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未央看不清她的神色,她想看月无缺的眼睛。
可她无法达成目的,只能让旧日的记忆与此刻的人重叠。
月无缺忽然道:“你竟用地法身主导三身。”三我归一,人我执中还是天我执中好,始终没有定论,但以地法身为主驭自身,则是公认的下乘。地我浑浊,以欲为主,乱道法清净,是最容易走偏的。
云未央凝眸看月无缺:“天我无情,人我循世家诸法,唯有地我,才能妄为而少承负。”她若以天我或者人我成就,月无缺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
月无缺似笑非笑道:“对待狂人,总要宽容些。”她抬手一弹,震开了指着眉心的剑意。这一剑落下无非坏她一道化身,可云未央竟不忍心落剑。
可恨,可悲,可怜!
云未央直白地说:“我是为你如此做的。”
月无缺唇角勾起了笑,她柔声道:“云未央,那你为我一死吧。”心念一转,剑意已发。云未央心中一惊,没想到月无缺毫无预兆便动手,她下意识地往边上闪避,却只听得一道讥讽似的笑,那一剑并非斩在她身上。
而是——
一剑贯穿玉皇顶!
玉皇顶是玉皇宗山门所在,为玉皇山脉的主峰。
一道剑气骤然贯落,不到一息就将玉皇顶上的阵势撕得粉碎。
玉皇宗中坐镇的道人大惊失色,纷纷掠出来迎敌,可就算她们全力施为,也只能将剑气阻上一瞬,最后只眼睁睁看着玉皇顶被剑削成两半。凛冽的剑气残存,山石爆响声连绵不绝。玉皇宗中道人恐惧地看着破碎的道宫,浑身上下打着寒颤。
上重天中的计道衡脸色不太好看。
她知道这是月无缺的报复。
陈鹫虽然不满计道衡空手而归,可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斥责她。“玉皇顶那处我们会帮忙修缮,只是捉那卫无妄,恐怕得另外想办法了。”
计道衡默然无言,心念一转,给玉皇宗中的道人传递了一道符诏,示意她们放宽心。
月无缺这一剑是故意落在玉皇宗的,一来是警告她,二来则是震慑九州师徒一脉的宗派。三宗中,玉皇顶被她一剑削落,纯净派经过此回,就算不覆灭那也无能大局了。那些尚在观望的宗派,除了冲渊宗,又能去哪里?
轻轻叹息了一声,计道衡没有再出声,宛如一座死寂的玉雕。
十二月。
纯净派、阴山钟氏的道人,死的死,投降的投降。
只余下钟泊黎战至最后。
可当冲渊宗一行人都盯住她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没有了机会。
她将身上的力量一放,宛如一团赤日般在半空升起。可紧接着一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挤来,不给她喘息的余地。她身上护持自身的法器、符箓都已经在斗战中破碎,她最后看向巫崇云,道:“你——”
可巫崇云并不想听她说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106章
在钟泊黎的身形崩散后,这一场持续两个月的厮杀终于彻底落幕。
虽然元婴道人足以决定战局,但卷入的道人其实不少,就连只有筑基的,都加入了战斗。也是因冲渊宗中有华宵烛和莫悬霄这两位炼丹师在,虽然许多人受了伤,但毕竟不致命。在无法持续的时候,还能退回到大阵中安心调养,占据主场之变。不过纯净派以及阴山钟氏道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到了最后要么战亡,要么投降。
冲渊宗毕竟不是滥杀的存在,只要没有负隅顽抗的,都留了下来,签订法器,成为光荣的净化使者,至于未来能不能从契约中挣脱,就看这些人的表现了。
纯净派的山门早已经到手,而阴山钟氏那边,冲渊宗也没有趁胜追击。钟氏是十方天宫的盛族,如若深入十方天宫地界,可能麻烦会不小。至于钟氏残存的力量,如想要报仇那尽管来。不过,在这之前,得解决自身群狼环伺的处境,要知道那些世家可是吃人不吐骨头,卫明夷不认为那些存在会放过钟氏。
安排伤员、清点收获、分配战利品等琐事,由掌教料理,卫明夷不大关心。战斗已经结束了,但洞天真人留下的震撼还留存在她的心中,久久不曾磨灭。那股力量太强悍,尽管她身上拥有许多宝物,然而在对方的侵逼下,整个时空都凝滞了,可能连宝物都无法催动。
卫明夷的脸色沉凝如铅铁,巫崇云没有打扰她思考,盘膝坐在榻上,搭在臂弯的拂尘尾微微地摇晃着。与洞天层次的力量对抗一瞬,她的收获也不少。
能成就洞天的都是三法身颇为完备的存在,自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万象归一,道法归一,时时刻刻排荡外来的异气侵蚀。她先前休琴令能成功,是因为面对的道人身上多少有缺隙,可等面对完整整体的时候,就难能发挥出休琴令的威能了。
当然,她有最直接的道法碰撞,这种正攻全看法力的强弱和变化,可未来面对比她先成功许多年的洞天,譬如那道蕴藏着万象之变的玉皇印,法力上也未必能够占到便宜。那么,到时候要怎么样找到胜机呢?
巫崇云暗暗思索着,但她知道,有的东西得她成就了洞天才有可能知道答案。外放的心思逐渐地收了回来,她的眉头微微舒展,还没说什么,一双手便环到了她的颈上。她扬眉,眸色像是缓缓溢出的水流,在日光下泛着漾动的微光。
卫明夷一低头,与巫崇云的额头相贴,她叹了一口气,语调是少见的低沉:“难怪都说不成洞天,一切都是虚妄。”
巫崇云说:“不急。”
“哪能不急嘛。”卫明夷嘟囔一声,她的身体软在巫崇云的怀抱中,又说,“遇到危险时候,只能瞪大眼睛像只呆鹅一样看着,实在不是滋味。”在金丹时候肖想洞天,的确是有些好高骛远。卫明夷停了一瞬,语气终于飞扬了起来。她道,“接下来的时间,我要潜心修行!不理外头的纷纷扰扰。”
这次洞天真人降临,不帮纯净派、阴山钟氏,只是为了抓她,这实在是不同寻常。等掌教那边传来消息,就知道缘由。不管怎么说,短时间内,她是不会离开护山大阵了。她道:“幸好先前已经从世家手中换来元婴要用的外药。”
“就算没有,我也会设法替你取来。”巫崇云轻声道。
“知道,师尊最好了。”卫明夷蹭了蹭巫崇云的面颊,才放话要潜心修行呢,可凝视着巫崇云时,又忍不住心猿意马。她的嘴唇落在巫崇云的脖颈上,轻轻地研磨着。
温热的气息在肌肤上挪移,巫崇云心间战栗,呼吸不由得一岔。她手沿着卫明夷脊背上挪,轻轻地搭在了她的后颈,可最终没将她提起来,而是忍着那股麻痒,问道:“不是要修行么?”
卫明夷一亲就知道自己完了,根本无法克制。看巫崇云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颈侧拉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卫明夷更是按捺不住,追着它游走。好一会儿,她才说:“不妨碍。”
虽然有时候会恼卫明夷,但巫崇云很喜欢跟卫明夷亲近,不管是拥抱还是其它。她没推人,只懒懒地轻哼一声,感受着那股在四肢百骸间游走的熨帖。
卫明夷还是很多话,只是一开始总是温声细语的询问。巫崇云懒得答,她就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巫崇云知道她的德行,一旦满足了就容易口吐狂言。她捏着卫明夷的后颈,将她提了提,堵住了卫明夷的唇不让她说话。
这情潮并不汹涌,温温吞吞中,有种细腻和缠绵,到了后头也是回味无穷的余甘。
卫明夷迷迷瞪瞪的,在山风料峭的午后,两人在榻上相拥。
入夜的时候,宿玄镜那边传来了一道消息。
“祖师不久前杀入荒域,破坏了神裔们留下的驻地。神裔向世家的洞天要说法,世家不想破坏与之的协议,接受了神裔的条件,要么是将祖师杀死,要么是将你交出去。”
卫明夷:“……”
显而易见,世家的洞天挑选了她这个软柿子。
只是神裔那边,还没有死心啊?她是什么香饽饽么?
“被洞天盯着,日后倒是真的不好离开山门了。”卫明夷蹙眉说。
“也没什么地方要去的。”巫崇云道,“外药已经备起,功行打磨圆满,便可冲击元婴。”
卫明夷一点头,她的确没什么地方想去,毕竟她也没有遍游河山的闲情逸致,只要能跟师尊在一起,就算一直窝在小院中她也愿意。
只是——
她愤愤不平道:“我觉得那些人太坏。”
巫崇云“嗯”一声:“为你报仇。”
卫明夷又说:“掌教还说了祖师一剑削去了玉皇顶。”
巫崇云对这话题不感兴趣,她眼睫颤了颤,还是思考片刻,说道:“这动静应该不小,纯净派山门已落入我们手中,玉皇顶又受剑削之辱……不日后,应当会有寻来的师徒一脉的宗门。”那些小宗派总是在夹缝中生存,不是投靠这家,就是依附那家。冲渊宗出现时候,这些宗派大概就在观望了,只是觉得冲渊宗树敌太多,生怕自身跌入另一个万丈深渊,最后万劫不复。但都走到了这一步,是时候做出抉择了。
卫明夷眸光闪烁,她道:“可以接纳它们了。”今非昔比,冲渊宗早就不是原先那个只有小猫三两只的小宗派了。她心念一动,便在留章书上大肆宣扬近来发生的事情,谁没几个朋友?这一个传一个,总会落到有心人的耳中。
巫崇云猜测得没错,到了一月间,陆续有十二个宗派通过了考验,成为冲渊宗的附属势力。这些宗派有的依附玉皇宗,有的原先依靠纯净派,这会儿下定决心,决定举宗依附冲渊宗。说是“举宗”,其实人也不多,金丹层次的便是那些宗派中坐镇一方的真人,元婴境的更是凤毛麟角。
冲渊宗不会嫌弃对方实力弱,谁都是从弱小走过来的。这些宗派被安置在血阳大州和芙蓉州中。原先宿玄镜想着将人安置在原纯净派山门所在,只是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纯净派的山门,她们还有用。
九州局势瞬息万变,这边罢休了,但不代表着世家道人不会向她们出手。当初只能趁着荒变时候扩张,而现在,她们要光明正大去征伐。冲渊宗在云中境,如果以三城或者拿下的几个州城为中心外扩,那拿下的都是云中境的土地。只是认真思考一番后,宿玄镜没这样选。她知道师尊跟云中境那位洞天牵扯很深,暂时不想跟云中境起大冲突。纯净派的地界与云中境、十方天宫都相邻,正好以纯净派为驻点,向着十方天宫方向缓慢扩张。
纯净派、玉皇宗之败,也被世家的道人看在眼中,这些人最恐惧的还是那削去玉皇顶的一剑,如果落在她们的族地,是否能够抵住?那一位到底有多强悍?她明明成就更晚,真人们还拦不住她吗?或者有其余的考量?
