是很正常的,有些灵兽只要不怀崽,能长到几百岁呢。

齐南笙:“……”

游临湘:“……”

两个人相对无言了片刻。

默契的把这个谁也不懂,又都觉得对方不懂的问题略过。

齐南笙说:“大概是你的……道的问题。”

游临湘:“哦。那怎么办?”

齐南笙:“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他促狭地看着游临湘的头上方说:“你再这么长下去,万一你以后长成一个十于尺的怪物,就无论如何也藏不住喽……”

齐南笙是想看游临湘无法接受的样子,毕竟哪个女子也不希望自己长成个参天怪物。

但是游临湘笑了一下,说:“我不本来就是个怪物吗?长成十余尺的话,至少会很厉害,以后换我保护你也挺好。”

齐南笙促狭不成,还被戳了心。

他愣了片刻,嗤笑道:“你要是长成十余尺的怪物,你还顾得上我?你得先藏起来,敢招摇过市,正邪两道能把你砍成肉臊子。”

“到那时候你不要说你认识我连累我就好了,还保护我……”

“少扯闲话,学剑!”

学了大半夜的剑,齐南笙又教会了游临湘控制出招时的灵气外泄。

两个人回到树洞,取了剩下的生机,朝着武昊城的方向行进。

齐南笙一个人可以化为黑雾随风而行,但是游临湘不能娴熟地踏风,齐南笙还不肯让她踏灵火,她又不会御剑,飞掠一会儿,就要停下休息。

两个人在天亮之前,走过了数座山,在一处断崖下面的兽坑里休息。

齐南笙盘膝,捧着锁灵囊,微微张开嘴吸取着游临湘给他找来的生机,屁股底下却扎刺了似的扭了好几下,深吸几口气又吐出,显然在强忍。

随着他的伤势恢复,他麻木多时的感官开始回归,一身的身娇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太子”毛病找上来了。

他忍了几忍,忍不住开始嫌弃地方:“这里的味儿也太冲了,你就不能找个别的地方吗?”

游临湘在他对面坐着,取了自身的一些生机,随时修补两人中间的那个灵囊,免得生机外泄。

听到齐南笙抱怨,游临湘神色温和,顺嘴哄咬人的幼兽一样哄他:“这还是我撵走一窝熊抢来的呢。”

“看天色,天亮了会下雨,那母熊带着熊崽也没走远,一会儿肯定要淋雨,我们俩好歹有个栖身遮雨之地。”

“这片山里没有什么天然的山洞,大型猛兽的巢穴能栖身的也就这一窝,如果搭窝棚的话且得个两天,咱们不是天黑就走了嘛……将就一下嗷,宝贝儿……”

齐南笙倒也好哄,闻言喉咙里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专心吸取生机。

天边显现鱼肚白时,他又恢复了不少,游临湘寻来的生机没了。

她扒着齐南笙的后背又看了看,没有完全恢复,不禁懊恼:“把那几个熊撵走之前,应该薅一点生机的。”

齐南笙靠在他嫌弃臭的熊窝里面,盘膝坐打坐状,闻言失笑:“可别了,被抢了窝要带着崽淋雨已经很穷凶极恶了,还要夺它们的生机,也实在惨无人道。”

游临湘闻言也笑起来,两只可爱的虎牙尖尖又趴在了嘴唇上,久久没有下去。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天光钻入掩映在绿植后面的洞穴里面。

游临湘看着齐南笙半晌,说:“你今天不用抱神自守吗?”

齐南笙半眯着眼,不知道是在看游临湘,还是透过游临湘在看着外头。

他轻声道:“今天不用了,等入夜我们进了武昊城,我朋友会帮我治伤。”

游临湘的小虎牙一点点收了起来,这回换成她有些坐立难安。

这几天两个人相处得太好,回到武昊城之后,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游临湘不去设想她和齐南笙杀游泽究竟有没有胜算,但她不想齐南笙死,也不想自己死。

她想这样一直跟齐南笙相处下去。

因此她开口,有些急躁地说:“你还是不愿意做我的师尊吗?”

齐南笙眯着眼,身体没那么痛,他正在出神。

远处闷雷滚滚而来,不是为了诛杀他这个邪魔,是为了滋养大地,泽被万物。

他不是关在齐家芥子之中闭关苦修的族内翘楚,族内希望,他也不必为了承担起延续家族灵根的重任,咬着牙去见一些根本不能入眼的女子。

他不需要练剑到知觉麻木,也不用去想什么以后如何为齐家争光,他甚至没在想杀游泽复仇一事,只是静静地靠在这他从前能嫌弃得搓掉一层皮的肮脏兽穴之中,同一个“萍水相逢”却又生死相依的人,静静地听一场雨落。

因此游临湘突然说话,他声音有点含混地:“嗯?”

游临湘知道他不愿意,又说:“那……那要不然我们做兄妹,歃血为盟,结拜如何?”

齐南笙从恍惚之中回过神,目光在游临湘紧张窘迫的脸上落实。

他一眼就能看透游临湘所有的害怕和慌乱。

她在他面前透明的可怜。

齐南笙伴着外面淅淅沥沥落下的雨滴,开口说:“我不愿做你师尊,我也不要妹妹。”

这次回到武昊城,他抱着同游泽同归于尽的决心。

家仇他一定要报,一个马上就要消弭于世间的人,何必徒劳牵扯尘缘?

游临湘没料到齐南笙拒绝得如此干脆,攥着剑柄的手一紧。

有些无措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齐南笙看着游临湘修长的手背绷起的青筋,喉间滚着带毒汁的话:我们两个马上就要惨死的人,搞什么狗屁的结拜,还歃血为盟,手拉手去做鬼兄妹,鲜血交融是争取下辈子投到一个娘胎里吗?

可惜他入了邪魔外道,已经没有轮回转世的机会了。

但是他在这讽刺的话欲出口之前,又险险地给叼回来了。

他看着游临湘,眼神鹰视狼顾咄咄逼人。

他问:“你为什么非要跟我做兄妹?游泽那老狗妻妾成群,你家族之中难道还缺兄长吗?”

他说:“他们叫你怪物,叫你丑八怪,叫你无盐女,你就真的把自己放得低到尘埃里面去了。”

“你在畜生棚子里面长大,就真的把自己当成畜生,非得想方设法给自己脖子套上锁链,非要给自己找个主人,打上畜生的标签……”

“难道只有这样,你才能心安理得地为别人舍生忘死,就为了换一点可笑的怜悯?”

这番话实在是太过鲜血淋漓。

齐南笙从认识游临湘的第一天,就已经看穿了她说好听了不谙世事,说难听了痴傻愚钝的本性。

他利用她,甚至都不需要什么威胁她的筹码,只要愿意看她一眼,跟她说一句话,她就来者不拒,倾尽好意。

那是畜生被拘禁后为了求生,才会有的摇尾乞怜。

齐南笙得益于她的兽性,此刻又恨不得急功近利,今日就亲手把她这部分一刀豁开,连皮带肉地撕掉。

她再这样下去,换了下一个人,岂不会把她生吞活剥吗?

游临湘微微张开嘴,大概是生平没听到过这样一个脏字都不带,但是难听到极致的话。

她简直感觉浑身的灵气都失控了,一股脑冲上了她的头。

她抓着剑柄的手颤抖得不像样子,比起齐南笙的这番话,从前她听到的所有污言秽语和贬低,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

就算真是个傻子,也不能接受这样被人粗暴地扒了皮,细数她丑陋的皮囊中,又包裹了几根软骨头的诘难。

游临湘一声没吭,面红耳赤地站起身就跑了出去。

哗啦啦地撞到了洞口垂挂的树枝,然后跌跌撞撞地不见了人影。

齐南笙被回落的树枝带回来的细雨扫了一脸,才像大梦初醒一样咬紧了牙。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啊……

从小被当成畜生养大的人怎么可能一夕之间改变观念,况且他还为了让她不要对旁人随便割肉献血的奉献,骗她她入的是畜生道。

齐南笙生平从不会觉得自己说的话过分,可这一次他确实不忍心用游临湘的自卑和讨好,来作为攻击游临湘的尖刀。

这把尖刀无法切除她的病灶,只会伤害她。

此刻外面细雨绵绵,天色依旧昏暗。

齐南笙顾不得什么,一阵风一般起身追了出去。

好在游临湘慌乱之下,没顾得上踏风而行,齐南笙追来时她才跑到山壁的另一侧,一片空荡的山坡下。

齐南笙聪明绝顶,但他此刻真的想不出什么哄人的话。

喊了一句:“站住!”

游临湘没站住,他一急,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没有必要做师徒和兄妹,我们……”

“我们不是已经拜堂成亲了吗!”

齐南笙喊出了这一句的时候,本能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辈子都不出来。

他又在说什么鬼东西……

但游临湘总算是站定了。

随后,有脚步声朝着他奔来。

齐南笙咬着呀,艰难地睁开眼,发现朝着他奔来的却不止游临湘一个!

“ 他奶奶终于找到了!他们藏在这里!”一大群人从山坡上持着刀剑冲下来。

游临湘飞快冲回齐南笙面前,拉着他就跑:“是齐家的修士!快跑!”

第22章 我带你回家 四公子,来

齐南笙和游临湘当初从水下跑了, 齐家一直都没有放弃派人在山中寻找。

齐南笙在家中行三,上有两个大哥都已经被害死了,下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齐南沐。

到现在距离两人从齐家跑出来, 都过去半个月了,见不到齐南笙的尸骨还没放弃,执着地派人天天巡山搜人的, 正是齐南笙的亲弟弟,齐南沐。

齐南沐自小便同齐南笙水火难容, 但因为是一母同胞,天大的矛盾,诸多蓄意的坑害, 都能用血亲两个字含混过去。

齐南笙因为天资高, 常年闭关修炼, 并且眼睛长在脑袋顶上,从来看不见比他“低”的人。因此任凭齐南沐无论如何竭尽全力跳着脚给齐南笙使绊子,用尽方式抹黑他, 齐三公子依旧皎皎如月, 高悬在天。

齐南沐大概是经年累月害人不成产生了心理变态,竟然暗中给游泽那个畜生通风报信,勾结游家家主, 抢夺齐家法器不算, 还为此害得齐家嫡系上下数十口, 尽数魂灵碎裂祭了法器。

齐南笙当时闻讯强行出关赶回家中, 却在半路遭了游齐两家的修士联合伏击, 被碎了全身的经脉,却没杀死,而是送回了齐家。

齐南笙跟游临湘成婚之前, 很是经受了一番自己亲弟弟的折磨。

而齐南沐却并没能因为折磨齐南笙满足,很难有人在折磨齐南笙的时候产生什么快感,□□疼痛无法令他尖叫嘶吼,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凭他的舌头,就能把人削得鲜血淋漓。

齐南沐不甘心,便又同游泽商量,让齐南笙这个曾经武昊城中无数高门贵女的春闺梦里人,堂而皇之地娶一个丑无盐做妻子。

齐南沐要让齐南笙生前,身后,被人提起都是耻笑贬低,才能舒心。

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全方位地,从各个角度击垮自小便压在自己头顶的“山”。

因此齐南笙和游临湘成亲的阵仗声势浩大,成亲当夜宾客满座,都是来看齐南笙这个曾经高傲如鹤,无人能结交得了的齐三公子,从神坛跌入泥地的。

谁料齐南笙都被打碎了道基,加速了天人五衰,又被灌了烈性的药,还能在新婚当夜跑了?

齐南沐当时接到齐南笙院子着火的消息,丝毫不惊讶,他知道自己这个死都不肯低头的亲哥哥是妄图以死明志!

但是无所谓,齐南笙同那个丑八怪入了洞房,他死得再怎么惨烈,死后让人怎么编排就由不得他了。

只是当新房之中没能找到两具丑陋不堪缠在一起的尸体,齐南沐简直要气疯了。

他让人堵住所有的院子出口,却万万没有想到,根本不会水的齐南笙会从水下跑掉。

莫说是十天半月,就算是一年半载,只要找不到齐南笙的尸体,齐南沐都不会甘心!

而巧中又巧的,是游临湘和齐南笙回到武昊城附近落脚,正好就遭遇了这些齐南沐派出来搜寻他们的修士。

“站住!”

“还敢跑!害老子在山里风餐露宿了半个月,等抓住你,将你碎尸万段——”

两人身后追逐的一个大汉修为好歹是黄品中阶,裹挟着灵气的斥骂响彻山林,惊飞了一群在树下避雨的飞鸟。

游临湘和齐南笙两个人相互拉着,足下踏着灵风,跑得飞快,很快把后面追逐的人甩没影了。

到这时候,齐南笙才侧头看了一眼拉着他逃命逃得一脸认真的游临湘,问她:“我们两个……到底为什么要跑?”

游临湘闻言愣了一下,却是答非所问:“我们没有拜堂,也没有喝过合卺酒。”

游临湘一脸认真:“不拜天地不喝合卺酒的成亲,就是儿戏。”

齐南笙没想到游临湘这种情况下还记得这茬,登时刺猬一样炸了刺:“……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是问你,难道怕那些修士不成,跑什么!”

齐南笙扯住了还在向前猛冲的游临湘,指着那些狼奔豕突距离两人老远的修士问:“你打不过他们吗?”

游临湘站定,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流淌的细雨,直眉愣眼地说:“我不怕呀,我是怕他们看到你是邪修,要杀你……”

齐南笙张着嘴,感觉一口空气吸进去噎得他喉咙痛。

从一开始,齐家的修士捉拿追杀的目标就不是游临湘,况且游临湘现在入了道,这些人不够她一只手转着玩的。

她确实没有必要跑。

齐南笙深吸一口气,很快又指着自己问:“那你是觉得,我打不过他们?”

游临湘想起齐南笙在恶鬼群之中所向披靡的样子,摇头道:“当然不是,你那么厉害!”

齐南笙又问回那个话题:“那我们跑什么。”

是啊,跑什么?

游临湘摸了摸鼻子,确实没必要跑。

那有人追下意识肯定是要跑。

游临湘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和齐南笙早已今非昔比,她说:“要不然我把他们……”赶走吧。

这时候那群人也正好追到两个人近前,见两个人识相地没再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开始污言秽语。

“他娘的丑八怪,原来是你带着三公子跑的,老子这就把你……”

“砰——”

一团凝化在掌心的鬼气,朝着那个满口“丑八怪”的修士轰去,将那个黄品中阶的修士,轰得当场肢体飞离,紫府崩碎。

人四分五裂地在地上抽动了两下,很快就归了西。

齐南笙出手太突然,场面一时间一片死寂。

这是游临湘第一次见齐南笙杀人。

还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杀了一个活人。

手段太过残暴凶狠,且那些修士本就是齐家家奴,全都知道齐家的三公子经脉尽断,紫府崩碎不该活到这个时候。

现如今见他出手鬼气如雷,杀人不眨眼,短暂的死寂后,便立刻反应过来——

“三,三公子入了邪道!”

“快,快跑啊——”

一群人顿时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作鸟兽散。

齐南笙没有将他们赶尽杀绝,他甚至都没有看向那些逃走的人,他在看游临湘。

确切地说是在看游临湘的反应。

他一直都在劝她,同她说正邪不两立,他们已经殊途无法同归。

她不听劝,宁可不拜宗门也要和他牵扯纠缠。

齐南笙想看看,她亲眼见到自己残杀活人,她是否能如梦初醒,对他心生畏惧。

结果游临湘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天。

她神情确实在畏惧,却不是畏惧齐南笙突然当着她的面杀了个什么人。

她是生怕下一瞬便有滚滚惊雷自天际飞落,诛杀邪魔。

她这一次真没办法刚好升阶,替齐南笙分走一半的天雷!

齐南笙望着她,渐渐地,原本峻冷覆霜的面色,被细雨将霜寒都打湿成了水。

片刻后他面皮微抽,甚至有些无奈道:“不用看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哪有工夫日夜盯着妖魔鬼怪作乱杀人?”

“要真是作恶便有天罚,正道修士还怎么打着镇妖驱邪的口号匡扶正义?”

游临湘闻言松口气,又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

她这才去看那被齐南笙给轰得乱七八糟的修士。

齐南笙敏锐地等待着她出声询问他为何杀人,游临湘却很快挪开视线,抬头说:“我们先回洞里吧,雨越下越大了。”

齐南笙不再迂回曲折,直接问:“你不问我为何滥杀无辜吗?”

游临湘:“……他无辜吗?”

齐南笙都入了邪道也不肯杀生害命,他怎么可能会滥杀无辜?

齐南笙:“……”

他想说“无辜”,想问游临湘,怕不怕他变成没有理智的杀人狂魔。

但是齐南笙最后出口的却是:“不无辜,他是齐南沐手下的人,背地里什么脏事儿都干,还抓小孩儿倒卖给药宗当试药童子。”

“我欲杀他数次,因为拿不出他做恶事的证据,他又有齐南沐护着,都让他侥幸地逃了,今日他撞上来,算他自寻死路。”

从前齐南笙背负着太多头衔,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三思而后行,看似高高在上,却是个被齐家无数细线提着的木偶。

他就算要杀谁,也要遵循规矩。

但是现在他为鬼邪,再也不用遵循那些狗屁的规矩了。

游临湘闻言点头:“杀得好!”

她几乎有些切齿道:“倒卖小崽……不对,小孩最可恨了!”

游临湘对其他的事情可能无法共情,哪怕这人是个欺男霸女,横行无忌的恶霸。

但是她和灵兽在一处多年,最是知道年幼的幼兽与母兽分离,有多么撕心裂肺,有些母兽甚至会自残而死。

正如她失去她的娘亲。

游临湘看向地上的死尸,嫌恶道:“这么死实在便宜他了。应该把他抓起来,送给那些失去孩儿的父母随意处置,将他剁成肉臊子也难消其恨!”

齐南笙:“……”

他沉默片刻,咬了咬嘴唇说:“走吧。”

游临湘闻言“嗯”了一声,下意识朝着熊洞那边去。

齐南笙却拉住了游临湘的手臂说:“别回那里去了,山壁的母熊带着崽回去洞里了,还要再把它们赶出去一次吗?”