“真人命我等设法将卫无妄拿住。”
“那护山大阵坚不可摧,连食机虫都没有坏去,她躲在里头不出来,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卫无妄是巫崇云的徒弟,而巫崇云——”十方天宫的道人笑容玩味,视线落在灵山诸位元婴的化影身上。现在还有谁不知道,巫崇云就是乌见禅?灵山四绝,一人叛族,直至如今,灵山都没有正式放出消息,又是在考量什么?还有另外三位,明明是洞天种子,偏要去无生陆那边。
“听人说,那对师徒情深似海,道友若能将乌见禅喊回灵山,那卫无妄或许就会出来了。”陈氏另一位道人补全了这番话。
不仅是世家道人,连灵山的元婴也凝视着大长老乌危衡,等着她拿主意。
乌危衡面无表情道:“她已闯过断情桥,与我灵山没有半点关系。诸位若有成算,尽管去信给她,看她是否回来。”
“冲渊宗坚持抗衡邪祟,对我等来说,其实有好处的。现在的和平只是暂时的,随时都有可能撕毁协议。我们并不会与那边冰释前嫌,双方都趁着这个机会积蓄力量,等待着来日一战。要是冲渊宗不停扰乱神裔,不正好牵制住她们么?真人们传讯捉拿卫无妄,可也没说时间,拖就是了。”天演山道人皱着眉开口。
“可她们并非专心对付邪祟,而是要坏去九州的规矩。她们不愿意成为我们的一份子,那就只能将异数抹去。”陈道人的声音冷森森的。“纯净派落入她们的手中,她们正以纯净派为基点,攻袭我域中的小族。”
“冲渊宗不是在云中境么?怎么不先打周边?”天演山道人忽然开口,话音一落,就招来了云氏道人的冷眼。
“不仅师徒一脉的宗派投靠她,就连许多小族也蠢蠢欲动。”云氏道人轻飘飘地拽开了话题。她们往常看不见底下的家族,但心中清楚,一旦小族被撬动,那世家统治的根基也会不稳。“在找到对付那禁阵的法门前,是不好直接动手了。或许,我们该设法限制冲渊宗,不是么?”
“不许与冲渊宗联络,不许与冲渊宗做交易,族人若有一人投靠冲渊宗,便以严刑相惩。”
……
世家的规矩不是说说的,在向下传达禁令的时候,也挑出了几个左右摇摆的小族,来了一个“杀鸡儆猴”。那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散修可以想办法跑,但是拖家带口,生活处处与世家挂钩的,根本无法轻易走脱。他们也不知道来问冲渊宗事的人,是心向冲渊宗,还是世家那边故意派出来的,一个个最后缄默不语,也不敢再有行动。
世家那边知道一味的惩戒未必能降伏人心,也在商议后放松了一些条件,譬如原本只有盛族、四大世家才能拥有的上乘道册、法器,都被拿了出来——当然获得它们的条件是极其严苛的,但多少给了人一些希望。
冲渊宗中,卫明夷听说了这些事情,她知道世家全方面的围攻就要开始了。她笃定道:“那些人怕了。”他们不顾一切地想要掐死冲渊宗这个秩序的破坏者,就算和神裔沆瀣一气,也在所不惜。
“天道盟定下的秩序在荒变时候已坏,不少家族破散,世家需要重新定等。嗯,他们将这件事情拖延到了三年后,认为是对那些家族的恩赐。”卫明夷又说,她只觉得好笑,到底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主意?天演山的?因等阶与修行资料挂钩,大大小小的家族都拼命地往上爬,谁愿意在底下沉沦?但等阶是有道行要求的,人不够怎么办?要么招揽人做自己的好大儿,要么去当别人家的义支。背叛、杀路、算计……还愿意留在世家的,最终只会是群魔乱舞。
鄙夷完世家的道人后,卫明夷又开始琢磨接下来的事。有些东西只能够通过交易获得,商城中则没有那种类型的建筑。要么偷摸交易,要么直接去抢。她想了想,说:“那些人掐断我们的资粮,也等于断了无生陆的后路,那几位大真人没有自己的人脉吗?”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让冲渊宗来苦恼。
巫崇云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累累尸骸筑就的繁华高台,一旦崩塌了,便不可遏制了。
无生陆中。
乌危夜的消息也很灵通,得知了净域发生的一切,她的眉头紧锁着,也开始发愁。
她们在这边坐镇,后方的资源已经被截断,多亏冲渊宗的慷慨,被拆去的纯净堡垒已有序地在构建。但纯净堡垒能禁受那些无智的邪祟如潮般的攻击,未必能够抵御道行高深的神裔不住地破坏。这就意味着,那边需要道人的镇守,需要无穷的宝材对天晶进行维护。上一回构建的纯净堡垒已经差不多完整了,可里头对荒土的净化没有彻底完成,纯净堡垒一被损坏,残存着污秽的荒土立即复原。这意味着堡垒的创建不是终点,唯有净化成功,才意味着事情告一段落。
“我得到了消息,说上头神裔现身,使得净域出现些许荒土。而那儿,恰是被洞天真人梳理过的。如果神裔真有这等手段,那事情就变得糟糕了。”玉之仪托腮。
乌危夜眼皮子一跳,玉之仪从天演山那两尊洞天处得来的消息,不可能会错。神裔能随时将净土变作荒土,那意味着净化永远无法完成,她们以为的成功只是无用功。
“如果真能做到那一步,九州早就变成神裔希望的‘大荒’了。”云无香道,她的眼神有些无奈。被乌危夜强行留在这边,除了炼制丹丸就是炼制丹丸,她的内心深处萦绕着一股极致的疲倦。“只是预先布置好的。”
“自有洞天真人操心,我族洞天一直在定坐,算深处洗身池所在。陈家那位也得将大半心神放在渡天枝的祭炼上,还有祭炼容纳生民的身外天,各有各的事……我们现在该思考的是资源。”玉之仪慢悠悠道,她面上不见半点急色,先是瞥了云无香一眼说,“云中境至今没人来救你,说明你是个没有朋友的人。”
云无香眼皮子一跳,分不清到底玉之仪折磨人还是神裔更胜一筹。她没有朋友?明明玉之仪的人缘最差好不好?在过去,她们几家都是人人争抢来天监殿中,只玉之仪是被天演山道人踢出来的,天演山道人宁愿玉之仪一人占尽好处,也不想看她在天演山中晃悠。
“如果禁令能贯彻彻底,又怎么可能落到这等境地。”乌危夜眸光幽邃,所谓禁令,禁的都是无能、无势之人。无生陆变作了孤岛,她也不是干等着冲渊宗那边提供宝材资源,自己也设法筹集了许多。“我会将名单给她们。”
玉之仪“喔”一声,阴阳怪气说:“这下真成叛徒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乌危夜:“……你闭嘴!”
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冲渊宗那边还没去问,无生陆处便将一份可联络、可交易的名单送了过来,上头都是与她们交好的世家道人,不赞同与神裔和谈。
“洪崖雷氏,听起来有些耳熟。”卫明夷仔细回想一阵,眉头一耷拉说,“不就是与血阳孙氏一道在天道论魁耀武扬威的那个?能信任么?”
巫崇云思忖片刻,道:“昔日麟州事变,带走凡人,还落下雷木庇护余下之人的,也是雷氏道人。”麟州后来也恢复了,可始终不见雷氏的道人露脸。荒变之时,雷氏恐怕也有了变化。“我们不必外出,真心还是假意,也不太重要。”
卫明夷点头说了声“是”。
总要一条条试过去的,十个里面有一个能用的就是好,毕竟九州地大物博,除非将整个九州都回收了,不然总有东西是要靠交易获得的。
交易的事情由掌教她们统筹,接下来的时间,卫明夷如自己许诺的那样,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修行上。除了打坐清修,还得通过斗战提升能力。外头着实是危险,好在冲渊宗中有个天阶的混沌之象,它模拟的是荒域的环境,敌手也是各式各样的邪祟,还映照出了卫明夷昔日遇到敌人的道法。这处的敌人道行始终比历练者高一筹,能压榨出自身的潜力——但要说极限,那是很难抵达的。因为在迈入混沌之象时,历练之人就知道了不是生死绝境。
时间飞逝,眨眼间便过了两年,期间也有十五个势力依附了冲渊宗,师徒一脉居多,还有些许小家族。原先透露出意向的其实更多,然而有中途反悔的,也有来不及遁出的,最终来到冲渊宗只有十五个。
两年的修行让卫明夷的功行增长许多,可距离三重境圆满还有一段距离,除非是得到新的玄石,不然还得靠时间来熬炼。不过,这两年里,她的天赋点和资历点都有了变化,前者因为附属势力的加入,已经涨到了一百六十。至于资历点,更是突破了七十万大关,她现在每个月能获得一万七千六百点资历。再有两年时间,她就能买下下重天或者洞中一日中的一样了。
一开始,卫明夷更在意下重天,毕竟里头有元婴修行必须要用的九品神砂,但祖师的出现弥补了冲渊宗的这个缺点,那么,就该选择“洞中一日”了,这涉及时间的修行神器,或许能够大大缩短她修到洞天的实际时间!
三月春好,烟光可人。
荒域中的纯净堡垒已经构建完成,虽然仍旧需要道人守御,但完整堡垒的存在,多少卸去了肩上的重担。
冲渊宗这边,以纯净派山门为驻地,逐渐地向十方天宫扩张,因卫明夷没有去回收土地,也没落下护山大阵,故而有进有退,但总体来说,是扩张的。
卫明夷暂时不打算继续回收,她的资历点要留在“洞中一日”上。
以冲渊宗目前的地盘,能够容纳自身的附属势力与凡人。
院子中,融融细草上铺了雪色的梨花。
巫崇云坐在石上,花瓣簌簌飞扬,小麒麟在她的手边打滚,时不时还蹭到她的手背。巫崇云随手摸了一把,仰头看从屋中走出来的卫明夷。她的脸上浮现了笑意,日光在她的眉眼间流泻,像是繁华的人间烟火,灼灼灿灿,不容人忽视。
“师尊。”卫明夷面色微红,她矜持地喊了声。
巫崇云不说话,只含笑地看着她。只是指尖轻轻一拨,顿时有一朵云将使劲往她手边蹭的小麒麟托到了一边去。
卫明夷坐到了巫崇云手边:“师尊无聊了么?”
都陪这笨蛋小麒麟玩起来了。
巫崇云温声道:“在等你。”
第107章
巫崇云了解卫明夷的道行,能推算出她出关的日子,便放下了书卷,在院中的梨花树下小坐。
卫明夷一听她的回答就高兴,她的眼眸清炯,唇角挂着的一抹微微的笑意,慢慢地放大了,很快,便乐不可支地倒在巫崇云的怀中。等笑够了,她抬眸看巫崇云,道:“师尊,亲一下。”
巫崇云轻哼一声,微微往前一凑,便在卫明夷唇角落下个很轻的吻。如蜻蜓点水,转瞬便离。卫明夷略有些不满,抓住巫崇云的手臂,不让她退离,直到一个吞没呼吸的缠绵深吻结束,她才抚着巫崇云的唇,说:“距离元婴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你已经省却不少水磨工夫了。”巫崇云捉住她的手,轻声答道。
卫明夷“哎呀”一声,又说:“想快点成长,这样翻手之中便解决了那些扰人的难题,就能跟师尊一道岁月静好了,到时候我就拽着师尊在屋中——”
拂尘一拨,扫向了卫明夷的脸,巫崇云睨她,问:“你要怎样?”