齐南笙拉着游临湘边走边说:“那几个小崽子都浇湿了,怪可怜的……”

游临湘低头看着齐南笙拉着她手腕的手,脚步不受控地开始轻快。

方才齐南笙在山洞之中说的那些难听的话,让她无地自容的话都变得模糊,游临湘只在乎齐南笙是否还愿意和她一起同行。

齐南笙温声说:“我们先找一棵树避雨,我教你避雨的法诀……”

“等入夜,我带你回家。”

“回家?”游临湘听到这个词,诧异地问。

齐南笙脚步顿了顿,换了种说辞道:“我带你回齐家。”

“我那个弟弟……也是时候该跟他清算一番了。”

齐南笙其实对齐南沐一直都是逃避的态度。

从齐南笙很小的时候开始,齐南沐将他推到水里要淹死他的时候,齐南笙就不能理解他了。

他本来要以牙还牙,但是兄长们护着最小的弟弟,母亲抱着他,温柔地给他解释,说齐南沐不是故意的。

之后那许多年里,齐南沐“不是故意”了太多次了。

齐南笙每每夹在母亲和兄长之间,每一次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到最后索性彻底无视齐南沐。

只是齐南笙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齐南沐越发的“病入膏肓”,到最后甚至丧失人性,为了将他拉下神坛,同游泽那个畜生做了交易。

齐南笙相信齐南沐不是故意把所有人都害死,他上了游泽的当,入了游泽那个老畜生的圈套,后面的一切就不由得他控制了。

齐家现在已经是游家的囊中之物,齐南笙的计划是杀死游泽,只要游泽死了,一切的恨与怨才能终结。

但是如今齐南笙改变了主意,在去找游泽之前,他要先和齐南沐算一算这么多年的总账。

他放走的那些喽啰,肯定会告诉齐南沐他变成了邪修。

齐南笙要的就是大张旗鼓地回去。

他就是要永远压在齐南沐的头顶上,让他到死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中。

游临湘学会了避雨的诀窍,和齐南笙撑着屏障,在一棵大树下听了一下午的雨。

待到入夜,雨并没有停,而是从细雨变成了雷雨。

轰隆的闷雷像远处的兽吼,滚过天际的银光割裂天幕。

雨倾如注。

齐家的主宅之内,齐南沐死死抓着椅子,指节青白,扭曲的俊脸始终无法恢复,猩红的眼里憋出了水痕。

他盯着桌子上那一块被手下带回来的留影玉佩,咬牙切齿地低喃:“三哥,你竟然这样都没死……还入了邪魔外道……恶心,真是恶心!”

他切齿拊心地说完,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失态,闭了闭眼,抬手顺了顺自己的鬓边发和衣襟。

这才侧头,对他身边坐着的人说:“吕长老见谅,齐南笙成了邪鬼,实在令我齐家蒙羞,一时恼怒,失态了。”

“如今吕长老看到了留影玉佩,齐南笙已经成了地级鬼邪,势必会回来复仇,还请吕长老上报游宗主,调动一些人手来相助……”

齐南沐身边坐着一位一袭青袍的中年男子。

他闻言抬手,轻点了两下桌面,纹路深刻的脸上神情冰寒,乜了齐南沐一眼,开口声音浑厚异常。

带着不屑,也带着一些修者故意释放出来的灵压,说道:“齐四公子当真少见多怪,以这留影玉佩中齐三公子出招来看,远远达不到地级鬼邪的力量。”

“游宗主日理万机,本座都已经来给你坐镇,这齐家主宅如今阵法重叠如麻,天雷降下都可抵抗一二,难不成……齐三公子是打算杀鸡用牛刀,要游宗主他老人家亲自来给你守阵,为你清理门户吗?”

很快,齐南沐面色发白,僵笑道:“吕长老言重了,是,是我小题大做。那就烦请吕长老再多待些时间……”

齐南沐对着门外侍从吩咐:“继续严守,一旦驱邪阵法被触动,立刻来报!”

吕长老并未答话,只是加重灵压,轻蔑至极地哼了一声。

显然十分瞧不上齐南沐这一副草木皆兵之相。

齐南沐并无灵根,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被这灵压压得立刻弓身驼背,顷刻间汗如雨下。

他抬不起头,索性伏在小桌上,死死盯着桌上那一枚留影玉佩,满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但是随着计时的流辰灯显示临近子时,吕长老任凭齐南沐如何奉承挽留,也不肯再留了。

齐南沐语带乞求:“吕长老再多留一些时间吧,我三哥今晚一定会回来!”

齐南笙对齐南沐来说,就是从小到大的噩梦和阴云。

白日齐南沐的手下回来报告找到了齐南笙,说他已经化为鬼邪,并且还跟那个游家的丑八怪混在一起的时候,齐南沐就气得快疯了。

但是比怒火更甚的是恐惧,他知道齐南笙向来矜傲,不屑耍阴谋诡计,齐南笙今日故意放那些人回来报信,今晚就一定会回来报仇!

因此齐南沐赶紧拿了贵礼,去游家搬救兵,未承想游泽那个老狐狸,礼物收下了,却只派来一个平素在游家根本排不上号的吕长老过来敷衍。

齐南沐如今看似是齐家家主,实则齐家的所有几乎在这段时日被游泽用各种理由掏空。

他身边得力之人也尽数倒戈,他瞧不上这个吕长老的玄品上阶修为,却不得不奴颜婢膝地讨好挽留。

如果他也走了,那今夜便是齐家灭门之日!

齐南沐一边许尽好处劝吕长老,一边在心中咬牙切齿怨恨齐南笙。

齐南笙怎么会入了邪道的……

齐南笙怎么敢入邪道!

他入道之时的宣誓不顾了?他疯了,他痴了,他宁愿魂飞魄散永堕幽冥不入轮回,也要回来找他报仇吗?!

齐南沐想到这里,战栗的心脏之中,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喜悦。

他也有能让齐南笙不得不正视的一天!

齐南笙到如今还能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样子吗?

哈哈哈哈哈哈……

齐南沐俊容扭曲,一会儿切齿恨得额角青筋暴突,一会儿又暗自狂喜,嘴唇颤抖。

吕长老耷拉着眼皮,一直喝着齐家供给他的灵草茶,终于喝饱了,也发现齐南沐颠三倒四许不出什么能入眼的好处了。

起身一抖道袍,沉声说道:“齐四公子,依本座看,那齐三公子入了鬼邪,不过是为了苟且偷生罢了。”

“游齐两家盘踞武昊城,什么鬼邪也不曾敢在这城中作乱,我劝齐四公子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如此胆小如鼠,有失齐家家主风范呐……”

吕长老说完就欲离开,齐南沐闻言焦急起身,却因为长时间出神没有变换姿势而身体麻木,踉跄了一下,直接跪在了地上。

“咚——”

“咚!”

房门正巧这时被撞开!

有下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对着齐南沐道:“四公子,来,来了!”

“来什么?”

齐南沐忙起身,撑住交椅,色厉内荏道:“慌慌张张做什么,是驱邪阵法被触动了吗?”

根本没有。

齐南沐手中攥着象征着齐家家主身份的璇玑令,整个齐家世代传下来的护宅大阵,都通过这璇玑令调动。

无论是哪一种阵法被邪气触动,他的璇玑令都会示警。

属下否认道:“不是的四公子,不是驱邪的阵法被触动。”

齐南沐一口气还没松到一半,就听属下又说:“是大门被破开了。他们从大门来的!”

“那个嫁给三公子的丑八怪,力大无穷,直接把大门拆下来,把守门的人都给砸飞了!”

第23章 等唔啊—— 好香,为什

游临湘把齐家的大门拆掉扔了之后, 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个她嫁到齐家都没走过的正门。

有几波冲上来的齐家修士,游临湘原本是有些迟疑的,但是齐南笙就站在她的身后, 抱着双臂站在齐家破损的门庭之下,并没有出手的意思。

游临湘便明白,这些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她本就是入道玄品, 加之自身血脉的原因天生神力,这种力量和灵力结合在一起的时候, 对付同阶,甚至更高阶的修士,都是摧毁性的碾压。

游临湘提着一把剑, 根本不用什么招式, 随便格挡, 便有横扫千军之势。

把陆陆续续好几拨冲上来的齐家修士都给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等到大门口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能跑的都去报信了, 齐南笙这才终于迈步进入了门。

而在他迈入的瞬间, 齐家的护宅大阵便被触动了。

符文流转在弧形笼罩整个齐家的阵法之上,凝聚成万千灵光箭矢,朝着齐南笙的方向万箭齐发。

齐南笙瞳仁之中倒映着这齐家世代护宅, 代代家中更迭修补的阵法, 微微出神。

他曾经身在这阵法的护持之下, 数十年受其庇佑, 从未曾想有一天, 他会来做这阵下诛杀的鬼邪。

游临湘眼看着灵光箭矢都要射到齐南笙的身上,他还不躲,持剑飞掠回来, 站在齐南笙的面前便是要以身相护。

游临湘也不是干站着,而是持剑灌注灵气,轰出灵火飞天,要与阵法的灵光相抗。

游临湘再怎么天才,一个人扛一个大阵,这种做法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齐南笙连忙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抬手快速以鬼气结印,先给两人罩了一层结界。

而后鬼气凝化出来同阵法之上符文相反的符文,在半空之中成型,像嚣张跋扈的万鬼千军,直冲那些灵光箭矢。

一时之间,周遭只闻金戈相交之音。

齐南笙抽空回头瞪了游临湘一眼,问她:“你脑子是让肚子给消化了吗?”

跑上来挡什么,像个傻子。

游临湘闻言眨了眨眼,没管脑子的事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饿啊,真的好饿。

没有回到城中就算了,回到城中各种食物的香气充满鼻腔,游临湘已经十几天没吃过正经东西,她看见路边乞丐碗里的饼子都吞口水。

可是齐南笙带她直奔齐家也不给她买东西吃的时间。

游临湘踏着灵风路过张寡妇的糕点铺子的时候,想扑过去把她家那个木头门给啃了。

待到金戈之音消失,被触动的大阵第一重预警已经被险恶的符文击碎了。

他齐家的阵法,齐南笙作为下一任齐家的家主人选,自然了如指掌。

只不过这种“自毁长城”一样的感觉,不怎么爽快就是了。

两人继续向前,过了影壁便是外院。

此刻里面的人都知道有人闯入齐家,连齐家的修士都拦不住,外院里面平时活动的下人都躲去了主院。

很快主院之中汇聚大批齐家精锐修士匆匆而来,正与齐南笙和游临湘迎面相碰。

齐南笙走在前面,游临湘紧随他的身后。

那些持剑的修士一见两人,便立刻结阵。

而正这时候,他们头顶的阵法再次变动。

这一次并不是被鬼邪之气触动,是手持齐家璇玑令的“齐家家主”,调动了阵法之上附着的攻击法阵。

阵法这一次并没有直接发起攻击,而是投下灵光在结阵的修士身上,修士们顿时被与自己属性相合的灵光覆体,气势一振。

这是一种借阵法的外力加持修士的法阵,叫作聚元阵。

每一个修仙宗门和修仙的世族之中,都有这样的阵法与修士结阵相辅相成,用以守卫。

这群黄阶中品的修士,被大阵加持到了黄阶上品。

阵法结成的一刻,他们动了。

一时间到处剑光四射,交织成网,朝着齐南笙和游临湘形成合围之势。

刚巧此时,一道惊雷携带着电闪声势浩大地轰隆而过,将此处映照得亮如白昼。

齐南笙也已经发动了攻击。

游临湘看到漫天的黑符再一次冲天而去,同此刻伴随惊雷落下的急雨混在一处。

下一瞬,仿佛时间倒置,雨滴被阴符推着,开始朝着天空逆流。

齐南笙仰着头,甚至没有理会那些冲过来的修士,只是看着那些逆流的雨滴无声无息地钻入阵法,面色悲戚。

从小他便被父母教育,说他是齐家的希望,是扛起齐家兴衰的人。

他没日没夜地修炼,修炼之余所有的时间都在学习怎么做一个家主。

后来他参加仙盟举办的英才榜比试,在其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被仙盟的镇岳长老看中资质,要收他为徒。

那时候齐南笙也没有打算像其他人一样入了仙盟就斩断尘缘。

他上有兄长下有弟弟,父母俱全虽然也有数不清的庶出兄弟姊妹,但相处得尚算和谐。

齐南笙也并非什么为了大道可断六亲之人。

母亲说要留他在家中,教会他与人相处再去仙盟入学。是家中舍不得,亦是齐南笙舍不得。

而如今一夕家道巨变,至亲死绝,他再回到这里,竟是为了用鬼祟之法,毁他曾经亲手修补过的护宅大阵。

何其可悲。

而齐南笙不动,他身后的游临湘却动了。

那群修士围拢而来,游临湘也不会什么其他剑术,除了齐南笙教她的那三招,她完全是把剑当刀使。

不过才刚刚交上手,朝着结阵的修士投下灵光的大阵,便中断了。

阵中修士顿感力量和灵气都分外充沛的身体,仿佛骤然被掏空。

游临湘抓住这个机会,使出了一招自创的招式,把长剑灌注灵火,然后弯腰发力到翘起一条后腿,持剑狠狠横扫,把一群人都给扫飞出去了!

游临湘顿时很开心,回头问齐南笙:“我这招蝎子摆尾怎么样?”

齐南笙却没看她,因为一阵灵压已经朝着这边碾了过来。

齐南笙立刻又把游临湘拉到自己身后。

紧接着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手持一柄木杖,缓步从主院走出来。

他步履稳泰,身后跟着一群齐家的修士,还未到近前,沉凝的气压便镇静全场。

“齐三公子,久仰大名。”他开口,声音浑厚,不带任何的攻击性。

仿佛他是这里的东道主,今日只是开门迎客,会见朋友。

被游临湘打倒的那些修士,纷纷从地上爬起,绕过游临湘和齐南笙走到中年修士身边去了。

“吕长老……”

“见过吕长老!”

那些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站在吕长老身边怒视齐南笙的方向,似乎是又觉得自己行了。

齐南笙眯眼看了这个吕长老片刻,突兀地“哧”一声笑了。

别说打招呼,他一句废话都懒得说。

侧头开口对游临湘说:“这是个擅长夯土墙和打洞的土老鼠。”

“跟你品阶差不多,你去跟他玩玩吧。”

游临湘闻言十分听话地迈步而出,持着剑就要上,结果又被齐南笙抓住手臂。

齐南笙小声地切齿道:“用我教你的招数,敢使你那个什么狗屁的‘蝎子摆尾’,你就死定了。”

游临湘:“……哦。”

她真觉得蝎子摆尾挺好使的。

齐南笙话音一落,那个原本沉稳端厚的吕长老表情猛地一沉,他好歹也是游家供养的座上宾,这么多年谁人敢不尊敬他?

这黄毛小儿……碎他经脉之时他分明也在,他入了邪门歪道,自觉天下无敌了?!

吕长老不欲同鬼邪争口头之快,侧头说了一句:“齐四公子,且看今日本座为你清理门……”

吕长老一侧头,脸上的表情僵死了。

他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发现身边跟随着他一起出了会客堂,一路上都在奉承他,拜托他的齐四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踪影。

他看了一眼齐家和他一样一脸迷茫的修士们,而后被活生生气笑了。

方才在会客堂恨不得给他跪下,扒着他的大腿求他帮忙的齐家主,扔下一群家将和他请的外援,自己躲起来了。

齐家的修士们一见家主都跑了,方才聚集起来的那点气势也顿时烟消云散,开始东张西望窃窃私语,个个都想脚底抹油。

吕长老真想当场撂挑子,一走了之。

虽然他是游家派来帮忙的,可是齐南沐那个窝囊废,就是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连他入了邪道的哥哥都不敢正面对峙,还做家主?

做老鼠还差不多!

奈何吕长老现在不能走。

那曾经被他亲眼看着碎掉经脉的天之骄子,当时就一身骨头硬得让人心惊,堪比凌迟的痛苦他一声不吭,现如今入了邪道,倒是会满口污浊了。

今日若是不弄死这邪祟小崽子,他以后在仙门之中怎么混?

吕长老木杖狠狠朝着地上一跺,一束褐色的木灵自地面钻出,环绕他的木杖而上,没入了他木杖顶端镶嵌的法器之中。

下一瞬,并无刀剑出鞘的锋芒之锐,却有浑厚沉重之感朝着前方碾压而去。

吕长老当年就是因为这一招泰山压顶,在散修之中闯出了名气。

虽然多年并无精进,却也成了仙族争抢的座上宾,他这一招能将高阶修士的攻击减缓,低阶修士碰到根本寸步难进。

但是他嘴角轻蔑的笑意还没勾起来,就见对面那个白袍女子,持着剑眨眼已经突破了他重重重压,朝他直刺而来。

吕长老一双扫帚眉,惊得一起朝上一扬,看上去横眉怒目凶神恶煞。

但是下一瞬,他并没有抡起他的木杖正面迎击游临湘,而是抓着木杖又一跺,地面便开始塌陷开裂,他哧溜一下钻入了塌陷之中,不见了。

游临湘来势汹汹的一剑捅了个空,向前跑了两步,快速眨眼四处看。

齐南笙不合时宜地被她那傻样逗笑了:“哈哈哈……”

正欲提醒她一下,万千灵光在半空之中凝为一柄长剑,朝着他直直斩下!

他的好四弟在用璇玑令调动大阵攻击!

齐南笙立刻结印去应对,浊气同清气碰撞在一起,响彻长空,更胜天边滚滚惊雷。

而游临湘这边,没注意到脚下钻出来的褐色藤蔓,被绊了个十分结实的狗啃泥。

好在游临湘力气大,大到连法器的重压她都觉得只是自己腿没劲儿才跑得慢。她脚一蹬,就把吕长老用灵气炼化的本命法器“地络藤”给活生生拽断了一截。

而后还把剑当大锤用,半跪在地上回头就朝着钻出地底一部分的吕长老的脑袋砍过去!