卫明夷掩唇轻咳,眸中狡黠的光芒一闪而逝,她道:“潜心求问至上道。”
外头纷乱不休,卫明夷只与巫崇云小做温存,便提起了正事。她们这边暗中与人联络,世家那边也不是什么都不做,高强度巡查,还真被他们发现一些东西,毕竟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事涉自家人,除了十方天宫,余下的三家处理起来就没有那么果断了,而在迟疑的间隙,那些与乌危夜交好的,直接遁入无生陆,与她一道对付邪祟。而剩下的一些道人,凡事都万千小心,不想彻底将运送资源的路断了。
荒域那边,神裔加大了攻势,天晶筑造的纯净堡垒蒙受了颇大的压力,所幸有好几个元婴三重境坐镇,还算撑得住。
卫明夷在认真思考后,既没有选择去荒域也没有回收打下来地界的打算,她的思绪转到了“器海无涯”上。冷却的时间过了,法器又能够启用了。虽然三条路都是畅通无阻,卫明夷很难不将注意力放在“春秋荒原”上。
她过去询问过春秋荒原的消息,可师尊说不知。连师尊都不知道的东西,难道是洞天层次的存在么?它不在净域,想来也不在荒域中,那是在那个独立的小界中么?因为一切都是未知的,存在一定的危险性,卫明夷没有擅自做决定,而是将事情与巫崇云以及宿玄镜说了。
“你的直觉呢?”宿玄镜沉吟片刻后询问道。器海无涯三年一开,往净域的藏兵台去最是稳当,所有人道行都被压制在金丹,就算世家那边有三重境进去,也奈何不了她们。但“春秋荒原”这么个未知的存在出现,必有天机在。
“春秋荒原更吸引我。”卫明夷不假思索道,她眨了眨眼,又说,“不能保证会遇到什么,但最坏的情况是空手而归,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就值得赌一赌。”宿玄镜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她果断地开口道。在无碍性命的情况下,顺心而为未必是坏事。
卫明夷应了声“好”。
不过在启程前,宿玄镜还是将此事告知了在天外的月无缺。
月无缺不管她们作甚么,只说了句“天外没有”,就算是洞天层次的存在,也不知道春秋荒原是什么地方。
到底是在天外那连洞天都无法过去的深处,还是跟荒域挂钩,谁也说不清。
可最终,卫明夷还是决定去了。
春秋荒原不限制名额,也没有限制道行,因为一切未知,除了要主持宗中大小事宜的宿玄镜以及尚在闭关的元婴,其余人都一道过去。
到了元婴层次,遇到棘手的事情,还有应变的余地。
在卫明夷选定“春秋荒原”后,器海无涯便只剩下一条通道。起先还似是在廊道上走,可等到一阵光芒出现,往前一迈步,视野中的景致全都变了。一轮惨淡的天日悬在上空,前方是一望无垠的荒原,天尽头,隐约有一株直刺云霄的大树。
卫明夷没有贸然行进,见进来的真人们都在,才略略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这地方不会强行将道人分散。
“没有异常。”巫崇云道,在春秋荒原中行走与在净域中无差,至少在目前的感知中,她的法力不受限制。
卫明夷“唔”一声,不知道法器会藏在哪里。她抬眸看向那在尽头的模糊的树,道:“去那边么?”四野荒凉寂静,连风过草地的窸窸窣窣声都没有。除了她们,没有修道人,也没有神裔的气机,看起来是一件好事,可内心深处始终沉淀中一抹难以言喻的、对未知的恐慌。
那一株参天大树是茫茫原野中唯一的标注,随着卫明夷一行人的行进,那一株大树越来越清晰,而形体也越来越小,不再是刺破天幕的高张,仅有三丈高。它的形态很奇异,一半枝繁叶茂,带着生机勃勃的苍翠,另一半则是枯死的,只几片枯叶摇摇欲坠。但不管是哪一部分,枝条上都挂着沉甸甸的金色果实。
卫明夷诧异道:“这是……”
巫崇云道:“六十四枚果实。”
卫明夷问道:“这数字有什么异常么?”她围绕着那一株大树开始观摩,思绪纷纷涌动。这些果实是能让人增长修为的,还是里头俱藏着法器?能摘么?能的话要怎么样摘下来呢?心思浮动间,卫明夷又一抬头,那金色的果实倏然间起了变化,像是一张张似哭似笑的人脸。卫明夷吓了一大跳,蓦地抓住了身侧巫崇云的手,喊了声:“师尊!”这些人脸让她想起了世家的饕餮宴!再朝着果实看去,那些人脸又消失了。
“人脸。”不只是卫明夷看见了,余下的人也发觉了此间的变化,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开始猜测这是世家,还是神裔弄出来的邪术。
因不知道这生死枯荣树有什么玄异手段,众人下意识地退远了些,只用法力化作刀刃,试图摘下一枚果实看看。
但一阵令人牙痒的金铁撞击声荡开,那看似一折就断的枝条,实则坚不可摧,果实像是钉死在上头。
奔涌的法力带来了一阵罡风,虽生死枯荣树不动分毫,但树下的草地被掀开了,露出了一件件半埋在土中的法器。
卫明夷吃惊地看着前方,在她看来,这时候出现一个世家道人或者神裔,都比四面死寂要来得好。那些存在露脸,就说明很有可能是她们的手段。可现在只有冲渊宗的道人,她们在一个连洞天道人都不知晓的春秋荒原里,直面一些奥秘,还理不出半点思绪。
“这些法器都是真实存在的。”说话的道人有些恍惚,不过也没贸然去取法器,还是用法力将这片草地犁得更深。
“兵冢。”巫崇云蹙眉,前方刀剑枪长戟……各式各样,许多法器的形貌她在典籍中看到过。再度抬头看那一株半生半死的树,她低喃道,“六十四……”
“师尊?”卫明夷察觉到巫崇云神态的异样,握住她的手不由收紧,她担忧地望向巫崇云,生怕她被那奇怪的树影响。
“没什么。”巫崇云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为真,她稍稍往前迈了一步,将法力一转,裹起了一柄垂着红缨的银枪。枪尖闪烁着凛凛的寒芒,而枪身上缠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在某部典籍中,这柄枪有个名字,叫“龙魂枪”,是一位已摘取了道果的前辈的本命法器。
“龙魂枪。”徐雪英也认出了这法器,眼皮子狠狠一跳,她的神色凛然,话音落下后,四周有种奇异的安静,直到那龙魂枪毫无预兆地破碎,化作了一连串碎冰似的光芒,她才说,“是……假的吧?”
巫崇云摇头,她又将兵冢中一把弓卷了起来,这金弓名曰“射日神弓”,传闻中是某位洞天抽蛟龙筋、析白虎骨才打造成的,一旦张弓,箭矢绝无虚发,而那位洞天真人,最终也成功摘取了道果。这张弓跟龙魂枪一样,还未落到巫崇云的手中,便倏地破散了,不留半点痕迹。
“也是假的。”徐雪英道,她的心中萦绕着一股巨大的不安,眼前仿佛有个深不可测的黑洞,一不小心便万劫不复。
巫崇云沉思片刻,她往后退了一步,转向其余人道:“道友不妨试一试取物。”
安静数息后,徐雪英道:“我先来。”她的视线在兵冢中流连,最后看中了一根凤羽似的存在,用法力将它一摄。泥尘抖落,凤羽流光溢彩。它没有破散,而是安静地悬浮在徐雪英的跟前,直到徐雪英打出一道法力,它才蓦地发出一道高亢的凤鸣声,化作一只尾羽华丽的禽鸟,在半空中盘桓不已。
“不平之鸣。”巫崇云说出这法器的来历。
紧接着,来自冲渊宗的道人一个个上前试,有的法器很快就破散了,有的则是落到了她们的手中,但不管最终结局怎么样,巫崇云几乎都能说出它们的名号。在场的都是元婴境真人,不会轻易被幻象迷惑,可以确定落入手中法器的真假。
有所得是一件好事,可在春秋荒原中,众人的脸色随着“得到”而变得冷凝沉重。卫明夷也意识到了什么,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带起一片如激电掠过的战栗。
终于,巫崇云说出了她的猜测,她道:“万载以来,九州摘取道果飞升之人,应六十四之数。”为什么会有六十四枚果实,为什么果实上会倏然转过人脸,为什么底下的都是道果境真人曾经用过的法器……巫崇云的话给出了一个答案。
话音落下后,平静的春秋荒原起了一阵风,枝叶在风中摩挲,果实摇荡着,种种音声交织在一起,恍惚中,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有许多人凑在一起低语。
众人心中悚然,不由得头皮发麻,面上大骇。求道求的是超脱,洞天是所有人的愿望,但洞天不是终点,摘取道果飞升才是。如果“道果”是以这种方式呈现,那求索的意义是什么?固然可以停在洞天,但就像元婴想要入洞天,洞天也想取得道果,明知能跨过关隘的人少之又少,可道人还是去做了。
“会不会只是一道化影,摘取道果后到底是怎么样的,谁也不知道呢。也许觉得过去的法器已成自身负累了呢?”说话的是梦丹青,她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笑,许多法器她都没听过,但飞升的前辈名号还是记在心中的。可随着巫崇云的话语,她的心越来越凉。
巫崇云没有接腔,她望向那一株生死枯荣树,知道一不好,就能摇荡众人的道心。她看向了树下一个日晷似的圆盘,这东西一开始就露脸了,可谁都无法用法力将它摄起。视线转到沉思的卫明夷身上,她轻声问道:“想过去看看么?”
“想。”卫明夷答得很快,她的眼神清亮,内心有一股声音驱动着她向前。
“可能会有危险。”巫崇云说。
“有师尊在呢,师尊会让我陷入险境吗?”卫明夷扬眉笑问。
“不会。”巫崇云不假思索道。
卫明夷想像师尊那样将奇怪的圆盘摄入掌心,可谁知这东西不能轻易挪动。山不就我,就只能是我就山了。卫明夷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圆盘,凝神仔细看。这圆盘有两个凹处,符号是卫明夷熟悉的,一个象天,一个象地。可玄石都已经被金手指吞了,那就只能她来勾画。思忖片刻后,她抬起手,用法力徐徐勾勒。
天地成象,卫明夷恍惚中看到圆盘裂成了两半,她的眼前快速地流过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有一瞬间,她在想,会不会在一刹那回到了现代社会中,她要是离开了那师尊该怎么办?但很快的,她又想到,她早已经埋入黄土,总不能回去当个黑户。
思绪转动只在刹那间,卫明夷没有看到现代的场景,她只看到黝黑的宇宙中,游动着一只只构造古怪的存在,祂们的触须在拂动着,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一双双诡异古怪的眼睛倏地朝着她这边望来!跨越时空的对视,带来的是一个深邃恐怖的漩涡,卫明夷猛地惊出一身冷汗,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她往后撤离,跌进一个柔软、温暖又让她心安的怀抱。
卫明夷拽住巫崇云的袖袍,靠着她怀中喊了声“师尊”。
“莫慌。”巫崇云柔声安抚卫明夷,等到她起伏的气息平定了,才温声道,“看到了什么?”
“有东西在盯着我们!”卫明夷说,她不知道怎么描述黑暗中游动的那种存在,在思绪中一勾勒,便有被对方当作猎物锁定的错觉,如芒刺在背。不待众人询问,她又摇头说,“不是修道人,也不是神裔。”比神裔的气息还要恐怖许多,或许已经超越洞天那个层次。
“上头出现了字迹。”梦丹青倏地开口,她伸手一指圆满,见上头浮现了一枚枚闪烁不定的道文,立马将它们给誊录出来。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圆盘的空间有限,一旦满了,最先出现的道文便会被抹去。
卫明夷听到梦丹青的话语后,也朝着那圆盘望去,看到了几行浮动的字。
“天外不能奔,天锁不可去,天序不可变,我为正序。”
“修得虚妄,算什么道,算什么果?”
“我为天地立法,化善功一部。太一遗宝,善功为钥,以此为酬,希天下有志之人,循我之道。”
……
“这是——”大概是看了更为悚然的东西,面对一行行道文时,卫明夷心中没什么波动。
“或许是道果境真人所留。”巫崇云道,许多东西不清楚,但像“善功”那条,还是能够看明白的,那位真人用自身道行编织了一道法则。
“许多人提到了天外、天锁……是什么意思?”
“或许神裔并非我们大敌,至于天锁……是这一株生死枯荣树?”卫明夷胡乱猜测道。
“那就不是我们能应对的事了。”徐雪英说。
卫明夷蹙眉。
春秋荒原此前是锁定状态的,如不是时候,那就一直锁定着,为什么会开启呢?到底有什么是她该知道的?卫明夷又去看那圆盘,可上头的道文消失后,除了知道它叫“清天宝盘”,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想不明白,众人只得暂时远离这一株大树,可在茫茫春秋荒原中转了一大圈,也不曾发现什么东西,最后又转了回来。观摩了几日后,卫明夷和道友们商议一阵,决定先从春秋荒原中退出了。或许下次再来,就能看到一些东西了呢。
这回要说收获还是有的,除了那动摇道心的可怖猜测,有不少人都得了契合自身的法器,终归不是白来。
从春秋荒原中退出来后,卫明夷又跟宿玄镜说了发生的事。没有遇到世家也没有遇到神裔,甚至都没有经过一场斗战,就那样将法器拿到了手——唯一的代价,便是自始至终的提心吊胆,以及一股出了春秋荒原都无法抹去的悚然惊惧。
离开冲渊殿的时候,卫明夷看到摇摇晃晃、醉酒似的小麒麟。不是屁颠屁颠去试药,就是偷吃了厨房的灵膳。
但这就是个假货,根本不算真实存在,吃得明白吗?