齐南笙抽空朝游临湘看了一眼,发现游临湘没吃什么亏,专心应对阵法攻击。

他早就知道齐南沐一定会去游家搬救兵,也知道游泽那老狗,掏空齐家后,不弄死齐南沐只因为他还有点用,绝不会派什么正经修士过来帮忙。

果然只派来一个“地鼠”,正好给游临湘练练手。

先前聚集在吕长老身边的那些修士都跑得差不多了。

齐南笙在漫天清浊相轰的狂风暴雨中,将目光投向内宅的东南方向。

那里是内宅,是阵法重叠最密集的地方,整个齐家储存金银灵石的地方,也是整个齐家最安全的地方。

齐南沐很聪明,他要是敢来见他,现在已经死了。

他一定是躲去了那里。

齐南笙手上动作更快,无数扭曲的反向符文从他的掌心飞出,登时周遭阴风乍起,鬼气四溢。

而游临湘这边“打地鼠”,打得却不太快乐。

游临湘四周有好几处拔地而起的土墙,脚底下看似实地,实则说不定哪一脚就踩进沙坑里。

加之今夜狂风暴雨,雨水混合沙土成了泥沼。

游临湘原本还能用齐南笙教她的屏障来避雨、避尘。

但是这老地鼠的攻击藤蔓和沙土是一个颜色,游临湘被绊倒好几次,顾不上什么屏障和避尘,现在整个人在泥里滚的看不出人形了。

这种东躲西藏的打法太恶心了,游临湘一剑再次劈翻一面凭空出来的土墙后,喊道:“你有种你出来,咱们正面对决!”

“躲躲藏藏你真的是只老鼠吗!”

怎么可能正面对决?

吕长老根本不敢冒头。

他先前那股子要弄死齐南笙的气势早就没了,他甚至挫败无比地发现,他竟然敌不过眼前这个无盐女!

他本来没认出游临湘,见到这女子面上布满红斑,且力大无穷,能频频冲破他的重压,他才猛地想起,这是游家嫁到齐家的那个无盐女!

只是……这无盐女怎么入道了?!

而且吕长老观她身形矫健灵活,火灵充沛得简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也没有传言之中说的背生肉瘤令人作呕的丑态,她出剑飒爽,白裙飘逸,若不是脸上红斑确实还在,这俨然是个身量高于寻常女修的正经修士!

还是个天资极高的玄品修士。

她显然才入道不久,除了重复的三招,其他的招式透着一股待雕璞玉的悍猛粗犷。

这要是在游家,可比游宗主的那些其他子女强了百倍!

于是打着打着,根本耗不起的吕长老,开始藏头露尾地劝说游临湘:“方才恕老夫眼拙,竟没看出来你是游家小姐!”

“我是游家的长老啊,我叫吕信!”

吕信从地下钻出脑袋,对着游临湘道:“游小姐,你怎会和一个邪魔外道混在一起?难道是被他蛊惑了神智?!”

游临湘听到“游小姐”三个字,动作迟疑了片刻。

吕信顿时眼冒绿光:“游小姐,不若你我联手先收拾了那个鬼邪,我带你回到游家,自能找到解除恶鬼蛊惑之法!”

“游老宗主若是知道游小姐入了道,必定老怀甚慰,肯定会好好地给游小姐修炼资源的!”

游临湘都砍累了,也没把这个老地鼠给砍中,闻言当真做思考状:“我爹从不认我。把我嫁到齐家来就是把我扔了,他……”

游临湘问:“真的还会接纳我吗?”

吕信一看游临湘动摇,顿时又从土里爬出来了一些,劝道:“今非昔比啊游小姐,入了道在游家那就是……啊啊啊啊啊啊!”

游临湘骗他出来,看准机会一剑砍上去。

虽然吕信反应也足够快,但终究还是被砍到了。

一只血淋淋的耳朵滚落在泥泞地面,吕信的惨叫声伴随着一阵惊雷一样的破阵声,齐家传承数百年的护宅大阵开始塌陷。

天空之中符文焰火一般炸开,灵光瀑布一样滚落,竟有美不胜收之势。

可是齐南笙呢?

游临湘没看到齐南笙!

这么片刻的晃神,游临湘发现那老地鼠要跑。

她顾不得什么,本能去追。

吕信连拔了数道土墙,阻拦游临湘的追逐,而后祭出了保命的传送法器。

符文复杂的灵光从吕信的脚底亮起来,游临湘追到近前,持剑又一次凶狠刺去!

但在剑尖触碰到灵光之前,她手臂被死死拉住。

侧过头一看,游临湘笑了:“你没事……”

齐南笙扯着她的手把她朝后用力一拉,游临湘踉跄了一下,那老地鼠和灵光阵法就一起没了。

齐南笙在狂风暴雨之中,几乎贴着游临湘的耳边在吼:“我一眼看不到你就能把自己作死是吧?!”

“那是定制的传送法器,这种法器除了他自己,任何人或物进入阵法都会被撕碎。”

“你想死吗!”

“你没看到他最后回头在看你奸笑吗!”

游临湘被吼得耳边像是炸了惊雷,她也很冤枉,从前她哪见过这种高级的东西啊。

但她看着齐南笙气得不轻,也不辩解,伸手摸了一下齐南笙惨白的脸,下意识哄道:“宝贝儿我错了,别生气了嗷……”

齐南笙:“……”

死去吧你!

他心里狠狠地骂。

拉着游临湘的手却没松开。

他看着游临湘片刻,又嫌弃得眉头紧皱说:“你脏得像个泥地里面打滚的猪!”

“我不是教了你避尘和清洁之法吗?”

游临湘嘿嘿一笑:“刚没顾得上。”

齐南笙:“把自己弄干净!”

游临湘听话地用了清洁术,白裙重新飘逸起来,又撑开了避雨的屏障,正要问齐南笙行不行,齐南笙却从怀里掏出了一包什么东西,粗暴地塞给了游临湘。

而后转身就走。

朝着内宅的方向。

游临湘低头一看,惊喜道:“哇!点心哎!”

“你方才没影了,是去城里给我买点心了?”

齐南笙:“你疯了?”

“我是顺手在外院屋子里拿的!”

游临湘抽了抽鼻子:“好香,为什么还是热的!”

齐南笙回头剜了她一眼:“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吃你的点心,别拉拉扯扯的!”

游临湘一手捧着纸包,低头兽类进食般叼了一块吃,从来没有吃过的那种好吃,刚开始咀嚼就清香直冲脑门!

是茶香味的哎!

不过齐南笙要她不要拉扯,她一边跟着齐南笙的脚步走,一边含糊道:“嘶你拉着唔……”

齐南笙闻言触电一般松开了手,脚步生风,像一道闪电飞快劈向内宅方向,连头都没回。

游临湘捧着满满一大包点心,把长剑挂在腰上,低头一口气又叼了两块,两腮塞得鼓鼓的,足下也踏上灵风,开心地追逐齐南笙而去。

“等唔啊——”

好吃!

第24章 “恶心!” 天雷之下,

正式进入主宅, 两个人迎来了更猛烈的攻击。

阵法变换得速度越来越快,刀剑、寒冰、烈火、落石、迷幻……

游临湘这辈子没有体会过这么花样繁多的杀招,中途顾不上吃了, 不得不把点心包起来塞进怀中,专心地战斗。

齐南笙一直在游临湘的前头,不断地结印破阵, 游临湘就在他周围护持。

暴雨依旧,雷鸣不止。

两个人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终于穿过了主院。

齐家外宅修建得宏阔轩昂,内宅却又是另一番天地。

梁柱尽是灵木雕刻,连廊复路, 处处悬挂长明灯盏, 青白玉铺地, 院里也并无任何的凡花俗木,遍植仙草,清宁幽静, 灵气满溢。

只不过也太清静了, 内宅之中空寂一片……

两人接连穿过好几间屋子,丝毫不闻人声不见人影,也没有修士再突然跳出来阻拦两人。

齐南笙应对花样百出的阵法攻击, 一直气定神闲, 此刻神态终于变了。

他猜到齐家的人都去哪了。

齐南笙因为切齿, 轮廓越发峻冷,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 伸手拉住了游临湘的手臂,调转了脚步飞快地朝着齐家后山的方向飞掠。

两人化为一道疾风。

眨眼之间,便越过数不清的屋舍, 来到了齐家后山禁地,齐家祠堂之前。

两人一落地,游临湘便被黑压压的密集人影给惊到了。

怪不得内宅之中一个人影都不见,原来全都躲在这里!

随着两个人现身,密密麻麻的人群寂静片刻,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喜之音。

“是三公子!三公子回来了!”

“三公子……真的变成鬼邪了。”

“呜呜呜……娘亲我害怕!”

“不怕不怕,三公子变成了鬼邪也是自家人,不会杀我们的。”

“三公子救命啊,我夫人喘不上来气了……”

“谁把三公子害入了邪道,造孽啊!”

“就是就是……”

“三公子……四公子他已经疯了,快杀了他!”