“春秋荒原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卫明夷不抱期望地询问。
小麒麟摇头晃脑地回答:“知道。”它挣开了卫明夷无情的铁手,藏到了巫崇云的身后。
卫明夷的:“……那先前怎么不说?”打多少有些没必要,好吧,她是不想在师尊跟前露出一副狰狞的丑恶相。
小麒麟:“才知道。”
卫明夷深呼吸一口气,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
巫崇云一晃拂尘,安抚了卫明夷,她问道:“明夷她通过清天宝盘看到了什么?”虽然说后头卫明夷恢复如常了,但巫崇云心中萦绕着一丝的担忧。现下小麒麟知晓答案,那她要问的,自然是她最关心的。
小麒麟:“神君。”
卫明夷脸色大变,道:“东君?!”
小麒麟说:“不是。”不等卫明夷松一口气,又道,“域外有无数天界,九州只是其中之一,东君也是神君之一。所有天界都是从混沌中起始的,但最终结果不同。有的走出蒙昧正常发展,摆脱了各种桎梏,有的跟九州一般,不上不下,还有的——”
“怎么样?”卫明夷追问,这仙工智障还学会了卖关子。
小麒麟道:“他们的神君失控了,恶相主导一切,一口吞掉了天界。你看到的扭曲存在,就是失控的神明。”如果九州没有十巫伐天,很可能成为扭曲存在中的一个。
卫明夷嘶了一声:“天锁呢,又是什么?”
“是天地禁锢。它使得域外的存在找不到这边,不会一口将九州吞吃了,但也意味着修道人永远无法超脱,摘取道果后最后会变成天锁上的一枚果实。”小麒麟口齿清晰,清正的眼神中也没了先前的“大智慧”,见卫明夷还是疑惑,它解释说,“是大荒时代留下的天地之限,是修道人的护身符,也是走出蒙昧要打开的枷锁。十巫选择的时机不怎么恰当,最终的处置也很不堪,没能如愿卸去枷锁,走向天外。九州的天地桎梏还在,先前因神君力量撑开了天地,使得道果能在九州留驻。但九州分裂,一荒一净,灵机大损,道果无能停留,只能遁出。可枷锁未破,她们没有出路。”
卫明夷眼前一黑。
这到底是什么死局。
巫崇云问:“天锁是那棵树么?”
小麒麟:“是,它已生死轮转过一回了,处于半生半死的状态,等死透了,天地桎梏就松开了。”它跺了跺脚下将它托起的云,始终稚嫩清脆的语调,“天锁原是大荒秩序,后来飞升的道人留下法则一点点将它重塑了,如今的世家天序逐渐取代了大荒时期的天序,但这本身就是对天锁的消耗,再来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它就会彻底枯死。”
卫明夷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春秋荒原要在这个时候开了,并非提前,而是为了让她知道对世家动手的后果。最初飞升的道人多为四家之人,她们留下的法则划定了九州天序,好的坏的纠缠在一起,最终使得枯荣树的根系向下落在四大世家,与它们命运相连。神裔还未消失,域外还有虎视眈眈的存在。世家忙着“吃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其实也是某种食物。接下来要怎么做呢?难道要为了维持天地桎梏,转而保住四家的秩序么的?
“前人为什么不打破天地桎梏?”卫明夷问,当那些道果境真人留下锁住九州的法则,想必也知道外头存在着什么东西,以及自身最终的结局。她们甘心化作一枚果实,最终走向虚无吗?
小麒麟言简意赅:“会死。”不单单是那些人会死,而是整个九州都成为那一存在的食物。
巫崇云从小麒麟的话语中抓出了重点:“诸天万界之中,有走出蒙昧的,域外的存在并非不可战胜。”
小麒麟:“对。”
卫明夷:“……”哪里对了?昔日的道果境都没法对付那些东西,那洞天更做不到。冲渊宗与世家为敌,所作所为都是打破这道天锁,而世家一崩,天锁自坏,根本没等她们发育好,那些神怪的视线就转来九州,用什么打?用伟大的梦想吗?
卫明夷想到的,巫崇云也想到了。她沉吟片刻,道:“颠倒乾坤可以错乱阴阳气机,或许能够遮掩一二。最好的结果是有人在天锁崩溃时候摘取道果,则有一线转机。”
第108章
摘取道果的希望暂时寄托在祖师身上,但真有那一时刻,成就的人还是越多越好。
卫明夷心情压抑,她哎一声,埋在巫崇云的怀中,将那一口长长的气叹了出来。
“那些道果应该是知道无法超脱,便将所有力量化作了法则笼罩九州,彻底镇住天锁,避开域外存在的觊觎。可内部的腐烂是难以控制的。四大世家影响着天锁,唯有覆灭,天锁才会崩溃,他们没那么容易败落。”卫明夷自言自语,“如果能拉拢几个,也算好事。不行,这件事情得告诉掌教,至于上头怎么选择,看她们的智慧和决断了。”才离开冲渊殿,现在又要过去了。卫明夷很快便从巫崇云的怀抱中出来,只是临走前,在巫崇云的唇角响亮地亲了一口。
巫崇云眼睫轻颤,抬眸望着卫明夷急匆匆的身影,眼底流光微转。
春秋荒原中挖掘出来的真相,关乎整个九州的生死存亡,比神裔能带来的麻烦还要大。虽说是在遥远的未来,可既然知道了,那就要做好准备。卫明夷很希望上头的洞天能够开智,然而心中还清楚,依照那些人过往的表现,期待落空的可能更是极大。
天外。
坐在道宫中清修的月无缺得了宿玄镜的传讯,她知道宗中道人进入春秋荒原的事,但没想到未知之地带来的竟是这样的大麻烦,她的眉头紧紧皱起。洞天之上,便是道果。在太一时代,道果境的真人还能停留在此间,而后头的,飞升到了天外极深处,所谓的“天外”,就是春秋荒原么?一道天锁横亘九州,既将上进的可能封堵了,可又将九州掩藏在至深处,不为那些存在感知。然而天锁总有一日会落下的。要她因天锁放弃打破世家决定的天序,有违她的道心,她根本不愿意去做。
不到取九品神砂的时候,月无缺根本不想去上重天。要与那些人联络也简单,只用照着上重天方向一扬剑,阻碍她的人便出现了。根本不需要耗费言辞,她念头一转,从冲渊宗得来的消息便如画轴般在云未央的眼前呈现。
云未央的注意力一直落在月无缺的身上,对其它事宜她的神色漠不关心,但随着画轴的展开,她朝着上头瞥了一眼,见道果境真人俱是化作生死枯荣树上的果实,顿时神色大变。她的心中陡然间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一道道警兆不停地跳跃出刺激着她的心。
“知道为什么深处去不了么?知道为什么这边能找到的星辰极砂数额有限么?”月无缺冷浸浸地开口,她伸手朝着深处一指,“因为都在那边,在那藏着大恐怖的地方,而此间所藏只是不起眼的尘屑而已。”
云未央没说话,她的心念如潮水起伏,在一阵荡漾后又克定了。她开始思考“春秋荒原”的真假,在此之前,她从未听说过有这个地方,而昔日的先贤更未留下只言片语。
因星辰极砂不足,洞天的数目是有限额的,自世家执掌九州秩序以来,从未超过“十”这个数目。四大家族中的洞天想要登洞天都很是不易,譬如她成就时,云氏上一位道人就去追逐道果了。上重天中的座次,也像是一个个传递的。只是因为星辰极砂?还是有别的缘由?春秋荒原的存在是真相吗?还是说冲渊宗那边塑造出的一个巨大谎言?
月无缺没有跟云未央深谈的欲望,她只是一拂袖道:“这一切,你们应当知晓。”话音落下,又重新坐回了道宫。而云未央面色变幻不定,许久后,吐出一口浊气。不论如何,都得让那几位知情。
上重天道宫中。
气氛颇为凝固,出现在座上的洞天真人化影宛如漩涡,光流奔涌着,连带着存在都模糊了。
从月无缺成就洞天后,众人的心情就变得格外沉重。她跟冲渊宗息息相关,而她们,正在联手打破九州的秩序,会带来令人畏惧的结果。
“那位又想做什么?”在云未央的化影映照出来后,询问声也跟着传来。
“放心吧,还未到对我等出剑的时候。”云未央沉声道,“她带来一个消息,诸位可曾听说过春秋荒原?”
“未曾。”
“春秋荒原是我等最终的去处,在那儿存在着一株半生半死的枯荣树,结着累累的果实。”
“什么意思?云道友怎么也学会绕弯子了?”
“我辈摘取道果后,得到的不是超脱,而是成了生死树上的果实,被天地禁锢牢牢地束缚住。”云未央面无表情道。
“不可能。”
“从月无缺那边知道的?她成就不久,能看到的事情会比我们还多么?”
云未央轻嗤,这才哪儿到哪儿?她不顾那些同道的质疑,继续道:“在我们触及不到的深处,有许多供我辈修行的星辰极砂,不过要取得它们,得付出许多代价。譬如跟神君层次的存在做斗争,一个不好,整个九州都会被那等存在吞下去。”
见众人始终是一副听笑话的模样,云未央也不急,她不紧不慢地将天外神怪和天锁的事情都说了。最后道:“想要超脱就得毁去天锁,而天锁一坏,我等成道时曾立誓守护的秩序也不存在了。而且域外还有更为恐怖的东西盯着,诸位,要如何做呢?是逐道?还是守住天序,等待着上限的到来?”