……

游临湘这才发现,这群人不是躲在这里,是被人给抓了拘禁在这里的。他们都被关在一个阵法之中。

游临湘下意识去看齐南笙的反应,却见齐南笙视线半点没有在这些对他求救的人身上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祠堂大敞的门口。

齐南笙走到祠堂大门口就停住了脚步。

游临湘紧随而至,看到了齐南笙身上溢出的鬼气触动了祠堂大门上重叠的法阵,流动的符文泛着金光,像随风飘扬的镇邪驱魔幡。

片刻后,齐南笙喉咙之中滚出了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几日未见,我还当你长了本事,结果是学会了缩头乌龟大法吗?”

游临湘随着齐南笙的视线看去,便看到了祠堂正中,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高挑男子,正在背对着门口上香。

他双手合十将点燃的香举过头顶,缓慢三拜,显得格外虔诚。

等到香插入了香炉,他这才转过身,朝着祠堂的大门口走来。

他的长发仅被一柄玉簪束起,却一丝不苟,鼻锋端直,长眉入鬓,偏生了一双细长的眼睛,柔化掉了轮廓的峰冷,端得好一番温润端方,清雅出尘。

同不久前,在外院会客堂里面那个阴鸷扭曲,对着吕长老摇尾乞怜,请求他杀死自己哥哥的人,仿佛毫无关系。

游临湘看看他,又偏头看看齐南笙。

两个人长相有五六分相似,他看上去比齐南笙年轻,而且齐南笙黑袍散发面色惨白,他却面如莹玉……嗯,一看就是个活人。

“活人”走到了距离祠堂出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被齐南笙骂了缩头乌龟,面上却没有一丝恼意,勾着嘴唇露出笑意,眼神放肆地打量着齐南笙。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柔,带着一点呢喃的味道说:“那是,我学本事的能力,向来不如三哥哥,三哥哥天资高绝,无论正道还是邪道都一样天赋异禀呢……”

他一开口,游临湘皱了眉,身上都忍不住蹿起了小疙瘩。

并不是他的声音有多么好听,而是他声音里面满含的恶意,让游临湘这个承受了多年恶意的人,轻易地被激出了反应。

他继续说:“三哥哥,你瞧,族人们多拥护你,哪怕你变成了鬼邪,他们还是指望着你救他们呢……”

齐南沐说:“可是怎么办,三哥今夜是为我而来。”

齐南沐走到了阵法前面,几乎同齐南笙面对面地站着。

他笑得堪称天真纯良,却也足够险恶。

他不需要说明,齐南笙已经看出,此处设了子母同生阵。

阵法分为子母两阵,阵中五行之力互相支援,也互相分抗。

名为子母阵,自然是母护子生。

子阵破而母阵必亡,母阵破,子阵却能有一线生机。

笼罩在祠堂上的是子阵。

只要齐南笙想要杀齐南沐,破了子阵,外面的齐家人必死无疑。

齐南沐以全族人的性命,赌齐南笙不敢动他。

齐南笙隔着阵法,同里面的齐南沐对视,片刻后,他冷声道:“族人?”

“我的族人早就死绝了。”

齐南笙说着,抬手按在了阵法之上,顷刻之间浓黑的鬼气从他的掌心渗出,化为万千黑色扭曲的符文钻入阵法。

当子阵被触动的瞬间,外面那些被拘禁在母阵之中的人,便开始被抽取生机,供给子阵。

一时间哀声连片,几乎盖过了急雨闷雷。

齐南沐没有料到齐南笙竟然真的敢不管不顾地动手。

他站得离阵界太近了,扑面而来的浓重鬼气将他吓得后退了两步,那一副高雅端方的样子有点维持不住了。

可是随即他又笑了,伴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求饶和求救,对齐南笙说:“啊,我忘了告诉三哥哥,这子母阵,经过我的精心改设,现在不是双叠阵,而是三叠阵了。”

“我生来没有灵根,胜在脑子还不错。”

“两母护一子,三哥哥猜猜,另一母阵在何处啊?”

齐南笙面容阴沉,完全当眼前的人是在狗放屁,专心致志地朝着阵法之中灌鬼气符文。

齐南沐眼见着阵法剧烈波动,外面那群哭爹喊娘求救的人声音都弱了下去,齐南笙却丝毫没有停手的趋势。

他脱口道:“入了邪道当真是六亲不认!”

“我告诉三哥哥吧,另一处母阵在后山,那里埋葬着齐家世代祖先,列祖列宗都看着呢,你难道要让祖宗们死后不得安身被暴尸荒野吗!”

齐南笙索性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齐南沐被激怒:“你可是父亲亲自牵着拜宗祠的下一任齐家家主,你竟然连族人的生死安危都不顾,你真是恶心!”

“恶心!”

齐南沐骂出这两个字之后,一口堵在胸腔之中的陈年恶气都随着这两个字喷薄而出。

小时候他喜欢跟在齐南笙身后。

他父母兄长,都告诉他三哥哥是家族的希望,他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第一个送给他的三哥哥。

可是他换来了什么?

齐南笙当着人的面对他还算温和,背着人的时候竟然说他恶心!

“三哥哥,我们两个人现在谁恶心?”

齐南沐死死盯着齐南笙,俊秀的面容终是扭曲,回手指着祠堂之中满墙的牌位,说道:“列祖列宗在上看着,齐家自你年幼便开始倾尽资源地供养你,结果你违背祖宗定下的家训,违背对天道的宣誓,你入了鬼邪之道,竟还敢带着污秽之身回到齐家残杀族人……”

“到底是谁恶心?!”

“轰隆——”

一声炸雷响彻长空,似乎是在替齐南笙回答。

齐南沐被这雷声惊得浑身一抖,还以为阵法破了,下意识转身想跑。

随即他发现不是阵破,却开始浑身发抖。

也不知是被齐南笙吓得发抖,还是因为自己做尽丧尽天良之事,被天威吓得发抖。

他颤抖着嘴唇,瞪着双眼猩红依旧在不管不顾破阵的齐南笙,开口声音都不自觉带上了哭腔。

“你恶心,你……你最恶心!”

“你竟真的不顾族人生死,你和他们一样恶心!”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正炸裂在头顶。

齐南笙双手都覆在了阵法结界之上,周身被浓重的鬼气笼罩,一张惨白的脸在电闪雷鸣之中若隐若现,像一尊无法撼动的邪神。

齐南沐望着这个自己终其一生望尘莫及的血亲,多年积压在骨血之中的怨与恨再也压抑不住。

他天生无灵根,但是苦修法阵,在家中也不算无用,很多阵法之事,就连他的亲生父亲齐家主都要请教他。

他到这时候已经看出,齐南笙不是在罔顾人命,强行突破子阵,而是在这阵法之上以鬼气凝聚邪咒,伪装降世邪魔,用来……引天雷劈他。

想要破除子阵而保住母阵里面的人的性命,这恐怕是唯一的办法。

原本击碎子阵母阵里面的人必死,可天罚对鬼邪叫作天罚,对修士却是一种馈赠。

伴随天雷会降下源源不绝的生机,这些生机哪怕直接作用在母阵之上,里面的人也必死无疑。并不是所有齐家的族人都是修士,他们大部分都是凡人。

子母之阵互为根源,他设的还是三叠阵,三重阵法其间相连的复杂法阵便是灵气变为生机天然的转换通道。

等子阵被天雷击破,灵气顺着法阵在山里循走一圈,再回到祠堂之外,里面的人受到生机哺育,自然能安然无恙。

而且这是自诩阵法之上无人出其右的齐南沐,在设阵之时都没有想到的解法。

他设的就是死局,他就是要让齐南笙彻底堕落,杀光族人毁掉齐家!

只有这样,他才能下黄泉去同母亲告状,说他们全部都看错了,齐南笙根本不是齐家的希望,他叛道叛亲,他是个凶残无度,为了苟且偷生不择手段的恶鬼!

可是齐南笙竟然敢以鬼邪之身引动天雷。

“你疯了?!”

齐南沐对着齐南笙冲过来,隔着阵法歇斯底里地喊:“停下!你给我停下!”

“轰隆——”

第一道惊雷劈下,电光将整片后山和祠堂都笼罩其中。

“轰!”后山的祖坟开始炸了。

齐南沐目眦尽裂,看着齐南笙祸水东引,借用他设下的阵法,将全身鬼气都灌注在阵法之上伪装新生邪魔。

天雷之下,他竟然安然无恙!

子阵出现裂痕,齐南笙看着齐南沐,再次露出轻蔑笑意。

第25章 你做了什么?! 我帮你把他

“轰!”

“轰!”

“轰!”