“荒谬。”陈鹫冷漠道,“危言耸听而已。”
玉玄霜忽然道:“天外的存在是神君的恶相,荒域中的开天骨也是恶相。可能不等天锁崩溃,那一荒域深处的存在就直接瓦解了九州。”她们都知道自身跟神裔必有一战,但什么时候动手,又如何动手还未有定数。这百年的契约能维护多久,不单是看她们,还得看神裔那处的态度。
“你们找到开天骨和洗身池了么?”乌紫竹耷拉着眉眼,她是一众人中成道最久、道行最高,也是最趋近道果的,一旦灵山有新的洞天成就,她势必会去追逐道果境。
玉玄霜:“尚未算出。”她们从冲渊宗那边得到消息,知道荒域深处有开天骨和神裔的存在。神裔与修道人不同,她们的族群几乎是恒定的,“死”去的神裔会借着洗身池复生。尽管再复生的神裔没了道行,但她们还保有过去的记忆,而且成长的速度未必如修道人受到天地约束。想要解决神裔,必定要先算定她们藏身之地,算定洗身池。
“一旦与神裔交战,混沌席卷。神裔不会因灵机净化,可我辈修道人却会因混沌堕落。除非有一样法器能将混沌的侵袭化消,不然不利于我们这边。”玉玄霜又说,她朝着陈鹫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炼制法器一直是十方天宫的专长。
“所以呢?诸位的决定是什么?”云未央问道,语调中藏着几分不耐。
“准备未曾做足,百年之约暂时不可坏。”乌紫竹道。过去净域不知道神裔的存在,一切准备都是针对邪祟做的,可神裔毕竟与邪祟不同。而神裔那边不一样,对面从一开始就将她们当作了大敌。荒变那些年,她们与神裔洞天抗衡,知道对方的神通很多是为了限制她们而生的。
乌紫竹没有提“春秋荒原”,而余下的几人保持了沉默。云未央知道,或许是不信,或许觉得那件事情还没到时候,总之接下来的一切是不会有变化的。
很快,冲渊宗中的卫明夷一行人就知道了上面的抉择。
她冷冷一笑,大概猜到那些人的心思,就算信了,也是想着,到时候天锁由她们自己来打开,一切都与冲渊宗无关。
“四大世家不是省油的灯,想要打破天序、解开天锁,还有很长的时间。”宿玄镜眉头微蹙,她的心思很快定了下来,“春秋荒原的事知道归知道,我们目前还是着眼于眼前的事。”
巫崇云淡淡道:“整合宗派势力。”
宿玄镜诧异地看了巫崇云一眼,荒域那边有无生陆那些人在顶着,她们只需要将足数的资源送过去,宗门的重心落在净域这边。过去一直在针对十方天宫行事,对于宗派势力,除非是像纯净派这般不知死活上门挑衅的,都不去管。对方愿意依附冲渊宗就来,若是不愿意,冲渊宗也不去强求。她琢磨片刻,因玉皇宗那位跟世家真人同道,而非选择了她们,在未来的确需要针对宗派行事。“能将师徒一脉收拢,这样也好。”宿玄镜道。
卫明夷眸光微闪,她也没有异议。如果对玉皇、天元宗动手,就意味着要将宗派纳入执掌中,到时候冲渊宗的附属宗派会大大增多,而她每月获得的资历点也会到一个可观的数额。过去非是不想,只是时机不恰当,而现在,是冲渊宗锐意进取的时候了。
“我们需要一个动手的理由。”卫明夷道。像先前纯净派、钟氏对她们动手的时候,都会扯大旗。目前的九州还没到“想打你就打你”、连理由都不给的不要脸时刻。世家那边虽然一心想要吞掉宗派,可只要三宗的名目在,宗派之事就是三宗自己的事,跟他们无关。理由到位了,世家那边不好动手。
“先前不是有个小宗门想投靠我们么?它过去是依附玉皇宗的,一直未能成行。既然向我求救,那自然得将它们从苦海中解救出来。”宿玄镜微微一笑道。一般没走成的宗派,都是内部未曾商议定,但没有关系,只要有一个人求援,冲渊宗就能够借着“大义”动手。
接下来就看玉皇宗的反应了,如果她们一直不动,那冲渊宗就一个接一个,将原先附属玉皇宗的宗派都“带”出来。
到了七月的时候,冲渊宗成功地“带”回了两个依附玉皇宗的宗派。这两个宗派过去跟玉皇宗走得极近,双方门徒不少结成了道侣,因此,在议论未来时,有一部分人是倾向玉皇宗的,并不想求变。但也有些道人受够了窝囊气,更欣赏冲渊宗的做派,内部便起了冲突。“求变”的人落入了下风,但当冲渊宗插手后,局势就彻底翻转了。心向玉皇宗的成了阶下囚,而这些人送到玉皇宗的消息,如泥牛入海,消失得彻底。
一巴掌已经打到了脸上,玉皇宗哪会真的无知无觉?只是宗门中的真人还没商议定,故而迟迟不见行动。
“冲渊宗道友有很大的野心,恐怕不只是为了争取那些小宗。纯净派已经被她们吞了,接下来,就得是玉皇、天元二宗了吧?”
“她们有那个实力,而且纯净派,那不是自找的吗。”说话的道人声音虚弱,蒲团上坐着的,仿佛一副死寂的躯壳。那一位留下的剑痕还在玉皇顶,不管她们怎么做都没法消去,许多人的心气像是被这一剑给斩尽了。
“我不明白宗主为何那样选择,明明师徒一脉又多了一名洞天……为何还跟世家搅和在一起。”这话说得直白,一旁的人被吓了一跳,用眼神示意她闭嘴,哪知安静不到数息,不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总不能是因为那位骂过玉皇宗吧。”
余下的人没接这一茬,而是将话题带了回去,苦恼道:“接下来怎么办?放任不管吗?冲渊宗会变本加厉的,而且那些小宗派见我们没有行动,也许会自己马不停蹄奔向冲渊宗。”
“我也想去啊。”
“师妹,请你闭嘴。”年长一些的道人狠狠地剜了灭自己志气的道人一眼,“天元宗那边什么态度?”
“一种反常的爽快,说愿意与玉皇宗一道迎敌。”
天元宗在宗派、世家的眼中都是不伦不类的存在,世家无法信重她们,宗门势力也不敢将她们当作自身的臂膀。玉皇宗始终提防着天元宗,而天元宗的行事……也不是玉皇宗能欣赏的,大多数时间做点面子功夫,遇到事情得推诿拉扯一阵,上回去援助纯净派就是这样。
但这次……
“可能是唇亡齿寒吧,冲渊宗可不管那些势力依附玉皇宗还是天元宗,有机会就要照单全收。天元宗跟我们一样急了。”
玉皇宗道人有些惊讶,但也只能这么想。天元宗成立不过千年,积淀比起玉皇宗、纯净派都稍显不足,如果玉皇宗再出事,她们置之不理,那当冲渊宗将矛头指向天元宗的时候,她们怎么办?难道散宗,各回各家吗?
天元宗中。
一位梳着道髻的灰衣道人坐在蒲团上,高脚香炉里烟气袅袅升起,投映在山水屏风上,好似暮色下的山岚。
一旁侍立的道人很年轻,她的面上浮现了一抹无措,心中萦绕着一股不安。自听到玉皇宗那处的消息时,她便无法将紧绷的情绪放下了。
“师尊,未来会很动荡吗?”她终于忍不住询问了。
“会。”道人睁开了眼,瞥了她的关门弟子一眼,温声回答道。她便是天元宗的掌教陈微之,虽是十方天宫的嫡支,但打小便追随着初代掌教乌玉溪修行。乌玉溪陨落时,她才迈入元婴境,但因天元宗的特殊,几百年也那样有惊无险地走了过来。
“师尊让人送信给玉皇宗,是希望她们快些做出决定吗?可跟冲渊宗抗衡,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事。”年轻道人回答道,她名唤陈玉京,原是十方天宫旁支出身的。在自身天赋显露出来后,没有进入嫡支,而是被天元宗掌教带了回去,追随她修道。
陈微之一颔首:“确实。”
陈玉京面色更是吃惊,她问道:“那师尊这样做……”
陈微之不答,只微微一笑,说:“日后你自会知道。”陈玉京追随她的时间不短,但念头还不够通达透彻,不曾忘记自己最初的来处,有些事情不好教她知情。
有了天元宗的助力,在冲渊宗准备强行带走玉皇宗附属宗派时,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玉皇宗道人总算是出声了,义正词严地警告,让冲渊宗及时地罢手。
可冲渊宗等待的就是玉皇宗卷进来,哪能就此止步?只是笑微微地回复说:“应宗中道友之请而已。”
冲渊宗不肯退步,玉皇宗为了维护自己仅剩的面子与权威,只能够动手。双方的元婴真人斗上一场,未见结果。可不多时,冲渊宗便显示出了自身的强势,派遣了更多人压了过来,还将那玉皇宗的道人捉走。
纯净派山门驻地,卫明夷、巫崇云一行人已经抵达了。
玉皇宗在纯净派的北面,距离可比从三城出发近多了。两个宗派间夹杂着几座小城,有四流的小世家,也有不起眼的宗派。因大族不怎么管顾这边,这些小势力,往常都在三宗间摆荡。不过现在纯净派由冲渊宗取代了。
“玉皇宗会动手,也一定要动手。”卫明夷说。
三宗在九州的夹缝里生存,没少被人辱骂。其中骂玉皇宗的话,多是“忍气吞声老王八”之流。但再怎么样,它都是师徒一脉的标志。玉皇宗面对世家忍气吞声无碍她发展自身势力,可要是对着同为师徒一脉的宗派低头,那就等同于山崩了。接下来不需要冲渊宗再动手,依附玉皇宗的,都会设法转投到冲渊宗来。
“玉皇宗与天元宗联手很正常,那世家那边呢?”卫明夷琢磨片刻,又问了一声。
宿玄镜道:“暂时没有动静。”但对方也有动手的可能,借口的话,根本不愁想。
巫崇云眸光一闪,道:“天元宗中四脉,对应四大世家,不少人都是从世家出来的。那些人不会以世家的名义动手,可以借着亲朋好友的名号来助战。”
“也是个麻烦。”卫明夷叹气,但很快便振作起来,“来得越多,力量削减得越快!”她们冲渊宗已经壮大了,就算不用那些“净化使者”,也有许多元婴真人可以调动。“会不会有人趁着这时候来捉我?”卫明夷忽又问道,她可没有忘记,自己是被神裔那边盯住的存在。上重天中不要脸的洞天,竟然欺负她这个金丹小辈。
“不用忧心。”宿玄镜一拂袖,一道闪烁着刺目光芒的剑符悬浮在半空。轻轻一点,将剑符推向了卫明夷,“是师尊的无缺剑符。”头一回是不知情,没什么防备,那既然第一次没得手,就别想有第二次机会了。
卫明夷没敢仔细看这枚剑符,快速地将它收了起来。有这道剑符在,她就没什么畏惧的了。眉梢一扬,她扭头看巫崇云,兴奋道:“师尊,我与你并肩作战!”
巫崇云拂了拂卫明夷,算作回答。
不管是被冲渊宗侵夺的宗派还是被掠走的道人,玉皇宗都不可能抛开不管。几日后,便有一道光虹出现在那纯净派山门的外围,玉皇宗的道人身影一个个渐次浮现了出来。她们也算是知道了,冲渊宗的目标就是她们,纯净派原山门处的确坚不可摧,但对方想要玉皇宗,就必须从大阵内迈出来,而这个,就是她们的机会。
“道友何必苦苦相逼呢。”光虹前段的道人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
宿玄镜道:“大敌当前,诸位不思进取,反倒来妨碍我等大事。既然诸位选择先‘安内’,那我等只好先一理正序,再去杀灭神裔了。”
玉皇宗的道人心微沉,她们也无话可说了。并非所有人都赞同那一协议的,只是洞天真人的决定,她们也无法干预,更不可能因为这一点弃宗派而去。半晌后,玉皇宗道人才道:“纯净派动手非我等之意,她们说的明确,只出于私怨,事后我等也没追究什么。玉皇宗与冲渊宗道友并不相干,是道友们先行出手。”
“玉皇宗为师徒一脉宗主,可身居此位,却从不为宗派牟利,只做世家人的应声虫。若是无能,且退下去。”
玉皇宗道人默了一会儿,没再辩驳什么,为首的道人一拂袖,说了声“请”。一张如绵延江山无穷尽似的画图就展了出来,上头出现一尊尊的玉皇真君行坐图。
“不要看向那幅图。”巫崇云提醒道,“这法器名为‘玉皇真君神意图’,颇为神秘,对着图幅的时间久了,就会自发地朝着玉皇宗的护法神将转化。”
巫崇云的话音才落下,玉皇宗道人袖中又飘出一件法器,此物名曰“千度镜”,一旦祭出,从各个方向角度将玉皇图映照出来,仿佛整个天地都被玉皇真君填塞。它还有一个效用,那就是将落在镜上的力量反照回去,除非那股力量超越了它承载的极限。
第109章
初一动手,便将两件重器祭了出来,可见玉皇宗的道人有着极大的决心。在护山大阵中,道人们可以不受那法器的影响,但想要达成目标,必须从阵中迈出去。冲渊宗中也有些许厉害的法器,但对那两样法器的针对性不强,仍旧得靠她们自身来打破。
“需要一气毁掉千度镜。”巫崇云道。这里头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手段,只要轰落在千度镜上的力量超越它能承载的极限就好了。她们这边可以刹那间让力量同时落下,然而玉皇宗的道人不是木桩,她们也会动用自身的手段来干扰。
“先试一试。”宿玄镜道,她们有护山大阵做依靠,身后是有退路的,一招不通,那就再用其它手段。话音一落,宿玄镜便将剑意催动,而余下的道人也跟着动作。法力在半空中汇聚,仿佛星光大盛,光芒恢弘到了极致。呼吸间,这股力量被道人们同时推了出去。
玉皇宗道人神色微凝,因这股法力不是一碰便停歇的,而是一股接着一股,如潮水般涌动,千度镜将它们反照了回去,自身的光芒越来越盛,而且不停地在震颤,似是要承受不住一般,这可不是一个好的预兆。坐在光虹上的道人一致抬起手,拿了一个法诀,同样将一股如赤阳般的烈气推了出来,与那煌煌星光对撞。
这一交手,双方的力量进行了无数次对碰,带出了如滚雷般的震响。那面千度镜因玉皇宗道人出手,卸去了身上的压力,在被破坏渗透后,快速地修复,并将轰落的力量反照回去。双方的力量旗鼓相当,一时间谁也压服不了谁。
“天地裂解。”巫崇云眼神微凝,忽得觑准了一个时机。
卫明夷一听到巫崇云的话,也不管自己金丹修为能不能加入这场斗战中,身后黑白二气跳跃了出来,如磨盘般要将激荡的气机磨去。金丹层次的法力的确禁受不住一大股元婴力量的震荡。但要是到了元婴层次,就能在那绚烂的光芒中得刹那存身。
梦丹青根本无需巫崇云提醒,手中的参天金简一转,手提劈岳之笔,借溢海之墨,用“择善而从”这一神通临卫明夷的道法,做“天地裂解”之书。因她只是用神通临出来的道法,并非她自身所悟,其中的变化也非她能掌控,全看卫明夷的领悟程度。她仅仅是将这一复刻的道术提升到了契合她自身的境界,从而快速地将力量推了出去。
在梦丹青施展神通的时刻,巫崇云将“取一而足”祭了出来,把为首的玉皇宗道人身上的神通剥去了一个。这一招使得那边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破绽,涌出去的“天地裂解”只能靠千度镜自己扛过。
玉皇宗的道人心中生出警兆,可她们被冲渊宗那边的元婴真人牵制住,腾不出手来对付那骤然间出现的阴阳磨盘。
庞大的气镜悬挂在天幕,周边是被它分散的神通法力,像是流淌的星光。四面逸散的气机碰触到了那旋转的磨盘,头一个被裂解,紧接着,便是镜中的化影。仿佛天地被凝固一般,只剩下阴阳二气在旋转。几个呼吸后,那面千度镜便爆散为一蓬夺目绚烂的尘屑,被风吹散。
卫明夷凝视着前方,如果她的法力提升到元婴,能让天地裂解发出这样的威能么?不,不止。随着道行的增进,她对道的理解也在加深,到时候的天地裂解还能更进一层楼!卫明夷握紧了拳,她的眸光闪烁着,踊跃着一股自信。
光虹上的玉皇宗道人并未受伤,可她们的脸色不好看,在她们的计划中,千度镜配合玉皇图或许能支撑一阵的,至少要支撑到天元宗道友到来。然而现在千度镜被打破了,至于那幅玉皇图,虽然悬在半空,但只要自身无杂念,不往那处看去,是不会受到多大影响的。
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玉皇宗道人身形微动,接下来,得轮到她们自己出手了。
打破了千度镜后,冲渊宗的道人更是趁势压上。玉皇宗道人所在的光虹也是一件高渺的法器,它能将玉皇宗道人带出来,也能让失利的道人从上头撤出去,是一件极佳的守御法器。但冲渊宗一行人不在意这点,你退就退,除了玉皇宗又能退到哪里去呢?而玉皇宗,本来就是她们计划拿下的。
这一场斗战持续的时间颇长,只一个玉皇宗,就比纯净派和钟氏加起来还要有手段。冲渊宗也不惧怕,她们的三重境的确不多,但在元婴这一个大境的道人数额上,早已不比这些大宗派差。起初,战斗是在纯净派护山大阵外进行的,可随着光虹的后撤,俨然已到了玉皇宗的地界。
苍羽宗那处的道人潜心观察四方,她们始终没有放松警惕,毕竟天元宗道人还没有来,至于世家的……还是有可能插手捣乱的。
除了苍羽宗道人做侦察,卫明夷也在离开大阵后,催促金手指进行回收。她并不急着见回收的结果,而是靠这个来辨认可能出现的敌人的方位——想要偷袭她们,根本不可能。
“那天元宗道人一直没有出现,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吗?”卫明夷觉得奇怪。开战之前便得到了双方结盟的消息,可天元宗道人始终没有现身,这有些不合常理吧?“师尊知道天元宗掌教么?她是从十方天宫出去的。”
经历了种种,卫明夷对姓陈的十分厌恶。在彻底了解一个人之前,就让她秉持对十方天宫的“刻板印象”好了。
巫崇云想了想,道:“她是那位乌真人的真传,被带到天元宗中,再也没有回去。”在灵山,“乌玉溪”三个字颇为禁忌,长老们提起这位前辈也满是遗憾,不明白她好好的乌家族主不做,非要去天元宗。
“断情桥乌真人啊……”卫明夷眨了眨眼,如果没有断情桥,师尊可能都没有脱离灵山的机会。
“不必想那么多,若是来了,一并斩了就是。”巫崇云一挥拂尘,轻描淡写地说道。
卫明夷她们感到诧异,玉皇宗那边也因天元宗的隐身而不满,渐渐有些沉不住气。
天元宗说与她们结盟,可现在哪有结盟的样子?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毕竟跟世家那边的人待在一块,救是会救的,可在此之前,需要我们去消耗冲渊宗的力量。”玉皇宗道人猜测道。坐山观虎斗,岂不是能得利?要不是局势不对,那边可能坐观她们覆灭,毕竟说白了,她们之间都是有竞争的。
“天元宗那边推说在祭炼一件法器,等炼好了就过来了。”
“好笑,全宗上下一起祭炼么?一个人都派遣不出来了?”玉皇宗道人语带讥讽,“在冲渊宗道人冲上玉皇顶前,她们必须来!”
上重天。
洞天真人无声地看着九州的这场厮杀。
虽然被攻袭的是玉皇宗,可计道衡面上没有什么情绪,也没有什么动作。她心中清楚,只要有月无缺在,她是无法出手的。她们修到洞天,都会遵守一种默契。若她们毫无顾忌动起手,消耗的法力难以修回不说,那崩天裂地的威能,最终使得各族皆无遗类,这断绝的非是一家一宗的道统,而是葬送整个九州的未来。她们道念不同,可皆以九州为根本,不会轻易越过那道界限。况且,世家的洞天,未必会为了玉皇宗硬撼月无缺。她们一直在等待着宗派覆灭,等待着她遵循誓言辟出世家一脉。
“天元宗那边在做什么?怎么不见半点动静?”天演山洞天询问道,天元宗上方出现一道异气,搅乱了天机,不仅无法直视,还不能够靠着道术去推演。也就是说,此刻的天元宗处在洞天真人的视野之外。
“陈道友。”乌玉川看向陈鹫,天元宗掌教可是十方天宫出来的。
陈鹫面色冷沉,她道:“或许得问一问灵山。”
陈微之早就被乌玉溪带走,跟还留在陈氏的嫡脉有着本质的不同。她抬眼看向入定似的的乌紫竹,当初带走陈微之的人,可是这一位的血脉。在陈鹫的注视中,乌紫竹终于睁开了眼,她淡淡道:“除非我等正身落入九州,不然无法抹去天元宗上方的云雾。”
她虽然不像天演山道人那样擅长推演,但与自身相关的东西,却是可以掐算的。悬浮在天元宗上方的法器,出自乌玉溪之手。乌玉溪是她亲女,与她血脉相连,不能轻易掐算。故而乌玉溪身死前用自身血脉为引,打造出了一件能屏蔽洞天感应的法器。
天元宗中。
陈微之负手站在最高处。
她视线所落的地方,是一个地火涌动的深坑,里头有着一个高炉。她的确在“祭炼”法器,但是这薪火和宝材,非是寻常物什,而是从世家来的、要援助玉皇宗的道人。
在另外三个方向,坐落着天元宗另外几位真人,她们正一丝不苟地催动地火天炉,要将那些叫骂的人一一烧炼去。
这些道人无法与外界联络,至于天机——她恩师留下来的法器已将一切都屏蔽去了。天元宗始终在等待那个恰当的时机,要当天地间的变数。不过,她们没想到冲渊宗会横空出世,一切“变数”都应在冲渊宗的身上。
这样也好,总归是在变。
十二月。
雪落玉皇顶,万物萧条,四野雪风飙扬,如野兽的呼号。
冲渊宗道人的锐气就像是那位落在玉皇顶的一剑,携带着不可遏制的威能向着前方冲来。无尽重水茫茫荡荡,虽玉皇宗借助法器将它们尽数腾挪到了它处去,可山门阵势经过一轮轮的摧残,已经变得残败,仿佛一张脆弱的纸。
原本再不济也能支撑一阵,可玉皇顶上那令人丧胆的残余剑气与宿玄镜的剑意共鸣,内外剑气生发,咔擦一声脆响,大阵最终在剑气下破灭。玉皇宗中百千护法神将倏地腾跃出来,可只是瞬息间,便被奔涌的法力大潮撕得粉碎。
元婴层次的道人是不能够低头的,但修为稍微低些的筑基甚至是开脉道人,已抵不住这种攻势,不是投降了就是躲了起来,或者往各个方向溃逃了。这次斗战结束后,就算玉皇宗还在,那也声名扫地,休想做师徒一脉的主。
灿烂的明光在半空中盘旋,仿佛璀璨的烟火,但这其实是道人们的道法在冲撞,每一回闪烁,气意都会磨削些许。其中若有没有拦住的,便像是跃空而来的闪电般,闯荡进来,能在呼吸间镇灭一个元婴真人。
在玉皇宗道人觉得事情已经超出她们掌控时,心中期盼万分的天元宗道友终于要抵达了。
几乎在天元宗道人现身的刹那,卫明夷便通过金手指发现了她们的踪迹。但奇怪的是,天元宗的道人身上没有敌意,来的也只有几个人,看着不像是联合了世家真人的援军。
很快,卫明夷就知道原因了。天元宗哪里是来帮助玉皇宗的?那根本是将人往万劫不复的深渊中推去。天元宗道人送来的是破碎的命牌,每一枚都象征一个来此间支援的世家元婴道人。
世家道人毕竟是借着亲故的名义动手的,自然得先跟天元宗道人汇合。可到了天元宗中,等待着他们的是一场预料之外的死亡。
天元宗不声不响地……倒戈了!
“神裔为我辈大敌,此间事了,我宗掌教与诸真人会前往无生陆,与诸位道友一致对敌。”与卫明夷说清目的后,末了,天元宗道人又补上了这样一句。
天元宗的诚意,冲渊宗当然收下了。
荒域有神裔,域外也存在着更为神秘诡谲的大敌,朋友多总比敌人多好。
可这样的局势,落在玉皇宗道人心中,那就是晴天霹雳了,她们千等万等,最后等到的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天元宗既然无心对抗冲渊宗,那作甚么欺骗她们,还假意与她们联手?天元宗来的道人摆明了是站在冲渊宗那边,这还有必要再打下去吗?打到了最后,还剩下什么?
“掌教那边呢?如何说,有回应了吗?”玉皇宗真人强打起精神,可面上的笑容十分勉强。其实在开打前,便已经在联系掌教,希望得到一张法旨,可不知怎么回事,掌教真人半点声息都没有。已到生死存亡之际了,难道掌教真人还袖手不管吗?
玉皇宗的真人勉强在支撑,为首的那位直奔高处的法殿,再度沟通宗中的掌教真人。半刻钟后,终于有回应了,桌案上忽然间生出了一道法旨,道人展开一开,神色倏然变化,她抬头,面上露出了一抹恍惚。这道法旨并非是教她们如何对抗冲渊宗的,而是涉及了掌教之位的传继!