齐家后山的坟茔不断被阵法轰开。

齐南笙在第一道横贯长空的雷光之中, 双手变换结逆印,把全身所有的鬼气都耗空,全部灌注进阵法。

天雷被齐南笙借用阵法伪造的邪魔降世再次引动, 轰隆砸下——

一声更胜惊雷的巨响,炸裂在整个齐家的头顶,重叠的符文大阵, 先是爬满细密的如同蛛网一般的裂纹,而后伴随着符文被裂纹截断, 符文变得黯淡,崩散,最终化为了点点星光, 消散在了天幕之上。

齐南沐丧魂落魄地看着他重重加持在祠堂之上的子阵碎了。

这一刻他像回到了小时候, 清晰地, 无助地,又无可抵抗地感受着他和齐南笙之间的天渊之别。

游临湘一直都在齐南笙身边站着,她非常想帮忙, 但是她持着剑茫然四顾, 这里并没有齐家修士来偷袭他们,破阵她又不会。

而且她完全信任齐南笙。

实在没事干,她把剑收回剑鞘, 从怀中掏出纸包, 在这暴雨惊雷, 天塌地崩一样的情境之下, 重新吃起了点心。

才吃两块, 还没来得及咽进去,天地间被刺目的雷光映照得犹如日轮坠落,子阵碎了。

子阵破碎之后, 母阵先是生机倒灌,而后也随之符光碎散。

先前那些被困在母阵之中的齐家人陆续醒过来,开始尖叫吵嚷,呼唤身边的亲人,像是一窝陡然炸开的马蜂,朝着四面八方逃窜。

但他们先前被关在阵法之中站得太密集了,此刻苏醒的人惊惶失措地朝外跑,而没苏醒的人便是躲避不及,被当成了踏脚石。

游临湘听到有一个尖锐绝望的声音在喊:“山娃,山娃你在哪儿啊?!”

“哇……”一个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混杂在凌乱的挤压和推搡之中,被狂风暴雨淹没。

游临湘用力吞咽下口中糕点,足下乘风,一个闪身就冲入了人群。

而齐南笙这边因为耗空了鬼气,阵法破裂的时候又受到了天雷余波的轰炸,半边身体已经被炸得破破烂烂。

但是他面上笑意却依旧桀骜。

他仿佛一尊从阿鼻地狱爬回人间的恶鬼邪神,迈步进入了他齐家用于供奉祖先,却同后山的坟茔一样,被天雷轰炸得犹如废墟的祠堂。

齐南沐被方才天雷破阵的强大灵压击得瘫倒在地,形势反转,他现在变成了那刀俎之上的鱼肉,双眼惊恐无比地看着齐南笙拖着残败的身躯,朝着他步步靠近。

齐南沐双眸狂闪,调动被灵压碾碎的力气,却连站起来转身跑掉都做不到,只能在地上蹬着腿向后躲避。

而齐南笙没几步就走到了他的跟前,伸出半露了白骨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襟,将他猛地从地上扯起来。

“铛!”

随着齐南沐烂泥一样被扯起来,他腰间一直佩着的灵佩掉在了地上。

齐南笙被声音吸引看过去,只一眼,他嗜血的笑意就僵死在了脸上。

齐南沐被扯着踮脚,几乎是贴着齐南笙的脸,看到他表情的变化,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而后他突然像是濒死之人被渡了一□□人气一般,开始狂肆地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泪流满面。

他后仰着头,分明死到临头,却像个胜利者一样,用欣赏“猎物”的视线,扫过齐南笙凝固的眉眼。

“这是母亲的贴身灵佩,你应该认识吧?”

齐南沐的声音带着战栗的哭腔,却险恶非常:“三哥哥肯定认识这枚灵佩,三哥哥曾经同母亲讨要过,但是母亲没有给你……”

这灵佩确实是齐南笙母亲的贴身之物,齐南笙的母亲是一位玄品修士,品阶不高,某次驱邪伤了灵根,就需要这天品白灵雕刻的灵佩随身温养。

当时齐南笙还很年少,要被家中送去后山闭关,到底还是少年心性眷恋亲人,临行之前再三犹豫,和母亲讨要这枚可以留影的灵佩想贴身带着以便随时慰藉思念。

但是那时候母亲不光没有给他,父亲还为此训斥了他一番,戳穿他眷恋不去的心思,要他不许再做这样的无用之事。

后来……齐南笙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而这枚灵佩,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戴在齐南沐的身上,齐南笙不想去回忆。

齐南沐如今抓到齐南笙这点被掩藏多年的钝痛,大肆嘲笑。

“母亲根本就不喜欢你!”

“父亲也不喜欢你,大哥和二哥更不喜欢你!”

“这个齐家上下没有人喜欢你,若不是你天资高,你以为家中的人会围着你转吗?!”

齐南笙从回忆的阵痛之中回过神,将视线漠然从地上的灵佩上面挪开,看向齐南沐,双眼之中血色涌动。

“他们不喜欢我,倒是喜欢你,可是你呢?你害死了母亲父亲,也害死了大哥和二哥,你竟然还敢提他们?!”

齐南笙扼住齐南沐的脖子,陡然加重。

但是齐南沐闻言,却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死命扒着齐南笙的手指,用气声说:“是你!”

“害死他们的不是我是你!”

齐南笙注视着齐南沐怨毒的双眼,不明白做下那些恶事的人现在怎么还有脸和他辩解。

但是他的掌心却下意识地松了一些,给了齐南沐一点喘息的空隙。

齐南沐喉咙被掐得彻底嘶哑,开口犹如不祥嘎嘎的老鸹。

他说:“我只是想让家中失去神器,只有失去神器,无辜的族人才能活下来!”

“你根本就不知道……”

“对!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舍得告诉你?”

“你可是纯洁无瑕,不谙世事,要去仙盟学院上学的齐家天才!”

齐南笙皱紧了眉头,外面的雷雨却越加急促,像是开战之前擂在耳畔的鼓点,让齐南笙不再跳动的心脏像是被细细的丝线越勒越紧。

齐南沐说:“族内的资源都供给你一人,你抢占了多少齐家人的资源,却在外面信手挥霍,去接济散修,你到底有没有心?你看着因为没有资源多年不得寸进的族人,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这倒也罢了……”

齐南沐笑得恨极怨极:“可是为什么族内的神器也是为你准备的?”

“第二条命?哈哈哈哈……”

“你知道要温养神器,就要和你灵属相同的齐氏族人不断地献祭吗?”

“你该死,你知道吗,你该死!”

齐南沐流着泪,摇着头:“你不能活着,三哥哥,你必须死!如果你不死你就会害死所有的族人!”

就连他自以为美满的新婚妻子,也因此丧命,齐南沐怎么可能不恨?!

她明明对他温柔体贴,却只见了齐南笙一眼,便决心自愿献祭,齐南沐怎么可能不怨?!

齐南笙只远远地在齐家的兵器库,看到过一次被供奉着的神器,是一把长剑。

当时带他来看的人是他父亲,父亲告诉他,等他以后做了家主,这就是他的本命法器,在此之前,他用的都是寻常齐家的弟子剑。

后来齐南笙自己认识了炼器师,族内的人确实再三告诫他,不可以私自炼制本命法器。

但是齐南笙从没听说过齐家的神器需要活人献祭,这不是有违天道的邪物吗?

如今骤然听到这样的说法,齐南笙根本就不相信。

他的父亲母亲,都是极其正派之人,大哥二哥……虽然天资不如他,却也已经入道宣誓,绝不可能任由齐家有这种邪物存在。

齐南笙觉得这肯定是齐南沐为了苟活编造出来迷惑他的谎言。

而正在齐南笙准备动手直接扭断他脖子的时候,齐南沐又说道:“你不信?”

“哈,你不信……”

“族内为了你倾尽一切,就连父亲和母亲被游家阻击抢夺神器的时候,宁可全部自绝献祭,也不肯交出神器的使用法门,就是为了等你出山抢回神器,好带领齐家走上修真界的巅峰啊,你怎么敢不信?!”

齐南沐说起这个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伸手也死死揪住了齐南笙的衣襟:“我只是想让神器被抢走,免得族人们为了成全你的本命法器而牺牲献祭,我有什么错?”

“我怎么知道……”

齐南沐虽然和游泽合作出卖了齐家运送神器的路径,却也仔细估算过,以他齐家当时护送神器的人数,同游家派去的人对上,是可以自保的。

只要不执着守住神器,那些人本可以全身而退,谁料他们宁死不肯放弃神器,自爆以攻击,魂灵自愿献祭入神器。

齐南笙双眼血丝密布,瞪着齐南沐说:“所以是你害死了他们……”

“他们对你过度期望,为了你一个人赌上了整个齐家,可你又有什么用?”

“爹,娘!”齐南沐嘶声对着这坍塌的宗祠呼喊,“列祖列宗你们看看啊!他不是什么齐家的希望,他违背誓言入了邪道,分明是个恶鬼邪魔!”

齐南笙咬紧牙关,侧脸的弧度因为紧绷而越加峭峻。

他本想设法逼问出父母族人尸骨的下落,未曾想却得到了他们当真尸骨无存的消息。

可齐南笙还是不肯相信,齐家会举全族之力供养邪物做神器。

齐南沐还在说:“你应该死的,三哥哥。你不应该活到现在,你小时候就应该死,你应该淹死在水里。”

齐南沐用认真的,悲绝的眼神问他:“你为什么不死啊……”

“你要是那时候死了,祖父预言的一切就被破掉了。”

“齐家就不会因为你变成这样,父亲母亲和兄长们,也不会为了守护你的本命法器去死……”

齐南笙盯着齐南沐的双眼,虽然一个字不肯信,却还是问:“什么预言?”

当年还很小的齐南沐,亲耳听到了将整个齐家逐渐毁去的所谓“预言”。

小孩子都很淘气,他又仗着天生没有灵根哪里都能去,就算有阵法的地方,也不会拦一个生息纯澈的小孩子。

那段时间家里面气氛不太好,齐南沐虽然不懂为什么,但他极其聪明懂事,不麻烦大人照顾他,整日一个人玩。

他那日一个人在祖父的屋外玩耍,正听到祖父弥留之际同父亲说:吾以残年余寿,推演齐氏命数。举族兴衰,全系南笙一子。此人来日必引宗族登临极盛,尔等当倾全族之力,悉心奉养……

“然,切勿令其常伴左右。卦象昭然,此子命相刚烈,刑害双亲,亦有伤手足之厄,万、万、谨、记!”

齐南沐看着齐南笙,面容扭曲地挑眉:“祖父毕生专修命师,窥天机,断祸福,从未出错。”

“但是他这一次只对了一半……”

“你不是全族的希望,你是祸根,是灾星,你果真刑害双亲。”

他说着又看向齐南笙扼住他脖子的手,说道:“现在也正戕杀手足……”

齐南笙不可置信地看着齐南沐,开口未语先笑,却是极尽嘲讽之笑。

“所以你当年……是因为这个预言把我推下水的?”

齐南沐已经颤抖得犹如风中残烛,闻言战栗地挺直了咯咯作声的脊背,以此来证明自己没有做错。

“是!我那时候就不该心软去喊人,我应该看着你淹死,那样齐家现在肯定非常安宁美好,一切都不会发生……”

齐南沐说完,又短促地笑了一下说:“现在一切都完了。”

齐南沐看着齐南笙说:“你肯定很恨我吧,恨了我那么多年,现在父亲母亲和兄长们都不在了,没有人能阻拦你了,你可以杀了我了。”

“来啊——”

印证预言里面的伤厄手足吧!

“轰隆!”

伴随着齐南沐的一声凄绝的叫喊,一道惊雷横贯天际,再度将天地间映照得亮如白昼。

雨幕如瀑,却冲不干净这世间隐藏在平宁之下的肮脏和欲望。

齐南笙了解齐南沐,他若是编造谎言,不太可能编造得如此错漏百出。

很多时候,事情的真相就是那么荒诞。

齐南笙从不知道,齐家的祥和之下,竟是如此浊俗不堪。

但他并没有资格去批判,因为他是受益这污浊而旺盛生长的青莲。

他仔细看着齐南沐。

齐南沐从小就有超出年岁的聪明,他只比齐南笙小一岁,却很多时候表现得比那时候众星捧月的齐南笙还要懂事。

齐南笙一直不明白,他前一天还黏人得像个小跟屁虫的弟弟,为何一转眼就变了脸,欲要将他淹死。

今日终于得知因由,他却只觉得可笑。

但是他今日真的留不得他了。

即便齐南沐说的是真的,他私通游家戕害同族也是真。

即便齐南沐设阵时,将第一重母阵设在了祖坟,算是给第二重母阵留下了生机,他以族人性命做阵眼的做法,也实在令人发指。

如此泯灭人性的败类,齐南笙今日就算真的印证了“伤厄手足”,也一定要杀他。

齐南笙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脚边不远处的灵佩。

他闭上了眼,在齐南沐“呃呃……”的气短之音中,逐渐收紧了掌心的力度。

此刻外面霹雳裹着惊雷再度炸现,齐南笙随着雷声浑身一颤。

似是他这个早已违背天道和誓言的恶鬼,也在畏惧着凛凛的天威,和可悲的宿命。

但是雷声方将落下,一阵难以形容的哼吟之声,便在这一处狂乱的天地之中荡开。

这声音传入耳畔的瞬间,周遭的一切陡然被抽离。

惊雷霹雳,疾风暴雨,都像远山的烟雾一样,变得可视而不可及。

一阵犹如置身母体般的挤压和包裹紧随而至,温暖从心底流淌而出,齐南笙决绝收紧的手指失去了力度,他掌心之下惊惧哀绝的濒死之人的眉目,也变得平和恍惚。

游临湘好不容易把那些相互踩踏和推搡的人给安全疏散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听着这边的动静。

幸好及时赶回来了。

她从齐南笙的背后圈住他的肩背,搂紧他,哼吟着让他和齐南沐一起失神。

而后掰开他僵硬的骨爪,接过了齐南沐的身体。

齐南沐身体软倒下去,弹动了一下。

“嘘嘘嘘……”游临湘搂过齐南沐,温柔地嘘声带着安抚的魔力。

她像送走她每一个不得不送走的“宝贝儿”一样,一手亲密地环抱着齐南沐,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

齐南沐眼神迷离,方才同齐南笙对峙时扭曲的面色都像是被烫平的皱褶一样舒展开来。

他陷入了一个毕生都抵达不到的美梦之中。

那是儿时少有的一家人都在,父母亲在树下饮茶,兄长们在持剑对招,剑招却绵软无力,被父亲时不时出声呵斥,两人还笑嘻嘻。

而他在绕着父母亲的石桌,追赶他三哥抢一块点心,他三哥仗着个子比他高一点点,高举过头顶,冷冷地说:“不给……”

齐南沐的眼角眉梢,像水落之后露出的石床,终于透出纯良的温驯,偏偏如玉佳公子的模样,便比先前他蓄意伪装之态更显清雅。

游临湘贴着齐南沐耳边哼吟,慢慢为他合上眼睛,另一手指尖顺着他脊椎的骨骼向下轻点,选中了一节,两指迅速一压,一提。

“咔”的一声,非常轻微的脆响后,游临湘停止了哼吟。

“笙哥,求你……”

齐南沐最后呢喃出了这一句,便微笑着断了生息。

下一瞬,齐南笙陡然醒神,他看到游临湘抱着温顺无比地闭着眼的齐南沐坐在地上,方才听到了族内惊天秘辛都未曾有太大变化的面色,瞬间阴沉得可怖。

齐南笙目眦尽裂地扑过来,失声嚷道:“你做了什么?!”

“轰隆”惊雷携着电闪再度冲入祠堂。

游临湘被照亮的面容带着温柔笑意,她轻快地说:“我帮你把他杀啦。”

第26章 她图什么? 你明明那么

齐南笙简直要疯了, 赶紧去测试齐南沐是不是还活着。

很快他发现齐南沐死得不能再死了。

游临湘还环抱着齐南沐,将他的头搁在自己的膝上,见齐南笙探查他的气息, 解释道:“你放心,他死得没有痛苦。”

游临湘难得有些骄傲地说:“我很擅长让撑不下去的宝贝们愉快地离开。”

驯兽师在修真界之中向来不可或缺,他们是灵兽和修仙者之间的桥梁, 没有他们,灵兽便不可能学会同修者配合作战。

但无论对灵兽还是驯兽师, 驯服的过程都是漫长而残忍的。

灵兽不会说话,但是它们又是有灵智的,它们像懵懂的孩童, 偶然得了天道馈赠的庞大力量, 却不会利用。

若不加以驯服, 它们的随心所欲,只会创造灾难,也只能被清除。

而很多驯服不了, 又不能随便放出去的灵兽, 是需要清理掉的。

包括一些老弱伤病,无法再治疗的灵兽,也需要有人为其结束痛苦。

游临湘送走过很多的“宝贝儿”, 她亲手终结并埋葬它们, 心中总是很难受, 而比起死亡, 她更不愿意见到灵兽濒死时的恐惧和绝望。

因此她会在那些宝贝们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为他们哼上一小段。

万幸这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哼吟,可以让这些宝贝们安宁愉快地离开。

游临湘像摸那些她亲手送走的宝贝儿们一样,轻轻地从齐南沐的额头抚向他的鬓发, 对齐南笙说:“你别难过。他应该是做了一个很美的梦,你看,他是带着笑的。”

“他最后叫了一声笙哥,应该是在叫你……”

齐南笙:“我……”他难过吗?

他难过什么呢?

他是生气!

他被气到要炸开了,一把攥住游临湘的手腕,歇斯底里地问她:“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用你帮我杀他了吗?!啊!”

“你知不知道……”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在残破的祠堂之外。

齐南笙浑身一抖,下意识上前用他被天雷的余韵击得破烂的身躯,把游临湘整个环住,护在怀中。

他以为这是天罚!

待到雷声散去,游临湘从他怀中抬头疑惑看他,齐南笙并不和她对视,只缓慢而僵硬地向后挪开身体。

游临湘问:“……你怎么了?”

齐南笙看向她,神情难以形容,答非所问道:“修者妄造杀孽,会被天罚。”

齐南笙声音带着切齿意味,越说越压不住心头火,音调也层层拔高:“你才刚刚入道,如此贸然卷入他人因果,待你升阶,你是想死在天雷之下吗?!”

修士不知道多怕自己升阶时,因为因果牵累被天道清算。

卷入这样的生死因果,届时天罚会是最严苛的!

他的声音大得几乎盖过雷霆,双眼涌动着猩红的血色,恶鬼之相显现,面目堪称狰狞:“我要你管我的事了吗?”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