成为新任玉皇宗掌教的,不是她们这些人中的某一位,也不是被看作洞天种子、得到宗门培养的季玄贞,而是还留在荒域中、几乎跟玉皇宗断去联系的计天和!掌教真人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她们去荒域么?计天和是这代弟子中天赋颇好的一位,可跟打通三十六条气脉的季玄贞比起来,也就稍显不足了。明月光满,一侧闪烁的星辰便容易被忽视,于是许多人都忘记了,计天和其实是掌教真人带回来的孩子。
“同为师徒一脉,我冲渊宗愿意给诸位一个机会。”见再度露脸的道人心神恍惚,宿玄镜猜测玉皇宗中有了变故,按住了剑,暂时做出一副和缓的姿态。
“此事得新任掌教真人做主。”玉皇宗真人语气沉重。
“新任?”卫明夷捕捉到了话中的重点,饶有兴致地看向了玉皇宗道人,心直口快说,“不会是将锅甩给下一代,自己就脱逃了吧?”就像那什么大难临头才传位的皇帝似的。
“新任掌教?师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掌教真人留下了一道法旨,要我等奉天和为主。”主事真人也觉得心力交瘁,将计道衡留下的法旨递给了同门看。见她们脸色变幻不定,她又低声说,“人在荒域呢。”
天和……计天和?
卫明夷眼神微微闪烁。
师徒一脉其实有许多道人留在火行斋那边,像卫明夷认识的乌惟白、计天和都在其中。
但玉皇宗藏着的天骄不是始终留在宗中并不涉险的季玄贞么?怎么指定了计天和当掌教?那位洞天真人的态度也是奇怪。
不过是计天和就好办了,她留在荒域历练,跟浪道友她们一块行动,说明道念更趋向她们冲渊宗!
上重天中。
天元宗的道人离开宗派后,行止重新落入洞天真人的眼中,一众人没什么神色变化,只陈鹫眼皮子一颤。
“道友不准备做什么吗?玉皇宗要成为冲渊宗附属了。”玉玄霜慢条斯理地开口。
计道衡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玉皇宗几近覆亡,而她全无动作,有违祖师之旨。此刻是她与玉皇宗联系最为微弱的时候,正好斩去那道落在她身上、同时也牢牢困住玉皇宗上下的誓约之锁。她道:“我已传位门人,卸去身上的负担。玉皇宗的未来由她们自身做主,与我再无关系。”她跟玉皇宗关系一断,意味着师徒一脉没有了洞天真人庇护,三宗与世家的契约不再作数,世家可以无所顾忌地动手了。不过,没了她计道衡,还有个更为棘手的月无缺。
迎上了众人吃惊的目光,计道衡又微微一笑:“我遵循誓言,入得世家中,将辟计氏一脉。”在太平之时,计道衡如果选择了开辟自身家族传承,九州将迎来第五个世家,而宗派势力将会彻底消失。但依照现在的局势,计道衡所谓的氏族,只是一个空名而已。她的话音一落,身上闪烁着气意的光芒,仿佛某种东西从她的身上、从玉皇宗的身上剥离了出去。
灵山道人深深地望了计道衡一眼,微笑道:“恭喜计道友,终于成为我辈中人。”
火行斋中。
师徒一脉的道人原先在三宗的广漠之野历练,可随着三宗做主的道人无情地抛弃驻地,余下的人只能换地方落脚。好在火行斋那边的浪风雅道友及时地接纳了她们。时时刻刻跟邪祟厮杀,既是磨砺功行,也在重塑心境,就中辛苦远非过去能比。大多数时候,天晶都有元婴镇守,可要是元婴失利了,或者因别的原因空缺,就得靠金丹道人顶上。在这些年,看过了各种死亡,看到了同道的堕落,同时自己也在生死境上徘徊多回,不管是乌惟白还是计天和,都不复当初的犹疑和稚嫩。
“这神裔看起来无穷无尽,我们或许得在这里待到天荒地老了。”乌惟白盘膝坐着,她左手处放着一柄剑,右手则是拨弄着一瓶丹丸。附和的声音响起,可其中少了一道熟悉的。乌惟白一挑眉,倏地看向了计天和,却见她气机漂浮不定,神色异常。
乌惟白心一沉,心想着,不会是被混沌侵染了吧?虽然有丹丸,但有时候侵蚀无声无息的,一不小心就着道。她忙不迭取出破秽丹,大步走到计天和跟前,还没等她扣住计天和下巴将丹药喂进去,就被计天和身上猛然间暴涨的力量一推,跌了好几步才站稳。
乌惟白瞪大了眼睛,意识到计天和不是中邪了,而是悟道提升了。她嘟囔了一声:“大家一样历练,怎就她突然开悟了。”接着又招呼同道给计天和护法。
计天和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察觉到身上一道桎梏松下了,至于那桎梏为什么时候有的、为什么存在,她是一点都不清楚。她感知到一股纯粹的力量如流淌的春水般泛过了她的气脉,好像是洗去污垢,重塑她的根基。等到将那股力量控制后,她发觉自身的道行往前跃了一步,竟然到了要闭关冲击元婴的地步。计天和心下不安,心神恍惚间似是见到一道模糊的身影,她想喊一声“师尊”,可话到了唇边,又变成了一句带着敬意的掌教真人。可掌教真人没与她说话,只是轻轻地将她一推,示意她继续往前。
等到心神挣脱后,天已经大亮了。
对上一双双满是担忧的眼,计天和藏住心中的忧虑,勉强地笑了笑,说:“无事。”
“计道友,你你你、你快看看留章书!”
计天和一怔,如道友所言,将意识转入留章书中,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卫道友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恭喜计道友成为玉皇宗的掌教!”
计天和还以为是玩笑话,她心中发慌,在留章书中转一圈,发觉到处都是她成了玉皇宗掌教的消息。其中还有几条来自玉皇宗中的元婴真人!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计天和更为慌乱,可周边的人跟她一样茫然。
只乌惟白慢吞吞说着看似不相干的话:“天元宗要举宗来荒域了,我们宗派势力终于走到了一起。”
第110章
玉皇宗的道人尚未给出确切的答案,但至少将武器都放下了。那些真人原想拖到人抵达荒域,等到掌教之位承继完成后再给出结果,可冲渊宗这边并不想给她们这么多时间。有留章书在,联系到计天和轻而易举,如果玉皇宗不给个答案,那还是要继续打下去的。
在荒域中的计天和修为骤然拔升不久,将自身映照到留章书中的玉皇宗真人再度联系了她,在冲渊宗道人的见证下,宣读了计道衡留下的法旨,以及告知了计天和此刻玉皇宗的处境。
自从选择留在荒域,计天和就同玉皇宗中的同门断了联系,她以为自己不再是玉皇宗的人了,哪想到这掌教之位会落到她的头上?宗中有那么多的真人,还有季玄贞师妹呢,宗中不是尽心力培养她吗?计天和告诉自己要平静,可仍旧抑制不住那意乱心慌之感。
她道:“我做不到的,掌教之位能者当之。”
玉皇宗真人耷拉着眉眼,意外归意外,但掌教真人的法旨还是得践行的。她道:“真人选择了你,有她的道理。”
计天和:“我、我——”
“打断一下。”卫明夷看一个掌教之位推来推去,只觉得无趣。她抱着双臂,笑吟吟地凝视着计天和,“今日我们要一个结果,不管是谁做掌教,玉皇宗是要继续战,还是降呢?”
玉皇宗真人的脸色有些难看,计天和浑身一震,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这掌教之位就是个烫手山芋啊,现在的玉皇宗可以说“大敌当前”,可依照计天和的本心,她并不想跟冲渊宗对上,她对冲渊宗也没有仇恨。看向了几位化影落到留章书中的真人,她们一个个都不言不语,俨然是等待着她来拿决定。
“我不会离开荒域的。”许久之后,计天和说道。就算她真的成了玉皇宗的掌教,她也要留在荒域这边等道友们一同对抗随时可能侵入的神裔与邪祟。
玉皇宗真人眉头一皱,这其实也是一种表态。愿意留在荒域的,道念自然跟冲渊宗最为趋近。如果掌教真人都留在荒域,那她们又怎么能在山门中安坐呢?或者这才是那位选择计天和的用意么?“天元宗已经准备出发了,我们也可以来。”一道回答声响起。数息之后,余下的人也都开始附和。
计天和抿唇,她望着那几位真人欲言又止。掌教的法旨必然要贯彻,那她……那她必然要做玉皇宗这个主。眼下的局势对玉皇宗不利,那该怎么办呢?顺从她的心意是么?其实计天和还想考虑一段时间,但看向面上噙着若有若无淡笑的卫明夷,知道这点已不可能做到了。纷乱的心思如潮水涌动,在刹那间又是一收。她眼神清明坚毅起来,下定了决心,道:“我玉皇宗愿意降,如果我真能做主的话。”
玉皇宗真人神色复杂地看向了计天和,虽然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当它到来时,心中还是有些百味杂陈。
太快了。
但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呢?洞天真人不会插手,再打下去,只是白白牺牲。心绪百转千回,到了最后只能释怀。怅惘地叹了一口气后,玉皇宗真人道:“谨遵掌教真人法旨。”
卫明夷一扬眉,很满意现在这个结果。她看向了计天和,道:“昔日一见道友,我就知道道友会有大造化,是玉皇宗中少有的聪明人。如今一看,我的眼光确实好。道友保玉皇宗千秋基业不堕,是大功臣。”
计天和垂眼,她勉强地笑了下,接着又坚定道:“荒域那边,我们不会后退!”
剩下的事情都让玉皇宗自己跟计天和谈了,卫明夷没什么兴趣听。在玉皇宗投降后,系统的“回收”也有了结果,可惜的是,三宗虽然跟四大世家并称,但最后结算,她的名望等级仍旧处于“名扬四海”阶段,只与盛族势力相当。
拿下了玉皇宗,不等于事情都完了。这宗派里有世家的钉子、有一身反骨的道人,都是需要处理的。还有许多名簿账册,过去那些宗派依附三宗,现在都得归入冲渊宗名下,追随冲渊宗做事。
各个宗派都是独立、互不干涉的,理论上作为盟主只需顾好秩序,不让邪恶滋生就好了。但九州局势岌岌可危,还未到自由发展的太平时。卫明夷她们还是依照原来的框架,让那些宗派归附。她们不跟三宗那般,让小宗派将自身所得上供。但在对抗敌人的时候,这些小宗派必须与她们一道战线。
清理这些名簿不是省力活,因将天元宗、纯净派那边的簿册也取了过来一并核算,发现有许多让人头疼的烂账,其中不少宗派登记信息都很是模糊,只得她们一个个去勘验。在这一过程中,还得防止世家的道人来捣乱。先前就有发生过世家截住小宗派,不让对方依附冲渊宗的事。
等到所有事机勉强理顺,已经是来年三月了,因那几年的荒变以及世家的侵逼,真正存在且归顺的大小宗派势力只剩下两百一十六个,这是以宗中的“筑基道人”为基准核算的,还有许多连筑基道人都没有的宗派没算到其中。
到了这一步,意味着冲渊宗成功地统一了宗派的势力,成为师徒一脉的盟主。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号,对于卫明夷来说,是有实打实好处的。归附的宗派给她带来了许多的天赋点,那非常难存的天赋点,如今已经有五百九十六点了。至于每月的基础资历点,更是一下子跳到了六万一千二!从这一点看,拿下三宗的意义大过了世家!要知道下一个名望等级“名震寰宇”也只是两万点而已。
卫明夷往常没怎么在意附属势力带来的资历和名望,毕竟两百和两点太过稀少,但堆土成山,数额上来了,果真是一个巨大的飞跃。
还有,她的资历点已经超过百万了,这意味着她能买下商城中的贵物!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得跟掌教她们商议一番。祖师在上重天中,的确能够采伐九品神砂,可要是那几位拦截她,她行动起来不便呢?修道资粮如果跟不上,那有了洞中一日,也不能发挥出太大的作用。
祖师那边很是爽快,说九品神砂的事情她们不用忧心。
这句话下来,卫明夷的心定了,果断地选择了“洞中一日”。
“洞中一日”并没有等级,不需要资历点升级,它的开启跟万法碑一样,需要大量的九品神砂。这一存在与时间挂钩,在洞中一日,能抵世上一年清修。但这一法器也是有限制的,在洞中一天,在应寿数上是依照一年来算的。每个人在里面修行的时间,不会超过自身的寿数。譬如金丹期寿数是六百,那么金丹最多在洞中待六百日,这六百日中如果没有突破到元婴,那再待下去,时间将会收取报酬,刹那间化作枯骨。
这法器相当于从未来借取时间先用了,而不是平白多出了时间。也就意味着洞中一日并不会适合所有人,因为在它之中,寿命流失是无声而恐怖的。风花雪月与自身无涉,时间像是跳过去,而非是自己经历的,极有可能迷失了自我。唯有潜心向道并且天赋极佳有可能突破自身的,才适合借用“洞中一日”长修。
九州危机四伏,金手指也在赶时间。
“我坐十日,便度十年。感觉上只十天而已,但少去的却是十年。相当于将漫长的时间凝聚在了刹那,剥离了生活中的许多乐趣。”卫明夷跟巫崇云提了洞中一日的限制,她托腮凝视着巫崇云,“如果是真正的十年,我跟师尊能做多少事情呢?”她惊喜于洞中一日的强大,可念头一转,又觉得不大爽快。
“你想岔了。”巫崇云扫了卫明夷一眼,她温声道,“当得道永恒时,时间的尺度没了任何意义。”因为寿命有穷尽,所以计较那一年十年之变。因为贪恋真实,便对刹那消融的时间有了疑虑……那洞中一日考验的,看来还有人的道心。
卫明夷一怔,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但随即又说:“就算证得永恒,时间于我还是有意义的,只是它分成了两种,一是师尊不在,一是师尊在我身边。”她抱住巫崇云的腰,扬起了灿烂的笑脸。在修天法身的过程中,师尊的确趋向清静无为,但好在还没滑到无情道,师尊并不拒绝她的亲昵。
不过……
等她修到天法身时,她是不是也跟师尊一样了?到时候克定情欲,在清静中只知道修身养性?卫明夷一想,眉头就皱了起来。她也不隐藏自己的心思,而是对着巫崇云直白地问道:“等我修天法身时,是不是也六根清净了?师尊你惯来淡泊,那不是到时候什么都做不了了?”
巫崇云:“?”她困惑地看着卫明夷,有些不解。
卫明夷清了清嗓子,她道:“我是说,等我修天法身时候,是不是会放下跟师尊欢好!”不等巫崇云接腔,她又说,“我才不要!”
巫崇云错愕地看着卫明夷,藏在发丝中的耳垂泛红。她想要抬手遮掩一二,可卫明夷的动作更快,将发丝往后一拨,落下了一个湿热的吻。巫崇云身上、心间都在战栗,她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卫明夷又催促说:“师尊,你快想想办法。”
巫崇云抿了抿唇,她轻吸了一口气,说:“彼时无心,则心中无惑也无憾。”
很有道理,但卫明夷不想听。她道:“可现在有。”她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的。她循循善诱:“师尊,我们排个时间表吧。某年某月某日,一道游湖看花;某日云峰对弈、花下听琴;某日缠绵欢好……”
巫崇云自认为很了解卫明夷了,可还是时常因她的奇思妙想而大开眼界。
卫明夷还在说:“师尊内敛,想要了也不会张口,有了这日程表,免去了师尊的为难。师尊觉得怎么样?”
“没有。”巫崇云说,她否定了卫明夷的话语,她没有不肯说。
“师尊不说那就是答应了,我来排,只是师尊,哪个占比多些的?”卫明夷笑吟吟地问着,她这身体支起不久,整个儿又朝着巫崇云怀中倒去了。微微仰起头亲她的下巴,又慢慢地沿着脖颈向下滑。她喜欢听师尊紊乱的呼吸,看她羞涩中带着无措仓皇的可爱模样。
巫崇云不想回答,这都没影的事情呢,就排上了。她眉眼一片绯色,将卫明夷的手一按,瞋她一眼:“我不要,你好烦啊。”
卫明夷眉开眼笑,摩挲着巫崇云的手指,道:“那……师尊先来?”
巫崇云看着她,不说话。
片刻后从乾坤囊中取出了道书。
卫明夷瞄一眼,又是一串新法诀。
她托腮,笑着问:“师尊推演的双修心法,怎么没有图呀?”
巫崇云一怔,很快便明白卫明夷只是借此双修说彼双修,要是有图……光是一想,巫崇云心间便火灼似的,她道:“你别说话。”-
净域中的变动也给荒域带来变局,玉皇、天元二宗道人的到来,减轻了无生陆这边的压力。这两宗中的道人有擅长炼制丹丸的,也有会炼器、会阵法的,各司其职,使得摇摇欲拽的纯净堡垒又坚挺了起来。
除此之外,这两个宗派的库藏也颇为丰厚,虽比不得四大家,但也超越了盛族。冲渊宗没有拿两宗积攒的宝材,但与她们做了约定,需要贡献出一部分给荒域做建设。
这边与神裔对抗的人多了起来,神裔那边自然不愿意。尽管知道那几位洞天无法压制净域的人,但抵抗神裔的势力一个接一个冒出,已超过了容忍的极限。再这样下去,神裔只能认为,净域这边的真人要撕毁百年的和平协议。
上重天中的洞天自然不肯承认,在彻底找到神裔核心所在以及进入荒域深处不被侵害的办法前,她们是不会随意动手的。可想要将神裔安抚下去也不容易,毕竟先前答应神裔的、捉来卫明夷的事,她们也没有做到。
“那边的人,真不是你们派过去的么?”神裔洞天的面容冷漠如霜雪,“既然这么说,总得拿出行动来证明这一点。”
“我等已经铲除了叛徒,截断了她们的资粮,难道不是一种明证么?”
“还不够。”神裔冷冷道。她们对这些人还是太宽容了,可深处神君还没有完全苏醒的迹象,掠夺来的灵性力量不能满足条件,那完美的载躯更是没能落到她们的手中……要是上一回的侵袭能够成功就好了。可幽罗玄狱中的那几位不仅没有出来,反而消失得彻底。月无缺的剑意能够杀破她们的存在,或许也能杀灭洞天,但此事让九州洞天知道,她们有几成的概率会去针对月无缺?思忖片刻,神裔洞天又将这念头压了下去。她道,“根源在冲渊宗,它是我们的大敌,不是么?”
“冲渊宗我们会对付,不劳诸位操心。”云未央的身影藏在朦胧的云雾中,她向来不管这些事,此刻,冷漠地看向了神裔洞天的化影,又道,“已过了那道分界线,荒域中的事,与我们无关。”她这话说起来不客气,就差跟神裔说,你们也可以悄悄派神裔来净域建立驻地捣乱。
荒域的混沌压制净域道人,净域的灵机也克制着神裔与邪祟,冲渊宗那边有办法在荒域中落下驻地,但神裔是没法做到这一点的,短暂引爆的荒气会被镇压,而大肆开战,此獠亦未完全准备好,不然也不会跟她们建立这鬼契约。
等到神裔的化影消散后,陈鹫看向云未央,蹙眉道:“你这样激她们,或许会采取某种手段。”
云未央不以为然道:“要真有足够的手段,我不说她们就不做了吗?如果能一气拿下九州,此辈定是第一个撕毁协议的。”
“云道友说的也没错。”玉玄霜道,她揉了揉眉心,“那神裔再多来几回,就能推演到她们藏身之处。只是找到了那地,我们该如何过去?”
“我还在祭炼渡天枝,等它完成了,能借此物追到神裔藏身之地。”陈鹫目光凛冽,她道,“此物完成之前,协议不能撕毁。”过去针对邪祟的法器未必能对神裔起效,荒变之时与神裔洞天对抗,才是真正了解了荒域深处,法器需要重祭,百年时间,仍旧觉得太短。她心中也清楚,说是百年,未必真能得百年,所以天演山那姐妹俩推演神裔根脚时,她也得将最为关键的渡天枝炼制出来。
荒域深处。
几度与九州洞天对谈,带回的消息都不太美妙,尽管知道互相敌对,不可能会有好脸色,但对方堂而皇之钻空子,还是让众神裔感到不快。
“为什么?”一人询问,可数双眼睛看向了真正做决策的九歌。从留下荒域中的驻地开始,她们就在退让,现在荒域中的存在非但没有被灭去,反而越来越强盛。只要留下一句背弃的话语,就能绕过盟约,真是可笑。她们知道以目前的力量,没法一气吞下九州,但至少得给那边点颜色看看,不是么?神裔对初民后裔的憎恨并没有因为契约短暂消失,而是随着时间演变得越来越剧烈,她们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激切,她们需要将压抑万年的怒火宣泄出来。
九歌淡淡道:“诸位也知道,法器并未祭炼完全,还不是时候。”上一回荒气入侵九州,吞掉了百万之众,将他们化作了邪祟。这些人的灵性其实不是平白丧失了,而是回到了开天骨中。毕竟,所有灵性力量都来自神君,当它们彻底归复后,神君便能苏醒。可先前的谋划已经落空,她们没有机会掠夺足够的灵性力量。至于净域再度荒土化——那更是需要神君的能力。她们昔日埋下的因,已经全部引爆,可并未带来如意的果。
“什么都不做么?我们不甘心。”神裔又问,她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风中回旋不散。
九歌眸色一暗,她道:“既然那边说了荒域中的事情与她们无关,那么,我们直接动手,对方也管不着。”往常只是元婴境的道人和邪祟动手,但现在,洞天层次的力量也该加入战局之中。当然,不是她们,而是邪祟中的洞天。
神裔的攻势猛烈而强势,驻地有护山大阵无碍,但天晶构建的堡垒却很难禁受这样浩荡力量的冲刷,卫明夷得到消息后,纯净堡垒已经被推开了几个缺口。在荒域中的道人才因天元宗、玉皇宗的支援缓过一口气,而现在,压力立马增大了。
“里头洞天动了,但九州的洞天不会动手,因为动乱发生在她们划定的荒域中。”卫明夷的脸色沉凝。
“或许是上头跟神裔又达成什么协议了。”宿玄镜猜测道。在拿下宗派势力后,她们的目标变成了十方天宫。不过在此之前,她们会有一段时间修行,借着洞中一日,尽可能提升自身的道行。此刻还在准备开启洞中一日的九品神砂,荒域中就出现了极大的动荡。
“那些存在无法推到驻地,顶多是纯净堡垒倒塌了,道人们可以撤回到驻地中。”卫明夷皱眉道。但她知道,如果这道防线缺失了,神裔和邪祟们就能在新的门户外排荡,一旦她们想要撕毁协议,可以轻松地从那门户长驱直入。那门户的确有人能镇守,但论经验比不过无生陆,论稳固比不过驻地,前路是可见的黯淡!来自洞天的背刺让卫明夷压下去的怒意,又重新升起。
巫崇云只说了两个字:“修行。”
与此同时,一张轻飘飘的符诏飘落,上头也只有两个风骨棱嶒的字:修行。
上重天中。
众洞天默然地看着荒域那处的变化。
“那位的一道化身提剑去仰春台了。”
“于我等而言,她去那边,并无坏处。”
有荒域的邪祟牵住那位心神,至少不用担心她忽然间提剑杀到上重天来。世家的洞天们既想要月无缺死,可又不愿意与她动手。
“云道友,她未在与神裔的契约中,但你不同。”乌玉川看向云未央,怕她放任自己动荡的心绪,也与神裔出手,那这行动的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云未央抚了抚眉心,淡淡道:“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